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皇甫勋不难为郭衍非要摆出多少道珍馐美味，而是迁就了回。算是，对郭衍送他礼物的回报。
“我去吩咐厨房，你可以四处转转，或者休息一会儿。”郭衍也不会真的像平时一样，拿出一两样菜把他糊弄过去。
站在窗前，皇甫勋可以轻易捕捉到郭衍的影子。那欣长的背影在枝杈间隐约可见，带着几分难以言述的凄清。
皇甫勋扭头不再看，他怕自己的心疼会扩散到全身……
午膳时分，郭府一大家也不会在一起用膳。只有在初一十五或是重要节日，才会集聚一堂，共聚天伦。平日里，都是各吃各的。
郭衍的吃穿用度是极好的，尤其是午膳。
他有专用的厨师，平常的食材都会做出山珍海味的感觉。
因此，郭衍很挑食。
阁楼的正厅，黄花梨木圆桌上，布满珍馐。
清蒸河鳗，云片乳鸽，芙蓉烧花鸭，青葱肚丝，白雪煨扇贝，香米蛋羹。
翡翠南瓜，玫瑰豆腐，八宝烩冬笋，五香芸豆角，金韭炒银芽，素丸炖野菇。
绿豆酥糕，千层面，梨花栗子糯团。
六荤，六素，三甜点。
每一道菜，菜品俱佳，口味清淡。让人食指大动……
皇甫勋是皇帝，饮食自是讲究无比。只是皇帝用膳的规矩，每道菜只能吃三口，所以没人知道他的喜好。
其实，他喜欢清淡的菜色。郭衍备下的膳食，让他很满意。
郭衍递给皇甫勋一双筷子，筷子非常漂亮，非常特别……
“……”皇甫勋虽然喜欢这双筷子，却不明白郭衍的意思。所以，他看了一会儿郭衍，才问他，“做什么？”

二月初，郭府后院的红梅依旧开得如火如荼。
皇甫勋说吃得有些撑，郭衍建议他散散步消食。所以此刻，他们两人一左一右走在园中小径上，散步。
“你对我很好。”每次都是皇甫勋先开口，他知道自己不说话，郭衍可以一直不说话。有的时候，郭衍的沉默寡言让他觉得心惊。
这个男人，似乎可以随时可以随风而去。
郭衍看他，很不能理解皇甫勋话中的意思。“对你好的人，应该很多吧。”帝王身边从来不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的身份。”皇甫勋解释道。对他好的人当然很多，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就是为了受宠。包括他的母后，也是如此。
“或许，你还没看出我的目的。”郭衍轻轻地笑出声，笑容驱散了整个暮冬的萧索寂寥。“不是有句话叫做，放长线钓大鱼？”
后面六个字，尤为温柔清隽。
皇甫勋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心脏被撩拨得发颤。他几乎以为，郭衍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放长线，钓大鱼。
是他针对郭家做出的最终计划……
他想通过对郭衍的了解，得到郭衍的信任，甚至得到郭衍这个人。然后，一举摧垮皇商之首的郭府！
他都计划好了，并且非常有信心。
可是，这时候他觉得郭衍有点可怕。让他觉得，郭衍是在警告他。

“我相信，你不是。”皇甫勋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感情牌，否则也不会那么早就可以打败权臣，亲政掌权，乾纲独断。“我看人，挺准的。你对我好，我感觉得出来。我长这么大，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郭衍沉默地看了眼皇甫勋，这话在他听来很刺耳。
皇甫勋主动拉着郭衍的手腕，在红梅树下的青石桌旁坐下。他看到郭衍眸中的疑惑，而郭衍避开自己的动作更是像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在听到郭昶说小时候的事情，我觉得很陌生。他虽然和我一样从小没有父亲，可他有你。”
郭衍看皇甫勋，却没有从皇甫勋眼中看到一丝情绪。如此深不可测，让郭衍在心疼的同时，也觉得悲哀。
“先帝昭告天下，六皇子谚，朕之第一子。”皇甫勋唇边勾起的冷笑，寒彻刺骨。“他承认的，只有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儿子。而我，根本不存在。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没有父亲。”
没有父亲……
郭衍的眼角泛红，心脏瑟缩着。“你恨他。”恨他不承认你的存在，恨他从未给过你关怀与温暖，恨他的抛弃……
“所以，终我此生，不会到太庙给他上一次香，磕一个头。”皇甫勋言语深沉，言辞沉重。一个字一个字烙在了郭衍的心上……“直到，我死。”
恨？怎么不恨？
皇甫勋看着郭衍垂下眼眸，他能够感到郭衍的哀恸。这让他摸不着头脑，“怎么？觉得我不孝……”
“不是。”郭衍反常地打断皇甫勋的话，他不想再听到任何皇甫勋过激的言辞。那会让他心痛，为皇甫烁而痛。
郭衍认真地看皇甫勋，他在想，是不是当年他真的做错了。
这个孩子，若不是他因为愧疚，而向皇甫烁建议。
根本，当不了皇帝。

