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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陀】狂 人 之 吻 (长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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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向长篇脑补,部分时间线微调
*分级为R
今后在这边首发了~
老福特仅存档


1楼2020-04-12 15:43回复
    01
    尼古莱·果戈理匆匆走在横滨的街头,身后樱落如雨。南国的水色在柏油地上绽成了静谧的漂亮镜子,他足尖踏上去,打碎了天空和云的虚影——他走过摆放着花束的小铺,感到店面像幽灵一般瞪大了窗户瞅他,他不敢思考,保持头脑空白的状态穿过人群、经过横滨赫赫有名的中国城,走进一条熟悉的窄小的街道,来到近日久居的单元楼。掏出钥匙,开门。
    邻居家年十岁的孩子抱着枕头看电影,在他开门的时候,孩子将薯片放进了嘴里。他感受到这些,同时,也感受到屋檐上蹿过几只鸽子,扑棱划过群影、胸脯羽毛泛着珠光白和宝石绿。尼古莱·果戈理是一名异能力者,能将周遭三十米内的物体细腻感知,且可以干涉它们。他现在呼吸极为混乱,鸽群飞过的声音像从脑膜底部拍打出来,他逃一般地躲进屋里,反锁门,闭了闭眼。他试图让呼吸不再急促,脱鞋、脱掉外套。将钥匙挂到墙面上的挂钩上去。这个习惯性举动像撕裂的嗓子,让曾经居住过这间房的另一个人的虚影,鬼魅般在他身边一晃而过。放空的大脑大声强调起一件事:
    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了。
    他醉汉似的,径直走进屋子然后跌坠到床铺,向下趴着,深深吸气。
    心倏地又沉下去:床铺里遗留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气味。
    但这不可能——
    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今日之前,一个月前,早已被异能特务科的人关进了监狱。
    他甩着头,想把脑子里渐渐增强的噪音都甩出去,银白的麻花辫在他背后晃来晃去。隔壁的电视画面忽地熄灭,墙面背后,邻居女孩站了起来,白短袜在地毯上踩过了轻快的脚步。地板吱呀。脚趾蹭进拖鞋。他意识到那嗡鸣不是脑子里的声音,而是邻居家电路板的动静,似乎遇到停电的问题,小孩扳过椅子,试图碰电闸箱的几个按钮。
    果戈理爬起身,将让他产生错觉的床单掀起来、一股脑丢到角落里去。动作之大,令床头柜上的闹钟被碰落到地上,碎了;日历也掉下去,纸页被压出折痕。
    一张愚人节小丑的笑脸被傻乎乎倒扣在地上,花瓶和书本陆续掉到它上面,乱成一团。
    他停下手。
    他看到一片狼藉之中,一本皮面圣经被花瓶里流淌的水打湿了。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教堂里偷偷拿走、随手送给他的东西。尼古莱·果戈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空白头脑中那个声音在说,是了,您们俩就像这样又虔诚、又反叛,早就是这么回事,没人能理解您们。
    过去他们俩总是成双入对,去教堂,和牧师拌嘴,被人群撵出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报复心强,拿走了这本圣经,送礼物那样递给他,亲吻他的嘴唇,说,“圣诞快乐”。
    他的胃在回忆里揪作一团。
    他逃避似的重新关注起邻居的一举一动,这毫无必要,但是足够转移注意力,从目前的混乱中得到舒缓。鉴于异能的特殊性,这很成功,当他试图收拾地板上的狼藉,脚趾碰触到钟罩碎片的时候,脑子里感受到的是电闸按钮被扳回“ON”位置的画面。
    那是一位可爱的亚洲小姑娘,穿着漂亮红裙,反身看了看客厅。她跳下椅子,像小猫一般,黑亮的眼睛瞧见电视没有反应,没被修好,于是提起薯片袋,穿过山一般高的瓦楞纸箱,垫着脚回到房间,关上了门。不久后和屋内的长辈谈起话。
    果戈理遥远地听着那些日文发音,他不应该听到的——任何人都不应该听到,这是一个温馨的家里的私密谈话。私密,而且普通。
    他的生活里没有任何普通的事,他原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会让他拥有一部分这东西,但现在,显然一切都结束了。胃里撕扯着感知的东西,让他产生想要呕吐的感受。他头晕目眩,室内的光线被白云遮住一部分,窗外有自行车闸响动而过的声音。
    他的眼睛注视着房间里那团被丢弃的橙色床单:又一个为了“普通”而特意购置的东西。雪白的棉被也在上面歪着,被拉扯得挂在床铺一部分、掉在地板一部分。这景象从他视网膜传输进去,在头脑内落了空,没能理解。他的脸上仍旧什么表情也没有,恍惚而木然,阳光从睫毛洒落进他的金色眼珠里,熏染起淡淡的白。
    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往旁边看去,似是听见了屋内有什么动静似的,捕捉着亡灵在房间飘忽的影子。随后,这种漫无目的的追寻沉寂了,小型冰箱运作而后停止的动静让房间内重新寂静下来。他走去冰箱,捏了一瓶朝日啤酒,冰凉的易拉罐壁挂着一些驱散暑气的水珠。这只是春末夏初,他想。他喝了一口啤酒。并不能缓解胃里难受的感觉。
    鸽群在窗外一遍又一遍绕过晴空。不久后,日头下落,夕阳从窗外射进来。在他的持续凝望的晶状体内部,阳光烙印下更多血色的漂亮光芒。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啜饮着啤酒,一些极为破碎的记忆持续闪过他的脑海,叫他又想起老马戏团里一些璀璨的灯光。
    思绪变得格外破碎且糟糕。


    2楼2020-04-12 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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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10:5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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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瞪着眼睛,异色的眼瞳在渐渐包裹住他的黑暗中盈映出一些悲伤。他想起和当前一点关联也没有的事,久远的往事……他看到猩红的天鹅绒幕布刚一拉开,所有观众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屏息等待。
      有时候事情就会变成这样。脑海里那个声音极为冷静地继续评价着。似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因为对方说过类似的话。有时候就会这样。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在某一天说:人自身虽然常常无法理解现状,头脑却高明得多,早已充分解读着一切。
