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十七年的上海愛麗絲
第一章路过的白兔
黑发的小姑娘叠着腿坐在厨房，将已经快要翻烂了的书页又翻了一次。
名叫爱丽丝的少女追随着白兔跳入洞中来到了不可思议之国的故事，红美铃已经快要背下来了，不过，这有些无厘头的童话却每次都能让她沉浸其中——也可能这是她唯一一本书的原因。1884年的上海算得上富饶，不过对于一个在茶馆打工的女孩子来说，书本还是奢侈品。
她侧头看了眼已经座无虚席的外厅，大部分都是商人们挤在一起谈论着市场的变动，以及第一次出现在清国的，被称为“股票”的神奇经济模式。
美铃并不懂这些对她来说与天书无异的东西，但是自己的雇主，一对刘姓中年夫妇，倒是很热衷，甚至不惜将自己毕生的积蓄都拿去购买各种“公司”所发售的股票。而茶馆，则是这些投机取巧，想趁着时势赚一大笔钱的商人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美铃呀，愣着干什么呢？快来搭把手，早上做的生煎又卖完啦！”
老板娘的声音将红美铃从发呆中拉了回来，她抬头应了一声“来啦，娘娘！”，便将小儿书放在一旁，系上围裙，确认了一下昨夜炖好的猪肉还有存留就两手沾了些面粉，按上刚才放置在一旁让其发酵的面团揉了起来。这间“鸿楼”为名的茶馆生意火热，不光是因为名字吉利好记，更是因为这家的小食格外美味，最近鸿楼的人气更旺了，多少要归功于红美铃揉面的手法让生煎包酥而不软遢，咬上一口配上香浓肉汁，让人回味无穷。
茶馆的老板叫刘苍，虽然是草鞋布衣，名字却有点仗剑走天涯的侠客风，很多客人都爱打趣的喊他一声刘大侠，说他的鸿楼就是一片江湖。更巧的是，他夫人改了姓氏居然和他名字读音一样，也叫刘沧，这一天一海的神雕侠侣在周围邻里中口碑也是不错，也不少人愿意特意来这鸿楼吃上碗茶。这里虽然雇人不多，算上老板夫妇，美铃和一个跑堂的小伙子才四个人，倒是大家谁也不偷懒，手脚利索，还忙得过来。
发丝掺灰的刘夫人比红美铃矮了一头，正在一旁利索的切剁肉馅，随后将酱油，姜末，葱末等材料放入一起，把猪皮冻剁碎后搅拌混合成馅料。一般来说，常人需要揉上十几下才能达到那种酥软但内藏劲道的面团，美铃几下就能揉好，将其放在一旁，她凑过去跟娘娘换了个位置，自己接过混合着材料的肉馅搅拌起来。
生煎包不止要面皮酥，肉馅也要紧致，不然筷子一夹破了皮流光了鲜汤，就叫人没法享受了。抬起袖口擦了擦汗，美铃将老板娘杆好的面皮拿在手中，筷子一挑馅儿，一捏，一攥，一拧，一个个生煎很快就下了锅。
老板正挺着大肚子照看煎锅的火候，他拿着一只蒲扇不停给自己扇着凉风。洗净手指，美铃凑过去拿毛巾给男人擦了满头汗水，便端着一盘小笼包溜出厨房闯进喧嚣不停的厅堂里。
生意人挤满了厅堂，这些行走在金银江湖，以算盘为剑的侠士们正吵吵闹闹的交流着信息，人手一张“申报”。在这里工作了不少时候的美铃知道，这肯定预示着又有什么国家大事发生了。盘算着等下午茶馆清净了也去看看报纸，她将生煎放在客人面前，顺手拿起茶壶给人碗里满上温茶。美铃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客人居然不是大辫子的商人，却是一位银色短发，披着黑色西式大衣的外国姑娘。光从面向上来看，她似乎和美铃的年龄差不了多少，虽然穿着绅士的黑衣，但是也藏不住女孩子特有的一股柔软。
男装的女孩放下手中的报纸，抬头与美铃的目光对了正着，她那透彻无暇的蓝色眸子好看到美铃只能想到宝石这个比喻——就如她在街上闲逛，看到珠宝铺子里最昂贵、最为华美的蓝宝石一般闪烁着寒冷的光芒。不过令她奇怪的还是这个外国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距离租界这么远的茶馆里，看她手中的报纸和一旁的高顶黑礼帽也像个商人，或许是来打探中华商人情报的也说不定。
那就和她没关系了。
美铃给客人放下了茶壶，然后将放烟灰缸推到客人手边。指尖夹着卷烟的银发少女在烟灰缸里点了点烟灰，就一言不发的低头继续阅读报纸。想着要不要搭话的美铃意识到对方可能根本不会说中文，自己也不会英语或法语就放弃了，正要转身离开的她瞥了一眼报纸的标题，似乎是清国与法兰西又出了什么问题。不过喧闹的人群可没有这么多时间让她闲下来阅读报纸，几位熟客看见美铃便大声的招呼着要茶。
“来了，来了——”
给几个商客填了茶的美铃应付着男人们轻浮的搭话，回头看去却发现刚刚的银发女子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桌上空着的茶碗，只少了一个却仍然冒着热气的生煎包，以及一些足够埋单的钱财。在如此拥挤的茶馆中，一个转身的时间就消失的无踪甚是让她觉得奇怪，找了个借口离开客人的美铃探头从门口眺望着大街东西，也没看见那奇异的银发与高顶礼帽。这让她想到了那本书里，叫做柴郡猫的角色，同样是来无影去无踪，况且，那个少女给她的感觉也像猫咪一样。
下午热潮终于过去，就算是她也有些疲劳。软在板凳里的美铃摘下帽子，拉了拉领口给自己放松。门外的天气又阴沉下来，小巧的雪花如同起舞一般缓慢飘落，她看着雪花算算日子，发现好像马上就要过年了。春节前总会更忙，不光要招待客人还要买年货，扫除等等，想到这里美铃不禁叹了口气。
不过她总觉得最近的上海县城有些奇怪，股票这种东西，从无人问津到现在家家户户抢着买，也让这个被租界包围的县城更加热闹，甚至到了大街上人满为患的程度，更别说外滩等地更是商铺琳琅满目，人山人海。
但是才没过几天，这股热潮已经在无声无息下冷淡了许多。或许外地人和洋人没什么感觉，美铃这种在上海生活了许久的本地居民明显看得出，一些商贩公司已经开始收拾，更是有洋老爷从满地金砖的租界里逃走。
街上的行人正以缓慢的速度慢慢削减，洋人的数量更是大幅度下降了。她终于清楚自己碰到那个银发的客人为什么有种强烈的违和感了——自从她上次见到洋人，已经过去不少日子了。
“美铃姐！一个人坐在这叹什么气呢，会出皱纹的？”
“没啥，想想快过年了，到时候比现在还得忙…真是，那些商人每天喝喝茶聊聊天就比我们赚的多了啊。”
红美铃闭上眼睛懒散的回答了她的同事——主要负责跑堂的年轻人，阿松。这孩子岁数不大，却很有心思，总是爱给她送些小玩意儿逗她欢心，这不，一串糖葫芦送到了她嘴边。美铃张口咬了颗外甜里酸的山楂，然后张开一只眼瞅着一脸傻笑的小伙子。外人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看上比他大些的美铃了。