也不会小小年纪，孤独地坐在龙椅上，看尽人间冷暖，尝遍世间沧桑。
更不会让皇甫烁死后，在生祭忌日之时，没有一个儿子在灵位前磕头上香。享受不到子孙的香火，他的痛锥心刺骨。“我只是想到自己的儿子……”
“你？”皇甫勋震惊地回视郭衍，难以置信。他没有听说，郭衍有儿子。“你不是只有个女儿吗？”
“不是的。”郭衍笑着否认，只是笑容有点苦，有点涩。“我的儿子……和你一般大，也和你一样，恨着自己的父亲。”
皇甫谦对他的恨，可谓恨之入骨。
郭衍清楚，他死后，就算有朝一日皇甫谦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会和此刻的皇甫勋一样，不会到他的灵前上一炷香，到他的坟前磕一个头。
“因为你不认他？”皇甫勋自然而然地以为，郭衍没有把儿子接回府中抚养，更没让别人知道，是因为郭衍不承认儿子。可是，郭衍的悲伤……
“他……并不知道我是他的父亲。”郭衍看到皇甫勋的震惊与不解，只是无力地回以一笑。“万一他知道，只会更加恨我。因为，我没有尽到作为父亲的责任。至少先帝给了你，他打下的万里河山。而我，什么都没有给我的儿子。”
他希望，能在死前，减少一些皇甫勋对皇甫烁的怨念。
皇甫勋不动声色地看了郭衍一会儿，才非常笃定地判断。“你对先帝，印象很不错啊。”他不是傻子，听得出郭衍在为皇甫烁的不负责任开脱。
岂止印象不错……先帝，皇甫烁，是他郭衍曾经深爱的人。

《浮沉》第一卷 7.故人忌日
轻拂灯上尘，执手亲点、动灯轴。
灯中人策马影动，灯下画灯人依旧、容颜倾城。
曾记否？灯下相约一醉方休、了却今生。
眼过云万重，怎及他、马踏山河。
看灯人满目思远，灯前赏灯人哪知、泪语无声。
月黄昏，灯里还侬三千桃花、朵朵入梦。
——《走马灯》

“世祖皇帝平定三王叛乱，驱逐匈路，统一大庆。致使天下百业兴旺，黎民百姓安居乐业。虽然……”郭衍欲言又止。
“虽然他贵为皇帝，却因为一个女人，弃天下百姓而不顾，留下一个权臣掌权的朝堂给八岁的我？”皇甫勋眸色漆黑，蕴藏着无限怒火。他问郭衍，“如此，你还认为他好？”
“你不能否认，他是个好皇帝，好……情人。”郭衍最后的两个字近乎呢喃，却被皇甫勋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为了爱情而放弃一切、甚至是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的人，怎么不是好情人？！郭衍的心里，皇甫烁一直是不可取代的。
皇甫勋深沉地凝视郭衍，因在郭衍耳中听到对皇甫烁的赞誉而非常不悦。连带着一整天的好心情都不翼而飞，他拂袖而去。

