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藤萝
你真是,让人感到厌恶。
谁都清楚这种话一旦出口,便没有收回一说。
就像已经插在身上的刀子,拔走只会徒增伤痛和疤痕而已。
—1—
进藤在录制采访节目的时候,被问及了如何看待自己和塔矢的关系。他少有地皱起了眉头。
且不说这个问题并不在原来的台本之上,二来这种突击太像是因为塔矢的缺席才被摆上了台面。
这让进藤有种被算计的不适感。
往常类似的活动,棋院都有意安排两人一同出席,诸如此类的问题早就不是什么新鲜题材。可都是面对面地评价彼此,多少有所避讳。为了避免现场尴尬,节目组也会十分识趣。
现在想来,自己倒是不该抱怨棋院的心思。
稍作思考,虽然也可以非常漂亮地作出回应,不过进藤觉得现下的处境,竟有点儿孤军无援的味道了。
进藤的沉默虽然在预想的效果之中,可那股子不为所动的气势却是被小瞧了。
眼见录制厅的气氛冷了下来,导播本想放弃这个环节以缓解主持人的难堪,进藤就在这时露出了一贯灿烂的笑容。
“你觉得呢?”进藤没有理会主持人亦真亦假的诧异,“以前总是我们和别人说起这个,其实我也好奇在你们看来,我们关系如何?”
主持人搬出来一些陈词滥调,然后直击要点:“就是听闻私下里进藤老师和塔矢老师常有交手,却往往不欢而散,并不是看起来那样关系要好、默契十足。”
“听闻的东西,就是真的也是被修饰过的,难免变了本意。”进藤习惯性地捻了下手指,才想起来宫扇已经遗失了,“事实上,不论我们为何事交恶,都能继续一局又一局地下棋,棋士的本分应是如此。若是本末倒置,关系交好就要在棋盘上敌我不分了?”
事实被进藤如此倒着说一通,主持人虽然明白他是避重就轻,也只能无言以对。
另外一边,导播不得不承认自己打错了算盘。
原本以为刚刚遭遇意外的进藤不会愿意接受采访,没想到他还是坚持完成任务才回东京。
想趁着他心理防线脆弱的时候挖取些新鲜材料,反倒被扳了一成。
这样看来,进藤一点儿都不像是在逞强,这人的心防和精神力都强大得有些出人意料的…可怕。
演播室里正这么议论着,采访结束后进藤却说是身体不适就不参加后面的祝酒了。
节目组识相地没有过多挽留,寒暄几句便把他送回了下榻的旅店。
身体不适并非全然假话。进藤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当初,他怎么就把这工作应允了下来呢?
车祸落水的事情才过去几日,他大可借着休养的理由脱身,而不是自找麻烦。也许,是最近几年在这些场合里越来越得心应手让他高估了自己的交际能力,才会落得这般身心俱疲的下场。
其实要说起和塔矢的默契,大概私底下都十分厌倦交际和应酬是唯一满分的一项了吧。
而与塔矢的关系交情,要摆到字面上去说也简单,两人若不是同为棋中强手,就是形同陌路,各有各的人生了。
若要探究深一层的联系,则是进藤最不愿也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玻璃窗户被外头的雨滴砸响,淅沥的雨声很快连成一片,声势骤然就大了起来。
进藤定定地看着水痕滑落,一缕一道好像和糊在自己脑子里的一样,时而锋利如刃,时而模糊滑腻。
到底,是想不起来落水之后的事情了。
本该是好事,在进藤看来却像是梦醒之后想不起半点内容,让人懊恼不已。
如果注定这也属于命中劫数,即便心有不甘他也认了。
景色越来越朦胧不清,进藤就闭起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