“忙的厉害赚得也多呀！到时候老板老板娘肯定又给咱们包大红包——”
“脑袋里成天想的是红包，去去，给姐姐拿张申报来。”
很快，一份报纸被送到了红美铃手里。虽然男孩不识字，也一脸严肃的凑到美铃身边，假模假样的瞅着报纸。美铃张口把文章念了出来，方便这孩子也能知道现在自己的祖国到底在经历些什么。
“法军进攻红河三角洲北圻，清法战争正式开始….又打起来了，呜，希望别影响到咱们老百姓啊…。”
美铃拿着报纸起身去后院找爷叔，想着让他也看看会不会对那所谓的股票有什么影响。不过还没推门，她就被一股难闻的味道拦了下来——福寿膏的烟味。刘老板平日里没什么大毛病，对人友善又不喝酒，唯一就是好一口大烟。
虽然美玲知道这东西不好，不过既然不违法，让平日里操劳的爷叔小抽两口也不是不行。她撩开厚厚的布帘子迈进屋里，叫了一声也没用回应。那发福的男子穿着背心侧瘫在床上，神情呆滞，手里抬着的烟枪还在飘散白雾。知道爷叔已经享福去，美铃只好叹了口气把报纸放在人身前的茶几上，将毯子盖住他脚和大腿，便带上门离开了。

　　第二章泪水之潭与两人的方块舞
早晨，居然没被老板娘喊醒的美铃打了个哈欠，用冷水擦擦脸便来到厨房里准备着手帮忙弄早餐。平时说来鸿楼买早餐的人也不少，可是今天连炉子都没点着。心生疑惑的她撩开竹帘探头看向厅堂，发现爷叔和娘娘正坐在空无一人的外厅，阿松在一旁捏着老板的肩膀轻拍。大门的确开着，那就说明今天一个客人也没有，空荡荡的茶馆里只有娘娘的抽泣声回荡着。
“娘娘…爷叔？今天是怎么了，一个客人都没有…？”
爷叔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轻轻摇晃着脑袋。他试图几次开口都没有成功，只能发出绝望的叹气。美铃将板凳拉过来坐在他们面前，抬手安抚着抽泣不停的老板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美铃只能揽着哭到浑身颤抖的老板娘。
“出大事了….法国人因为清法战争逃离上海，他们觉着清政府下一步就是要杀他们的头！这一跑，整个上海都乱了…。”
缓慢的疾病终于让身体垮掉，没人察觉的低烧最终让整个上海倒下了。
美铃想起了前几天报纸的标题，也知道上海的各界正潜移默化的做出反应，却没想到会这么直接的崩溃。不过本来上海本地人也有不少不待见那些外国佬，觉得他们是瓜分中国，按理说他们这么一跑，倒是合了这些人的心意才对。不过看爷叔的表情美铃就知道，这件事完全没有这么简单。
“法国人一跑，大批房产都被抛售，就连新发售的股票也受到影响…我们毕生的继续都拿去买了股票，现在全都打了水漂啊….！”
“都是我的错啊！如果…如果我没鼓动他去买什么股票，也不至于….。”
这么一说，美铃也红了眼眶，赶忙揽起平日里对自己不错的老板娘轻轻拍着后背安慰。虽然她想说，至少这鸿楼还在，慢慢来应该能挺过去。但是转念一想，这样的环境下别说鸿楼了，整个上海怕是要变成空城。要等到春天，还得先撑过严冬才行，而现在夫妇俩的状况，可能就是要冻死在外面了。
“我想着，先把鸿楼抵了，烟也戒了，咱们省省肯定能撑过去的。美铃、阿松啊，虽然知道你们是本地人，不过在别处有没有什么亲戚？要是有，先去其他地方避避难比较好啊…。你们要是无处可去，就继续跟我们两口子住着…。”
看着眼角流下泪水的爷叔，美铃也忍不住的吸起了鼻子。她抬手将还没流下的眼泪擦了去，放开拿着抹布抽泣不停的娘娘从凳子上站起身，双手在胸前抱拳。虽然美铃在他们家只是打工，但是这对夫妇除了工钱给足还供了住所伙食，每次有了什么好吃的肯定也会叫上美铃一起解解馋，每逢佳节更是像亲人一样把美铃带上一起，比起茶馆里的厨子，美铃更像是他们的女儿一般。
更何况在这种绝境下，他们竟然还想着美铃的事，一股暖流攀上她心口。
　　

　　“二老不必担心！我红美铃虽然是个女子，力气可不比男人差。平日里二位待我不薄，这次该轮到小女回报您们了。我去找些体力活，赚点给咱们饱腹的钱还是没问题的！阿松，你呢？”
“这怎么行！”，听了这话，爷叔赶紧摆摆手，头摇个不停，就连哭着的娘娘也抬头眼泪汪汪的拉住美铃的衣角，一旁年轻气盛的阿松也赶紧高声拒绝。
“美铃姐也太小看我了，嘿嘿，说不定我还比你先找到活儿呢！刘家夫妇对我也很好，怎么能忍心就这么跑了？”
“你一介女子怎么能去做苦力！鸿楼抵了也能换些钱出来，再者说了，要去也该我去嘞！”
“爷叔岁数也不小了，您还是安心照顾娘娘吧。鸿楼先别抵，开着炉火不定还有客人来呐。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是？既然你不走，阿松，跟我找活儿去，到时候可别喊苦啊。”
虽然说了那种话，跑了大半天的美铃才知道自己太过自信了，她与阿松兵分俩路时还是白天，现在月亮都挂到天宫正中。上海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商家都关门毕业，就连新修的房产也暂时撂至，哪还有雇人的地方。几乎跑遍了整个县城，甚至到租界附近问了问的红美铃毫无结果。连皮肉生意的地方都关门的情况，她还真是第一次见过。
一个人走着夜路，乱麻一般的思绪再次缠绕着美铃的思绪。她路过了一家烟馆停下了脚步，几乎沉浸于黑暗的上海里，只有这种地方仍然点着灯笼。难闻的味道从烟馆里传出，绕着淡淡白烟宛如幻境，男人女人们颓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居然陷入这种程度，还有人抽大烟吗？”自言自语的美铃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前进。不过她倒是知道抽了所谓福寿禄的人，不管处于什么样的苦难之中，都会在那短暂的时刻享受到绝对的幸福。正或许是因为如此，越是难熬的时期，越有支撑不住的人逃避现实，躲进烟雾之中吧。
连续几天的小雪已经让地上覆盖了薄薄一层，布鞋踩在雪里发出的响声回荡在平日里满是摊贩的小街里。夜色环绕，没有了商家灯笼的暖光照亮，漆黑寂静的街道让人觉得更加寒冷。美铃抬起手，搓了搓往里哈了口热气，仰头看向云遮半月的夜空。幸好月亮还有一丝仁慈探出了头，不然没带着灯出门的她可能就要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吞噬了。美铃裹了裹棉衣，将手插在腋下取暖便低着头继续前进，边走边想着如何安慰那对可怜的夫妇。
