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
那是2019年的盛夏。那时候的我刚高考结束,烈日炎炎的六月,屋外的一切都是那么闷热,我站在被骄阳蒸得垂头丧气、没有一丝生气的柳树下,感受不到一丁点风。那个夏天真热啊,热到了一向话多爱动的我也宁愿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
正因为不能够出门,所以我只能够从手机中寻找慰籍。再加上高中三年除了假期从未接触过手机,所以我对这些新奇的游戏充满了更多的期待和好奇。于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机缘巧合,我下载了《荒野乱斗》。
那个时候的《荒野乱斗》,还如刚刚从学校毕业,即将踏入大学这个名为半个社会的地方的大门的我一样,它青涩、阳光、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它有很多玩家,有像我这样的新手,也有已经一万杯有余的大神,但更多的,还是一群在大神眼里是新手,在新手眼里是大神的普通玩家。
我很幸运,遇到了一群这样的普通玩家。我加入了一个普通的战队,战队里面大多都是像我一样还对这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游戏充满更多热爱和期翼的少年。
战队里也有大神,有国一的大锤,有黑牌的巨佬,他们平易近人、豁达大度,常带着我们一群新手上分,打友谊,常为我们解答我们关于英雄的不懂的疑惑,也常在战队群里面给我们传授自己的上分诀窍。
我第一个打到紫的英雄是雪莉。那个拿着一把霰弹枪,一头钻进草里面就永远不会出来的黑皮肤女孩。我一周给雪莉上了五百分,用她打单鸡,用她抢宝石,用她踢足球,什么模式都是我们在一起并肩作战!我们一起品尝到了第一次吃鸡的快乐,我们一起遭遇了被草丛公牛两下怼死的措手不及,我们一起分享了连胜之后连晚饭都多吃了两碗的喜悦,我们一起渡过了一路连跪,把把被反水时候的黑暗。
在那些个充满了美好回忆的日子里,我和雪莉并肩作战,我们一起输,一起赢,一起战斗,一起结交新朋友,直到我们第一次打上了六百杯。
看着雪莉头上23级的紫色牌子,还有自己一页页红色的战绩,我失落了。
以前我们也经历过连败和怎么样都赢不了的情况,但这一次却来得更加凌厉和彻底,我打了整整两天,但却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我很难受,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这当成是一个普通的游戏,我把它当作了在我闲暇无聊的时光里陪伴我渡过每一个炎炎夏日和燥热夜晚的朋友,更因为我明白导致我们不能再更进一步的不是其他原因,不是英雄的数值不均,也不是网络和设备的干扰,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在草丛里面再蹑手蹑脚,也永远敌不过比自己身板更厚,伤害更好的公牛的怒火。我在矿井小心翼翼,但柯尔特手中的双枪却将我永远定格在胜利的彼端。我在足球场不屈不挠,然而铲子的迅猛成了我终究无法追上的遗憾。
“放弃吧?”
要放弃吗?
我问。
我已经不想玩这个游戏了,因为我没有满级英雄,也没有妙具和星辉,没有好的意识和操作,什么也没有,所以我放弃了。
“退游了,队长把我踢了吧。”
我在群里说。
原以为我会就这样和这个游戏挥手告别,没想到我话音刚落,一群平日里从来不在群里冒泡的潜水员便纷纷出现,询问我退游的原因。
“打不上去,又没有满级英雄,一直被等压,根本赢不了,不想打了。”我说。
“确实,每一把对面都是八级九级的英雄,自己这边最高的都才五六级,根本没有打的必要性,打起来太难受了。”常跟我一起玩的队友说。
因为有人接话,我本想接着抱怨等级带来的不公平,谁料话没说完,战队里那群平日里从来不拿冲杯英雄和我们一起玩的大佬们却忽然都冒了出来。
“来来来,你们多少杯,我带你们。”
“来,我满配柯尔特,我带你上,还差多少杯……”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瞬间涌现出一大堆邀请我们这群新人的大佬,不止是我,每一个新人都被大佬拉进了小队,然后开始组排。
噗噗——
雪莉的霰弹枪到处乱喷,就像春节里的烟花一样绚烂,为我炸出一个绿色的25级奖杯。
“谢谢大佬!”
