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幻想乡第120季，大结界发生六十年一次的衰退。那一年，巫女与其他人调查了由于大量幽灵进入而导致的花之异变。除了幽灵，还有不少东西误闯进了幻想乡。麻子就是其中一个。
麻子年幼时患过病，致使右腿干瘦，走路时重心不稳，一步一拐，右脚先向外后向内绕一个圆，耷拉着面条般的右腿，才能跨出半步。贫苦而多子的家庭无法再承受更多累赘，于是便将麻子遗弃在通往别村的道路旁。这样的幼儿连人贩子都瞧不上眼。麻子被路人送进收容所，长大后又逃出来，此后一直以拾荒为生。毕竟垃圾不会另眼看人。
那一年麻子很幸运，他没有撞上妖怪或爱恶作剧的妖精，而是在捡破烂的路上神使鬼差径直穿过结界走到人里的大门前。村中无事的居民立即围成一圈，好奇而毫不掩饰地审视着那条畸形的右腿。当时虽是夏末，气温仍高的吓人，麻子左手拖着两条蛇皮袋，身着一件满是破洞、被污垢染成淡黄色的衬衫，穿着一条破旧的深蓝色长裤。这最后的掩饰反倒让残疾更为突出。有人嘻嘻笑着，深以为这是场滑稽的戏剧；有人则漏出惊恐的神色，生怕这样的怪病会传染。孩子们兴奋地跑着跳着，为这新奇的人和腿欢呼，向更多人传递着这条消息。人里的一道门将两侧分为两个世界。
麻子听着门内的喧闹，呆滞地盯着地面。看吧，认认真真看个仔细！说不定我是你们这辈子见过唯一的残废呢。这样一想，麻子心中竟生出一种心酸的自豪。
天空中排布满白云，不给蓝天透一线缝隙。云朵似乎取代了太阳的功能，整片白色的天空都散射着惨白的光。光不强，却亮得刺眼。热气在天地间循环往复，将这一层空间当成了蒸笼。流出的汗水根本无从挥发到空中，反倒刺激汗腺流出更多的汗。人们便一面挥汗如雨，一面欣赏奇人，一面议论纷纷。麻子最厌烦这种天气。分明是白天，却形如黑夜。
站了一会儿，他打算转身离开。
“喂！你是外界人吧？”终于有一个好心人或者好事者向麻子喊道。
“……嗯。”从各种意义上，他的确是外界人。
“那你可别往外走了！幻想乡里可是有妖怪的！当心被吃！你先进来找上白泽先生。你要是想出去她会帮你；要是打算留在这儿你就接着去稗田家！”
麻子迟疑了一会，扭动着右腿抬脚向大门走去。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给这名不速之客让路。
之前搭话的那个人走上前来给麻子比了比手势，示意麻子跟着他走。
麻子被带入寺子屋。即便隔着几个房间和几堵墙，麻子仍能听见屋外人群的叽喳声。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麻子对面的上白泽慧音正端详这位外来人。当时麻子不过三十出头，但由于暑天的曝晒和冰雪天的寒冬，这张面孔显得格外黝黑，且已勒满深深的皱纹。慧音也注意到，他的两手也是同一副模样。在慧音面前，麻子埋头搓揉着自己粗大的指关节，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听天由命、随遇而安。
“那么，”，慧音清了清喉咙，说道，“就如我刚才所说，宁可以选择留下，人里将会为您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 但是您的余生也几乎被限制在了人里之内。您当然也可以选择回到外界，我们会请巫女护送您直到平安走出大结界。如何呢？您的决定？”
不愧是知书达理、已经和人类交往上千年的白泽半兽，与外边那群幼稚的人类完全不同。慧音在与麻子的会面中从未表露出过分的好奇或同情，而是以对待一个平常人的态度来接待麻子。
麻子仍低头揉着手指，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慧音耐心的等待十多分钟后，再次开口道：“这个问题很难做决定吧？如果方便的话，我建议您现在人里住两天，我们会为您安排好食宿——嗯？”