就在此时，她余光瞥见寒光两点，紧接着一阵冷风吹过。只听锐器刺入木头的声音在她身后的黑暗中响起，几根乌丝也飘落在雪上。抬头定睛一看，竟是那银发苍眼的外国女性站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两把细短匕首。
“你是….！？”
还没等美铃问话，双眼比利刃还要锋利的女孩已经趁着美铃惊讶时来到面前，手中凶器直指她咽喉刺来。暗叫不好，红美铃一个侧步让开了身子，让利刃擦着她喉咙滑过，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利刃带起的风浪。她正好奇这人为什么直接动了手，但是那眼中咄咄逼人的杀气，恐怕是抱着一击必杀的想法。
顾不得道理，她一手推向人大臂，另只手擒住手腕，试图将带着杀意的少女固定。那女子反应甚快，居然接着美铃的力道矮身旋转，长腿扫向她下盘。黑色礼帽在月光下翻开落地，利索的银发随着起舞般的身体飘扬在头后反射月光。
这一腿乱了美铃的心，她只好向后撤了半步让人扫腿落了空，却没想到随着转身另一把匕首也寒风点到，在她墨绿色棉衣上划开了到口子。美铃赶忙折过人手臂向前一靠，脚尖发力向后跳开，打算拉开距离重振气势。
她稳住了脚步正想开口，却看那女子嘴角上挑，仿佛盯上了猎物一般。
笑容居然能够如此凶狠？
美铃顾不得讲道理便拉开步子。两把银白色匕首迅速一转，对方压下身体，知道那人身法敏捷美铃也自然不敢轻敌，更何况蓝眼中透出彻骨杀意。运气抬手，侧身压步将重心放低，一手压在胸口前方，另只手夹在身侧捏成雀尾，美铃深吸口气放松身子，紧盯着敌人的动作。
要不是自己习武多年，恐怕早已命丧黄泉。想到这里，美铃浑身被冷汗浸透，只能眯眼看向那仿佛能射出刀剑的锐利碧眸，她知道对方绝不是想试试身手，而是抱着夺命的心思攻上来的。虽然满心疑问，看这架势只能先打退了那外国姑娘再说。
只见银发少女一个箭步，两柄匕首随后就到。美铃向后压身，先让自己退出了那匕首刺的范围，紧接着先是向右架住一边，左边的匕首又被引导着从美铃身前划过与右臂叠在一起。匕首这种武器虽然轻巧迅速，但是在极近距离无法发挥威力。
美铃正是看准了这点向前一步，几乎靠到人怀中。女子也自知被封了双手不妙立刻试图抽手，但是被美铃封在身前的人光有向后的力道却没法从她身前躲开，这恰好中了美铃的圈套，架在胸前的手臂向下一压，在怀中绕了一个弧形让对方重心失衡，紧接着猛然加力，那外国姑娘直接被她推了出去。

　　对方碎步稳住身子，虽然简单地交了几次手，自己也占上风，不过美铃已经知道对方身手不凡，若是她不拿出看家的本事，肯定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杀。许久没有动武的美铃被冷冽杀气逼得退后两步，快速调整姿势，再次架起掌准备接招。
果不然，这一借力使力的方法非但没有让对方罢手，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银发女子只是调整呼吸就立刻发动攻击，她双手不停旋转，脚下如纷落花瓣一般舞着向前。快速交错的匕首化成了两条银线，看不清动作的美铃只好先闪躲保命。如怀中抱球一般美铃以腰力将对方的力道牵引弯曲，上下的攻击就好像主动撞在了美铃小臂，又被送去别的方向。
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战术让洋人有些惊讶，她小步后撤反转匕首握姿，瞄准人腹部猛出左手。美铃放在腹部的右手很快做出反应试图推开敌人的攻击，却没料到那匕首在中途又突然收回，本来下压的左手猛然抬起横着斩来。
银刃横扫，美铃向后倒下上身让匕首蹭过发梢，单手撑地借助旋转的力道踢向人大腿内侧，只见那女子以惊人的速度一跃而起，以完美的后空翻降落在地。立刻起身的美铃马上就被人匕首压近，完全被压制住的美铃只能勉强引导对方攻击的力度，对方双匕与拳脚齐上，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一般的攻击过于迅速，让华人姑娘有些应接不暇。
美铃自知劣势，她先是换手防御，看准人动作侧身闪躲，趁机拿住人手腕向下一折，匕首应声落地扬起一阵雪雾。以柔克刚的特点恰好能够克制对方迅猛的攻击，急于进攻的洋姑娘很快就露出了破绽，被她抓了个正着。光是缴了人匕首还不够，美铃又猛地向前一顶，爆发的力量顺着人手臂一路冲到人肩膀。
冷静的蓝眼明显被美铃的手法惊到，但是第二把匕首毫不犹豫刺向美铃腰间。不慌不忙的中华少女稍微后弓腰，顺着人力道让她转身，被握着的手也被以反关节的擒术锁住，自以为得了优势的美铃却被人肩膀撞了个正着，虽然没有放手但是也被顶的后蹉几步，恰好给了对方反扑的空间。
银发舞者身体旋转解了反锁，黑衣长摆扫开积雪扬在空中，握着匕首的左手反向刺来，这次瞄准的不是腹部，而是大腿，急忙化力的美铃架着人手臂向外拨开，但是也来不及防御撞上她腹部的膝撞。
“哈呃…！”
退后几步美铃重振架势，平日和蔼柔软的中华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眼神凌厉的武者向前点出脚尖，左手向前探掌抬在胸口，右手挂于腰侧。这次美铃主动发起进攻，虚虚实实的拳掌让银发还没来得及摸到匕首就必须接招，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拳法让对方没反应过来，少了擒拿泄力而大幅度加强了进攻性。
连绵不断的进攻让红美铃的攻击似乎黏在对方身上一般，挡开了这次就立刻有下一波攻击压了上来。看似缓慢，但是出手如龙的美铃长发在身后散开，她脚法不乱，时而前压时而后退，银发少女身上已经挨了几掌，甚至好几次都差点让她失了重心跌倒在地。那月下的冷眸也失了刚刚的自信，变得凝重。两人你来我往的斗武让平静的雪地上脚步弄出的痕迹互相交错，形成了一副癫狂的墨画。
力道已经明显退却的对方让美铃知道她已经忙不过来了，慌乱之间刺向她眼窝的匕首被向上架开，重拳紧跟而至，实打实的撞在了人羊毛大衣的心口。
炮拳引起一阵风，如猛龙过江的冲击将那比美铃瘦小不少的银发少女震飞出去，地上的雪沫也因拳力产生的风浪而沸腾起来。雪花落下，高架左手挡在眉间，美铃如虎般的目光锁在那被击飞半跪在地面的银发。
“这下肯开…哇啊啊！？”
以为对方打算就此罢手的美铃也收了手，深吸口气放下架势。还没说完，自己面前居然出现了十几上百把银色匕首，密集的如同万军射弓。如此数量，单靠拳法已经无法解决，若是不拿出真正的底气，肯定要被穿成了马蜂窝。
