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帝家，风月无话）
（桂魄初生，夜露沾衣，不避风云，亦不畏山雨欲来）
（我得景运一允，携令直抵此牢。牢间腐臭横生，阴沉杂污，湿冷掺朽，抑人喘息；牢外箨龙开尖，细柳发芽，同牢中景貌大异，别如云泥）
（狱卒当先，提檠引路，同我直达囿“麟”之所。我亲执檀盒，其间盛秬鬯、布珍馐，令狱卒释锁，我缓步行入，入眼的，尽是枯草淄尘，污濩汶汶）
这样作践自己，舒心吗？
（挥臂遣退狱卒，独我他二人共处，躬自抽帕拈指，替他亲拭额角，洁净汗与灰。徐缓下蹲，不惧华衣沾秽——如是纡尊降贵）
你敛些傲气，大抵不至于沦落至此。
（一声慨叹出口，又添三分哀，并非同情，只是，心底萌生的莫名情愫，同红鸾之星，彼时共移）

“ 你看似——很懂我？”
【 挥开柔荑，两臂大张，径自后躺。】
“ 长公主啊，我跟你其实不熟的。”
【 两眼一闭，似睡了。总是自在唯我，进退从容。】

无端乍受一脚，附奚落讥诮若干，不羞不恼，假作唉了两声痛，落拓仆倒一旁，夷然长慨
：臣终于知道什么叫‘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牢狱之灾便足无妄，而今又妒海生波。可怜臣清如夤月，正似筠竹，却都招了些甚么冤孽。
话到此一滞，忽有奇思，开眼惊道
：臣也是公主家的儿子，怎么儿子也分受宠冷遇的，莫非臣是公主绿帽所得？
及此又一顿，沉吟
：既同此理，臣是穷其力也生不出个儿子了，叶赫自己也生不出来，便绿帽一个罢，说不得待他好些就是。

（还没待瀛洲答话，身侧那东西，竟先开始滔滔不绝，话儿说得犀利，我听着，却委实难爽利。旋身对他，又补一脚）
所谓‘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你是草还是人？你是个什么东西？
爱新觉罗是龙，龙生九子，纵然良莠不齐，可哪儿就生了你这个玩意儿，在这妄自菲薄？
（次第转眼，厉声一喝，娇叱道）
噤声！
你又胡乱忖度什么？不分受宠冷遇，却也须分长幼。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他早经过熬过了，你却还没经过——根本上都一样的，你溯不清前缘，觅不得旧事的，还胆敢提绿帽一说？
（踱步绕他周身，缓开了颜，妆靥若梨，尽是笑意，好整以暇）
哦，爱新觉罗家的儿子，品貌俱端，向来能推己及人，说说吧，你在白达尔吃了什么枪子儿？你阿玛，还是你额娘，都给你吞了什么委屈？教你这般想？
嫌生的不公，活的不平的，本公主给你做主——送你轮回一遭，重新来过，你千万个委屈，可不都化烟云了吗？
（弯膝近他，作势为他拈帕，轻拭他额角，却只蜻蜓点水，不似方才专心。蜷屈素指，掩他唇前，曼音低，且柔）
嘘——他马上，很快，就要，成你爹了。

【 耳畔无由来一阵刀言剑语，火油迸发。牢狱逼仄，生怕给掀了房梁，拆了铁窗。自古圣人训，小人女子难养也……也不无道理。】
【 眉一蹙，伸手揉耳，隔开二人。】
“ 胡言乱语些什么？”
【 又向她一揖。】
“ 若你所欲，在乎威风得逞，我愿向你认输。”

：是你媳妇，你服了，可不是我媳妇，我也上不着，服不了。
一听他甩手掌柜似的话，上身立将起来，朝叶赫笑道
：往常老戏说要当我爹，这算当上了？爱当我爹不？

【 眉一跳，嘴一别，干脆回剑，懒得去瞧。上仰牢顶，长叹一口气。越两步至他身旁，扯了扯他袖子。】
【 不说话。只知儿时走马惊雀，但凡我有事相求，便去拉他衣袖，这才有幸相伴至今，全赖他迁就。】
【 只愿这还作的数吧。】

见他过来，袖缘被拉了拉，不成想他竟使出这招，心尖一动。
忆及经小他来扯袖，便给他拿粘竿抓鸟，上树掏蛋，再扯袖，三九天光屁股下河，给他摸鱼。长大后，又逢时，再都不消扯，一句话就跟他下狱了，仿佛受永夜孤檠指引，蹈火卧冰，眉都不皱一毫的。
末了抚慰似的，在他手上一盖，收声了。

“ 若是我，自然不可能是为你。”
“ 若是别人，连这样的机会都不会有。”
【 势孤绝。】
“ 我要什么，现在不同你讲，你现在也予不了我。我只告诉你，这是一个人的性命。”
【 步近，居高视下。】
“ 你敢不敢应。”

