“很久很久以前，我认为他不过是我生命的一个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郭衍的目光随着那幅“策马图”而动，“后来，无数次地在生死边缘徘徊。他让我看到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执着……”
执着到，愿意牺牲性命、放弃刚刚统一半个月的天下，挽救自己的挚爱。
扪心自问，若是当时情况相反，中毒的是皇甫烁，郭衍不会救他。
以命换命，需要的不止是勇气，更要痴情的执着。
皇甫勋没有再问，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是他不甘心，他想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谁。沉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是谁？”
皇甫勋没有错过郭衍的身体有一刹那的颤抖，他不禁皱起眉。而且说出自己的猜测，“十二年前逝世，又参与匈路之战的少年将军，只有一位。”
“……”郭衍没有说话，等同于默认。
他不能告诉皇甫勋，这个人就是先帝，是皇甫勋恨的皇父！那么，就让误会这么产生吧。
多少次，他听上书房帝师夸赞过那位英年早逝的少年将军。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郭衍这里再次看到自己年少时就佩服的人。
然而，就是郭衍的承认，让皇甫勋开始排斥起自己心目中敬仰过无数次的英雄。他觉得很荒唐！
一个国家英雄，少年将军。怎么可以有如此的过去？
更让皇甫勋憎恶的是……
郭衍，他怎么能有念念不忘的人！

这可让所有人松了口气，只是看父母的表情，怕是畅音阁里的人无一生还。
郭茂知道，这件事情必须郭衍亲自面对。
他坦白了现如今的情况，“畅音阁的火已经灭了，只是老二和腊月，还有你房里的那个……都没有救过来。同时在畅音阁的还有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厮，四个家丁，无一生还。”
房间里蓦地沉寂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郭衍身上。
担忧有之，焦急有之，安慰有之，伤心有之……
郭衍沉默片刻，才说话。
他的语调很缓慢，带着无力和感伤。“孩儿会尽快安排二哥的丧事，让二哥得以安息。至于腊月，她尚在襁褓，此番夭折不宜大肆操办。还有弄书，他跟了孩儿也有段日子，可他身份有限，入祖坟大有不妥，还是选个好地方葬了吧。那些奴仆，给他们家人多些钱银，让他们家人一生无忧。父亲看，如此可好？”
郭衍的安排挑不出半点错误，而且没有因为宠爱弄书而失了礼法。
郭李氏诧异地看了眼儿子，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可惜了她那嫡亲的孙女，“腊月生时埋下的酒，着人挖出来，送到各家各户。这花雕酒，算是给孩子积福，来世托生好人家。”
本是女儿红，奈何成花雕。
“母亲所言极是，孩儿天明就办。”郭衍看着天近黎明，劝了父母几句。“这一夜父亲母亲定是没有休息好，不妨回屋再休息会儿。外头有孩儿，父亲母亲安心就是。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然就是儿孙们的不是了。”
郭茂和郭李氏也确实心力交瘁，相互搀扶着出门去了。
“那个……”濮阳憧拎着手里的药方，提醒郭衍自己的存在。等到郭衍看他，才抖了抖手里的纸。“我去给你煎药……”
“那东西糊弄别人可以，少在我面前显摆。”郭衍没心思和他周旋，掀被子下床。一边套着靴子，一边和濮阳憧说话。“现如今，二哥也走了，你也可以消失了。以后不要再来！”
“郭老三！”濮阳憧一听这话，顿时炸毛了。桌子一拍就跳了起来，“你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你个没良心的！想当年要不是我，你早……啊！”
皇甫勋正打算仔细听他话说当年，突然清晰地听到骨骼错位的“嘎巴”一声，然后濮阳憧的哀嚎声接踵而至。他诧异地瞥了眼正在穿衣镜前继续整理外袍的郭衍，他居然还是没有看到郭衍是怎么出手的！太快了……
“疼……”濮阳憧皱着脸，冲郭衍哭诉。“你就会这招！你敢不敢再来点别的！”一有个不如意就卸人家关节，不要脸！
郭衍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轻轻一甩。“咯”地一声，就把手臂接上了。“只要管用就好了，不是吗？”
“哼！”濮阳憧抱着自己的药箱子，落荒而逃。临行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郭衍和皇甫勋一眼……

沙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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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了！

