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空间范围
秦代上林苑，大体在秦都咸阳渭河以南的今长安、户县地区，这里川原秀丽，河流纵横，风景优美，是皇家游玩打猎的理想地区。秦惠文王在上林苑修建阿城，秦昭王辟为王室苑囿。秦始皇在上林苑中修建规模极大的阿房宫。《三辅故事》说，秦始皇在上林苑修了146所离宫别馆。据《史记》载，秦二世在赵高“指鹿为马”以后，到上林苑斋戒，每天游猎，一见有人就射死。秦朝末年，上林苑毁于战火。
汉上林苑是在秦上林苑基础上修建的皇家园林，秦末汉初时荒废。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开放秦苑，允许百姓开垦耕种。汉武帝建元三年（前138）收为宫苑，亦名上林苑，进行大规模扩建。扩建后的宫苑，规模宏伟，宫室众多，然今已无存。上林苑地跨长安、咸宁、周至、户县、蓝田五县县境，纵横三百里，有灞、浐、沣、涝、潏、渭、泾、滈八水出入其中。自古以来，关于上林苑的范围众说纷纭，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个固定的说法。本文认为扩建后的上林苑，东南至宜春、鼎湖（均为宫名，在今蓝田县焦岱镇）、昆吾（今蓝田县东北），南至御宿（今长安县南）及至终南山，西南至长杨、五柞（今周至县东南），向北跨过渭河，北绕黄山（今兴平县马嵬镇北），濒渭而东，方圆三百四十里。周围筑以苑垣，长达四百余里，开有12道苑门，苑中划分为36个小区域的苑囿，各由宫观、池沼、园林与自然景色组成为不同特色的皇家园囿。

2．宫观、苑池
《汉旧仪下》载：“上林苑中，广长三百里，置令、丞、左右尉，百五十亭苑，苑中养百兽。……天子遇秋冬射猎，取禽兽无数实其中。离宫观七十所，皆容千乘万骑。”可见仍保存着射猎游乐的传统，但主要内容已是宫室建筑和园池。
《关中记》载，上林苑中有十二宫、三十五观、三十六苑。上林苑中有大型宫城建章宫，还有一些各有用途的宫、观建筑，如演奏音乐和唱曲的宣曲宫、鼓簧宫；观看赛狗、赛马和观赏鱼鸟的犬台宫、走狗观、走马观、鱼鸟观；饲养和观赏大象、白鹿的观象观、白鹿观；引种西域葡萄的葡萄宫和养南方奇花异木如菖蒲、山姜、桂、龙眼、荔枝、槟榔、橄榄、柑橘之类的扶荔宫；角抵表演场所平乐观；储藏四海夷狄器服珍宝的奇华宫；养蚕的茧观；还有承光宫、储元宫、阳禄观、阳德观、鼎郊观、三爵观等。上林苑宫观70余座，建筑形式各异，并由甬道、复道连成一个统一的整体，如此众多的宫观均由水衡都尉管理。

汉文帝六年（前158）冬，以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的细柳就在昆明池南，此处建有细柳观。《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獠者之所得获。”又据《三辅黄图》卷二载“甘泉苑，建元中作石关、封峦，鳷鹊观于苑垣内，宫南有昆明池，南有棠梨宫”。《三辅黄图》卷三：“宣曲宫，在昆明池西，孝宣帝晓音律，常于此度曲，因以为名。”《三辅黄图》卷五：“豫章观，武帝造，在昆明池中，亦曰昆明观，又一说曰：上林苑中有昆明池观，盖武帝所置。……白杨观在昆明池东。”可知城南上林苑内又有甘泉苑，苑垣内有鳷鹊观。其南是昆明池，昆明池内有豫章观（亦曰昆明池观），池东有白羊观，池南有棠梨宫、细柳观，池西有宣曲宫，昆明池北有滈池，池西丰水西北有龙台观。
三十六苑中有供游憩的宜春苑，供御人止宿的御宿苑，为太子设置招待宾客的思贤苑、博望苑等。由上文引《三辅黄图》卷二可知：建元间汉长安城南上林苑另作甘泉苑，苑内亦有宫观，如鸪鹊观。由此亦可知，上林苑中苑中苑、宫苑一体性质突出。而且，很多宫观是沿用秦旧宫。