      我们总是自身最为冷漠的旁观者,尼古莱。他听见他说,而您,您最理解这点。
      我不理解这点。果戈理那时候说。果戈理这时候也喃喃,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予他的回应却是,是的,您这样谦虚。这正是我欣赏您的地方。原因之一。
      果戈理将头埋在膝盖。
      一种巨大的、茫然若失的感觉鼓动在他混乱的思绪之中,伴随房间另一个主人此刻空缺的情况,让尼古莱·果戈理的头颅深深地埋在膝盖,让他的身体伤兽般蜷缩、颤抖。
      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很喜欢这一处落脚点。当然了,方位合适。
      他们前后在此居住过不少的时间,虽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很久没在这里居住。
      这里充斥着果戈理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念。但与此同时,另一个事实摆放在这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今日起,从今往后,再也、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房间。狭小的房间将变得空荡。
      掌声在记忆中持续爆发,突兀的、甚至好笑地,就像电视剧中一个需要喧哗的镜头。他被记忆拉回头一次登台的小的时候。他感到手脚冰凉;那时候也手脚冰凉。他的头脑放空,现在也一样。
      神最好的反叛者和演员就应该像这样,恣意地做了应该做的使命之后,茫然得如同一副空壳。他像个完全菜鸟的新手,对生活和未来都全无了解。他听着耳膜里的掌声,那是幻觉。告诉他“这是幻觉”的人已经死了。他喝空了手里这罐朝日啤酒,低度数的饮料对于乌克兰体质是没什么作用。
      眼泪从某一刻起,源源不断地、安静地从他眼眶里流出来,他嘴里却开始笑个不停,先是小声地笑,而后,越来越放肆而癫狂。
      太讽刺了……他笑着想。费佳,您早料到是这一天了吗?肯定没有料到。
      料到了吗?
      混乱之中,尼古莱·果戈理试图将眼泪用手掌笨拙地压回眼眶,他做不到。泪水自分泌出的那一刻就回不去,用异能也倒不回去。他于是笑得更大声。
      果戈理低头嗅自己双手的气味。早已经将戴惯的红手套扔了,眼下,裸露的手心里却留有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鲜血的味道。或许也只是幻觉。
      不知道,没人帮他确认。这气味击打着果戈理破碎的笑容,让他想立刻站起身逃离这里,逃出这个让他几次都快要发疯的城市。但是在念头过后,他只是晃悠地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另一罐啤酒,弯身拽过地上的床单,胡乱擦净脸上的泪水。他看到新月在窗外安静地高悬,房间内一切都是群青色的,非常漂亮,像一室半透明的冰凉的湖水。他感受到隔壁的电视屏又亮起来了,一家三口换了电路板,边吃晚餐,边看起晚间新闻。
      电视里播放着一条消息,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将左手放进身后的斗篷里面、出现在房间另一侧,打开唱片播放机,让巴赫的曲调盖过新闻声音。
      他知道那条新闻,他不想听。
      他才是应该向横滨宣布陀思妥耶夫斯基已死的英雄,但他不想宣布。他不能明白……
      ——难道,他是真的疯了吗?


      3楼2020-04-12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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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圣彼得堡——>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走进疯人院的时候,在心里默算着距离。即将见面的人具有和他的一样特殊的某种能力,若是被察觉到端倪、未提前备好应对措施,他不但无法达成此行目的,可能会将多年来运作的计划全盘溃于此地。
        这一日刚好是愚人节,几名穿着小丑服饰的志愿者在门口阶梯上晒太阳。小丑们脸上涂满了白油彩,因忍受无聊而略微地眯着眼睛。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人群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他们看到他头戴一顶绒帽,身穿系有盘扣的白色制服,这是崭新的;一条宽松的白裤子,裤腿束在半膝枣红色薄靴里,小腿线条被裹得细紧。这打扮在圣彼得堡春末虽是稳妥,但风格稍显古板了,简直像上世纪人的老品味似的,叫一些人怀疑他也有精神问题,和其他志愿者交换着不算尊重的眼神。
        他无视这些、走进大门,看到大厅的配色有着令人惊讶的纯净。不像许多机构铺设绿墙和复合木地板,这里墙面涂了白漆,地面由白瓷砖铺就。白炽灯光线将所有死角都照射得清晰,捕蝇网闪着蓝光。他来到排号大厅、穿过队伍,向通往二层的楼梯走去。事先联络过的护工已经等在那里,看起来等有一会儿了。
        护工穿着蓝色大褂,褐色短发,约莫二十岁出头,脸上有许多雀斑。见他来了,此人招手向他问好,做出很热情握手的动作,他假装没有看到。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他道出此次拜访的人的名字,将折叠得小而整齐的文书递给对方,“登记的姓氏应该是果戈理,半姓亚诺夫斯基。”
        “这么说,外面的手续确实都已经办好了?”
        “我来接他。”
        护工接过文件。
        一般护理人员从初中就可进入实习,年纪轻也是常见的事。护工掏出原子笔在上面圈画了几下,将纸张叠回原样放进胸兜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视线在他左手停留一秒。
        “越来越难和果戈理先生提‘会见’这个字眼啦,”这名护工说,“最近来访的人太多,那场火灾又把一切进程都搅乱了……”
        “火灾?”
        护工点头示意一同上楼,边走边说:“您不知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眨了下眼睛,跟上去。
        他当然知道。
        早在一周前,他已经来疯人院这边初看过情况,火灾就是他一手布置的。既然这位尼古莱·果戈理在外的名声不小,又通过某些手段安安稳稳地搬进了疯人院避风头,那么自己也该给对方一点见面礼才是。顺路研究一层的摄像分布情况,只是一种习惯,他趁着档案管理去卫生间的空档,溜进屋,悄悄放了那一把火。但他自然要装得不知道,或者说,不那么知情。
        “这么说……传闻是真的,”他装作小心地压低声音说道,“这场火灾真的和尼古莱·果戈理有关?”