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整个上半身都因这个大幅度的动作而前后摆动。
慧音歪了歪头：“您的意思是，留下？”
麻子再次点了点头。这次是正常的轻微的点头。内和外，究竟有什么区别？恍惚间，麻子做出这个决定。他微微张嘴，震动长久不曾使用过的声带，发出沙哑的嗓音：
“留下。”
与麻子一同进入幻想乡的，还有不少外界的商品，譬如电池、对讲机、农药之类的。在外界人眼里这都是些常见或者过时的小玩意，但这却让妖怪高层产生警惕，唯恐产品所代表的外界人的世界观也随之侵入幻想乡。所幸，人类对这些东西的劲头很快就过去，反倒是天狗把它们带回水滴用来研究。
可要命的是，正当工业制品引发人与妖的骚动时，一批亚妖怪们绝不想见到的书籍通过铃奈庵被送到稗田家和寺子屋的学者手里。无疑，书中崭新的、富有冲击性的理论让这些知识分子神魂颠倒，像是吸入了高浓度的氧气，既惧怕进一步会导致中毒，又为这股清爽陶醉不已。不知不觉中，“进化论”、“无神论”、“唯物主义”这样的词语开始在村中流行。人们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其中仿佛流出某种营养，能给予村民们不再惧怕妖怪的力量和自信。
人类开始花更多的时间眺望高墙之外；彼此交换的眼神也越来越大胆。
妖怪是人类的产物，人类精神上的变化势必会给妖怪造成影响。自幻想乡的人类度过外界人类的著作后不到一个月时间里，大批原本就弱小的妖怪都变得十分虚弱，成天窝在自己的庇护所，只有在满月之夜，体内充盈妖力后才肯出来走两步。即便是在天狗这样强大的妖怪族群内，不安和骚动也在蔓延。
要是这样下去，精神产物全灭只是时间问题。妖怪高层一致这样认为。
正当慧音和麻子准备前往稗田家登记时，博丽灵梦突然推门而入。她瞧了瞧麻子，没有多理睬他，将视线转回慧音说道：“我找过了，从田野附近的荒野直到山脚都没有发现。五个人都没有。”
“啊……灵梦小姐。”慧音起身问候。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教人失望的消息，于是把手伸向麻子，为灵梦介绍道：“这位是今天才从外界进来的麻子。他已经决定要定居在人里了呢。”
“要到人里了啊……那么就当作见面礼吧，事先提醒你，人里的生活可没有多宁静。现在就是个绝佳的例子。从今年年初起，每个月都会有一个农民失踪，这显然是让妖怪给抓去了；上个月天狗和附近的妖怪袭击了村子，死了二十三个人，还有两人重伤，下半辈子恐怕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农民消失这件事。虏获务农的人类，这在幻想乡从未有过先例呢。”慧音皱了皱眉，说道。农民们都是在太阳升起后离村，太阳下落前归回。那个妖怪会如此频繁地在白昼出没呢？
“那些村民啊一个劲儿求我去找天狗要人，可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啊……”每一次有农夫失踪时，灵梦就找天狗确认过，对方则每一次都矢口否认。这起事件似乎的确不是妖怪之山所为——如果不是幻想乡最强大的妖怪势力，那么还有谁会去做这档子麻烦事？红魔馆？永远亭？还是默默无名的小妖怪？似乎都不太可能啊。
“也难免呢……”慧音苦笑。
灵梦和慧音都深谙幻想乡的规矩。人类的精神和肉体都是妖怪的食物来源，而粮食则是人类的食物。因此妖怪内部对捕获人类、干涉人类正常生活等行为有严格限制。除非非常事态，否则很少会有妖怪袭击人类的事件。在大白天抓人、抓务农人、一抓就是一月一个，这无一不违背了大妖怪们设下的禁令。除非这是新生的妖怪，或者是刚从外界进来的妖怪；又或者，这根本不是人类所谓……？
