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逝,纯香君转眼已经高中毕业了。香子大人已经是那个年纪,却没有诞下子嗣,所以老太太无疑是希望纯香君马上招婿来稳定小栗家。
吾知道纯香君一直渴望着去上大学,可估量着她这次一定难以如愿,毕竟她从来没敢反抗过祖母大人的意志。
出乎意料地是,她这次居然去向祖母开口争取,并且还成功地改变了老太太的看法。
那天吾突然被唤去主屋,去了以后却发现香子大人和纯香君都在。
老太太端坐于堂上,开口说道:“五十铃你不用行礼了,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纯香要去外面上大学了,你就跟着她,把她做了什么事、结识了什么人全都报告给我。这可是重要的工作,千万不要让小栗家丢脸了。”
最后一句话其实也是说给纯香君听的,吾用余光瞟了她一样,只见她微低着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如此,吾也应尽量不让人看出内心的雀跃吧。
回到纯香君房间后,还没等吾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就兴奋地说道:“太好了,简直像做梦一样!多亏了五十铃君!”
“多亏了我,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不知道要找什么借口才好,所以就把五十铃说过的关于外地人的事搬出来了,没想到说动了祖母。”她顿了顿,“但是,最重要的是,因为五十铃在我才会有这份勇气……”
那时彻彻底底地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吾和纯香君根本没有料到,后来会发生多么悲惨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纯香君所上的大学可以说是在家长允许的范围内离高大寺最远的学校。这样一来,周末返家就显得很麻烦了。
在大学里,纯香君遇到了各式各样的同学,不得不说,这里要比封闭落后的乡下有趣得多。
虽然学校里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但是纯香君真正深入交往的只有读书俱乐部“巴别会”的成员。这是一群极有风度教养的人物,大多是出身高贵的富家千金,于是吾完全不用担心如何向老太太汇报的问题。
什么“友直,友谅,友多闻”,那个人真正关心的只有对方的家世吧。
巴别会里的人,怎么说呢,应该是和纯香君散发着相同的气息,所以纯香君自然而然地加入其中,就像羊儿归入羊群一样。
当然,抛除一些忧虑以外,吾也很喜欢巴别会的人,她们都非常热爱读书又富有见识,大多性格不算开朗但也易于相处。而且,她们也都欣然接纳了吾——一个小栗家的仆人。
纯香君此时很幸福,吾心知,她这一生中都没有交到过如此多的朋友,这下她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了吧。
尽管感觉松了口气,吾仍不敢自满和怠慢,毕竟吾只是一个下人而已,就不该奢望和这些大小姐们放肆地打成一片。反之,吾应对的方式就是更加恭敬和用心,无论是哪个人有需要,吾都会提前为其准备好,拿出看家本事来让对方满意。于是渐渐地,吾变成了这个团体里后勤一类的角色。
纯香君对吾存在着依赖之情,但是现在天高任鸟飞,到处都可以追求她想要的东西,吾所能给她的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再加上老太太的命令和吾尴尬的身份……
但不管怎样,纯香君终归是要回到小栗家的,吾打从心里难过这一点,但也知道,正因如此纯香君才需要吾的支持。所以现在,吾便一切表现得遂她心意。
至少,纯香君不会嫌吾多余吧。
只有一件事令吾特别烦心,那就是自己蹩脚的厨艺。明明吾在各种事情上都胜过纯香君,偏偏就是学不会做饭,连煮白饭也掌握不好火候,不是夹生就是糊了。
夹生的时候比较多。
每当把米搁进锅里,盖上盖子,吾总会想起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首诗,让吾倍感不适又被其深深吸引。明明是兄弟,却要互相残杀,因为皇位只有一个,不,因为猜忌和偏执。但是,这样的事情写进诗里,又是何等绝妙、何等惊心动魄啊!