        “没有波及其他任何人的档案,单独把果戈理先生的烧毁得看不了!”护工略带讽刺地说。“要是说有关,在这一层上倒也是有关系。您就看吧,人心有多可怕。”
        “怎么会呢?”
        “这里工作人员不过三十多名,常在的也就十二三名。不知道这里是谁传的消息,主日才出的事,第二天竟然就有记者过来问话,”护工探头过来,灰褐色眼睛睁得很大,“您说这奇怪不奇怪?”
        “确实不同寻常。”
        陀思妥耶夫斯基低垂双眼,显出极为乖静且温和的态度。对方所说的他早已知道。他薄唇稍稍抿到一起。啊,看来添加的余兴节目确实生效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抬眼,假作起分析:“我原先在想,怕是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泄露的消息吧。可换位一想,这里面最不可能走漏消息的,反而又是这一职位的人。实在令人想不通。”
        “您果然也这么认为吗,”护工奇妙地急促了一瞬,他说,“外面竟真有人认为,尼古莱·果戈理先生是杀过人才来的!”
        “这么说,并不是喽?”
        护工停下脚步,稍显夸张地回身用手势表示了一句“当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微张嘴唇,又闭合,优雅地报以他的惊讶。
        关于果戈理案底的消息,自然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放出去的,但要说此时的疯人院里谁最显得对此不知情,恐怕就属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
        那天他用随身带来的打火机烧了那把火,将果戈理的档案都烧起来,躲到文件柜另一侧去,等待守档案室的老头子回屋。
        他指望对方能大惊失色地灭火,再和别人去讲,让更多人注意到果戈理只存有纸质文档、缺失正经的电子档案的事实。但是,这名老人不幸是一位迷信者,低语着“文件柜像鬼一样自己烧起来了”,对此的波澜,只表现在他胸口划下的十字。
        他看着老人脱下工作外套,慢腾腾地熄灭了火,陀思妥耶夫斯基轻手轻脚从柜架背面走出去,叹着气,心想这场小小的失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为好。
        “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立刻又引来一些不知路数的人……”
        护工还在不知情地说着,不知道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出门后,给自由记者播的那一通电话。是他把凶杀案与疯人院的起火挂钩。
        圣彼得堡原本就有许多悬而未决的案件,果戈理案底又不干净。只需要四两拨千斤,就能让一个罪犯从避难所探头,护工对此都是不知道的,他带陀思妥耶夫斯基来到第三层,示意对方跟随自己往右手边走。
        “要只是记者过来都还好,拦在门外就成。但这下可好,这下可好啊,一周内来了四次会面,既有警署的人,也有——”护工话说到一半,又停下来,这次不安似的咳嗽一声。陀思妥耶夫斯基轻轻笑了。
        “也有像我这样的人,是吗?”他替他说完,很友善地,“我理解,这没关系。”
        护工抱歉似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算,幸好您这边办理的手续,在火灾之前就已经开始。但是那些出事后忽然来称兄道弟的人,那些就太值得怀疑。”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嗨,三番五次会谈下来,就算没有实质性证据,对果戈理先生没有任何逮捕令。我们毕竟听不了他们和果戈理先生都谈过什么,什么关系,保密条款嘛。”
        “所以?”
        “加上媒体撺掇,现在谁也不敢轻易去果戈理先生的房间。”
        “唉,想也如此,但还是希望此事没有对果戈理先生产生太多影响。”陀思妥耶夫斯基顿了顿说,“我记得,他是癔症的问题吧。”
        “病症本身倒不需要太多看顾,在我们这里,能看见幻象的病人都只算有轻度问题。”护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有些谨慎地,“话说起来,条款上写得很清楚,您也签了字,这次确定要将人接走,是这么回事吧?”
        “当然,”陀思妥耶夫斯基立刻说,“他的姑母时刻盼望他回去,这是任何病症也无法动摇的事,就连我也插不上话。”
        空气奇妙地沉寂了一会儿。
        他们来到的三层楼道,由一间又一间关闭的房门组成。房间的墙壁制作得粗糙,没有隔音设施。可以听见一些房间里很安静,而另一些则有人讲话、唱歌、发出痛苦的叫声。每一个房间都是单间。
        “当然,当然,”护工缓慢地说,似乎心不在焉,似乎若有所思,“亲情向来是最强的纽带……”
        陀思妥耶夫斯基礼貌地继续保持着沉默。他又瞥了护工的左手一眼,确认他最初就察觉的异样,确实并不是看错——
        这名护工是专门负责看顾果戈理的,隶属于疯人院职工体系。在一周前,陀思妥耶夫斯基过来对谈的时候,对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婚戒。
        那时候,被他问起时,对方曾一脸幸福地告诉过他,已经结婚有五年。一个婚姻幸福的人,戴过五年婚戒,一周后忽然失去戒指,裸露的无名指皮肤却没有戴戒痕迹——
        这名护工,早已被人“掉包”过了。而出于礼节,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点破他人破绽的习惯。
        他想从侧面搞清楚,这份乔装成他人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小丑本人——究竟为何才显露出如此的破绽。究竟是尼古莱·果戈理对他的一点温馨提示,告诉他,这里是他的地盘,而他确实已经准备好会面了。还是说,这是对方单纯地出现了一次疏忽?如果是后者,对方可能不堪大用。陀思妥耶夫斯基停下步子,修长的手指扶住耳侧:“抱歉,我感到有些晕眩,或许是贫血。”
        他作出要昏倒的样子,坐到一旁的长椅上去。这名年轻的护工走回来,像是要搀他,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巧妙地侧身避开了。
        “给您倒杯水吧。”护工体谅地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点头。他本身就有文静的长相,苍白发青的肤色,瘦削颧骨,一双黯淡的紫色眼睛下方似乎因为熬夜,挂着两道黑眼圈。这样的人假作贫血最妥当不过了。“能提供一杯水最好了,凉水就很好,如果不麻烦您……”