正因为西汉上林苑是在秦上林苑基础上扩建而成，因而苑中秦代旧宫也多被西汉沿用。如，秦芷阳宫，该宫修建于秦穆公时期，为了表彰他独霸西戎之战功，改滋水为灞水，并修筑霸宫。秦昭王时改名为芷阳宫，扩充宫殿。芷阳宫位于西安市临潼区韩峪乡油王村一带，所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它是从武关西入秦都咸阳的必经之地，也是秦始皇的父母、祖父母等的陵园所在地。目前，宫殿的整个规模还不是很清楚。考古工作者在油王村村南曾发现古建筑遗址一座，在出土陶罐底部有阴文模印“芷”字，“芷”为芷阳的省文，当是芷阳陶窑产品的戳记。同时出土的还有四枚秦半两钱及一个半两钱铜范，十多枚动物纹、植物纹、云纹瓦当,“长乐未央”、“长生无极”等文字瓦当及“延寿万年”虎纹砖等建筑材料，说明秦芷阳宫不仅是一处战国秦宫殿建筑，还设有拥有铸币权的官署，至西汉时继续沿用。秦宜春宫，《三辅黄图》云：“宜春宫，本秦之离宫，在长安城东南，杜县东，近下杜。”杜县，秦武公时设置，在今西安市南及长安区樊川一带。下杜为秦杜县的治所，即今西安市南郊雁塔区山门口乡杜城村，在此地曾发现秦铜杜虎符一个。据考古调查及查阅文献资料可知，宜春宫当在大雁塔东南的曲江一带，秦二世胡亥墓即在这里，“葬二世宜春苑中”。宜春苑是在秦宜春宫基础上营建的，宜春宫位于今曲江池南的春临村西南。汉仍沿用秦宜春宫，但划入上林苑范围内。当司马相如陪汉武帝游玩打猎路过此地时，曾作《哀秦二世赋》，“登陂池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可以看出，此宫当时高低错落，属高台楼阁建筑，气势壮观。

萯阳宫，秦惠文王建，位于今陕西户县境内。据《水经·渭水注》云：甘水“出南山甘谷，北迳秦文王萯阳宫西，又北迳五柞宫东”。甘水即户县西部的甘河。《元和郡县图志》云：“秦萯阳宫，在（户县）西南二十三里。”《三辅黄图》云：萯阳宫“在今户县西南二十三里”。李养民经多年考察认为萯阳宫遗址应在户县西南的鸡子山上（曹村），此宫西汉时修葺沿用。
长杨宫，秦昭王时修建。《汉书·地理志》周至县注：“有长杨宫，有射熊馆，秦昭王起。”《三辅黄图》载：“长杨宫在今盩厔县东三十里，本秦旧宫，至汉修饰之以备行幸。宫中有垂杨数亩，因为宫名，门曰射熊观，秦汉游猎之所。”据何清谷先生实际调查，认为长杨宫位于周至终南镇东南3千米的竹园头村，村南有地名疙瘩顶，原有高达3米的大型夯土台基，大量秦汉宫殿建筑材料，有云纹瓦当、绳纹板瓦等。射熊馆是长杨宫门上的楼台建筑，“馆”与“观”秦汉时通用，观即门阙，所以射熊馆（观）当与长杨宫位于一处。此宫秦末幸免于难，汉时沿用。这里地形复杂，是理想的狩猎游玩之处。

此外，上林苑中还有许多池沼，见于记载的有昆明池、滈池、祀池、麋池、牛首池、蒯池、积草池、东陂池、当路池、太一池、郎池等21个池沼，分布于上林苑各处，杂处于宫观之间。武帝时上林十池监管理苑中的池沼。《史记集解》注“丰邑”曰：“丰在京兆鄠县东，有灵台。镐在上林昆明北，有镐池，去丰二十五里。皆在长安南数十里。”说明上林苑苑中不仅有昆明池，而且滈池在昆明池北。由于周武王都镐，所以也被认为是滈池君，是滈池的水神。昆明池有石鲸鱼。张衡《西京赋》：“鲸鱼失流而蹉跎。”李善注引《三辅旧事》：“清渊北有鲸鱼，刻石为之，长三丈。”杜甫《秋兴诗》:“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月夜，石鲸鳞甲动秋风。”