君子远庖厨。
纯香君常抓住这个唯一的弱点来开吾玩笑,可这一次吾才真的有了危机感。
“今天你露脸了呢,副会长也表扬了你。这样的话,你一定要在夏天以前学会烹饪啊。”纯香君这么说着。
夏天的时候,巴别会的成员们要去一个叫做蓼沼的避暑胜地举行读书会,连续好几天。纯香君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一定很期待吧。
“但就是学不会。”吾有些灰心丧气地说。
于是纯香君教吾:“先小火,再大火,就算小儿啼哭也不要掀盖子。”
是句挺普通的民谚,但煮饭的时候吾却没有想过应用其中的技巧。那是纯香君第一次教吾做事,吾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从那以后,吾就天天在宿舍的食堂里练习做饭。为了把七步诗从脑海里赶走,吾把“先小火,再大火,就算小儿啼哭也不要掀盖子”用随便找的曲调变成了歌,在做饭的时候吟唱。
然而一段时间过去了,厨艺并没有进步,反倒是常常被纯香君嫌弃后带吾到外面去吃。
当时想的是,就这样熬到夏天吧,会有人带上其他佣人或者厨娘。
突如其来的变故却使一切化为泡影。
五月末的一天,纯香君一边品茶一边读着报纸,这种悠闲姿态从离开家开始就慢慢养成了,吾常常感慨并为此欣慰。
但那天却听到纯香君惊慌的呼唤:“五十铃,五十铃!”
吾赶忙奔过去,怎么了?
“你看这个,是发生在高大寺的。”
她把报纸递给吾,指着上面一篇报道,那是一桩残忍的入室抢劫杀人案,被害者全家包括两个孩子都被凶手刺死。
吾继续往下读,发现随后被缉拿归案的凶手名叫蜂谷大六。
嘶,纯香君父亲的旧姓难道不是蜂谷嘛。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吾被莫名的不安所笼罩,隐隐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时,吾最担忧的事,就是被逼离开纯香君身边。
可供焦虑的时间只有一个上午而已,中午纯香君祖母就发来了电报。
“回来。”
这样简短而坚决的命令,让人根本猜不到背后的意图。
吾和纯香君慌忙赶回小栗家,在路上折腾了一天,根本无暇思索。等火车到站的时候,没有看到来迎接的车,所以吾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白天的时候一直都在拼命的赶路,这时吾和纯香君才舒了一口气,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常常在小说和影片里看到,有人被哄骗或胁迫着坐上车,而从车门被关上的一刻起,逃离、反抗这些行为就理所应当的停止了。看到这一幕,吾就会想,难道这时连一线生机都没有了吗?
当车驶向通往小栗家的长长坡道,道路两旁的景物显现出一丝阴森的气息。吾觉得这车就像一个囚笼,将吾和纯香君载向不可逃脱的宿命,真是奇怪的想法。
如果此时下车或是调转方向,是再轻易不过的了,可是这种荒唐的事吾要怎么向纯香君开口。转念一想,就这样吧,哪会有人因为不好的预感而不去做看似合理的事?大部分事情,一旦上了既定的轨道,就很难在中途改变了。那扇车门,不是生与死的界限,而是一道摆给人看的屏障,一次又一次地将那轨道匡正。
所以,始终没有作出突破,不仅仅是因为懦弱,也是因为怠惰吧。
还有,吾的双脚早已酸痛到不行,但没好意思让纯香君分担行李,所以与其现在让吾下车走路,还不如就死在车上算了,哈哈。
到了小栗家以后,吾忽然放松下来,只是看着给吾俩带路的佣人疏远的态度有些烦躁。
被带入客室之后,上座却空着,很久纯香君的祖母也没有出现。纯香君神情肃然,仿佛有些紧张。吾端坐着,却感觉不耐烦得很,心思已经游离到了前几天读的诗词上面。
等了约莫半小时以后,老太太终于来了,她脸上和往常生气时不太一样,完全是一副嫌恶的表情。
她撇了纯香君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吾顿时感到腹内一沉,有什么顺着胸膛涌了上来,才想起从早上开始还没东西进口。
“纯香。”
“是。”
“我原本打算让你继承小栗家。只要给你配一个好夫婿,小栗家就会实现安泰与复兴。为此,我被你的花言巧语骗了,还让你上了大学,但是,一切都是徒劳。”
吾大致上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可还是觉得不可理喻,纯香君明明一点错都没有。但是,吾知道,她大概还要说出更不中听的话来。
“你知道你那个懒汉亲戚杀了人吧。总之,蜂谷的血就是杀人犯的血。纯香,你也继承了那种血。小栗家不需要那种人!”
