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ortia——沈宴九
“理智可以制定法律来约束感情,可是热情激动起来,就会蔑弃冷酷的法令。”①
我与千年前勃鲁托斯的贤妻拥有同样的名字,世人恋慕我年轻娇美的容颜,艳羡我殷实富贵的身家,无数的伊阿宋将我视为金羊毛,盲目地吹捧、浅薄地歌颂。看看我那些愚妄无知的追求者罢——那来自阳光普照之地的摩洛哥亲王,选择了金色的匣子,他将我视作希求的东西,独独在意皮相的华贵美丽,然而他与我再无交集;再瞧那自视甚高的阿拉贡亲王,他以为我已是他囊中之物,理所应当地打开银色的匣子,却恰恰没有通过烈火的试炼。无人愿意探寻我的内心,无人与我的精神产生共鸣,我在长夜中悲伤咏叹,抒发白日不露于人前的失落惆怅,等待着我遥遥无期的如意郎君。
可我的心之所属——巴萨尼奥,他是怎样的妙人?他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威尼斯商人,智慧和胸襟却远胜所谓的王公贵族。我不禁为意中人提心吊胆——我几乎就要在他耳边高声说出正确的答案,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向他暗示着小像的所在之处。我规劝他冷静思考,观察他的踌躇犹疑,气恼他的举棋不定,我向耶稣真诚地祈祷,恳求他宽恕我的私心。而当青年最终驻足在铅盒前时,我分明听见了心花怒放的曼妙声音——他不轻视铅的寒伧,不厌弃它的卑微,却从那朴实无华的表象之下看穿了我的心意。
爱情汹涌地席卷了我热忱的胸腔,一切空穴来风的猜疑和揣度被它打击得支离破碎,我想要化作扑火的飞蛾,奋不顾身地投入爱的烈焰!我不禁暗自庆幸于自己的芳名在外,若非如此,又怎能与他相配。我情愿将夜色描摹成诗,为他谱写最动人的情书;我期望把白昼编织为歌,为他吟咏最优美的乐章。可这狠心的主,偏偏不让一对有情人顺风顺水地终成眷属,他抛出了他的试探,将我的巴萨尼奥置于风口浪尖,让他低下意气风发的头颅,为他的挚友黯然神伤。
“我把一个跟我的灵魂相仿的人从残暴的迫害下救赎出来,花了这点点儿代价,算得什么!”②
夏洛克,呵,那恶毒的犹太人,他有着怎样的蛇蝎心肠!他阴险狡诈地定下无理的条约,简直像是幽深丛林中的蝮蛇——你要小心,他觊觎着无辜者的血肉,稍稍放松警惕,他就会在电光火石间咬住你的咽喉,将尖利带毒的獠牙毫不留情地刺入!可怜的安东尼奥,他误中了奸人的诡计,将自己置身于进退维谷的绝境,好似流落荒岛,孤立无援。他既拥有同我丈夫相似的为人德行,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眼睁睁地目睹他堕入深渊却袖手旁观。我让我的好尼莉莎配合我的主意,我必要教那自大冷酷的犹太人品尝自种的苦果!
我在镜前整理衣冠,腰际佩刀,昂首阔步,显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俊俏脸容。瞧瞧,好一个神气的少年男子!我已经想出应对之法,既然那歹毒的犹太人只贪图安东尼奥的血肉,就遂了他意,一磅肉由他拿去,但除此之外不得谋取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定会一意孤行地冒进,而我就得布好看似甜蜜的陷阱,在他最骄傲松懈的时刻给予迎头痛击!我要让身陷囹圄的安东尼奥得以摆脱桎梏,重回自由之身,决不让我丈夫的挚友蒙受这飞来横祸。
“慈悲不是出于勉强,它是像甘霖一样从天上降下尘世;它不但给幸福于受施的人,也同样给幸福于施予的人。”③
即使那犹太人咄咄相逼,我也为他留下了最后的辗转余地。我请求他实行自己给予仁慈的权力,言辞中试图挖掘他为数不多的悲悯。然而我不出意料地失败了,这犹太人已被报复的烈火蒙蔽了双眼,一心只想置正直的安东尼奥于死地。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抱有无谓的妇人之仁,我心爱的巴萨尼奥已经历数个难眠的长夜,只求救赎他被黑暗吞噬的狼狈朋友,让他重新见到灿烂的阳光。我怎忍心任由我的爱人在这焦灼的困境之中苦苦煎熬,司法女神朱蒂提亚定会保佑她虔诚的信徒,我将在她的指引下做出公正严明令人信服的裁决,同时也将竭尽全力挽回安东尼奥那危在旦夕的生命。
我怀抱庄严神圣的法典,不露痕迹地隐晦一笑,我仿佛已然预见夏洛克惊惶失措乞求我收回成命、面色惨白央告悔改的场景,而到那时,他将无路可退,体会到亲爱的安东尼奥现下所承受的滋味——更为不幸的是,他不会再有第二个半路杀出的律师为他辩护。长剑已经出鞘,我如同亚瑟王时期的圆桌骑士,蓄势待发地随时准备驰骋疆场,我将挥舞司法的剑刃,以执法者的身份,斩下所有觊觎漏洞、心怀不轨的小人的首级,只为守护我的王、守护我的卡美洛而战。
“好,那么请您遵守承诺,取下他胸膛上的一磅肉吧。”④
①: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二场。
②:出自《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四场。
③:出自《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
④:改自《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