因麻子在场，二人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以示彼此心知肚明。随后灵梦便向慧音告辞。
麻子进入幻想乡的当天，稗田家就帮他在人里南区的大道旁找了一处门面用以作杂货店。除了数件旧家具，还增添了几件崭新的木质家具。木匠师傅说，做新家具的钱可以以后慢慢还清。与街上其他店铺一样，直穿过店铺便是店主的住所。傍晚，麻子就住进了新屋。
麻子迁入新家后，周围几户人家几乎立即来拜访，还送上饼干、丸子、毛巾之类的小礼品。毕竟是街坊邻居，他们并未表现得像围观刚刚出现在人里时的麻子那般失礼，虽然仍时不时会瞄上一眼麻子的不同之处。邻居们的态度坦诚、客气，言谈得体，没有半点虚伪的做作或敷衍。反倒是麻子，由于是头一次与身边的人打交道，显得格外拘谨——与他在慧音面前的表现一样，即使面对多么温和的问候也是不置一词。前来拜会的几个家庭扯了几句闲话，没有得到回应而感觉自讨没趣，只在路灯下站了一会，便回家了。
麻子倒是有了种新鲜的、难以适应的古怪：自己不是被人忽视或蔑视，而是与人相持的平视。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又想起了自己第二天要开店，就愈发坐立不安。
自从接受了人里的邀请，麻子的生活便被分明切割成两块。过去那样近乎流浪的生活与眼下的安居之间存在一个断层。安居已成现实，心却仍在流浪。
在烦躁、不安和些许期待的纠缠中，麻子迎来黑夜。他躺在床上，盖着崭新的薄被褥，出神的凝视着天花板。预想中的失眠没有出现，麻子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
麻子抽身下床，向下看向自己的身子，只发现自己的双腿赫然健康如常人。在一阵目眩中他意识到，数十年来痛苦的根源似乎就在一夜间消失。他跺了跺脚，右腿有直觉，感觉身上好像长出了什么多余的东西一样。他有些头昏脑涨。
“四肢健全的感觉如何？”门外传来女性的声音。
幻想乡第120季，大结界发生六十年一次的衰退。那一年，巫女与其他人调查了由于大量幽灵进入而导致的花之异变。除了幽灵，还有不少东西误闯进了幻想乡。麻子就是其中一个。
麻子年幼时患过病，致使右腿干瘦，走路时重心不稳，一步一拐，右脚先向外后向内绕一个圆，耷拉着面条般的右腿，才能跨出半步。贫苦而多子的家庭无法再承受更多累赘，于是便将麻子遗弃在通往别村的道路旁。这样的幼儿连人贩子都瞧不上眼。麻子被路人送进收容所，长大后又逃出来，此后一直以拾荒为生。毕竟垃圾不会另眼看人。
那一年麻子很幸运，他没有撞上妖怪或爱恶作剧的妖精，而是在捡破烂的路上神使鬼差径直穿过结界走到人里的大门前。村中无事的居民立即围成一圈，好奇而毫不掩饰地审视着那条畸形的右腿。当时虽是夏末，气温仍高的吓人，麻子左手拖着两条蛇皮袋，身着一件满是破洞、被污垢染成淡黄色的衬衫，穿着一条破旧的深蓝色长裤。这最后的掩饰反倒让残疾更为突出。有人嘻嘻笑着，深以为这是场滑稽的戏剧；有人则漏出惊恐的神色，生怕这样的怪病会传染。孩子们兴奋地跑着跳着，为这新奇的人和腿欢呼，向更多人传递着这条消息。人里的一道门将两侧分为两个世界。
麻子听着门内的喧闹，呆滞地盯着地面。看吧，认认真真看个仔细！说不定我是你们这辈子见过唯一的残废呢。这样一想，麻子心中竟生出一种心酸的自豪。
天空中排布满白云，不给蓝天透一线缝隙。云朵似乎取代了太阳的功能，整片白色的天空都散射着惨白的光。光不强，却亮得刺眼。热气在天地间循环往复，将这一层空间当成了蒸笼。流出的汗水根本无从挥发到空中，反倒刺激汗腺流出更多的汗。人们便一面挥汗如雨，一面欣赏奇人，一面议论纷纷。麻子最厌烦这种天气。分明是白天，却形如黑夜。
站了一会儿，他打算转身离开。
“喂！你是外界人吧？”终于有一个好心人或者好事者向麻子喊道。
“……嗯。”从各种意义上，他的确是外界人。
