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新房，就叫个方便阁吧。

小川领着老卢进来的时候，屋里的西洋钟正好敲完第七下。暮色四合，恰是掌灯的时辰。我早已下了值，此时正靠在菜板前，将一把精铁打的好菜刀舞得虎虎生风。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我摇头晃脑地低吟着，一面将发好的笋，拍碎的蒜，一小碟赤红生香的南乳，飞快地依次在刀下过了一遍。然后才把他们码好了，一齐丢进那冒着白气的砂锅里。
等待着它们的，是在砂锅底那条炖满了两个时辰的五花肉。这种肥腻的物事原不是我的口味，亦非小川所好。可经那浓油赤酱的一造化，就成了我家饭桌上最抢手的美味。
“行了，人卢哥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吊什么书袋呢！”小川被我养得十分刁泼，在家从未尽过人妻之本份，在外也不曾顾及过我这个为夫的颜面。所幸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又或许是碍于老卢在这，管家公并未像往常那样在口头上过分刁难于我，我心里很是满意。
如果他能不用提我耳朵这个办法叫我抬头的话，我一定会更加满意。
“老夫老妻，情趣如斯。”我解下围裙，三五下团吧团吧揩净了手，迎着老卢那两道几能断金裂石的眼刀，咧咧嘴，摆出一张颇乐在其中的笑脸来。
“来，老卢你来，你来闻闻。闻出什么名堂出来没？哎，对，是笋蒸肉！可又好像不大一样？不一样就对了！”我凑近了他，压低了声儿，可飞在额头的两条眉毛分明将我的得意暴露得一览无余。“南乳笋闷肉！尚膳监的老许昨儿新琢磨的菜式，叫我偷师来了。啧，这可是官家都还没尝着的鲜，便宜你小子哩！”

还没踏进门槛呢，我就觉着一股又惆又咸的气味跟两条黄龙似的直直冲进鼻孔，直奔大脑，我皱着眉头闻了闻，看了看前面引路的小川，我憋了好半天没出声。
“我说川儿，你们这儿的酱醋坛子没封严实不是，露味儿了，你闻不见？”我这话一出口瞬间就后悔了，因为我这话肯定说的不太对，小川原本脸上是阳光万里，听完了就变成薄云淡拂晌午天了。
于是我选择闭嘴，老老实实的跟着她走进去。
接着，从我走进门，常哥儿给我展示他那套做法新颖的菜，到了最后了，我一直用眼睛来回扫那盘大肉，只等常哥儿话音未落，就一嗓子
“哟，常儿，失手啊，南乳味惆，猪肉主肥，这俩东西放一块儿做，你还惦记着让皇爷尝一口么？你可是老饕啦，今儿丢人啊。”
说着，我后跨一步，打腰，从桌子上捡起一对瓷筷子来，一个猛虎扑食，点向那盘肉。
“来我尝尝。”
后来，常哥儿经常跟我说，跟我诉苦，说她辛辛苦苦从苏州弄来的，好南乳，花两个时辰蒸肉，配调料，结果自己连一个时辰的功夫都没捞着，愣是看着我上下翻飞，狼吞虎咽的吃了半刻，心里甭提多难受了。
“扯淡！”我每次都这么回他，“能让我这么狼吞虎咽吃东西，还表现出来的，也就你和小燕子面前有这面子。你问问别人去，放一般人在我面前，我能这么吃饭吗？！”
“还成。”我一声饱嗝，放下筷子，心满意足的开始找牙签，“还成，味道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冲，但是这菜还是不能让皇爷吃，以后你做的类似的，就给我端来啊。”
“哦，对了，说正事。”
我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一手摸着自己，已经变得圆嘟嘟的肚皮，一边说
“你们司礼监最近可能有个折子，你帮我改个字儿。”

看着对面老卢那饿死鬼一样的吃相，再看看锅里那吃残了的笋焖肉，我心里就一个想法：刀放早了。
“常哥，”小川难得这么叫我一声。他凑过我耳边，悄悄地指了指那头正捧着大肚，直嚷老猪饱矣的卢文慈，“你觉得咱们该用苕帚将这人打将出去，还是用擀面杖？”他一脸我已经深思熟虑过的表情，“我觉得，擀面杖打得疼一点。”
“哎，不能这么说，不是咱们家的待客之道。”我沉着气，及时的赶在了老卢前面，将装着牙签的小筒拎到了自个面前。“等等小燕子回来了，关门，放燕子，咬他。”
“卢哥，你们御马监最近挺热闹的啊，不是前几天才求了个定军房回去？怎么地，老虎豹子玩的得不过瘾，倒是文书写上瘾了，想过来司礼监当内翰林啊？”我悠哉悠哉的打那竹制的小筒里倒出两根签子。一根递给了小川，另一根捏在手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老卢的注目礼下叼进了自家嘴里。
“有瘾就来过瘾嘛，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文书房那缺个人，你要想过来，我吃饱了就跟内官监那边通个气，你明儿就走马上任，成不成？”
我看他直嘬嘴缩腮的难受样，到底于心不忍，只好拎了根筷子给他，他牙缝大，筷子也能凑合着对付对付。
“改个字，小意思，只不过你得先把话跟我讲明白了。”我把胳膊支棱在桌面上，托着半边腮帮子，曲着食指，将桌面敲得笃笃作响。“改谁的，怎么改，改完了干什么。这些你都得跟我交代清楚，我才好把这忙帮得尽善尽美了。”
“你别怪我多问。官家登基不过三年，正是年少英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司礼监上头那位更不是个吃素的主。"
为人办事，多问，多想，多留心，总是没错的。这么个关头上，我出不起差错。