靜靜又創造一個千古風流人物

咋不更了呢？

藏青色暗云纹长袍，鸦青色束腰锦带。郭衍坐在床榻边，换上了一双藏青色嵌银波纹靴履。在穿衣镜前，整理衣袍……
看着脸色稍显苍白的自己，郭衍嘴角勾起了抹清浅的笑容。
三分随意，七分自信。
郭茂在书房中坐着，忐忑不安。皇甫勋的到来，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决定。
如今，为了保住郭府，只能听郭衍的了……
郭茂的眼睛随着郭衍的身影移动，直到郭衍在他面前站定，他才觉得几许心安。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下说话。”
“是，父亲。”郭衍觉得郭茂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的眼神落在案几上的锦盒上……
郭茂直接把手边的锦盒推到郭衍那边，郑重地叮咛。“这里面是郭家几代积累下来的财库钥匙。衍儿，郭家今后就交给你了。”
郭衍认真颔首，“请父亲放心。”
郭茂也不多说什么，郭衍经营郭家生意这么多年，使得郭家富贵通天，他没有可以担心的。唯一忧愁的是，“那位在阁楼可好？”

郭茂看到郭衍只是轻微点头，不禁叹息。“你，为父向来最为放心。唯有郭昶，为父担心他年幼无知，给郭家招惹祸端。今上城府极深，冷酷绝情，恐怕……为父知道，宫里面你人脉甚广。如果可以，让那孩子去吧。”
弃车保帅，郭茂必须要有所取舍。
郭昶这颗棋子，于郭家而言，已经成为了一颗定时炸弹。
“牺牲一个孩子的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郭衍明白郭茂的意思，可是他不会同意。即使郭昶这颗随时会生变的棋子会带来灭顶之灾，他也不会认同郭茂的决定。“父亲可知，还有一个成语，打草惊蛇。”
郭昶这个时候死去，只能让皇甫勋对郭家戒备更严，从而改变一切本已成定局的计划。他如今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没有精力去应付皇甫勋的再次开局。
郭衍，只能是“以不变应万变”。
郭茂被“打草惊蛇”四字震惊得脊背发毛，“你是说，将计就计？”
“父亲了解孩儿。”郭衍屈指轻叩着锦盒，动作优雅闲逸。

只是这个动作却让郭茂心脏紧缩，每当郭衍要布下大局之时，这个动作都会让对手粉身碎骨一败涂地……
果然，他听到郭衍用轻缓的语气说着绝然的话，“没有人能从我这儿拿走我不想给的东西，包括皇帝。”
无论何时，所有人都不可以忽略郭衍的身份。
商人，无利而不往。
“为父老了。”郭茂有些无力地自嘲，花白的头发昭示着岁月的流逝。他拍着郭衍的肩，“衍儿，为父自知在一众儿子中，亏欠最多的是你。自然，仰仗最多的也是你。为父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因为，你在，郭家才在。”
郭衍拉着郭茂的手，微笑着保证。“纵使孩儿不在，郭家依然在。”
郭茂疑惑地看他，非常不解。而且，心里蓦地空荡起来……
不过，郭衍很快转移了郭茂的思绪。“孩儿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父亲答应。”郭衍悠然起身，意料之中看到郭茂点头。
“小六伶俐活泼，睿智又不失精明，是郭家诸子之中最为可造之才。”郭衍的话引来郭茂的无比诧异。
六子郭华乃五姨太毛氏所生，因为年纪小，所以被宠得无法无天。时常流连青楼楚馆，是个标标准准的纨绔子弟，然而郭衍的评价……
“孩儿没有十成的把握保住郭家所有人，至少……”郭衍给郭茂交个底，让郭茂做好心理准备。“将来，有个人能将郭家继续传承下去。而小六，不管从天赋还是性子，甚至是年龄，都是最佳人选。”
天赋是商人的精明，性子又是洒脱不羁中隐忍着聪颖，年纪又还小可以教导。
郭茂点头，“现在，你是郭家当家人。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为父，相信你。”
“多谢父亲信任，孩儿不打扰父亲午休。”郭衍放好锦盒，退出书房。
他在郭家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这也是，为什么十几年前，他接受郭贵的安排回郭府的唯一原因。
郭家财库。