        他目送此人走远,走进不远处的员工休息室。他坐在原处,双手指尖合十、静放在并拢的膝上。
        直到目前为止,他竟尚未摸清尼古莱·果戈理行事的路数,原本想要走进对方能力范围之前,先请人通报一声,计划显然已被打破。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二十年来,并没有遇见过真正叫他摸不清路数的人。他思索着对方可能会发动的攻击,安静地等待,奇怪的是,他等了许久,伪装成护工的人并没有从员工休息室走出来,楼道里除了疯人在房间内的各种动静,没有任何可疑的响动。
        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的边缘,对摄像监控沉思了片刻。难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站起身,往不远处没有安装过摄像的卫生间走去,心里稍有些失望。
        一周的时间。
        在他给出对方警示,或许有人会找上门来,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的时间。但这位在黑道之中传闻颇多的小丑先生,却连监控的问题都没有妥善解决。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心里给对方扣掉两分。第一,如果尼古莱·果戈理可能没办法解决监控的问题,这说明办事能力不足;第二,如果尼古莱·果戈理故意保留了监控,这又显出过度的表演型犯罪人格特质,太花哨。两种都不符合他的预期。
        在步入卫生间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浮动了神色,他先敲了敲门,没有动静。他看到右侧贴墙安置着五座洗手池,其中一面壁镜映着一个人——准确来说,倒挂着一个人,就在第三所隔间的马桶的上方——
        陀思妥耶夫斯基弯起嘴角。和许多拥有杰出头脑、却也展露致命弱点的天才犯罪者一样,即将从白斗篷底下钻出脑袋、满脸流淌着货真价实的鲜血的尼古莱·果戈理先生,看来也是一位需要观众的人。


        4楼2020-04-12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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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刻轻敲击门板,将手指落回身侧。在他的面前,名为尼古莱·果戈理的异能力者,正在以奇怪的造型倒挂在厕所隔间。
          果戈理雪白的长发编成了麻花辫子,垂落在地,尾端系一红色绒球。这位先生的外貌和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知情报一致,年纪也和他相仿;他看到果戈理脸上正保持着面具般纹丝不动的笑容,双手努力反剪在背后,左脚悬于天花板,右膝则向外弯曲,固定出一种特殊的造型——陀思妥耶夫斯基辨认出来:这正是经典的“倒吊人”姿态。
          传闻奥丁在树下悬挂三天三夜,以寻求神明智慧,而刻意回避着自由。这一神话被塔罗各体系的画家放进画布里去,成为卡牌中的第十二张。和倒吊人图案本身不同的是,尼古莱·果戈理身上四处流血,似乎在表现凌迟后尸体的惨状,或遭受重伤而死。白炽灯和阳光交错的光线,从厕所隔间的缝隙打在他的身侧,让这景象又变得更加具有冲突感,既冰冷残忍,又有着黑童话般的天真。
          陀思妥耶夫斯基尚不解其意,继续沉默地站在门口观察。他注意到与鲜血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果戈理身上素雅的配色:几乎都由黑和白组成,除了作点缀的绒球和鞋子提供了一点红色,其余衣物:黑白撞色马甲,黑白宽条纹长裤,掉落在地的白色高礼帽、以及边缘一圈齿形的黑白装饰,和他背后的白皮黑里的软斗篷一样,都拒绝着外界的色彩。血珠就贴附着这些衣物划过,流经了遮盖他下巴的白色翻花软领。陀思妥耶夫斯基注视着果戈理身上的血,紫眼瞳微妙移动着——从头颅、脖颈、胸腔、臂肘,再到大腿、脚踝,几乎所有部分都正在出血。而血珠落如雨,从皮肤渗透出来,却不是通往地面、而是朝向天花板的方向流淌。景象类似装置艺术,虚幻而不真实。他体验着这种令视觉摆脱地心引力的感受,喉咙不易察觉滑动。怀起因惊讶而隐秘的欢愉。
          他是一位有意思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想。是一位真疯子,还是最普通的艺术家?
          在对方开口之前,陀思妥耶夫斯基怀着这些期待,反而什么也没讲,表现得格外沉默且冷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更多的汗水从倒置的果戈理的脸颊流淌而过、这次是顺着地心引力的方向,滴到地上。果戈理的笑容更加僵硬,他的脚尖和臂肘也抖得更明显了。互相之间的沉默,逐渐有了几分互相较劲的意味,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显然是一位较劲能手,他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地盯着果戈理,叫人完全看不出想法,甚至开始像个令人发毛的不说话的鬼魂。实在受不了尴尬气氛的威压,隔间里的先生终于倒挂着摇晃起身体,变得像一只可笑的钟摆。
          “咳……嗨,嗨嗨、提问时间!这场沉默太叫人透不过气了,我可以中场暂停先提问几句吗?”
          最先发问的,反而成了一开始想叫别人发问的果戈理。
          “您是不是开始玩那个游戏了?就——是,互相严肃地盯着对方、比比看谁先大笑的那一个?”
          他摇晃着身体。
          在开口之前,果戈理笑容诡异刻板,透露着疯气;开口后,他却有几分像起天真的孩子,音调因热情洋溢而十足高昂。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动声色地持续打量他。
          “那个游戏我完全不行!完——全完全不行!马上就要大笑起来了,要不是现在脸部有点抽筋,您得因为我的笑声而逃走!我笑起来没完没了——”
          “您聘请的演出团?”
          “什么演出团?”
          “演出团,就是在门外等候的那几位小丑表演者。”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声音冷静而轻飘地,“您们穿着相似面料的衣物,樟脑球味儿也相同。另一位被您藏在哪里了?”