3．上林苑动植物繁多
上林苑中不唯宫观林立、苑池相间，且动植物种类繁多。
苑内植有各种奇花异树，《三辅黄图》：“（汉武）帝初修上林苑，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卉三千余种植其中。”《西京杂记》卷一列有汉上林苑中部分名果异树的详细目录。上林苑果木有：梨十、枣七、栗四、桃十、李十五、柰三、查三、椑三、棠四、梅七、杏二、桐三、林檎十株、枇杷十株、橙十株、安石榴一株，楟十株。“桃十”是指“秦桃，榹桃，樱桃，缃核桃，霜桃（言霜下可食），金城桃，胡桃（出西域，甘美可食），绮叶桃，含桃，紫文桃”。司马相如《上林赋》记载了“橘、橙、枇杷、柿、杨梅、樱桃、葡萄”等十多种果木。上林苑与新丰、京兆等郡的梨应都是供应皇室的，晋郭义恭撰《广志》曰：“新丰箭谷梨。弘农、京兆、右扶风郡界诸谷中梨，多供御”。《三秦记》曰：“汉武果园，一名‘御宿’，有大梨如五升，落地即破。取者以布囊盛之，名曰‘含消梨’。”《艺文类聚》卷八十六“梨”引《三秦记》作：“汉武帝园，一名樊川，一名御宿，有大梨，如五升瓶，落地即破。其主取者，以布囊盛之，名‘含消梨’。”

《三辅黄图》云：“扶荔宫，在上林苑中。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起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木：菖蒲百本；山姜十本；甘蕉十二本；留求子十本；桂百本；密香、指甲花百本；龙眼、荔枝、槟榔、橄榄、千岁子、甘橘皆百余本。”张骞通西域以后，更多域外果蔬被引入上林苑之中。如苜蓿、葡萄，《史记·大宛列传》载：“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齐民要术》“蒲萄”：“汉武帝使张骞至大宛，取蒲萄实，于离宫别馆旁尽种之。西域有蒲萄，蔓延、实并似蘡（野葡萄）。”
上林苑中应该有大面积的柘树种植。《三辅黄图》引《汉书阙疏》云：“‘上林苑有茧馆。’盖蚕茧之所也。”茧馆供给皇室，《汉旧仪》云：“皇后春桑，皆衣青，手采桑，以缫三盆茧，示群臣妾从，春桑生而皇后亲桑，于苑中蚕室，养蚕千箔以上，群臣妾从桑还，献茧于馆。……凡蚕丝絮，织室以作祭服。祭服者，冕服也。天地宗庙群神五时之服。皇帝得以作缕缝衣，皇后得以作巾絮而已。”皇后亲蚕应该不止是劝课桑农的表率仪式，也是被服生产的需要。且能够供养千箔以上的蚕的食物也需要大量种养柘树。上林苑有柘馆，就是因种植大量柘树得名，柘树的树叶是蚕的饲料，柘木又是印染黄色使用的原料。产自茧馆的被服原料当是在此进行染色等深加工的。

上林苑中还有大量的柳树。昭帝时，上林苑中有“大柳树断仆地，一朝起立，生枝叶，有虫食其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该文字被认为是宣帝登基的前兆。但是上林苑中的大柳树当是经过较长时间生长所致，因为柳树生长速度比我们常见的梧桐树慢得多。
上林苑中还应有耐水湿、耐腐朽、胀缩性小、抗压以及抗弯曲强度大等特点的树种的种植，如侧柏、栎木、楠木和漆树的种植。根据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对泬水古桥遗址木材的鉴定，认为泬水古桥遗址出土木材树种与咸阳沙河古桥出土的木材树种、兵马俑的棚木材树种基本相同。鉴定出的4种树种在关中地区自古有栽培，甚至在秦汉上林苑也有栽培。《西京杂记》卷一“柟四株”；《两京赋》：“木则枞栝棕柟，梓棫楩枫。”“柟”与“楠”字相同，《山海经·南山经》：“虖勺之山，其上多梓柟。”郭璞注：“柟，大木，叶似桑，今作楠。”《山海经·西山经》记载：“上多松柏，下多栎檀。”《诗经·大雅·皇矣》、《小雅·天保》、《小雅·頍弁》诸篇均有“柏”的记载。《两都赋》载上林苑植柏；《汉书·外戚传》：卫思后葬“城南桐柏园”。《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沙棠栎槠。”《西京杂记》载：“漆，古今同名，始载于《诗经》”；《秦风·车邻》：“山有漆，隰有栗。”这四种树木不仅在关中甚至在汉上林苑有栽培，而且由于这四种树木的木材耐腐和水湿，西汉时期的人们有意识地选择它们作桥桩用。