美铃向后一扯步闭眼深吸，大量虹色气炎从她身上燃起，如同莲花般绽放，赤色如火焰一般从美铃头顶燃起，顺着乌丝一路向下。架在身前的掌化为拳裹着剧烈的气浪，紧接着半步穿出，后脚跟上，势如破竹的拳紧随而出。
————崩！
气浪随拳而出，引起的风中似有龙虎之啸，只需半步的崩拳将聚集在手上的气一下释放，她身上仿佛有游龙附体，自己脚下的雪花被直接吹得干净，就连不远处的纸窗都震个不停。半空中的匕首直接被冲散，划破空气发出尖啸，如雨般四射周围，仍然没有停下的劲风直指那屏障后的银发女子，眼看就要碰到，美铃眨眼之间看到她手中怀表一闪，那人又没了踪影。
随着一声巨响，女子原本位置的身后木屋直接被打穿了半边。
“早知中国武术厉害，没想到如此玄妙。”
那人在美铃身后出现，代替了苍蓝眸子的血红逐渐退却，虽然早有准备，但是没想到居然直接出现在自己身后，惊的美铃赶紧拉开步子转身。不过那女子，虽然是外国人的脸孔却说着流利的中文。
“慢。”
她定睛一看，对方早已没了斗意，这才放下心来的美铃长出了口气，软下身子收手。她扫视过周围，发现那些银刀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了无数石头上的刻痕。
难道是为了逼出自己底细才突然攻上来？分析着情况的美铃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拿出中国的礼仪跟她放平心态开口。不过既然有瞬间移动的能力，那说明对方和自己一样——不是人类。
“姑娘也是好身手…受教了。若是想切磋试手，也不必刀刀要害吧？”
“不是刀刀要害，我早就输了，没办法才用出自己能力的。不过，我叫咲夜，方才失礼。”
什么奇怪的名字….？
美铃听看着对方自我介绍，看她拉了拉大衣，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黑色礼帽。手指扫过帽子弹开雪花，然后将有些湿润了的银发别在耳后。没拿着匕首，咲夜的杀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言谈举止都称得上绅士文雅。
“红美铃…。我就直说吧，咲夜姑娘恐怕和我一样，不是人类吧？最后那瞬间的剑雨，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
“嗯..算不算人类呢？这次向你发动进攻，就是为了确认你的底细。”
将黑顶高帽扣在了头上的咲夜回避了问题，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她低头从胸口口袋里抽出手套带好，用余光观察着红美铃的反应。这一番话倒是让美铃听得没头没脑，她抱着手臂，没有急着搭话，而是准备听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对你发出邀请。”
“有一处名叫幻想乡的地方。那里是一位贤人专门为我们这样的家伙所准备的家乡。”
“就像不可思议之国那样？”
“爱丽丝梦游仙境…？没错，就像仙境那样。我和主人从法兰西来到清国，就是为了找到向你这样幸存下来的妖怪....欧洲已经没有任何妖怪了，所以我们把目光放在了神秘的东方之国。”
咲夜似乎没想到美铃会用这样的形容词，她稍微愣了一下露出浅浅的笑容。不得不说，穿着男装的对方的确同时有着男性的俊俏与女孩的柔软，只是简单的弧度就已是如花如月。美铃“哦”了一声，犹豫了会儿还是询问了对方她主人是谁。
“如果你接受了我的邀请，你自然会见到。如果你没有，她是谁也与你无关，不是吗？”
“不需要每几年就换个地方，可以随意使用自己的能力也不必伪装成人类的模样，更不用担心被道士和尚之类的攻击…自然是个好去处啊…。”
“嗯。”
咲夜从怀里摸出来一只香烟，然后用火柴点燃。微弱的火光短暂照亮了对方的面孔，但是很快又被烟雾缭绕。吐了口白烟后，咲夜再次回到了她之前见过的冷淡神情，美铃挠了挠头发，然后叹了口气。
“不行，抱歉啊。如果是再早个几年相遇，我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就跟你走了。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你也看到了，上海变成这幅样子，爷叔和娘娘需要我的帮助，他们待我不薄肯定不能这样丢下他们不管。”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家的记忆了，但是二老多少让我找到了家的感觉。虽然接下来会很辛苦，但是我仍然想陪在他们身边。”
“是吗，机会就这一次，考虑好了？”
“嗯，如果人不能知恩图报，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呢？中国管这种不懂恩情的家伙，就是称呼为狼心狗肺的。”
美玲苦笑着挠了挠有些发冷的面颊，然后小心翼翼的看向正吞云吐雾的咲夜。本以为对方会多挽留自己几次，咲夜却只是简单的耸肩，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转身准备离开。
“希望这不是中国人那推让的传统，红美铃。我可不懂那些。”
得到肯定回答咲夜便点头迈步，皮靴压在雪上发出咯吱轻响。不知什么时候，黑暗的天空又悄然开始飘落雪花，黑发的华人小姑娘伸出手接住一些，然后看着白花融化在自己的掌心。两人看起来都没有告别的意思，只是一个站在原地，一个大步前进。
“不过，似乎有老鼠在偷听啊。”
“咦？”
美铃顺着咲夜的目光看向一旁黑暗的巷子里，恰好迎上了缩在角落里，手中握紧一只十字架的金发男人。洋牧师察觉自己行踪暴露，惊呼了一声跌倒在地，紧接着爬起来头也不回的向巷子深处狂奔。
“怪…怪物！！怪物！！！有恶魔！！”
等美铃回过神，那随风飘摆的长衣又不见了踪影，紧接着，美铃听到侧巷里一个男人发出惨叫，试图逃跑的传教士小腿精准的被一把匕首刺穿，而咲夜正散步一般从背后慢慢接近教士背后，然后用高跟皮靴将仍然试图爬行逃走的男人翻过来。她抬起的手中多出了一把匕首，正要刺下了结了男人的性命，却被美铃一把拦下握住手腕。
“你在做什么啊！咲夜——！！”
“捉老鼠。”
“那是人啊！喂，愣着干什么，快跑！？”
咲夜的力道虽然不是很大，但是知道她具有超人能力的美铃用上全力用力向上一抬，托着人腰间，像抱着只小猫一般将咲夜举在了半空中。见红色长发的妖怪与银发的魔术师纠缠在了一起，小腿带伤的教士赶忙从地上爬起，一边大喊着“怪物！怪物！”，一边拖着自己受伤的腿消失在了黑暗中。