          果戈理喧闹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瞪大的眼珠一只透着金色,另一只遮盖在面罩里,叫人捉摸不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语气平淡地说完他想说的,重新回到安静的观察里,他看着果戈理夸张地歪过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出食指、拄在脸边,手上套着一副猩红色手套。
          在某一个瞬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忽然移动视线、向身后的某处望去:那里银光忽晃而过。然而未到他定睛,出现在余光的小刀不见了,像一个看错的幻象那样消失不见。
          隔间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陀思妥耶夫斯基调转视线。
          果戈理一头撞到白色隔间板上,龇牙咧嘴,弯下身——应该说,是弯上身——抬手去折腾系在脚踝的粗麻绳。
          “哦,不是,他们倒真是碰巧在今天过来的。但有人说过您不解风情吗?真应该和您说说,因为您把什么好事情都给讲没了。”
          “我只是看见了您衣上一处污渍。唯一没有随血液移动的东西,我猜,是变黑的血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在果戈理惊诧的注视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指了指对方腰际某处。
          “真可能真可能,”果戈理改口道,“我的天!那个人之前是做了什么……好吧,我只是嫉妒他有这么一身好衣裳,我却要穿病号服……”
          果戈理成功解开了绳索,将自己掉到地板上。又一阵故作痛苦的无声哀嚎。斗篷、绳索,以及挂置绳索的那一颗铁钉,都从空中落到果戈理的头上,他龇牙咧嘴着、从斗篷布料的桎梏里挣扎了好一会儿。对于对方为何不使用异能力,而用更优雅的方式解开束缚,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久后被给予了答案。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注视下,果戈理的手脚、整个身体,都被盖在斗篷布下,血迹也奇妙地钻进布料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白色斗篷山一般鼓起一个肿包。
          而后,忽然之间,这由对方狼狈所致的大型肿包向下降去,像融化的棉糖一样不见了,仅剩一潭平整的白斗篷。又过了几秒,连它也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眨动眼睛的功夫消失不见。这间隔间里除了无辜的抽水马桶和白瓷砖,什么也没有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扬了扬眉毛。他已经猜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不觉得这是有必要的。他看向这里唯一一扇紧闭的房门,那是卫生间中用来存放墩布的小室。里面传来一阵七零八落的墩布和笤帚扭打的声音,一阵安静,关闭的门被从里面打开。尼古莱·果戈理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已经将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周围一滴流淌的血雨也看不见了。他嘴一咧、正了正衣襟,快步走来要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握手,过于热情的笑容令陀思妥耶夫斯基向后退去。
          “尼古莱·瓦西里耶——”
          “换个地方说话如何。”
          陀思妥耶夫斯基毫不留情面地打断对方的开场白,话刚说完,他就单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句话,就像条件反射那般,见到对方的这股子不自然的举动,他就想看对方哭丧着脸的表情。他刚一开口就确实后悔了:他这是做什么呢。
          不是来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从而诱导其与自己合作的吗。
          果戈理蔫了一样地缩回手,但他反应很快。一见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副犹豫的情况,就好像没被打断似的重新振作起来。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亚诺夫斯基,”他这次聪明地没再打算握手,双手一背,抬起尖下巴略正色地说道,“该人正是在下!但您好像都知道了。您找我?”
          “换个地方说话吧,”似弥补之前的态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弯了弯笑容,但见对方凑过来,他还是不易察觉往后又退了半步,踩到门板边缘,“我的名字不便在这里提及,而且,这里实在有些不讲究。”
          “您是说——”
          果戈理凑得更近了。
          他背着双手,悄声细语弯身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耳边说:“您是说,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名字?”
          陀思妥耶夫斯基眨了眨眼睛。
          这一刻的气氛有些有趣。在他们左侧,是吵闹的被关在单间里的疯子唱歌;右侧,则是一点都登不上台面的疯人院厕所。但当果戈理倾身过来,他身上玫瑰香水的气息也一同浮过来,银发在耳边细软地蜷曲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能看到对方皮肤上的细绒毛,他猜靠这么近,对方也能看到他的。
          “正是这名字。”他也小声地、回敬一般,侧在对方耳边说。


          5楼2020-04-12 1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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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都盯着对方。还什么都没说,忽然暗自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低垂下目光。虽说是头一回碰面,却原来背地里都调查过不少事。果戈理仍欠着身,笑眯眯地从下往上、仔仔细细,毫无礼节和距离感可言地好奇打量着他。一阵微风从另一头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将花香和阳光的气味吹到两人之间,陀思妥耶夫斯基转过身,从这略显暧昧的距离抽离出去。
            “诶、您说想去别的地方。”果戈理大咧咧地跟上去,他十分自来熟,虽然初次对话,却仿佛和对方相识许多年,“可您还没给我一个反馈呢?怎么样,到底喜不喜欢我的艺术?”
            “如果那称得上艺术。”
            “嗨……好令人难过的实话呀!不算,确实不算,顶多一种烂俗的宣泄……”他顿了顿,又笑起来,“但您不知道!在我们这疯人居住的地方,三餐睡觉……例行检查!除这些再没什么乐趣可言……您想知道为什么我知道您吗?不是因为您放的火,虽然,我确实看见您了——您不知道,那位档案室的老先生也是我假扮的!半个疯人院的医生都是我……”
            他们早就和我提过您的名字,在我逃到这里之前……您不说话,您是个十足小心的人!我真喜欢您。您比那些故意要讨我喜欢,从而只想着提高雇佣价的先生们好太多啦。
            “您想看看我居住的地方吗?真是个好选择!那边看得到湖泊,监控也早被我拆啦。”
            尼古莱·果戈理用短短十米的距离,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心中永远留下了“多话症”这第一印象。陀思妥耶夫斯基想着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必再和对方掩饰什么,直接往他所知道的果戈理的住处走去。他想抬手开门,但果戈理抢先一步,将手塞进异能力斗篷里面,隔空把门给打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走进屋,他环视四周:到处都贴着地图、涂鸦、大型标语、电影海报。一名孤独地行走在街头的小丑,在其中一幅海报里显现着。它周围是手写标语最集中的地方,果戈理用彩色马克笔,将许多写着“骗局”、“牢笼”、“温暖的潮湿地狱”的字眼写在纸张上,围着海报贴了厚厚一大圈。
            ……真是个简单易懂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又扬了扬眉,什么也没说,在果戈理热心拉来的木椅上坐下来,将双手握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果戈理锁了门,自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对面的床铺一屁股坐下来。他身下传开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他摸索一阵,从被褥里翻出一个脏老鼠夹。
            “啧……又拿错东西了,准是上午睡着时做的那个噩梦……”
            自言自语着,他一脸嫌恶地将这东西丢进斗篷里,窗外传来“咚”的一声,随后是车笛鸣叫的声音。
            “好啦!您说吧!”他一拍大腿,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快乐地笑笑,十分简明了当地,“杀谁?”
