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过了许多许多年,又下奇妙的雨了,下了很大的雨。
这次的雨很妖,云间没有缝隙,回村的路尽被水淹没,我不敢贸然回去,与影狼坐在高石上。她说:“妖怪贤者又互相起争执了。”
我:“小妖怪告诉你的?”
她不说话。
我们浑身都被水浸湿,我的斗篷与衣服上的水可以随随便便填满一个游泳池。很冷,风在咆哮,雨在怒吼,湖水显出一副像是被倒吸上天的模样。我不得不时常抹去刘海上的水,以防它们落进眼里。
“若鹭姬呢?”影狼问我。
“在湖里。”
“我们走吧。”
我没有问去哪里,悟到了她要做什么。我们曾在湖边与若鹭姬讨论如何让她长脚的事情,结论是要把她的声带拿掉,但是若鹭姬不愿意被拿掉声带,她说虽然她唱不了曼妙的歌,没有声带没什么遗憾的,但也不会手语,与伙伴交流实在困难。影狼提议说,要是哪一天下了雨,我们带你去幻想乡四处走走,这样就等于一个短暂存在的脚了。大家都很欣然,但这个建议从未实施过,毕竟是很麻烦的事。但现在四处都淹成浅水洼,气候也有利于若鹭姬的肌肤,要是若鹭姬没有水,皮肤会干裂的,而把水倒到推车里,水不久就会漏光。现在正当时,我飞到湖面上,放开嗓子,喊她的名字。雨声细碎而吵闹,把我的声音掩盖了去,我才意识到湖太大,雨太大,这里唯一渺小的只有我。我回到岸旁,沮丧地站在柳树下,这时水涨得已经逼近柳树,突然水里露出一个人头,准确说是鱼头啦,是若鹭姬,我不知道她怎样找到我的。她勉强地用手挪到浅滩,笑嘻嘻的:”我们要出发了吗?”
看见她的无忧无虑,我感到心里很欣慰,微笑着狼狈地点头。影狼推着个推车过来,是人类装丰收的稻谷的,但如今庄稼一定涝死,除了紫菜,今年将颗粒无收。她这时把头发扎起来,又换了更短的裙子,不顾及腿上的毛。我把若鹭姬像抱小孩一样抱起来,把她搁在推车上,她也很配合地露出小孩子的表情,甩甩脑袋上的雨水,兴奋地喊出来:“出发吧!”
影狼开始飙车,像驾驶水里的快艇,推车滑出两道浪花,飞速前行,我跟在后面,结果是所有溅起来的水我都有好好地拿脸接住。若鹭姬抓着两边,有些紧张,有些害怕,叫着“慢些慢些”,但还是笑出了声。她倒是笑了,我呸着水笑不出声,悻悻飞到二人上空去。
雨怎么会这么大呢?所有的景象都埋没在雨水里,柳树、湖、远处的村落,全部变成了单一的灰影分辨不出差别。远处的人看我们,是否也是混成一起的灰影,像一个奔跑的怪物呢?
影狼大声向我们宣布:“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是去太阳花田的车!”
我苦笑着,觉得很想哭,现在太阳花一定也死去了,是不是会有妖精在那里与太阳花谈恋爱?但是若鹭姬对于身边的美好很敏感,就像是她的眼睛里天生有着一层滤镜,使连黑白的一成不变的斑马条纹不得不呈赤橙黄绿地七色排列,甚至会跳舞。她爱好花,也爱好看云,若是晴天,太阳花田的金色无边无际,要是轻声一些,不扰到花田主人,在树下睡去,阳光的味道可以一直扩散到整个梦境里。若鹭姬不顾那些,转过头对影狼说:“我还没有见过太阳花呢。”
很多时候我们都很忙,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影狼总是要开酒会,我总是要帮店老板清些账目,提到带若鹭姬出游的事情,都装作思考,然后推辞,以至于只有这样的天气才想到她。等天气正常了,下小雨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看看世界。我们的车爬上无名之丘,道路泥泞,我与影狼抬起轮子,让车浮空起来。小丘地势较低,但顶部还没有被淹没,我们向她介绍:“这里张了许多铃兰。”
铃兰也是灰颜色的了,沾着泥水,小小的铃铛在风雨中颤动。丘的中央一个小身影蜷缩着,与花朵一起瑟瑟发抖,我看到她在哭,捂着脸,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哀伤。若鹭姬伸着头四处看,高兴道:“真好看啊。”又伸手指小女孩,她也看到了:“她为什么在哭?我们去帮帮她吧。”
“因为铃兰是她的孩子,她是毒人偶。”影狼解释道,她的眼里有柔情,我知道她也偏爱若鹭姬,起码并不像调侃我那种样子,而把若鹭姬当作一个要照顾的小女孩,即使不能总来与若鹭姬深入沟通,但是在我认识若鹭姬之后,也开始把各种各样的东西交给我转送给她,“要相信铃兰的生命力,等到天晴了,又会是新的开始。”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是很难得见到的。
若鹭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水并不是好的事情啊。”
“凡事都是要得当才好,要是世界上失去了水,铃兰还是会死的。”
“那么水还是好的。”若鹭姬头脑简单地回答,似乎为自己生活在水里感到自豪。
风把我的斗篷吹得蓬起,我不张嘴,不然会灌进风,引得我胃痛。我先到前面去探,太阳花田更要在无名之丘之下,这样的地形原本是很适合观景,从上至下望去,嬉戏的妖精,与太阳共舞的葵花,都是一览无余。而现在水淹掉了一半的向日葵花,还有一半固执地露着头,但由于逝去的阳光,发黑,没有生气。我回来凑近了影狼:“怎么办,我们回去吧。这样的花田有什么给她看的价值?”