我开心地在群里感谢那两天带我们一起上分的大佬们,但是大佬并不在意,只说“没事,下次别随随便便就要退游了,咱们战队是娱乐战队,又不是冲分战队,杯高点低点大家都是朋友,一起玩就好了。”
我对大佬的话不以为意,以为他只不过是在说客气话,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他们没有说错,一起玩就好了。
常和我一起玩的队友是一个和我一样的新人,她的ID叫DF丶异端,玩得最厉害的英雄是达里尔。说来好笑,起初我一直以为她是男孩子,因为每天在群里聊天水群的时候,她的每段言语之间都透露着男生的气息,所以每次我邀请她打开语音时都遭到了婉拒,起初我以为是因为她不行说话,直到后来有一天我问她怎么从来不开麦,她回答我“这不太好吧”。
我很疑惑,这有什么不好的,不就是开麦打个游戏吗,其他人在大家一起打的时候都开麦的,这样方便配合。她说“那好吧。”然后开了麦,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惊掉了下巴。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着问:“你是女生?”我有些紧张,因为这也是是我一次和陌生异性通话。
她说“是”,我回了一句“一直以为你是男生”以后便没有在说话,她也一样,于是我们开着麦打出了没有开麦的效果。
后来我们也一样在一起并肩作战,但是我再也没有邀请过她开麦,其他群友邀请她时我也会帮她挡回去,我们在一起组队,上分,有说有笑,在一个没有语音系统的游戏里通过QQ的语音共享了开心。
但是后来慢慢地变了。
从战队里的第一个人退游开始,于是所有人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退游,战队的排名跌出了全国两百强,人数也由接近一百个人变成了几个人,直到最后干脆解散。
尽管那个群还在,大家后来也偶尔在里面聊天水群,但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感觉。
后来我再一次拾起了《荒野乱斗》,进入游戏,看着一片灰色的好友列表,最近的好友上线是在两百天前,第一次因为陌生的网友感受到了寂寞。随手截了一张图,发到群里,问还有没有人在玩,可以一起的,没有人回我。
于是我开始一个人打。
由于没有队友,所以我只能打单鸡,所幸在我所不知道的时间里多了一个叫单鸡+的新模式,让我上分上得更快了。
依旧是雪莉,依旧是我,不同的是这次我一路乱杀,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甚至不敢想象的黑牌。
看着雪莉头上漆黑深邃的Rank35,我的心里面并没有如我所期待一般有喜悦和激动的情绪,相反它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空荡,就像是过了百年又回到家乡的烂柯人。
我又随手截了一张自己黑色雪莉,全国第一的图发在群里,如我所料没有人回,而后便又一头扎进了单鸡里。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我一直在玩单鸡,场次从几百场变成了上千场,杯数也由几千杯涨成了上万杯,我也终于成了当初自己膜拜的大佬了,但是我却再也兴奋不起来。
后来又嫌自己英雄不多,等级太低,干脆从朋友那里接手了一个号,英雄全满,星辉妙具全部满配,继续在单鸡+独自奋战。
一个红,两个红,三个红,四个红……
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牌子越来越多,但是我对这个游戏的热情也变得越来越少。
人就是这样,当你拥有时你认为理所应当,当你没有了又开始怀念。我开始怀念过去,怀念那些个曾与我一起并肩作战,在五六百杯起起伏伏,根本上不去分但一样有说有笑,相互调侃的朋友,开始怀念那段能有游戏让自己兴奋和激动,对什么都保持着期待的时光,我什么都怀念,以至于最后我渐渐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怀念那群队友还是怀念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的自己。
过去的我抱怨《荒野乱斗》等级压制太不公平了,可是现在我什么星辉都有了,却又开始抱怨《荒野乱斗》游戏交互性太低了。