她将饰有螺钿的桌子敲得啪啪响,吾心中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我已经让那家伙离婚了。”
什么,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吾被震惊了,霎时清醒过来。纯香君的家庭出了问题,不管是谁造成的,这问题带来的影响都不会轻易被消除。
当然,也容不得吾插手其中。
“本来你也不能留在这个家里,但遗憾的是没人能取代你,暂时先把你留下吧。但是,我绝不允许你顶着小栗家的名头丢人现眼。”
然后老太太对吾发话了:“五十铃,我解除你随侍在纯香君身边的任务。从明天开始,你就去厨房工作,自己心里要有数。”
如果说今天晚上其他的事情会让吾感到烦恼,而得知自己将要离开纯香君身边的事则让吾产生了一种脱力感。
“自己心里要有数”这句话让吾彻底明白了纯香君祖母的逻辑:因为是纯香君伯父的错,所以也是她的错,所以,也是吾的错。
大概过一段时间纯香君的祖母会原谅她的“过错”吧,也许要不了几年纯香君和她未来的夫婿就会继承小栗家,但那时候,可能陪在她身边的就不会再是五十铃了。
但是,吾被小栗家收留,还恰好遇到了纯香君,已经是幸运了,所以即使这一切因为意外而结束,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命运使然,那就只有接受。
“是,我明白了,老夫人。”吾低下头。
估计纯香君也在看着这边,可吾不愿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大概是惊愕吧。
纯香君祖母不顾她喊着“祖母大人”,低声自语道:“有句话'乌不日黔而黑',如果我早知道你继承了肮脏的血脉,就不会对你有所期待了。”
什么都套上经史典籍中的名言,的确是老太太的风格,此刻吾只觉得她可笑。
然后,她命令吾将纯香君带回房间里。
吾俩穿过中庭时,各怀着心事。庭中的池塘倒映着星辉,清凉的风吹过,像第一次和纯香君见面时一样,吾又对这夜渴望起来,但终究没办法拂去心中的不快。但是,这时候纯香君才是最难过的吧,吾自身怎样又有什么所谓。
吾轻轻叹了口气,心情平复了些。
身后传来纯香君的声音。
“哎,五十铃,等等。你还记得这间房间吗?”
“嗯?”
吾有些茫然地停住脚步,侧过身子望了一下,是和纯香君初次谈话的房间。
焦躁感又回来了。现在不是该怀旧的时候吧,吾已经没有多少余力可以招架和纯香君的对话。
“是的。”吾淡淡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纯香君的声音变得颤抖:“那个,五十铃,这下麻烦了,看来我暂时不能外出了,但你会过来看我的吧。”
“自己心里要有数。”
虽然纯香君遭到祖母严苛的对待,但吾深信那和对自己这个下人的惩罚是不一样的。无亲无故又倚靠小栗家生活的自己,在那位大人眼中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吾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搞不好,会被直接逐出去,任由吾自生自灭。
吾努力使出平静的语气:“我从明天开始就要去厨房帮忙了。如果老夫人吩咐的话,我就会过来听命。”
“怎么了,五十铃?祖母大人并不在这里啊。不要在这种可怕的时候刁难人,像往常一样笑笑吧。”
如果凭着自己的心情,吾绝对笑不出来:“这是您的吩咐吗?”
吾俩之间一阵尴尬的沉默。
纯香君终于抵不住了,强颜笑道:“咦,你怎么了,突然这样?好奇怪啊,五十铃,好奇怪啊。”
“是吗?”吾感觉一阵胸闷,心中的不快又加剧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吾转向纯香君,强烈地想摆脱她的纠缠,于是跟她说既然家主大人被逐出了家门,他的吩咐就到此为止了。
那是头回见面,老爷对吾说请和纯香君成为好朋友。在小栗家,吾对所有主人的命令都坚定地去执行,唯独这一条,吾不知道怎样去做,也拿捏不准其中有几分的认真。
那之后,吾也记不起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当纯香君说到她以为吾是她的吉福斯,吾回答说自己只是小栗家的Israel Gow。
不属于吾的,分文不取,也不会有丝毫的贪恋。
然而当时吾只是在无意识地发泄而已。
还没有到纯香君的房间,吾就丢下这些话头也不回地走了,想着,身后纯香君的表情一定很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