            “……嗯?”陀思妥耶夫斯基指尖不及察觉地握了握。“为什么这么想?”
            “您是来找我的第二十七位好先生了,前二十六位——除了被我看中了表演服、现在正在花坛里呼呼大睡的那位,那位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其余的好先生们这周烦心事真有不少!有想叫我杀一位的,有想叫我杀十位的……昨天那位先生想让我杀掉他的双胞胎,您遇到过这么有趣的案子吗?我差点就动心了,他现在在后院的杨树底下。”
            果戈理滔滔不绝地讲过一番,拇指指了指窗外。陀思妥耶夫斯基扬头,往那边看了看:果戈理所居的小屋窗外确实漂亮,菱形铁笼外侧远方,一汪湖水静静地泛着鱼鳞似的亮光。周围是一些铁网和人造树林,再远处有群山环绕,和高架的铁路桥梁。
            “原来如此,”陀思妥耶夫斯基收回视线,看到果戈理眼里不带笑容地看着他,但面上又笑得很温和,“您将最近探访您的人都谋杀了,一位也没有留吗?”
            “哇啊——怎么能用这么可怕的字眼。您太误会我了,当然是留了呀!”果戈理挠着后脑勺,看起来很紧张地,将一根手指赶紧竖在面前,“有一位!还有一位,除了那位没见过我真貌的原——小丑先生、现在还剩下一位!您猜猜是谁?”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说话,虽然他知道对方的意思。
            “这位是头一名呢,自从他来过这里之后,一切就都乱了套——戴着惹人喜欢的绒布帽子的您啊,您真是一位具有勇气的人,让我看个不停,都有点走神了!现在没人会戴这么老土的帽子了,我差点要给您贴一颗红星上去——开玩笑开个玩笑,哈哈,尴尬!因为您又没笑。”
            果戈理乐颠颠地,床下的老旧弹簧发出古怪的声音。他的大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沉静形成鲜明反差,他说话完全没有忌讳似的,专挑看起来会惹人发怒的没礼貌话来讲。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无动于衷——要么是面上无动于衷,要么真正心里是不在意的——这又惹得果戈理露出更好奇而单纯的眼神,将对方的消瘦外貌、营养不良般发青的皮肤都刻意过分的讽刺了一通,陀思妥耶夫斯基耸了耸肩,指尖玩弄起指甲边缘的死皮。
            窗外风又刮过一阵,将一些树影落到玻璃板上。果戈理换了一副口吻,苦笑着,语气忽然有些柔和:“好吧,您不生气。您是一位有点该死的很有教养的人!但您的活我依旧不接。即使……”
            即使您上周像小鼠一样谨慎地观察过这里,引来这么多让人无聊的杀手、雇佣杀手的人、媒体人和警官!您谨慎过头了,果戈理说,我现在只想好好休息,半个脚趾头都不想迈出这里一步。我对那外界过敏。它对我也不喜欢。
            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果戈理说,我在我最应该待的地方。
            “我是个疯子呀,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果戈理大笑起来,“像我这样的人,对您又能有什么真正的好处?”
            陀思妥耶夫斯基点了点头。已经明白了,确实弊大于利。
            他倒真不觉得对方是疯子。虽然从短暂的交流里可以感觉到,对方是喜欢用谎言掩饰真心的那一类,这房间里的景象也没准只是为了完善自身说辞,临时布置出的也说不定,行动力和聪慧都可圈可点。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这里之前,他已经通过自己对果戈理异能力的预料,试着在头脑中梳理过对方的过往经历。一位能移动和窥探空间的人。这样一位特殊者,身边又缺乏相同能力的人指引,自幼或许看到了不少不应该看见的事情。对周围的事物也缺乏应有的界限,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如果这样的人打算退隐江湖,那确实是很难以说服的事。
            陀思妥耶夫斯基此刻心里仍留有疑问的,是果戈理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果戈理似乎能知道别人的界限在那里,不是完全不了解,而是真正和普通人一样,在了解的基础上在故意打破它,打破既定的礼仪、礼节。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何果戈理要在一间毫无格调的厕所给他展现异能了。他定是揣测一番,觉得会被期待以礼相待,所以专门去不成体统的地方,搞不上台面的迎接仪式。如果现在和果戈理聊聊倒吊人,或许依旧能聊出许多事来。关于倒吊人的故事太多了,维特塔罗将忍耐和自由放在其中,托特体系则具备光明沉降黑暗之中,得以赎回光明之意。但那些应该也不是果戈理最想表达的。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故意说出不中听的话,若刚才的话里属实,对方还擅长扮演不同身份的人,架空了半所疯人院,而不为任何人察觉。


            6楼2020-04-12 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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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陀思妥耶夫斯基笑意明显起来,他微笑着,双手十指稍松、又重新攒握在一起。
              “原来如此,真是太可惜了。我不打算说服您,因为我向来尊重一个人自身的选择。但您想要像谋杀其他人那样,也取我的性命。令人遗憾,这可行不通。”
              “哈哈,别这么快下结论!所有人在临死前也都是这么说的,‘您杀不掉我’、‘您做不到’!结果呢?挑起别人的快乐又剥夺了它!没有一位说的是真话,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没有一位真正理解!您们所陷入的牢笼,正是您们的‘自以为’本身,您们对未知的畏惧早已经超越对死亡的恐惧了,您们、即使是您,恐怕也不能理解这意味着——”
              果戈理说着说着,像听到什么声音似的,忽然屏息不再说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瞧着他,他没有打断这段沉默,钟表的声音在墙上安然行走着。许久之后。