我抱怨荒野乱斗没有语音,抱怨荒野乱斗没有公共聊天,抱怨荒野乱斗没有局内打字,抱怨荒野乱斗的放大镜基本上就是一个摆设,我什么都开始抱怨,唯独没有再抱怨过自己的实力不够和等级被压制。
我开始上论坛,上贴吧,最右,B站,上所有地方找队友,希望能再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但是在点开软件的那一刻我却又犹豫了。
因为自从回归以后,我已经接触到了太多太多的大佬了,他们有全国第一的,有五万杯的,有星光联赛大师段位的,我接触到了他们,但是他们给我的感觉无一例外——都把胜利看得太重了。
一起组队的人,随便连输几局就会找借口离开,过一会再上线发现他已经和其他人组队。随机匹配到一起的路人,有一点操作的失误就开始原地红拇指转圈挂机,稍微好一点的也只是在打完游戏以后加你好友问候***。
我疑惑了。
荒野乱斗这个圈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或者说就在我退游的一两年里,这个圈子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这样的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把赢看得那么重要?嘴上大义凛然地说着自己不在意杯,其实随便连输几局就开始耍脾气,开始问你刚才那波为什么要那样做,开始给你指定他想要的英雄,要么就是干脆离开,从此再也不和你一起打游戏。
我不明白。正如我当初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大神能把一个英雄打上黑牌一样,现在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像小孩子一样玩游戏输了就不开心。我很想问,很想问问他们为什么,问他们为什么把游戏当成了必须要赢的东西?
醒醒啊哥们!这是游戏,这不是生活,你不是一直要赢的!
明明大家在一起玩才是最好的,为什么非要去管那个除了虚荣和炫耀外什么用都没有的段位呢?
以前玩荒野乱斗,我喜欢雪莉,所以什么图都拿雪莉,另一个人喜欢达里尔,所以什么图都拿达里尔,还有人喜欢公牛,所以我们三个拿着喷子的短手英雄就干脆凑在一起打宝石足球。
面对对面的三个射手,我们躲在草里,藏在墙后,等待着每一次他们的靠近和失误,专心致志地攒着大招,就等着关键时刻冲上去换掉一个后死掉,然后就在语音里面大喊****逼,尽管最后还是根本打不过,但是那样的快乐和激动比我现在打到黑牌,打到全国第一要重一万倍。
但是我知道这些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因为早在第一次接触荒野乱斗的时候我就意料到了会有今天。
荒野乱斗不同于其他游戏,它的节奏很快,所以没有局内打字,这一局碰到的人如果不出意外那大抵再也不会碰到,所以大家都把路人当成了游戏中的NPC,都抱着自己要carry才能上分的心态来玩游戏。它也不像同类型的部落冲突和皇室战争,前者在等兵的时间里可以在部落里或者群里聊天,后者在友谊战间隙或者群里一样可以讨论输赢,但是荒野乱斗不一样,他的输赢太过频繁了,以至于频繁到了没有人愿意去对一局的输赢斤斤计较,反正赢了是最好的,输了大不了下局打回来就是了,正是这样,所以大家上线就是看图,选英雄,开始游戏,永远都不会再有在游戏群里喊出“二缺一”于是一呼百应的情况。我不知道这是荒野乱斗的悲哀,还是我的悲哀。
所以我不想选择妥协。
尽管曾经荒野乱斗陪我度过了很开心快乐,也很难忘的时光,但是我依旧不想选择妥协,我只把它当作一个游戏,一个和其他游戏除了游戏玩法外别无差距的游戏,它在我这里不会特殊,正如它的游戏趋势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一样,我也不会因为它的大势而改变。
我选择抵抗。
要么在漫长的单鸡中期待着能遇到一起玩下去的人,要么在将来的某一天再一次把它卸载删除,我不想去抵制这个现在变得毫无人情味的游戏,也不会去呼吁其他玩家一起改变这种现状,这是自不量力的事情。
我只想一个人在单机+不断上升跌落来来回回的岁月里,充满希翼和失望地等待着我再一次删除荒野乱斗那一天的到来。
我不选择妥协,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因为游荡的孤高灵魂不需要羁绊之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