图5-2 上林苑、昆明池及其周边环境
（图片来源：史念海主编：《西安历史地图集》，西安地图出版社，1996年，第59页）
当然上林苑中以植物命名的离宫别馆也有不少，昆明池东有白杨观、南有细柳观。又如葡萄宫，就得名于宫旁广植的葡萄。另有长杨宫、五柞宫和青梧观皆因宫观内种植的树种而得名。

此外，苑中还豢养着许多珍禽异兽，以供天子和贵臣们观赏与射猎。《汉旧仪》：“（上林）苑中养百兽，取禽兽无数实其中。禽鹿尝祭祠祀，宾客用鹿千枚，麕兔无数。佽飞具缯缴。”苑中的虎圈、兽圈等是帝王频繁行幸之地。文帝登上林苑虎圈，虎圈啬夫因“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于是“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元帝“尝幸上林，后宫冯贵人从临兽圈。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嘉美其义，赐钱五万”。其他一些以动物为主角的娱乐活动也很流行，甚至令皇帝流连忘返。成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莋，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苑中还有赛马活动，武帝“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
上林苑中动物种类繁多，苑中的一些宫观就和动物有关。鹿是上林苑中养殖数量较多的动物，苑中三处宫观都以鹿命名，《长安志》卷四《宫室》载：“上林苑中有众鹿馆、鹿馆和白鹿观。”上文提到的虎圈、兽圈也即虎圈观、兽圈观，除此之外，汉赋中还载有观赏舞象的观象观，张衡《西京赋》云：“白象行孕，重鼻辚困。”另外，犬台宫中有走狗观，萯阳宫有观赏玉鸟的属玉观，长杨宫中有射熊馆，都是以动物命名的宫观。《汉书》载：“初，充召见犬台宫。”甘露二年（前52）宣帝“行幸萯阳宫属玉观。”永光五年（前39），“冬，上幸长杨射熊馆，布车骑，大猎”。白鹿塬上的薄太后墓中还发现了大熊猫的遗骨，证明汉上林苑中是有大熊猫活动的。

上林苑空间范围广大，其中宫观、奇花异草、动植物繁多，而且上林苑还有其他功能，所以管理起来非常复杂。武帝元鼎二年（前115），以水衡都尉掌上林苑，置令、丞、左右尉。上林苑令主苑中禽兽。颇有民居，皆主之。捕得其兽送太官。上林诏狱主治苑中禽兽馆事，属水衡。与此同时，上林苑周围有院墙，墙开有十二门，有步兵校尉驻兵，普通百姓不得任意出入。作为皇家禁苑，苑中资源不容盗取，否则即会获罪。
上林苑中宫苑林立，规模宏伟，宫室众多，还有皇帝的羽林军驻守，普通百姓应难以涉足。然而，2013年4月，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在此发现的35座古墓中，有14座是汉代平民墓，这些墓葬的主人很有可能是生活在汉代皇家园林上林苑的居民。

在此次发现的14座汉墓中，墓葬形制有竖穴土坑墓、竖穴墓道土洞墓和斜坡墓道洞室墓三类，葬具均为单棺，葬式为仰身或侧身直肢葬，可能是平民墓。“虽然规模都很小，但是却有很重要的价值，其中三分之二的墓葬没有被盗，保存完好”。在这些墓葬中，出土了200余件器物（不含铜钱），质地可分为陶、铜、铁、玉石。其中以陶器数量最多，有仿铜陶礼器，也有陶罐、陶缶、陶仓、陶灶等日常生活明器，其中保存较好的带有红黑彩绘的陶鼎，比较珍贵。考古专家介绍，以前汉代的陶器带有彩绘的大多保存很差，彩绘时有时无，这次发现时，他们立即进行了保护，使得彩绘色彩保存较好，十分难得。“由于没有被盗，这次器物大多都是成组出现，还有一座汉代陶窑保存较好，这对研究当时人们的生活习俗具有重要价值，比如当时用什么样的东西吃饭、做饭，什么器物比较珍贵等”。
上林苑既有优美的自然景物，又有华美的宫室组群分布其中，是包罗多种多样生活内容的园林总体，是秦汉时期建筑宫苑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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