              “——您真的没有在害怕我。您的心脏跳动如常。您现在令我倒有几分恐惧了,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果戈理看着他,像头一次真正看向他,金眸子里的所有情绪都不见了,就像一个迷路的灵魂站在十字路口,“您为何不惧怕我?”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微笑没有改变。
              “我在刚才就猜到了,看来确实是很不错的异能力,尼古莱·果戈理先生。您得到了不少出自神明的眷顾呢,连我都要嫉妒几分。”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惧怕您。您说得不错,我是一位胆小谨慎到过了头的可怜人,我是连阳光都要畏惧几分的,在众人面前总要忍住俯身的冲动。”
              “没在和您开玩笑……”
              果戈理看起来是真的开始害怕了。他的恐惧是谁也无法真正揣摩的事。在他的世界里,墙壁不是墙壁,而是里面的每一颗灰砾和空气填补的结构。人也不光是人,而是鲜红的流淌的血液,每一颗血珠都在他的掌控和聆听范围。
              他缩起脚趾。这双脚自从快乐地踢掉鞋子后,自刚才起一直在被褥里肆意地张开趾节,现在它和蜷缩的膝盖、身体一样,像兽物一样夹紧。果戈理的性格是如此令人捉摸不定:他在前一刻可以奔放自如地大声调侃对方的来意,下一刻却又胆怯得有几分病态,诚实得连掩藏都不再必要。
              但这样的胆怯又仅仅停留了一瞬。在一秒,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稍有惊叹的注视里,果戈理又恢复到原先热情四溢的状态中去,他探过头:“您的血液我确实干涉不了!您的头脑我也碰不到分毫。您也是异能力者?您的能力是什么?您能告诉我它的运作原理吗?天呐,您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陀思妥耶夫斯基歪着头,目光淡得像打量一尊早已被神创作完美的雕塑,除了审视,没有其他的情绪。唯有嘴唇仍是笑着的,他自身也很惊讶于自己此时的快活。就和果戈理明面上所表现的一样,他也许久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情况了。大多数人只用两眼,就能让他摸清得八九不离十。但果戈理用了大约五分钟,而且,现在仍存有令人不确定的地方。这实在有意思。
              “您和我一样善于躲藏,尼古莱·果戈理先生。您要是问我,为什么之前找不到您,我倒也要询问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闭了闭眼,他笑着,听见窗外的车鸣总算止了。
              直到刚才,他竟然都因过于注意对方而没有听见笛鸣。
              “不,我没有和您开玩笑。”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只是我向来容易让人误解,就和您一样——叫人以为我说的是谎言,其实不是。您真的认为躲在这里,就可以避免被世间的规则束缚住么?您想必也感受过了,即使在这里,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人也会饿肚子。疯子仍旧有说话的权力,租金水电,样样不少。”
              果戈理着迷地注视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合的嘴唇。
              他安静听着,似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句句长在他的心里,但又……巧妙地,绕开一些事,只在平淡地说着最令人心头痒痒的琐碎。
              陀思妥耶夫斯基目如深渊,仔细观察着果戈理对他显露的痴迷。
              他思索着,为何如此?他思索自己此刻在对方眼里的模样,或许是一位传递着心生的好心人,或许是一位可怕的阴谋家。一定不是对方这样无所收敛的、暗自澎湃的样子,但、那么,他此刻又是什么样真实的感受?这念头转瞬而逝,后来很久都没有再出现过。当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果戈理在为他弹奏一首曲子,月光落在黑白琴键上。
              六年前的这一天,陀思妥耶夫斯基问出一个他临时想到、并未属于计划的问题。这问题既像问对方,也在问他自己。
              “您觉得,尼古莱·果戈理先生,既然您选择停下了工作,却仍然杀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紧盯对方的眸子,虽然他们都只有二十岁出头,但这一刻,各自心中都沉甸甸地压着许多事——被深埋在心里不去数的,那些惨死在自己手下的无辜者们的姓名。"您觉得,这世界有神明正在看顾么?天堂呢?地狱呢?”
              “唉……您可别问一个疯子这么严肃的事啊,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您说得有几分道理,我却不觉得这是很严肃的事。您恐怕——如果那杨树下面真的埋着尸骨——您也不真的觉得它遥不可及,反倒每晚容易都在您梦中,在您的身后追赶您吧。”
              果戈理沉默着,他眼中的热情退却了许多。
              他讨厌被这样逼迫着问话。
              他期待着另一位对这些从不过问的人,毕竟,能千里迢迢寻着花边新闻、到这荒郊野外的疯人院找他的,大抵都是利益至上的无耻之徒。对无耻之徒最好办了,假装答应对方的所有请求、然后随便挑人身上的一处可笑之处,比如虚伪,或者残酷,就能确定好他人的死亡方式。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是一位叫他摸不到路数的人,他一开始以为对方好面子,于是用最低俗的方式羞辱对方、把见面场所放在厕所那里——但对方却也并不好面子,而且,好像还极为谦卑,早用他骂过他的话,不知说过自己多少次似的。
              但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果戈理这边摸不着头脑地想。这个陀思妥耶夫斯基确实是异能力者,或许也确实是杀人者。但现在,成了个令人讨厌的、居然站在道德制高点发问的人。
              “您呢?”果戈理反笑一声,掩饰着内心的厌恶,“那您对此怎么想?”