“你在干什么…笨蛋…你会后悔的！”
看到传教士消失的无影无踪，美铃才将挣扎不停的咲夜放了下来。向着教士的方向走了两步的咲夜看到的确没法再追了才叹了口气，回头怒瞪着美铃，一把拉住她的领口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那人全看见了。”
“那也不能随便杀人…。放心吧，说出去也没人会信他的…。”
“愚蠢是要付出代价的。”
丢下这么一句话，自称咲夜的外国女子再次像柴郡猫那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只不过，她的笑容没有挂在黑暗的空气中停留。

　　第三章谁偷走了馅饼？
美铃回到了鸿楼，告诉了老板和老板娘自己没有找到工作，两人看起来的确有些失望。她心里暗想着虽然嘴上这么说，果然还是在期待她找到些赚钱的活儿吧。她看了看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地板的阿松，估计也是一样没找到任何工作。
不过那教士看到了自己真身，肯定会开始到处打听，不能让爷叔和娘娘完全蒙在鼓里。无奈不能直接告诉他们妖怪的身份，美铃只能以顶撞了传教士的信仰为理由，说了个信仰冲突，惹得那洋人暴怒的故事。
“抱歉，爷娘，娘娘..没有找到工作却惹了麻烦啊。我这就去收拾行囊，找个地方落脚避避风头…顺便看看周围的县城里有没有苦力。”
美铃将淡茶一口喝完，然后把磨掉花了的白色瓷杯放在自己面前。夫妇两人先是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便一起开始拦着美铃。
“就是点小事而已，美铃也不必担心啦。家里还有间空屋子，你先凑合着住，等那群洋人找不到人放弃了，事儿就过去了啊。”
推辞了几次都没有效果，美铃也只好接受了。她原本住在二楼的杂物间，但是那里稍微有点显眼容易被发现，于是只好在阿松的帮忙下两人一起把行礼挪到后院的侧房。后院也是夫妇俩住的地方，想着住着近些也能有个照应，美铃也放心了许多。
事情发生的太多了，让美铃有些睡不着。她叹了口气在棉被中翻身，又觉得被捂的火热，掀开些有觉得太冷。就这样翻来覆去折腾到了深夜，她这才放平了心态，睡意逐渐让她迷糊。半睡半醒之间，她竟然听到远处的房间内传来了争吵声。
一个男人正在咆哮，本来她以为是自己入了梦境，但是紧随之后的桌椅翻到声音和女子的尖叫让她立刻清醒坐起身来。仔细听过，原来那是老板夫妇争吵的声音，但是距离相隔太远，她也听不清楚。
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阻止的美铃难以决定下来的时候，屋内的争吵逐渐停歇了。看来果然是因为压力太大，而起了冲突吗？她咬了咬嘴唇再次躺了回去。争吵乃是人之常情，再说虽然两位待自己如同亲闺女，他们夫妇二人的事也不该太多插嘴。
第二天清晨。美铃打了个哈欠起床照常去帮娘娘烧水，但是却没看到爷叔的身影。老板娘一个人蹲在炉子旁边，往里填着柴火，美铃道了个早安便将水桶导入大锅里。家里的钱财越来越少，也至于每天四人只能靠小米粥和煮烂菜度日。
“爷叔呢？”
美铃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见娘娘没有回答便抬头向那边看去。尽了才发现，那妇人脸上竟然有一块乌黑淤青。毫不疑问，这肯定是昨晚争吵的结果，但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伤了老婆，美铃气的一下子猛然起身。
“爷叔打您了！？”
“没有，没有…晚上黑灯瞎火，绊了一下撞伤了。你爷叔一大早就出门了，他拿了我那玉镯子去问问当铺值多少钱。”
娘娘自然不是说谎的人，美铃抿着嘴唇帮对方检查伤势，发现妇人手臂上也有点淤血。怒火在美铃心中沸腾，她低头看着坐在板凳上的女人。
“您没必要骗我，我听到了….再怎么说也不该打您，发生什么了么？”
老板娘叹了口气，抬手触着脸上的清淤，只是轻轻一碰就让她痛得皱紧眉头。娘娘的表情弄得美铃更加难受，看着美铃的表情，妇人的眼眶又湿润了起来。火烧的木柴劈啪作响，也让美铃的身体发热，比起被暴力对待的妇女，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纠结心情更加让她烦躁了起来。两位女性对峙了一会儿，娘娘终于忍受不住的开口了，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在石头地板上。
“你爷叔他已经几天没碰烟了…昨晚有点身子难受。我照顾他的时候突然发了脾气，说是要不是我逼着他买什么股票，现在也不会落得这种地步。”
“谁也不能预料到这种事啊，况且大烟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碰！怎么能怪罪您呢？您不能就叫爷叔这样欺负您啊…。”
“也罢，也罢。都是夫妻了，被打也不是什么事。家里情况紧，你爷叔脾气坏了点也有情可原嘛。”
“这….！”
　　

　　妇人低头用脏兮兮的毛巾擦干了脸，吸吸鼻子，然后把柴送进燃烧的炉子里。上面的水已经有些冒泡，白色的雾气充斥着厨房。美铃低头看着已经开始上岁数的妇女，她窝着身子用手指搓了搓从小就被缠住的小脚。
“他拿您那镯子去换钱，定是犯了烟瘾。不能放着他这么下去啊，娘娘，我这就去把他从烟馆里揪出来给您道歉！”
“算了吧，美铃，别那么不懂事了。听娘娘的一句，别再添乱了，啊。”
“添乱…？”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美铃傻傻的站在原地。沸腾的大锅不停的冒着泡，本想再倔强一会儿的她看着娘娘也不知怎么软下心来，将小米倒进大锅里用汤勺搅拌着。想帮助她的美铃却被拒绝，还被当成了不懂事的女孩子在添乱，试着处理这样的感情，美铃听到对方再次开口了。
“美铃啊，你上次出去了那么久，就没听说有什么工作么？家里的米缸见底了呀…。”
“没有…大街上好像除了烟馆还开着，大部分商铺都关门了。原本兴旺的地产也暂时撂至，连背砖头的都没人要。”
“想也是呐，阿松也没找到什么…你就没别的办法啦？美铃脑袋比我们灵光多了，帮着娘娘想想办法吧？”
“对不起…。”