皇甫勋在阁楼坐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郭衍来。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在郭衍评价父皇是个好情人时，他心里蓦然升起的不悦和愤懑从何而来。
对于父皇的恨，已然根深蒂固无法更改。
但是，他无法否认，郭衍陈述的事实——平叛三王、驱逐匈路、统一大庆、安定天下的皇帝正是他的父皇皇甫烁。
恰恰也是如此，他憋着一口气，立志要做个比父皇还要功绩卓著的皇帝。
皇甫勋在郭衍的房间外，没有看到郭衍，反而见到了从第一眼就不待见的弄书。他看到弄书手上捧着的雪白衣袍，不悦地皱起剑眉。
“黄公子。”弄书很有礼节地向皇甫勋行礼，即使对皇甫勋在这儿很好奇，他也没有表示出来。
“这个颜色……”弄书捧到郭衍房间的衣服自然是郭衍穿的，皇甫勋不高兴的是衣服的颜色很刺眼，像丧服……
“黄公子，这是爷的衣袍。”弄书恭敬地答话，并且解释道。“明日乃是爷的故友忌日，每年的那天爷都穿这个颜色。”
故友……什么样的故友，值得年年在忌日服丧？
皇甫勋心里非常不舒服，因此看弄书的眼眸更为深沉。“你们爷呢？”
“爷在二少的畅音小居，二少请爷前去喝茶。”弄书知道，郭衍能把人带到阁楼里居住，定是身份不凡。因此，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畅音小居，就在后花园旁边的那间屋子？皇甫勋没有理会弄书，像是走在自己家一样，去寻郭衍。
至于那个故友，皇甫勋深深牢记心底。

听着皇甫勋这独特的撒娇方式，郭衍不禁眉笑颜开。仿佛三月盛开的万千桃花，妍丽瑰美，让人看得心驰神往。
“好。”一个字，答得宠溺且亲近。完全没了方才的疏离……
皇甫勋拒绝不了自己心脏的不规律跳动，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在郭衍说“好”的时候，他嘴角露出的难得的微笑。
经常微服出宫，皇甫勋都是办正事，根本没有闲暇在京都的街道上逛一逛。跟在郭衍身边，皇甫勋难得这么放松地东看看西看看……
“听弄书说，今晨早膳你没有吃多少。是不合胃口还是……”郭衍非常关心皇甫勋，就像关心自己的孩子。
“都不是。”皇甫勋没让郭衍继续说下去。
他看到早膳是弄书端进去的，本就非常反感。加上，郭衍自从隔天午膳过后就没有出现。他才会只喝了两口鸡丝粥……
现在，他已经有点饿了。
郭衍却不知皇甫勋的想法，他微笑着点头。眼睛掠过热闹的街市，轻轻一眨。“我早膳还未用。这条街街头，有卖吃的。我们去看看，好吗？”
他征求皇甫勋的意见。
弄书给他准备了早膳，虽然没有给皇甫勋的那样丰盛，但是他一口也没有吃。他的思虑过重，也不觉得饿。
皇甫勋跟着郭衍，走到街头。
一个卖蒸糕的小铺，蒸笼里的蒸糕冒着热气。卖蒸糕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正在为客人打包蒸糕。
郭衍笑着扯了扯皇甫勋的袖子，看到皇甫勋怪异地瞥他，他不禁笑出声。“你很少露出这种表情，我还以为你永远板着脸呢。”
郭衍真心开怀的笑容，很能打动人心。
皇甫勋有些恼了，但是也觉得郭衍这么和他说话很舒坦。至少，没有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帝王。
“你才是！”皇甫勋甩开郭衍扯着自己宽袖的手，脸转向另一边，出声反驳。

“在这儿等我。”郭衍也不在意，有点孩子心性的皇甫勋更符合现在这个年龄。郭衍买了蒸糕，递给皇甫勋。
知道皇甫勋喜欢南瓜，郭衍买了南瓜蒸糕。嫩黄色的蒸糕让人非常有食欲，皇甫勋却扭过头，“我不吃！”
“天天山珍海味的吃，会腻的。”郭衍也吃过皇帝的早膳，什么鲍鱼汁酱卷、虾仁饼……都是些滋补的食物，对身体没什么好处。
“你管我！”皇甫勋瞪他，有些气不过。一句实话脱口而出，“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对我说过话！你以为你是谁！”
后面这句话一说出口，皇甫勋就后悔了。他好不容易在郭衍那里树立的亲近形象，可能因为这句话都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