              “神明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得当,像最高深的曲目里的复合音一样优雅。我们无法触及它的真貌,而我们又都是它的真貌的一个分支。我是这么想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似恳切地说,语气寡淡,“这是我畏惧您、又不会紧张的原因。这里像我的家一样令人放松,无论您想杀我、不想杀我,我都是可以接受的,因为是神的安排。”
              果戈理明白了自己心里很难以忍受的部分。但他听见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话时内心的跳动声,很奇妙,对方竟因为这种话题而稍有心情澎湃,心脏跳得稍快了些。果戈理丢放下枕头,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他跳下床铺、光着脚,手插在兜里,望着铁窗外灰黄色的树梢。他不想杀对方了。因为他现在从未有过地,真的很想让对方永久地闭嘴,他反而不想被这种冲动击垮,从而展露出灵魂脆弱的一面,败给受情绪所束缚的不自由感。
              “您走吧。别再来了。”
              “您要是不来,我就每天都来。”
              果戈理笑了一下。他听到背后微不可查地也有一声淡笑,不过,在他不用肉眼看到的空间里,他早就知道对方手掌心里有一张字条,里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他被对方安排的,虚假到不行的“姑母”和老家。
              “您说的话,不像您这种人说的,反倒像我这种人说的,不是吗?”
              “听说模仿对方的口吻,可以更便捷地赢得对方的好感。情不自禁就这样用了。”
              “您真狡猾。”果戈理低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敲着自己的脚趾头。他前后晃着身子,脚趾就在他视线里翘起又落下。
              “好吧,那我去看看,这样如何?嗨,”他注意到自己都不怎么笑了,安静得不像他自己,他故意提了提音调,咳嗽一声,“嗨!您可真喜欢拆别人面具,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您可能是我见过的最狡猾的人之一,这挺惹人喜欢的。但神明那一套,真的,您别再提了,我差点要将上午吃的布丁呕吐出来——”
              “您不信神明?”
              “或许。或许正相反。您猜猜哪一个才是谎言?”
              “您如果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我可以帮您,当然,选择权在您自己。”
              “我不需要前进的方向,您不明白。没有人明白……”
              陀思妥耶夫斯基望着正在说话的果戈理的背影,看着对方将头上的高礼帽摘下来,抱在怀里,望着窗外某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果戈理逆光的背影显得有几分落寞。他的性格是那样又直爽、又虚假,就像一只看起来无害且活蹦乱跳的白鸟,里面却住着一束火光。
              “我想要自由。却又不是那种自由。您能明白吗?”
              果戈理轻声说,然后苦笑着摇着头。他说完就后悔了,耳朵竟红起来,这和他一直想要表现出的性格全然不符,真是失误失误。当他回过身去,他却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低着头,真正认真地思索着他的话语。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将果戈理所做的一切,以及自己所已知的外界的情报,在脑内冷静整合。当这一切完成之后,一个笃定的答案在他的脑中落成。他思索着这事说出来,是否能够有利于自己的计划。十有八九是稳的——尼古莱·果戈理正缺乏的就是理解者,如果连真诚的理解都无法将对方带出这里,恐怕也就只好放弃对方。
              “原来如此。”陀思妥耶夫斯基弯起理解的笑容,将十指拢在面前,“太出色了。您是在抵抗神明,为了迷失自我而战斗的呢。”
              他偏过头、注意着果戈理因屏息而睁大的眼睛。成了。
              “没有人能明白……连您自身也不应该理解,这太困难了,我放弃您。”
              他不改声色地从座位站起身,屋内响起木椅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出投降般的姿态,将手掌在身前举了举,“我不再打算使用您。但我仍然很想交您这一位朋友,从未如此渴切地想过……所以,我还是将地址放在这里了,尼古莱·果戈理先生。如果您能想来坐坐,我们将不胜荣幸。”
              “我……”
              果戈理似乎想挽留对方,但又难以启齿。陀思妥耶夫斯基摇了摇头,显露出极失望的态度,指尖敲了敲木桌上所提及的字条。
              他满意于这一次的交谈。
              虽然整个交流都不在他原有的规划里面——在他的谋划中,尼古莱·果戈理身为同僚的使用期限,最多是半年。他想使用对方避开之后可能遇到的跟踪,因为在东方的某一城镇,他所故意传播的情报又已经引发了骚动,他想亲身去看看。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寻到了一位,或许真的有意思的朋友。他看着果戈理有些瞠目结舌,跳过来帮他开了门,他道了谢,在对方想和他握手的时候,再次拒绝了对方。
              “我们最好不要尝试这件事,除非有必要,”陀思妥耶夫斯基笑着说,“希望永远没有必要,我想,倒也不必到那个程度……但,也说不准。您觉得呢?”
              他看了果戈理一眼,视线在对方通红的耳尖停留一阵。对方从刚才起,一句完整的话忽然说不出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笑了笑,离开了果戈理的房间。
              tbc.
              -
              注:原更新时分了01、02段发布,但从剧情上划分到一起比较好,这边统一为01更了。下一更直接从03开始编号,内容是一样的。


              7楼2020-04-12 1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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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很强啊文笔很赞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20-04-12 15:55
                收起回复
                  2025-08-29 10: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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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康我看到了什么——一只灯鬼鬼!从LOFTER那就关注你了,没想到你居然也在贴吧发文,我枯了。


                  9楼2020-04-12 16:01
                  收起回复
                    dd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10楼2020-04-12 17:22
                    回复
                      果陀厨得到满足。是很精彩的风格。
                      今后也会常来坐坐的。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11楼2020-04-12 17:33
                      收起回复
                        是果陀aaaa我磕爆!!住这里了


                        来自Android客户端12楼2020-04-13 0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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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拽个炉子过来坐。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13楼2020-04-13 08:41
                          回复
                            dd!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楼2020-04-13 08:51
                            回复
                              2025-08-29 10:4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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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楼2020-04-13 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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