娘娘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继续将火炉填好木柴。火焰灼烧着木棍，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布满皱纹的脸上不由得流出失望与绝望的神情，让美铃不知如何面对。喊来了阿松吃过早餐，娘娘就自己回房间了。
撑着窗户叹气的美铃被小伙子拍了拍肩膀，她回头看去。就连饿肚子都一脸傻笑的阿松，竟然少见的露出了凝重的神情。知道对方肯定有什么事，美铃也起身面对着少年。
“怎么了，阿松？一脸严肃的真少见啊。”
“美铃姐不也是…你听到街上的传闻了吗？”
美铃示意阿松继续说下去。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她看得出来对方是想照顾自己的感受，试图寻找着更加轻松的语气，不过果不其然说的还是那件事——那个神父，正在寻找美铃。对美铃样貌的描述虽然不精致，不过他所说的几个特点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自己，在鸿楼打工的小妹。
神父悬赏了一大笔钱。放在平日里，或许还会让人良心纠结一下，但是在这种时候，这些钱很可能就是救命的钱财了。不过，美铃也不是没想过，她多少已经做好了暂时离开鸿楼的打算，以至于连自己的包裹就放在床边。
“啊…这事啊。那个教士也真是大度，居然拿出这么多钱来。”
“.…。”
“别担心，他们找上来了也不怕。”
笑了几声当做安慰的美铃抬手盖上阿松的头顶，轻轻拍了几下后尽量表现出不担心的表情。不过少年明显没有开怀，甚至被美铃摸头的时候，肩膀还抖了一下。察觉到的美铃收起了笑容，低头看着少年。
“美铃姐真的是…嗯…不是人类吗…？”
这种问题，终于来了吗。
站在原地的美铃没有急着回答，她只是看着对方。阿松察觉到了视线也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我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美铃想脱口而出的这样回答，但是看着人疑惑的黑色眸子她也犹豫了起来。
如果在这里说出实话，她没有把握完全不被人捉到破绽，若是让阿松知道了又该如何是好？若是说，她真的能信任这个孩子，并保证知道了事实的他不会恐慌吗。
人类是很惧怕妖怪的。如果知道自己每日相处，甚至爱慕的女孩子其实是戏剧里那些食人骨肉的妖魔同类，阿松又会怎么反应呢。
“我…。”
“真的啊…。”
阿松的眸子垂了下去。只是简单的凝滞就让他确认了答案。美铃慌乱了起来想着如何开口，却被对方一把紧紧抱住在怀里。温暖的呼吸喷在美铃的脖颈，少年的软发蹭在她的面颊上。不知道手指该放在何处的美铃只是抬着手。
“没关系…美铃姐！没关系的。就算是妖怪，也是好妖怪啊，肯定不是害人的….。就算你是妖怪又如何！我一样喜欢你！”
“阿松….。”
紧紧抱着美铃的阿松反而轻轻拍着美铃的后背，仿佛在安慰她一般。事实被人发现，美铃反而觉得释放了不少，她闭上眼睛露出微笑，双臂也环绕着对方享受着信任的温暖。那些烦躁的思绪似乎也因为少年有力的拥抱而松软了下来。
“阿松，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放心吧，美铃姐。我才不会去跟洋人告密呢。”
“我知道你不会。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一定要优先保护好自己啊？姐姐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还以为你是画皮鬼之类的，妖怪。”
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缓缓开口了，他小小的黑眼睛盯着美铃，仿佛这样就能看出美铃的真身一般。想要开口辩解的美铃却又找不到说辞，因为他们说的是实话——自己的确是个伪装成了人类模样生活的妖怪。尽管作为人类的时间久到她都快忘记自己的身份，但是对人类来说，仍然是恐怖，邪恶的怪物之一。
“你之前打娘娘，就是因为想把我赶走吗？”
“那个…不是。这些钱…足够让我们撑很久了，但是她不同意，所以我们吵架了。都是这个女人的错啊，不管是败尽了钱财，还是留下你这个妖怪在家里。”
“都…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一直站着的神父似乎没有参与进家庭纠纷的意思，只是退到一边看着这三个清国人。老板抬着因为烟瘾而颤抖的手指，指向跪在地上抱着老板娘的美铃。
“虽然不知道你有何目的，但是你骗了我们！要不是神父大人把这件事挑开，谁知到哪天晚上你会把我们吃了！”
“您..！怎么可以这样说！这两年多了，我有哪次对不起您的吗？而且，既然害怕我是个妖怪，为什么平日里有对我宛如亲人…。”
那男人再次沉默了，他身体抖着，然后把目光移向一旁。仍然嚎啕大哭的妇人用眼泪弄湿了美铃的棉袄，而她自己也无法停下泪珠从脸颊划过。尽管面上保持着坚强的态度，可是心中那难受到快要压垮美铃的感情甚至让她有些头晕。
美铃咬着牙喘气，盯着那个男人昏暗的侧脸。
其实，她自己很清楚。平日里的厚待只是因为美铃是个优秀的员工，也是因为娘娘的善心，但是自己屋檐下有个非人怪物的这件事，一直压在了作为人类的爷叔心底，虽然被封尘起来，却仍然在那里。一系列的危机和灾难让一切的负面感情扩大，没钱去吸食鸦片的男人更是逐渐丧失着一切良知。
　　

　　最后，钱财推动着他心底的巨石，碾过了一切美好的回忆。
可是，她也无法理解。一旁不停哭泣的娘娘重复着毫无意义的道歉，恳求着不可能的原谅，她曾经认为是家人的爷叔，陌生人一般半身处在黑暗中，冷漠的避目不看。之前一切的温馨，爱，归属，仿佛都是梦境让美铃醒来，面对这冷冰冰的现实。
“我知道了…。我会离开的，希望您们能够撑过这次寒冬，让鸿楼再火热起来。”
美铃松开了老板娘，让她趴倒在地上。已经没法组织出完整句子的妇人狼狈的趴在地上哀嚎，哭泣。一旁的神父见美铃起身，赶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
“等等…我可不能就这样放你走。知道了你更愿意站在恶魔那一边，我对你也不能放心了。我要把你带走，然后囚禁起来…这是我必须做的，请你原谅。”
“容我拒绝。”
美铃扫开对方的手，慌乱之中的洋人用美铃听不懂的词大叫着举起火器，身后的神父用洋文叫着什么，巡捕的语气有些愤怒，但是美铃听不懂，也不想在意。本以为黑暗的夜晚会迎接自己，打开门的她却看到那个少年站在她身前。