“那你可别往外走了！幻想乡里可是有妖怪的！当心被吃！你先进来找上白泽先生。你要是想出去她会帮你；要是打算留在这儿你就接着去稗田家！”
麻子迟疑了一会，扭动着右腿抬脚向大门走去。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给这名不速之客让路。
之前搭话的那个人走上前来给麻子比了比手势，示意麻子跟着他走。
麻子被带入寺子屋。即便隔着几个房间和几堵墙，麻子仍能听见屋外人群的叽喳声。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麻子对面的上白泽慧音正端详这位外来人。当时麻子不过三十出头，但由于暑天的曝晒和冰雪天的寒冬，这张面孔显得格外黝黑，且已勒满深深的皱纹。慧音也注意到，他的两手也是同一副模样。在慧音面前，麻子埋头搓揉着自己粗大的指关节，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听天由命、随遇而安。
“那么，”，慧音清了清喉咙，说道，“就如我刚才所说，宁可以选择留下，人里将会为您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 但是您的余生也几乎被限制在了人里之内。您当然也可以选择回到外界，我们会请巫女护送您直到平安走出大结界。如何呢？您的决定？”
不愧是知书达理、已经和人类交往上千年的白泽半兽，与外边那群幼稚的人类完全不同。慧音在与麻子的会面中从未表露出过分的好奇或同情，而是以对待一个平常人的态度来接待麻子。
麻子仍低头揉着手指，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慧音耐心的等待十多分钟后，再次开口道：“这个问题很难做决定吧？如果方便的话，我建议您现在人里住两天，我们会为您安排好食宿——嗯？”
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整个上半身都因这个大幅度的动作而前后摆动。
慧音歪了歪头：“您的意思是，留下？”
麻子再次点了点头。这次是正常的轻微的点头。内和外，究竟有什么区别？恍惚间，麻子做出这个决定。他微微张嘴，震动长久不曾使用过的声带，发出沙哑的嗓音：
“留下。”
与麻子一同进入幻想乡的，还有不少外界的商品，譬如电池、对讲机、农药之类的。在外界人眼里这都是些常见或者过时的小玩意，但这却让妖怪高层产生警惕，唯恐产品所代表的外界人的世界观也随之侵入幻想乡。所幸，人类对这些东西的劲头很快就过去，反倒是天狗把它们带回水滴用来研究。
可要命的是，正当工业制品引发人与妖的骚动时，一批亚妖怪们绝不想见到的书籍通过铃奈庵被送到稗田家和寺子屋的学者手里。无疑，书中崭新的、富有冲击性的理论让这些知识分子神魂颠倒，像是吸入了高浓度的氧气，既惧怕进一步会导致中毒，又为这股清爽陶醉不已。不知不觉中，“进化论”、“无神论”、“唯物主义”这样的词语开始在村中流行。人们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其中仿佛流出某种营养，能给予村民们不再惧怕妖怪的力量和自信。
人类开始花更多的时间眺望高墙之外；彼此交换的眼神也越来越大胆。
妖怪是人类的产物，人类精神上的变化势必会给妖怪造成影响。自幻想乡的人类度过外界人类的著作后不到一个月时间里，大批原本就弱小的妖怪都变得十分虚弱，成天窝在自己的庇护所，只有在满月之夜，体内充盈妖力后才肯出来走两步。即便是在天狗这样强大的妖怪族群内，不安和骚动也在蔓延。
要是这样下去，精神产物全灭只是时间问题。妖怪高层一致这样认为。
正当慧音和麻子准备前往稗田家登记时，博丽灵梦突然推门而入。她瞧了瞧麻子，没有多理睬他，将视线转回慧音说道：“我找过了，从田野附近的荒野直到山脚都没有发现。五个人都没有。”