影狼不回我话,径直领着若鹭姬飞去,她的飞行轨迹像是要去幽香的暖房。我叫喊起来,风雨都飞入我的口腔:“会被幽香斥骂的!”
影狼也喊起来:“谁管那么多呀!”
若鹭姬拽拽影狼:“不要吵架。”
但是我们没有吵架,我不论怎样还是得听影狼的,她要做什么,我也只能跟着她一起了。暖房离我们越来越近,那是个用玻璃做的小房子,里面种着无数的,在热带地方才能生长的奇异花卉。当然也是有向日葵的,然而我没有靠近了看过。我相信即使是这种极端的恶劣气候。对方也不会贸然让我们进去的,但仍幻想那个房子,为我们早已准备好了华夫饼与暖茶,我们缩在里面,看花,听风雨声,安安全全。房子立在风雨中,薄弱的玻璃看起来遭遇了很大的危机。雨滴像砸下来的,噼里啪啦的。
我们直接不顾里面的人推门进去了,但是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根本什么也没有,所有的花卉早都被搬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地板和零落的花盆,泥土洒着,像是嘲笑我们一样。雨声经过玻璃的隔离变得遥远,影狼拧着身上的水,一言不发。我才意识到事态仿佛有些异样,但是人鱼姑娘却浑然不觉,摇动着鱼尾趴在玻璃边上,快乐的笑着。她说,你们看外面的向日葵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向日葵呢,向日葵可真好看,要是夏天来这里,又有茶喝,那才好呢。又转向我:“向日葵是什么颜色的?”
我说:“花瓣是金色的,里面的种子排得像盘子。”她像是得到了极大的幸福,笑意盈盈,又眨着眼睛看。
我赶忙凑近了影狼,压低了声音,拽着她的胳膊,有些咬牙切齿:“出事了?出事了是吧?”
她不置可否:“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草根要关心的。我们只有过好自己的命,生死自由天。”顿了顿,又说:“起码若鹭姬很快乐,我都有些嫉妒她了。”她笑了。
对于她模糊的回应,我知道差不多是我想的那样,既然她都这样的态度,那么我也只有与她一同地承担。雨已经大得看不清外面了,云机械地往外将水倾倒,“唰——”。
若鹭姬转过脸来:“你们会不会回不了家?雨真的好大。”
“若鹭姬想回去了吗?”
她唆嚅了一下:“不知道湖变成什么样子了,雨很不亲切,不是我认识的样子。”
玻璃门喀啦啦地被风撼动着,有雨落进来。
虽然这么说,但现在果然是没办法回去。即使是飞,也会被像是天狗扇子扇出来的风吹走。我用尽全力推开门,风一阵猛,玻璃门砸在什么东西上,碎了,碴子刺在我的身上,血混着水,从脸上流下来。若鹭姬赶快挪动着鱼尾赶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肩膀,我说没事,但果然是没办法走了,说完一个圆形的坚硬的东西与我的头进行了亲密接触。我倒在了地上。
但在我昏过去之前,我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天上居然下冰雹了。
我醒来了,身下石板冰冷,嘴里很苦,苦得异样,发辣,一直苦到舌头根。我爬起来,身上扎的玻璃已经被取下了,伤口结痂,我捧着山洞外的雨水,喝了一口,看看天,云厚重没有缝隙,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盖子,所有人都被困在里面做料理。
影狼在我身后,安静地坐着。
“若鹭姬呢?她回雾之湖里了吗?”我把我的头取下来,查看刚刚被打到的地方,由于妖怪强大的自愈能力已经恢复成青色。
她说:“在这里。”
我转过头去,若鹭姬躺在地上,安然地睡着,她素色的衣服上满是污渍,红色的,粘稠的,带着腥甜味道的液体从她的头上和腹部潺潺地流,像是妖怪山的溪水,肆意地蔓延在一点情面都没有的石头上,缓缓地渗进缝隙里。
若鹭姬睡着之后,我等到风波平静,找到了一个美好的小屋子,我从无数个小屋子里亲手挑的,做它的人一定对这个世界心怀感激,才能在刻刀上集满了美丽,复制到这个房间里。我想她原本从水里来,最终也要落叶归根。我仍在下潜,仍在下潜,下面没有光照,逐渐变得漆黑一片,就像是那几天的灰影,而灰色这样的颜色并不适合她,所以上帝特别地派来了秋日的使者,叫我给她添点颜色。
