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骚客爱好赞咏清宵之雨韵，灯火婉丽朦胧、西窗缠绵夜话，皆为润泽乾坤再续几分柔情，可我瞧着明光盛大的白昼下雨业是一桩极有韵味儿的事，绿阴如醉，花底有余香】
【倾盖雨露敲碎小池景明，涟漪泛波荡漾，唯有殷红锦鲤得逍遥自在。目光悠然越过储秀宫层叠累起的桃花万红与连绵不绝的雨脚，此刻折返固然不必耽误光阴，可我无雨中漫步的雅癖，比起浪费时间，我则更爱惜衣衫珠翠，不肯教它们落得狼狈】
【游廊曲折蜿蜒，阶下鹅卵石漫成甬路，栀子、海棠等开得密密匝匝，红白交映，花木簇拥，檐角下挂着各色鹦鹉与画眉，许是雨来天清，小雀儿们也贪凉倦乏，此刻偃息着啼鸣，似在闭目养神，颇有几分御庭钟灵的模样，引人好奇——时有穿红着绿的宫鬟款步而过，便婉笑问道】
这是哪位娘娘养的鹦鹉？

【在成妃搬去长春宫之前，储秀宫有四个人，除了她，还有正殿的懿妃、我和另一个贵人。陈贵人入宫要久一些，年纪也较我长些许，豢养了很多鸟雀。我有时候就在廊下坐着，陪她一块儿喂食、说话儿。但前几日，她得了场急病，还未入夏便香消玉殒了。正是阳春三月，她的离去如潜入夜的雨，淅淅沥沥下过一场，便再无声息。她的这些鸟儿难以处理，有说要放了，要说要杀了去祭主。内务府的宫人们争执着，鸟雀也叽叽喳喳地，不知人间的烦恼】
【我便将她们留下了，还是挂在储秀宫的庭间，只是没有关着鸟笼的门，任他们去留。过了好几天，竟然没有一只飞走。我很惊讶，但想了想，也并不惊讶了】
【今日又下雨，我在廊下坐着喂鸟】是陈贵人的。
【听到有人在问，便自廊间探身。先是一只接雨手掌，而后才现出面庞】你知道陈贵人吗？

储秀宫的陈贵人，【新雪似芙蓉面展开三分笑，轻描淡写地回了锦衣宫妃的话】——那还真不认得。
【这句话并非漫不经心地托大、排场，而是宫里头或有好几位陈贵人，譬如钟粹宫、延禧宫，至于储秀宫的贵人，或许就如御园深处的花儿，开得不起眼，自然教人记不住】
【廊外雨声噼里啪啦作响，打得芭蕉、篁竹生疼，听来有些惊心，可我知道满园翠影红花久盼迟来的春雨，经受今日催打折磨，才有来日的高槐绿柳、艳夺朱庭，所有疼啊苦啊总要受一受。宫里纵有天大富贵，也得有命受得一等一的苦】
如今是娘娘养这些雀儿吗？瞧着各个圆头圆脑，想来是您极用了心。
【我不过入宫侍奉几载，已知长夜漫漫的阒寂，细数星瀚的寥落旁人未必可知，业不晓得困于金玉牢笼中的鸟懂不懂人的寂寞】

【对她的回答我并不讶异。陈贵人，名字、旗籍都没有，只是储秀宫的陈贵人。恐怕就像戈壁的一粒沙，池中一滴水，听来和李贵人、王常在，没有任何差异。指缝间的雨水疏疏流走，滴滴答答地。毫不在乎地在已打湿的裙摆上蹭了蹭手掌，转而去拿一旁的食饵瓷盅】那你认得我吗？
【狸目狭长，睨一眼她。而后踮脚去探鸟笼，将掌心中的饵递向啁啾的鸟雀。鸟喙是很硬的，啄食手掌时有些痛痒，但这痛痒经历久了，竟然生出一些痛快。盯着鹦鹉茸茸的、披着翠羽的小脑袋。瞧它们点头吃食，颇有些心无旁骛的认真，因而露出笑意】并非我用心，而是储秀宫的奴才们用心。我只是偶尔过来喂些食，鸟笼的门也不关，随意它们去留。
【鸟食很快被分食殆尽，它们却依然按照习惯不停地啄着已空、残留着些许余味的手掌】这样……算不算是在养呢？
【被纵容的贪欲终于啄伤了手心，不由呼痛，极快地抽回了手。瞧，这是纵溺的代价】