（与虎谋皮，如是而已）
（刑部大牢一行，与他叙话至此，可谓进退失据，他已占上风。待他索命之的出口，委实一惊，叶赫当权，有何人难诛？而他如今，敢作此言语，便应只差一矢，准而精）
（凤眸一翻，瞟向白达尔醒禅，于他犹存疑虑，却碍瀛洲所在，不予外表，则一瞟而过）
（再忖瀛洲所言，眸色一沉，柳黛轻蹙，螓首微扬，细凝他颊，沉声、缓道）
你何以如此笃定，你要杀的人，准噶尔事后，我便能做到了？
（迈步近前，同他所距无几，次第仰首，一双渡波的乌瞳，恰对他眼。两颊正对，极力压那七分惊、三分诧）
你觉得我敢，我就敢，一切——在你。
（螓首微偏，眼波缓漾，随即，竟绽了靥，言语淡然）
因为你，向来不说无把握的话。
譬如慈荫楼，于我心迹，你，算无遗策。
（我也不曾想，有朝一日，竟应他所言，自投罗网。好在，这天罗地网，是由他所布，我方才能，甘之如饴）

“不必猜，我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有趣。
【尽将她惊诧疑虑收入眼底，面浮笑，讽而嘲。】
“ 且去罢。”

（他大抵，便以游戏人间，为乐）
（素来雷厉风行，处事果决，不惧错综复杂，只一眼，即能窥破玄机。唯独此事上，雾霭浮缭，难以拨云见日，屡作惊诧，已有悖常态。何况，拜白达尔醒禅所赐，我数次于他眼前，寡廉鲜耻，出乖露丑，举棋难定之处，更比比皆是——而我却明晓，婚期将至，再容不得我等了）
（甫一阖目，摒息抑气，再缓舒开来。末了，乍扬鸦睫，星眸转，以秋水相凝，终沉声应）
我答应你。
（登时，亢心憍气，俱付一空）
（我才不愿独坐愁城，倘能同你并忧，也是——我的乐）
我已有计，你愿不愿，助我？

【 心中有底，明知故问。】
“ 说来听听。”

（西后、瀛洲，二者俱属叶赫，况这桩婚，恰是他姑母所允，他此番应计，助我解围，便是他同叶赫对垒。倘我单以他为刃作剑，恐他于族内难立，若西后施压于他，怕亦不妥。然而，瀛洲于我，无疑将是辅我的，制胜一击。因为，早于宴上，我已笃定，准噶尔事后，我必要西后——殊深轸念，噬脐莫及！）
此番是同你姑母对抗，我不渴求你如何为我，但是，你必须去。
（待你巴高望上，处在风口浪尖，居于北斗之尊，我才能于前廷——呼风唤雨）
本宫原也没想到，身陷囹圄，你们尚能交洽无嫌，而非虮虱相吊，委实难得。
（叶赫钟鸣鼎食，雄狮华族，能与之分庭抗礼，往先京华无势，而景运始盛以来，珲春豪族出谷迁乔，而家主，恰于眼前——白达尔）
（论及白达尔，祖同董鄂尚有渊源，先家主白达尔盛麾，位及从二品散秩大臣，也须敬额涅一句表姐。而醒禅其人，除却巧舌如簧，于政堂之上，却久以骁勇外称，攫戾执猛，略不世出，俱属其美号，今虽只弱冠添五，却已不遑其父花甲之绩，从二的品阶，他早当得）
（今日牢中同瀛洲相会，彼此言行，皆入他言，想他不禀叶赫，一是收为己用，二则杀之，可我，不作煮鹤焚琴之举。况数载以来，董鄂不兴，白达尔鹊起，跻身四大世家，倘得他助，白家便能掎制叶赫，恐怕叶赫惟有持盈保泰，如履薄冰。若能令叶赫举族步履维艰，同他共营，也——无妨）
眼下，已日暮途穷，骑虎难下，我不能依靠旁人了，即便是与虎谋皮，我也须一试，醒大人，往前看你珥金拖紫，今儿又有‘幸’，得见你才辩无双，你说，本宫能信你吗？
（缓慢屈身，亲启檀木盒，探手入其中，取玉壶一、瑶盏二，躬自倾壶，将玉液斟满，分递他二人）
西后于我身侧安设眼线不少，养心殿面圣，我势必难行，除却依你二位，我别无他法。成败，其实，只在你们。
（转凤眸，递一记眼风，向醒禅，疾言厉色）
本宫也不是同你商榷，而是命令。
你若不遵，妄想往西后跟前儿磕头，你也尽管去，只要，你不怕白达尔举族，因你而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