“啊……灵梦小姐。”慧音起身问候。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教人失望的消息，于是把手伸向麻子，为灵梦介绍道：“这位是今天才从外界进来的麻子。他已经决定要定居在人里了呢。”
“要到人里了啊……那么就当作见面礼吧，事先提醒你，人里的生活可没有多宁静。现在就是个绝佳的例子。从今年年初起，每个月都会有一个农民失踪，这显然是让妖怪给抓去了；上个月天狗和附近的妖怪袭击了村子，死了二十三个人，还有两人重伤，下半辈子恐怕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农民消失这件事。虏获务农的人类，这在幻想乡从未有过先例呢。”慧音皱了皱眉，说道。农民们都是在太阳升起后离村，太阳下落前归回。那个妖怪会如此频繁地在白昼出没呢？
“那些村民啊一个劲儿求我去找天狗要人，可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啊……”每一次有农夫失踪时，灵梦就找天狗确认过，对方则每一次都矢口否认。这起事件似乎的确不是妖怪之山所为——如果不是幻想乡最强大的妖怪势力，那么还有谁会去做这档子麻烦事？红魔馆？永远亭？还是默默无名的小妖怪？似乎都不太可能啊。
“也难免呢……”慧音苦笑。
灵梦和慧音都深谙幻想乡的规矩。人类的精神和肉体都是妖怪的食物来源，而粮食则是人类的食物。因此妖怪内部对捕获人类、干涉人类正常生活等行为有严格限制。除非非常事态，否则很少会有妖怪袭击人类的事件。在大白天抓人、抓务农人、一抓就是一月一个，这无一不违背了大妖怪们设下的禁令。除非这是新生的妖怪，或者是刚从外界进来的妖怪；又或者，这根本不是人类所谓……？
因麻子在场，二人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以示彼此心知肚明。随后灵梦便向慧音告辞。
麻子进入幻想乡的当天，稗田家就帮他在人里南区的大道旁找了一处门面用以作杂货店。除了数件旧家具，还增添了几件崭新的木质家具。木匠师傅说，做新家具的钱可以以后慢慢还清。与街上其他店铺一样，直穿过店铺便是店主的住所。傍晚，麻子就住进了新屋。
麻子迁入新家后，周围几户人家几乎立即来拜访，还送上饼干、丸子、毛巾之类的小礼品。毕竟是街坊邻居，他们并未表现得像围观刚刚出现在人里时的麻子那般失礼，虽然仍时不时会瞄上一眼麻子的不同之处。邻居们的态度坦诚、客气，言谈得体，没有半点虚伪的做作或敷衍。反倒是麻子，由于是头一次与身边的人打交道，显得格外拘谨——与他在慧音面前的表现一样，即使面对多么温和的问候也是不置一词。前来拜会的几个家庭扯了几句闲话，没有得到回应而感觉自讨没趣，只在路灯下站了一会，便回家了。
麻子倒是有了种新鲜的、难以适应的古怪：自己不是被人忽视或蔑视，而是与人相持的平视。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又想起了自己第二天要开店，就愈发坐立不安。
自从接受了人里的邀请，麻子的生活便被分明切割成两块。过去那样近乎流浪的生活与眼下的安居之间存在一个断层。安居已成现实，心却仍在流浪。
在烦躁、不安和些许期待的纠缠中，麻子迎来黑夜。他躺在床上，盖着崭新的薄被褥，出神的凝视着天花板。预想中的失眠没有出现，麻子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
麻子抽身下床，向下看向自己的身子，只发现自己的双腿赫然健康如常人。在一阵目眩中他意识到，数十年来痛苦的根源似乎就在一夜间消失。他跺了跺脚，右腿有直觉，感觉身上好像长出了什么多余的东西一样。他有些头昏脑涨。
“四肢健全的感觉如何？”门外传来女性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