【教谁看，储秀宫内都是玉润红影漫幽窗的春日雨景，畴昔未侍奉壸宫时，便好独倚窗下听一帘微雨入眠，不仅是贪恋风吹之冷霭，更因满庭松风谡谡】
我曾将江宁见过盐商家养鹦鹉——几要金子作笼、玉作食，听闻要用最嫩的粟米蒸熟了喂给它们吃，不过这样精心养护，也不见得能多活几日，常常过段时间，他们手中笼雀便换了颜色。
【膏腴渥裕的两江重镇，滋养出无数锦衣华裘的富贵之人，说一句僭越的话，宫里头有些娘娘业不及那些商贾之家的女儿精致奢靡。恭嫔系出贵闼，入宫的业晚，在满蒙八旗秀女堆儿，毋论样貌、品行，自然是一等一的翘楚，往养心陪膳过几次，那笔录雨露的彤史造册自有她风光所在】
【佳木青翠茏葱，奇花艳烂熌灼，倒是冷雨滚滚教紫掖富贵所极平添几分清丽】
您是十一年入宫的，到正月大封时锡赐「恭贵人」，同您一道受封的还有纯妃，你看这些我都记得，那您认得我吗？

已经两年了呀。
【在她无巨细的详述中，我敏感地捕捉到时间的痕迹。我是十一年九月入宫的，现下已是十三年。她口中的恭贵人，也已经是恭贵嫔。尽管这两年在我身上并没有留下太过显著的标记，我只是像温水里的青蛙，不知不觉地习惯，不知不觉地融入。进而，不知不觉地改变。视线有一瞬间惶惑，但也只是一瞬，便将这岁月抛诸脑后。很老实地摇摇头】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但应当是养心殿的女官吧。
【细雨做衬，面前女官分明还很年轻却自有练达，比恭贵嫔可要厉害多了。我甘于承认自己的欠缺，因而承认在人情上的生疏，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能将我的事记得这样清楚，我想除了陛下身边的人，再没有谁能有这样的能力，和必要。
【笼里的鹦鹉忽然学舌，将我前几日教得一句吉祥话翻来覆去地讲。“文芝吉祥如意”，倏尔抬头去看，半晌才笑出声】我教了好久，想在纯姐姐生辰时当礼物送她。你替我出出主意，是文芝吉祥如意，还是，万事胜意？

文芝——【应是纯妃闺讳】
【上回过生辰业是这样的雨天，彼时椿萱高堂远在两江，遥寄珍玩金玉之物为爱女添寿，是对幼女的拳拳慈爱。双亲虽不在身侧，但族中兄弟姊妹齐聚悬黎玉璧中，是其乐融融之态——而今入宫几载，仿佛早已忘却了生辰，唯有逢时从宫外来的家书替我记叙这个独特而奇妙的日子】
【展平柔眉，望去满庭霭烟，紫翠相叠的深宫华苑 。胜意、如意，其实都好】
老人儿们常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所以事不能求圆满，娘娘觉得「万事胜意」会不会太过，反倒为残缺留下端倪。我倒觉得「文芝如意」最好，凡事不必圆满，如意即好。

【雨声渐微，然而庭中积水明光依旧，檐雨滴滴，响彻空明。随声望去，看那学舌的鹦鹉，将她所说的四字细细念来】文芝如意……【鹦鹉未解“吉祥如意”“文芝如意”的差别，仍在重复着吉祥如意。取了只喂食的钎子，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
【回首看向一侧女官】很好啊，那就文芝如意吧。
【人总是贪念，总想着万事如意、万事胜意。然而能平安度此生以很不易，所求十有八九都会落空。不得会生瞋痴怨。我却是无所求的，唯一希望，沈文芝能得偿如愿。文芝如意也很好，她不必事事渴求，所有因果报偿，只在我这儿，是我唯一奢求】你还没有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富察敬晏——是「言笑晏晏，信誓旦旦」。【族中女儿名讳多取《诗经》之篇，幼时翻览此书，偶见“羔裘晏兮,三英粲兮”等句，童稚无忧的光景里，我自以为椿萱所寄女儿美如英华、璨若瑰宝，而时光荏苒匆亟，难得的宸壸经历教我悉知，他们不过想要我一世长安，做个善人】
【晏灯长明倦照、太辛苦，晏日晴天高举又太盛大，所以每日能得欢笑喜乐，已十分足矣】
【养心殿外长廊与庑房常年阒寂无声，唯有臣公往来朝珠清碰翠箔之声，今日骤听鸟雀叽鸣婉啼，一时顿觉神清气爽。学着恭嫔模样，自饲笥捻出几粒鸟食，摊开不轻易示人的雪掌，教小雀们自由停留，另有微风卷雨，也有一抹酥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