《浮沉》第一卷 京都风云
10,故地重游
红墙玉瓦城阙、锁重楼，浩渺无尽头。
白玉墙九丈九，墙外不羁风流，墙里三千温柔。
恨君怨君难离君，强添新愁。惟留，卿卿吾爱，来世厮守。
雕栏画砌池塘、映垂柳，坐看月影瘦。
水晶心六两六，眼中情意悠悠，心里万种权谋。
思君念君不见君，道尽旧愁。又忆，共度清晨，这般时候。
——《忆当年》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在乎。我只要知道我拥有过天下人皆没有拥有过的财富，就足够了。
皇甫勋坐在窗户旁边，看着郭府的家丁将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点亮。脑海中全是郭衍对皇甫岩说的话，那一每句话都能够激起自己的杀念。
自小的他，虽然登基开始时只是权臣们手中的傀儡，一个象征。可依旧高高在上，无人可以睥睨。
可是，今天他却知道，存在着一个人随时能够将自己缔造的国度毁去。
他纵使再怎么对那人心存绮念，都不得不痛下杀手。
郭衍！郭衍！
这个人，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魔咒将他禁锢，让他难以摆脱！
郭衍还说过什么？
——你们皇甫家的人，都有一颗冰冷的心。甚至，连你们的血都是冷的，怎么捂都不热。然而，一旦碰上一个入得了心的，就会不顾一切，哪怕飞蛾扑火。这样，不好。
——如果，你真的希望皇上做一个铁血帝王。必须在他把某个人放在心里之前，杀了那个人。
那时候，他想到了他的父皇，那个为了荣妃可以连江山妻儿都不顾的帝王。
可是，当这句话是从郭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皇甫勋又觉得自己开始舍不得。他舍不得郭衍从此消失……

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九，郭府的丧事已经办完。
郭衍消瘦了很多，苍白的脸色没有一点点血气，若非能走能说，就像个奄奄一息等死的人。
皇甫勋心里一凛，他怎么会想到这些？
不过，唯一顺心的是，郭衍身边再也没有弄书的影子。
“我要回去了。”皇甫勋不再看对面坐着的男人，他怕自己看到这个男人的憔悴后会再次心疼。“这些天，有劳你照顾。”
“皇上不用客气。”郭衍的声音有点弱，昨日过后，他感觉到流窜在体内的毒更加凶猛了。
他也不想再应付这个小皇帝。
皇甫家的人，总之不要靠近就对了。
皇甫勋心里其实还藏着一个疑问，就是他来郭府第二天，街上那场关于郭衍的暗杀。矛头直指他的生母，当今太后。
“你去过皇宫吗？”皇甫勋单刀直入，问得很是坦然。
郭衍明白，皇甫勋这么问自然是希望他回答得也坦然。他直接点头，表示去过。而事实是，他还曾在皇宫住过一段时日。
那是，他觉得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在未婚妻红杏出墙背叛他，并且带着自己的骨肉嫁入皇宫的时候。他心情不好，皇甫烁带他入皇宫散心，并且等待孩子出世。
那段时光，他面对着皇甫烁的感情，不知何去何从。
皇甫烁可以在白天，一遍又一遍地表述着对他的那份炙热情感。同时在夜晚，一次又一次翻着后宫三千佳丽的绿头牌，夜夜新婚。
他想离开，却被皇甫烁无孔不入的暗影阻拦。
名为保护，实为幽禁。
后来想想，若非那段时光留下的阴影过深。
他和皇甫烁的结局，可能会好些。
至少，不会是阴阳相隔的局面……
“上次，云昭士回府，与你没有相处。他，甚是想念你。”皇甫勋想弄清楚郭衍与太后之间的纠葛，心里也想着让这个男人去看看自己生活的地方。“你随我去皇宫住段日子可好？”
郭衍看皇甫勋，一闪而逝的诧异。
这父子倒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皇甫烁炙热如火，对他深情毫不掩藏，却在他入皇宫这事上，采取的是逼迫和威胁手段。甚至不惜，软禁。
皇甫勋铁石心肠，对他只有利用，却在此时此刻，用的是耐心和温柔的询问。
可是，郭衍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郭衍。
此时的郭衍，拥有曾经属于皇甫烁无敌的暗影，没有任何人可以在皇宫之中对他有威胁。
包括，皇帝皇甫勋。

“也好。”郭衍很果断地答应了皇甫勋，他不是没有私心。他想着，是不是能够再去看看皇甫烁，哪怕是一幅冰冷的画像也好。
若非皇甫勋长得有些像皇甫烁，他都快忘记那个人的样子了呢。
皇甫勋丝毫不掩眼中的错愕，心里的那根弦更是莫名地拨动了下。他没想到，郭衍答得这般干脆……
继而，一抹浅笑沁入心脾，看得皇甫勋呼吸一滞。
他从不知，眼前这个男人笑起来，如此这般动人。似乎，只要看到这抹笑容，就已置身江南仲春时节——血管里涌动着绵绵不绝的生命，在跳动，在颤抖。
皇甫勋悄然垂眸，压抑着正在不规律跳动的心脏。
这个男人，能轻易激起他人把他撕碎一口吞入腹中的冲动。
“你以前，是如何进的皇宫？”皇甫勋脑海里浮现一个想法，会不会宫里面有郭衍的熟人？
那么会是谁？太后……
“很久的事情了，我记得……”郭衍仔细地看皇甫勋。