“美铃姐！？”
“阿松，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娘娘的哭喊…就过来看看。这群洋鬼子！你们想做什么！？”
阿松一把拉过美铃将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火枪与美铃之间。神父看到少年也有些不知所措，他额头上沾着不少汗水。两旁手持凶器的洋人不停的讲着什么，虽然听不懂，美铃也能分辨出那其中的蔑视与不屑。
“阿松你干什么，这儿没你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以后要照顾好爷叔和娘娘。”
少年头也不回的怒视着洋人，就算美铃拉扯他袖子也没用任何反应。巡捕们破口大骂着，神父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看手势似乎在要求巡捕不准开枪。美铃稍微往后退了几步，试着拉扯阿松。
“不管美铃姐是什么，也不准你们欺负……！”
“阿松！等…别——！”
碰——！
烟花一般的响声伴随着闪光响彻后院，枪口冒着青烟。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停滞，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瞬息之后，神父愤怒的大喊，女人的尖叫，和英文的咆哮声将重归寂静的庭院攻占。
热血溅了美铃一脸。冒着热气的猩红液体从少年的背后流出，铁锈味很快就支配了她的嗅觉。阿松没有支撑的身体软了下来向后倒在美铃的怀中。她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握住了一半，在那么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她从未感受过的痛苦如风暴一样汹涌。少年身体格外沉重，她试图用手压住伤口，却只有更多的血液涌出。
心碎的感觉反而像是巨石压迫，怀抱着少年的她觉得自己难以呼吸，浑身像是着火了一般滚烫。痛苦的感觉如泥潭一样将她吞噬，剧痛的脑袋中只有嗡嗡作响的压抑。美铃的泪水如雨点一般打在了少年的脸上，然后顺着惨白的皮肤流向发紫的嘴唇，与血混合在了一起。
恍惚看着美铃的黑色眼睛试着聚焦，但是光正在逐渐消失。阿松沾着血的手指费力抬起，捧上她的面颊，喉咙里不停的发出血水与气泡混合的声音。他试图说什么，但是只能从嘴角里挤出鲜血。
她想要咆哮，想要尖叫，但是伤痛扼住了她的喉咙，呕吐的感觉阻止了她一切的声音。美铃紧紧抱着少年，握住他稍微还有些力气的手指。
最终他的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气焰爆发，整个后院仿佛吹起了飓风，飘舞着的黑发逐渐染红，黑色的眸子也变了颜色。美铃的视线已经完全被泪水模糊，手上少年的血液还有着温度。将阿松安放在地面的美铃向前一步，地上的石砖立刻碎裂凸起，已经站在屋外排开的洋人们发出惊呼。
痛苦转化成了愤怒，愤怒让仇恨变成了利刃，狠狠刺向美铃心口深处。
就在此时此刻，华人少女已经死亡了。
模糊的世界里，金发的男人做出了射击的手势，洋人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美铃隔空一掌拍进了墙里。紧接着枪声四起，她试图将气击中在身前挡开呼啸而来的弹丸。
有什么热乎的液体正在她的腹部蔓延，她从未感受过的剧痛让视线昏暗了下来，短暂的停顿后重新迈步，然后向野兽一样冲向远处模糊的黑色。更多的子弹在一闪之间射中美铃，她的气也没法集中了。
手臂，大腿，腰都传来无与伦比的痛楚，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视线被红色覆盖，美铃抬起唯一能动的手抓住面前的岩石地板，拉扯着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妖怪的身体固然结实，但是现在美铃已经处在了不能动的边缘。憎恨，痛苦，绝望的感情混合在了一起，让赤色的少女发出近乎于哀嚎的咆哮。
突然之间，几声利索的击打伴随着一片男人的惨叫，紧接着她感受到了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触碰在自己脸上，下意识抬头的红美铃一下子就迎上了那透彻的蓝色眸子——和第一次相遇一样美丽，但是参杂着怒火的冰冷苍瞳。
看到她还有反应，对方的嘴角只是稍微上挑，然后手掌柔和拂过她的发顶。黑色皮靴迎着圆月，代替了眸子。美铃依稀听到有人喊着什么“银色的恶魔”，紧接着火器发射的声音与尖叫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
…咲夜。
叮铃脆响，几颗铅弹冒着热烟掉落在挡在她身前的少女鞋邊，几乎同时金属碎裂的声音也在不远处响起，洋人谩骂着，脚步慌乱，还有几人闷声倒地的声音。美铃勉强的探出手想要拉住咲夜的裤腿。
“放心吧。”
美铃在碰到对方之前，咲夜已经向着传教士的方向走去了。只是简单几个字，捆绑着美铃的恐惧似乎瞬间消散，完全动弹不了的身体也再也支撑不住眼睛，模糊的视线在合拢前的最后一刻，只有那一头闪着月色的银发，以及一身漆黑的长衣。
　　

　　第五章东方的爱丽丝
美铃站在红魔馆的铁门前抬头看向飘落的雪花，幻想乡的冬天远比上海冷多了，雪也更大。她向上拉了拉茶色的围巾将鼻子盖住，然后打了个哈欠。冰之妖精在不远处飞过，手里抱着个巨大的雪球，另外一只绿发的妖精像是姐姐一样在后面呼喊着试图跟上。
担心她们把雪球丢进红魔馆里的美铃紧张的看着她们，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另一边的森林里她才松了口气。来幻想乡已经几年了，她也早已习惯了有些吵闹，但是平静的生活，虽然幻想乡的弹幕规则对她来说很难应付。
不过，这么美好的仙境又有谁会在意输赢呢？
无聊的美铃靠着墙壁，交叉着双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硬币，带着体温的小物仿佛将她拉回了那个染血的夜晚。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是一切都仿佛昨晚发生的一般。
“美铃，又睡着了？”
