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正坐在楼顶上吹风,因为距离遥远而显得模糊的身影,深深地穿透出射线般无法回环折中的孤高清冷。隔绝一切的意味非常明显。
纲吉微微地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然后非常突然地意识到云雀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的事实。那一瞬间有种模糊不清的感觉从他心口飞掠过去。太过迅速以至於完全无法弄清楚究竟是什麽。他带著些微迷惑皱起眉,然后发现云雀转头看向了自己这边。
有些尴尬。他赶紧抬起手挥了几下,然后仓皇逃回去。
即使知道云雀的「一个人」和自己的「一个人」是完全不同质的存在,在归去的途中他还是忍不住做出了诸如「大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子吧……」之类的、没有任何根据和理由的自我安慰。
虽然那只是逻辑混乱的推理。
但……嗯。确实是那样的。
『泽田纲吉……并不是一个人。』
8.
时间给予人思考的能力。
最初的打击过去之后,如果积聚的勇气足够多,就可以张开眼睛直视过去,做出恰当或者不恰当的分析。
纲吉始终是懦弱的人,他不能想太多关於六道骸的事。可回忆是无处不在的空气,即使竭力避免,也不能完全抵挡所有。在并盛这个地方,即使他闭上眼睛不看不听也不可能完全逃避得了。更何况现在的他依然得每天正常地上学放学,偶尔出去买东西什麽的。
躲在云雀的世界里可以逃避很多东西,但不能逃避所有。
和骸在一起的日子始终带了太多轻飘飘的感觉。飞扬肆意,让人不能轻易忘怀。就像人类第一次飞天那样。刻骨铭心永载史册。
曾经有一次骸拉著他在并盛最长最陡的坡道上飞奔。
据骸的说法是,在无法控制自己脚步的时候,就会有飞起来的感觉。作为没有翅膀的人类,想要不借助任何媒介飞起来,也只有在虚幻的感觉里实现了。
那次他们顺著坡道飞快地跑下去,到了半途开始出现无法刹车的迹象。两条腿机械地前后交替,像失控的轮子,直直地、不断地滚下去,完全没办法停止。
那短短的失控的几分锺里,他确实有种即将起飞的感觉。或者说飞了起来的感觉。
云端的飞行。
纲吉一边提著云雀吩咐他买的新台灯,一边气喘吁吁地爬坡。然后不可避免地记起了这件事。走到坡顶的时候,他抬头看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建筑物。
高高低低的尖顶平顶一溜散开,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哪些是商厦哪些写字楼哪些是住宅,知道里头大概都有些什麽人。
每一个人都得在一方屋檐下生存,每天踏著这片土地或笑或哭或走或歇。
没有一个人是住在云上的。
突如其来的了悟侵到心脏里,带出微微的疼。
他终於明白和骸在一起的日子就如同云端的行走。温暖柔软,却始终不够踏实。那个人没有给他一块坚实的土地,指尖碰到的全部都是绵软的、轻飘飘的云。
不能忘记当初骸是以多麽突然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人没有给他任何选择的余地,直接把他带到「恋人」的领域里去。惊骇未定之下,立刻就接收到那些温柔对待。太过迅速以至於纲吉完全头晕脑胀不知所措,於是忘记一切,紧紧地抓住了从来没有人给予过的温暖,贪心地汲取,然后忘了还有一些路要走。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麽依赖那些和骸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有人重视自己、可以与谁一起欢笑的日子。
依赖的程度深到愿意用最温柔的心给予所有可能的回馈。
然而直到现在他才想到,自己或许并不十分清楚骸想要的是什麽。
所以结局才会突如其来,无声无息。
忽然就散了没了。
说到底,云端行走这种事终究是不适合他的。那是骸一向的生活方式,却不是他的。即使曾经期待过尝试的机会,也不过是天真的少年对生活的某种刺激幻想。
泽田纲吉与那种飞扬肆意的生活并不相称。
如果当初骸以另一种方式出现或许会好一些。如果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种养一株花一样耐心地去经营说不定……就不会弄成这样。
可是决定权始终不在他这儿。在骸手里。骸想怎样就怎样,他不能抵挡。
心口梗得厉害。纲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闷沈的情绪。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微微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拿了出来。
是云雀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