那年秋雨凄冷，打在窗格子上，好像冷宫女人呜呜的哭声……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大腹便便的尊贵女子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雨幕里。
越过半月拱门的时候，那个高贵的身影缓缓倒下……
他只来得及揽她入怀，她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襟，皓白的齿将薄薄的朱唇几近咬碎。她倔强的眼里满是痛，她的声音那么柔弱。
“将军……”
将军……
将军……
重复呢喃的两个字，几乎揉碎他的心。
他紧握她的手，给予她即将成为母亲的最大力量。
当他抱起初生的婴儿时，孩子真正的父亲却未曾涉足。
他记得他最初的一眼，那么纯净，好像可以洗涤整个世界。
如今，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已经强大到可以设下无数陷阱，只为争夺他毕生奋斗而来的基业。
他站在自己面前，高贵如其母，相貌深肖其父。不管将来他会用何种方式对付自己，自己都不会真的伤害他的吧。
因为，他毕竟欠他良多。

从来没有人如此直视皇甫勋这么久，因此皇甫勋说不清此时此刻自己的感觉。好像，一瞬间这个男人离他很近很近。
“时间过得太快，我都老了呢。”郭衍移开眼神，笑得有些无奈。
可是，皇甫勋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追思。“那个时候，世祖皇帝亲政大典。郭家初入皇商之伍，因捐征西粮草有功，得以进宫。”
那是他第一次帮助皇甫烁，却不想将他引为知音的少年帝王，对他起了别样的心思。以至于进宫后，近一年都没有能离开。
征西的时候，他的父皇亲政才十八岁吧。
诛杀叛王西晋王，何等魄力与胆识。
“难怪……”皇甫勋深深地看了眼郭衍，“难怪你对先帝如此尊崇。”说他是个好皇帝！原来你也是参与那个好皇帝的雄图霸业的！
你究竟有多恨……郭衍心里无限叹惋，说出的话却是，“云昭士应该对皇上讲过，郭衍的过去。只是，他说得毕竟有限。”
郭衍眼眸微转，看着外头院子里家丁们开始点起一盏盏灯笼。他不禁勾起抹苦涩的笑容，“若是皇上有兴趣，我可以仔细说说。”

皇甫勋心脏微拧，沉重地颌首。
他耳中是那温柔如水的声音，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自我有记忆起，母亲一心只有父亲，身边最为亲近之人就是我的乳母。殊不知，人心险恶。乳母将我带出府中，卖给了一个外地人。就这样，我就被带到了昌平的一家鼎负盛名的青楼。”
“……”皇甫勋想开口让他不要继续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青楼里有很多和我一样被拐卖进去的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岁。每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有不合格的，轻则挨饿受罚，重则送命。”
所以，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连模仿都可以假乱真……
皇甫勋看到郭衍眼里的淡薄，心悸非常。他没想过，郭衍的童年竟是如此命悬一线。让他胆寒……
“很奇怪的是，那时的我并不认为有人能够拉我出苦海。”郭衍说起曾经，发现幼时的自己真是冷静得可以。“郭府不缺儿子，父亲从不会在意是否会少一个我。而母亲……她一辈子做得最多的是，压制府中姬妾，得到父亲重视。”
郭衍话锋一转，问皇甫勋。“皇上觉得先帝不是个好父亲，理所当然。然而，这世上有几人做得好父亲。皇上也有儿女，自觉是位好父亲么。”
皇甫勋被问得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当然不是……

“后来，父亲多年未得子嗣，大哥体弱，二哥又自小不良于行。为了郭家偌大家业不至于落于郭氏旁系之手，父亲才开始寻我。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了。在昌平的青楼里，我待了整整七年……”
从一个商贾之家的公子少爷，到青楼里随人打骂的小童……
这里面，吃了多少苦，只有郭衍自己知道。
皇甫勋深深地看着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一直未曾松开。
他一直以为，他的童年是最痛苦的了。可是，眼前的人刷新了他对世间疾苦的看法。更让他觉得，他的父母和他的父母相比，甚至还要好些…

守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