熟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馆里的女仆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尽管是严厉的寒冬，十六夜咲夜仍然穿着女仆短裙，不过加了条厚实的黑色丝袜。裹着红色围巾的咲夜将落在银发上的雪扫开，顺手摘下了白色的发卡靠在美铃身边。
“哪有哪有，我在好好保护红魔馆不被雪球砸到呢。”
“然后阴阳玉就砸过来了？”
“几年前的事你也能拿出来说啊…咲夜大人。”
“你不是也在想几年前的事吗，叫我什么？”
感觉又被读心了的美铃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傻笑着迎上了女仆长锐利的目光，知道对方不喜欢那个称呼的她也只好道歉。不过很快笑容就攀上了咲夜大多数时候都沉着冷静，或者说有些冷淡的神情，踩着高跟鞋的女仆长用尖头将脚下的雪扫开了些。
“门口的积雪还没扫完吗？大小姐会生气的。”
“呃，你看…现在又下的这么大，扫了又会很快堆满嘛…咿！”
飞刀泛着冷光在女仆长手中出现，美铃吓得赶紧退开几步摆摆手，然后抓起靠在墙上的扫把装模作样的扫着大雪。
“...你是想把我堆成雪人吧？”
“呜呜，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咲夜！”
“等下再扫，正好我也稍微休息下。”
听人这么说，负责看守大门的中国妖怪只好又把扫把放下，陪着女仆长靠在了红色砖墙上。周围安静了下来，咲夜稍微向美铃那边挪动了几步，跟她的肩膀碰在一起。悄悄瞥着对方的美铃发现平时总是警戒着的女仆长正闭着眼睛，抬手给人拉了拉围巾便识趣的不再说话。
“还想着那时候呢。”
“不可能忘得掉吧…。”
“嗯。”
潇洒的从者依靠在美铃的肩膀上，享受着雪花飘落在鼻梁上，然后又融化的丝丝凉意。美铃也觉得暖和了很多，保持身子不动的状态看向眼前的森林。
“每次想到这件事，就会想谢谢你救了我…。”
“免了，我都快听腻了，美铃。”
“不过，要不是你的那句话，我可能还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局吧。”
一旁闭着眼睛的咲夜稍微调整了些姿势，顺滑的银丝贴在美铃脸上有些痒。她伸手将人发丝稍微撩开别在耳后，然后将身体倾斜了一点让对方靠的更加轻松。
“哪句话？我不记得了。”
“要想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过在那之前，一定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哦，那是大小姐跟我说的嘛。”
美铃点了点头，像是在蹭着咲夜的头发一样。美铃想低头看看手指上传来的温暖触感，不过考虑了一下她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只是回应的将手指握了回去。回忆上海，也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对躺在床上，浑身绷带的自己说的那番话。
自己是谁，是什么，不是由别人来决定的，也不该为了迎合别人而改变。
“亲爱的爱丽丝。”
咲夜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在数年前的晚上，她也带着温柔的笑意这样叫过美铃。有点惊讶的妖怪少女稍微侧头，勉强能看到女仆长可能因为低温而发红的面颊。
“你还没告诉过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爱丽丝梦游仙境呢。”
“呃？没有吗….可能是能让我潜移默化的觉得深感同受吧？爱丽丝自以为来到了仙境，却被那里的居民惧怕着，她努力和大家搞好关系，却只是徒劳。最后她才发觉，自己的家才是真正的归属。”
咲夜一边听着点头，一边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包烟顶了只出来，然后习惯性的递给了美铃。在外界长大的咲夜就算来到了幻想乡也没改掉这个习惯，尽管外界的香烟是非常稀少的，她却总能弄的到。
“你看…我似乎也是差不多。不过不一样的是，爱丽丝跟着白兔去的仙境…我是跟着你来到幻想乡。”
“嗯。”
美铃接过香烟，用舌头舔湿润了嘴唇才咬住烟尾，然后眨眨眼看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走神的咲夜摸索火柴盒。
“或许你和爱丽丝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你在仙境住的太久了一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自己是谁。”
“嗯…。也有可能，这么说的话，你倒是更像喜欢指路的柴郡猫了——告诉我方向，却没有带路。”
“哦。”的回答了美铃，咲夜也没打算继续接话，她推开火柴盒，孤零零的细红头小木棍躺在里面。正想开口的美铃被火柴点燃的声音打断，然后低头凑近咲夜递过来的火苗。给美铃点燃香烟，咲夜双手环住美铃的脖颈将她拉近自己，踮起脚尖凑了上去。
香烟呛人的味道闯进美铃的肺里，被熏到嗓子让她不禁皱起眉头，但是很快放松的感觉就绕上了她的身体。蓝色的眸子已经凑到了她的眼前，修长的睫毛垂下，温暖的手指捧着美铃的面颊让她没法后退。
发丝淡香和烟草味混在一起，顶端互相触碰，两人稍微调整位置错开鼻尖，然后各自吸了一口。烟草点燃生出的白雾与冬天的哈气交缠在一起，在红魔馆的砖墙前上升，最终在蓝天下消失。
—Fin—

1884年正值洋务运动，我估计外来翻译书籍基本都是讲科学工造，爱丽丝梦游仙境是1865年的，清朝人真有闲心翻译儿童文学啊……当然，不排除美铃懂英文。股票那时候也是，没有一个完整的金融体系，没有市场监督，完全的投机市场。悲剧性可以遇见……扯远了……我本人是很喜欢幻想与现实能够融洽结合的小说的，这位作者dalao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小弟佩服，佩服（抱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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