我拿着他递过来的筷子，一边嘬着牙花子，一边把筷子往桌子上杵，两块木头碰撞发出沉沉的声音，完美盖过他手指敲打桌子的声音。
“怎么你拍我坑你，不是我说，要是我和燕子说这话坑不坑他还是没准，毕竟他傻乎乎的啥都听，你也不是第一天在司礼监混了，就你这聪明劲儿我敢有事儿没事儿坑你么？”说着，我一脸义正言辞，带着长辈样儿点点他，“甭问了，到时候我....嘶——”
话音还没落，我忽然感觉膝盖一阵子刺痛，不由得弯下腰去摸了摸，这一摸，我就忽然想起来我高叔那结结实实的一脚来。
“得了告诉你吧！”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我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可奈何。
老高这一脚真值，一脚管他娘的一辈子。
“安南那边供来一头白虎，老卢我打算那他献个祥瑞，谋个升官发财之路。不过，贡表上可就不能写白虎，得写褐虎，绿虎管他啥颜色呢。这样才能给皇爷一个惊喜不是？”
说着，我往他那边凑了一凑，压低声音
“这也关乎于小燕子的事儿，你上点心。”

安南...
我有一瞬的失神，当然，一瞬即逝。
一瞬以后，又是那张人见人爱的笑脸。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小燕子的事儿我就多上点心？合着你的事儿我就能不上心了？"没胡子吹，我干一瞪眼，给了他一肘子，"都是吃老高的白食长大的，谁嫌弃谁啊？"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认认真真的打量了老卢一眼。这小子过去在内书堂是个出了名的，不会耍滑不识钻营的老实人。用某老师的话来评价，小卢为人方正。可要我说，他站直，是个木头橛子，躺平，是个打横的木头橛子。没想到这进了御马监才没几年，就跟那锅里的五花肉一样，彻底变化了。
啧啧，一根木头橛子也不得不开出这么多窍来，可见这世道…揾食艰难啊。
"褐虎绿虎金老虎都没问题，只是有两桩事你得留个心眼。我伸出一根指头，正色道，"这头一桩，你得跟那安南来的特使讲明白，贡表要递别往通政司递，往会极门那送。到了会极门就去找一个姓曹的文书官，那是我一个信得过的弟兄。后边的事儿你不用管，包我身上了。"
"这第二桩，你先别敲了。"我一把把老卢手里的筷子攥回了手里，这货居然还敲上瘾了，不知道我这桌子的漆比纸糊的还脆？要是敲出痕来露了白，那可实在有点尴尬。
"第二桩，贡上来那白虎你们可得办得隐秘点。我的意思是，最好在提进御马监前他就是褐色的，一点白都别叫不相干的人瞧见。"

“你妥妥的放宽心，这事儿是我琢磨出来的，我能不上心么？你说的这点事儿我都想你前头去了，放心吧！不久俩事儿嘛”
我一边说着，伸出两根刚抹上了猪油还没来得及擦，正闪着亮晶晶的光的手指来。
“第一，会机门，曹文书，第二，小心给那老虎涂个别的色儿。放心吧，我在城北还一家小染坊呢，这事儿，给燕子去办，你放心了吧。”
说完，我往背后一靠，神情变得懒洋洋起来
“行了，就这么个事儿，现在来说说吧，你这笋蒸肉咋做的，我也学学。”

"咋做的下回告诉你。现在，抬脚，我老婆要拖地——"

小川。
你能感受到吗？那只栖息在我生命里的蝴蝶终于振动了一下翅膀，然后我的世界——那平静的一滩浆糊瞬间便掀起了滔天的洪波。明月，良夜，西楼，清风拂柳，对镜梳妆，春潮，秋波，全都纷沓而来，将我彻彻底底地淹没。半点不由我。
爱情是什么？我分明希求着相遇于心腹之中，相感于形骸之外。
可是我不敢。
对那三个字，或者四个字，我都羞于启齿。我甚至不肯轻易地动用“想”这个字眼，但你现在应该明白，应该透彻，应该了然。
路小川。
我的兄弟，我的伴侣，我一生的后背，一生的知己。
我的金风玉露。
我的…小川。

下班回家，给老婆做饭。

有儿如此能干，我且安心瘫痪。

“是不是从前有人也曾像我这样，日日巧立名目，千方百计，乃至于撒泼打滚，骗得你一个拥抱，一枚轻吻？好来滋养满腔沸腾心血，一时体温飙升？”
“你听好，”
就着那血肉相连的姿势，常言笑握上路小川的手，十指交缠。
“路小川，”他的声音沙沙的，又低又轻，却极郑重。“从前，现在，往后，乃至百年千年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这样对你。”
路小川，只有我，可以这样对你。

寄给小兔子
总有一天玄妙的北极光会出现在南极，初春的融雪会滑进夏天的河里，焦躁的鸣蝉可以不用那么急，轰响的齿轮也会渐渐的平静，天际飘来的邮轮缓缓荡进了维港的怀抱，像天上的流星终归要蹭过月亮，月亮下的大兔子可以抱着小兔子，在古老的摇篮曲里进入了无梦的梦乡。
——你的大兔子

从此以后我的后背不再是万丈深渊，而是你们。
我的手足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