它在原本是雾之湖岸的地方沉睡,一动不动。我叩叩门,没有回应,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直接掀开沉重的盖子,露出了若鹭姬的脸,她微侧着头,因为是人鱼,她的肌肤、头发、以及长相,都不因为水的侵蚀而毁坏。我把枫叶的柄别在她的头上,退远了欣赏,如我所想,很合适。我以前去人类的夏日祭,请她吃我带回来的章鱼丸子(她知道大鱼吃小鱼,不避讳食鱼),给她别了我买的发髻,那上面的装饰坠得叫人感到沉重,她笑着说感觉头要掉下来,变成飞头蛮了。想到这些我就心里很难受,干嘛呀,飞头蛮有什么不好,如果头坏了,还可以换一个活着。
我当时可是因为她睡着了而大为光火,扯着影狼的领子,企图把她的脑袋往石头上撞,她反推倒我,按着我的肩膀把我强行压在地上:“在回去的路上她的鱼鳍部分被冰雹砸进了,那里太柔软了,她……”
我的喉咙里发出不成形的怒吼:“闭嘴!”
她说:“闭了嘴用腹语我也要说,她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让我把她的胆拿出来给你吃,她说这样你就可以在水里呼吸,就可以活下来了,雨还会一直下,她在天空中也不会愿意看着你死去,虽然这样说相当道德绑架,但是无论怎样我这样做了,并且你不能辜负了她,你要活。
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猜个大概。你从以前就是别扭性格,我又不是不了解你。妖怪贤者违背了一些约定,幻想乡必然会毁灭,但是小妖怪已经回来说过了,说结界无法穿过,除非去到两头境界薄弱的端点,但是两个端点中博丽神社处已经塌方,若鹭姬要是不这么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我瞪着她的眼睛,眼神里依旧燃烧着怒火。好端端的若鹭姬一条生命,你怎样也要给予她一个完整的身体留存于世,去彼岸,才不会被别的飘飘嘲笑。我算是什么?一撮土?一块石?哪怕是消散了,一片影痕也未曾存在过,也不会有人叹息。
影狼放开手,我却也没有想要揍她的想法了,只是感到没有实感,空落落地坐在洞口,望着比刚刚小些的雨,我们背对着背。
一艘巨船的影子在天空中缓缓飞去,我仔细看,是星莲船。它两侧的桨摇动着,艰难地前行。大家都很不容易。我看着它一点点地远去,竟然穿过了妖怪山这侧的结界。
“那个船……”
“是诺亚方舟吧。”影狼把一条毛毯盖在若鹭姬的身上,走到我的身侧,昂首望着远方,“轮不到草根妖怪的。”她在我的身边幻化成一匹狼,我很少见到她这样的形态,她总觉得这样很丢脸,但是当她是一匹狼,眼神霎时尖锐明亮,身体的线条分明,皮毛黑亮,比原先色气的弱女子来回归了本真。
“我将去妖怪山上,现在风太大,没有适合飞的气流,我将用我的脚亲自上山。”
“赤蛮奇,等到雨停了,你也逃出来吧。”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决堤,我其实一点也不恨她。她做了正确的事情。
她的肌肉绷紧,奔跑起来了,那个身形攀上了岩石,她将要从这侧的山跳到那侧的山上去,风将她的毛发吹得杂乱,但是她的脚步坚毅,一点不为所动。她每一次跃动,都停下脚步,昂首,又跳到下一块能及的石头上。我抓着岩石凸起处,尽力地想要目送她,风不能把我吹落,雨也不能扰乱我的视线。
她的脚步突然因脚下的石头而动摇。
从山体上脱落的石头将她卷入洪水中。
我亲眼看着石头压过她的身体,心脏被巨大的恐惧和痛苦拧成一团。
雨在下,我抱着若鹭姬柔软的身体,她的血似乎已经流尽,我安慰她:“雨会停的,会停的。”等到水将要没过山洞,我抱着若鹭姬纵身跃入水中,在嘈杂的雨声中,所有的过往离我而远去,无论是笑着的若鹭姬也好,是喝醉后哭着的她也好,是我们三个一起在湖边钓鱼的那个午后也好,都被龙神的泪水吞没,汇成了整个乡里最大最绝望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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