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月并非唯利是图的小人,他也是虔诚的佛徒,还是有普渡众生的情怀的,可他也很现实,情怀当不了斋饭吃。他有一张饼可以给别人掰半张,但是舍身饲虎、割肉喂鹰是万万不干的。他希望在行善济世的同时,也为海幢寺博取地位,要崇佛弘法,必须要有钱财,必须要有官府的支持,凡是在本专业出类拔萃的人物,都会不由自主想干点事业,池月也不例外,他可没法坐视佛法大道被道家和洋教挤到边角去,更有成为广州众多佛寺之首的野心。
然而,道教和洋教已经得到大宋朝廷的支持了,佛家想从中分一杯羹,就必须得赶快表忠心,他现在对澳洲人的行事作风也略知一二,只要你为他们卖过力、拼过命,他们是绝不会亏待你的。所以在瘟疫战争中,池月才如此不顾一切地博出位。再加上他相信自己为治病救人而死是能往生极乐的,对现实利益的渴望加上信仰的推动,他就更无所畏惧了。
池月那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元老院,但是元老院一点也不讨厌他,反而需要这样的人,宗教界人士肯主动投靠那是再好不过了。池月这个人对于佛教典籍很了解,又擅长演说,会管理私产,是个业务水平很高的全能型人才。对自己的信仰很虔诚,有良知有底线,可是又很世俗,会逢迎会妥协,懂得顺应时势,积极向组织靠拢,这正是元老院需要的人才。既然他想表忠心,那就让他尽力去表好了。池月凭着在防疫运动中的积极表现,在瘟疫结束之后如愿替自己挣来了一个政协委员的位置,而且获得了在之后的公祭中代表佛家主祭的权利。元老们也不喜欢那种势力庞大的宗教地主,更喜欢池月这种无权无势却能干活的人,毕竟人家拼了性命帮元老院宣传就是想争一个为元老院效力的机会,这个小小要求元老院当然要满足了。
主持公祭中的一个祭台,在元老院看来是小小要求,反正元老们对做法事都不懂,也只想象征性地搞一下,随便找个听话的和尚办这个事,不搞砸了就行了。但是对于全广州的僧侣来说,这意义可不一样了。作为广州僧侣中的唯一一个政协委员,又在公祭这样隆重的场合主持法事,同行们都看得出,池月这是已经得了势了,下一步没准就要执掌广州的“僧纲司”了,如果要在广州僧侣中挑一个“都僧纲”出来,那显然非池月莫属。
池月心里倒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知道澳洲人不会给自己什么实权,那些管理僧道的衙门他是进不去的,但是能像高举统领商人那样统领众僧他就心满意足了。于是他在公祭法事上更加卖力。海幢寺是禅宗丛林,池月过去也根本没做过法事,但是不要紧,穷在闹事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在家出家都是一样,拿着元老院的授权,不愁没有专业人才投靠,池月迅速收拢了自澳洲人清理宗教地主以来流散民间的僧人,又联络了几所像过去的海幢寺一样经营不善的小寺。人多财多的大寺他一概不要,他现在实力不足,和这些大寺联合,指不定谁吞并谁呢。和这些饭都吃不饱的小寺院打交道就容易得多了,有两所建寺比海幢寺早得多的寺院甚至自称是海幢寺的下院。就如同俗家人发达了就有人来联宗一样,有要他代拉师弟的,有要拜他为师的。池月收徒的条件很宽,只要老实可靠就行,认师弟则很严格,只收五种人:第一,本身就是一寺之主的;第二,精通佛经典籍的;第三,能说会道,善于劝化人心的;第四,有经营之才的;第五,通仪轨,善音乐的。很快池月就凑齐了几百人的队伍,顺利把公祭法事办了下来。池月并不怎么相信超度亡魂这一套,业由生前定,冤魂不能往生那是他们自己劫数未完,自己又不是大罗金仙,哪有自己念念经就把亡魂超度了的道理。他始终认为,法事是做给活人看的,是为了安抚死者亲朋,坚定他们活着向善的心。所以他搞的是“盛大而隆重”的路线,到广州各家富户去求布施,给上台的一百个和尚都添置了整齐划一的新僧服,整修添购了法器。瘟疫刚过,大户人家都有积些功德的想法,施舍几件僧衣是富户常做的事,又觉得公祭这事是元老院牵头的,布施钱财大概也能讨好元老院,所以这番劝募并不困难。最终这场法事搞得吹拉弹唱、笙管笛箫一应俱全,一百个和尚齐声唱经,虽然比不了新道教,但好歹把天主教会给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