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焕被带到大都朝拜忽必烈,受封襄汉大都督,次年拜参知政事,率部沿江招降。荆襄诸将多是吕氏旧部,争相望风款附。再后来伯颜攻克临安,吕文焕以江东道宣慰使入城,发皇榜安谕中外军民。
视事之余,吕文焕偷得半日闲暇,要逛一逛思慕已久的西子湖。走到湖东涌金池畔,见一座小小庙宇坍圮已久,彩塑泥神早被雨淋得不成样子。一个瞽目说书人借着神庙的院子做书场,讲的是宣和年间宋江故事。
吕文焕年幼时也曾听人讲太行山梁山泺,三十六好汉横行河朔,热血少年哪个不听得揎拳攘臂跃跃欲试。等读了些书,知道那些稗史俱不足信,便也渐渐忘记了。
这回从说书匠人的摊子边上路过,一阵风不偏不倚吹来“张顺”两个字,吕文焕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待定下神来,远远立在后面听那人敷演。
“且说故宋宣和八年三月初三,山寨无事,大头领宋江与燕青、林冲、戴宗、张顺诸位好汉扮做客商来赏西湖胜景。宋江见湖上士女游春,莺花烂漫,却只长吁短叹:‘俺宋江自幼熟读经史,志在报国。孰料时乖命蹇,不容于官家,空有鸿鹄之志,奈薄命何。如今虽到这人间天堂,秀郁葱蒨,山空水滢,却教俺如何开怀。’
“一旁张顺劝道:‘哥哥不消叹恨。如今方腊据富春作乱,为朝廷心腹之患。我兄弟几个若能直捣贼巢,岂不为官家立一大功?’
“众人听罢连连称是。独燕青在一旁不言语。宋江问他何事,燕青道:‘哥哥忠肝义胆,日月可鉴。只如今我兄弟们常若无栖之鸟,自顾不暇。倘若官军趁火打劫,我兄弟何以自保?’
“宋江倒不以为然,道:‘小乙哥此言差矣。宁教官家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兄弟肝脑涂地为朝廷征战,官家定嘉我等忠义,如何竟有加害之心。’
“燕青犹不甘心,又道:‘只恐孩儿们不肯。’
“宋江还未答话,张顺先自忍耐不得,跳将起来:‘便把这性命报答宋大哥许多年好情分,也不多了。哪个不肯,也须打我手里过!’
“列位看官,这一丈青燕青是个乖觉的人,虽排在三十六人之末,其了身达命,却胜那三十五个。当下见众人百般劝不得,也只得暗暗跌足。当夜里收拾了随身细软,留下一张字纸作辞,竟不知投何处去了。——究竟宋江与张顺等人剿得方腊不曾,却听下回分解。”
瞽目人的手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算是一记惊堂木。院中聚集的男女们纷纷站起来舒活舒活筋骨,朝破包袱里丢下三五张纸钞,三三两两结伴而去。吕文焕待众人散尽,瞽目人摸索着也待走时,过去将那老人按在座上,从荷包里掏出个银稞子塞在他手里。
瞽目人一愣,将银稞子摸了又摸,咬了又咬,更是惊得呆了。“官……官人,你留我怎的?”
吕文焕在那人身边坐下,轻轻抚着他颤抖的后背:“先生勿惊。我不过想听你说说,那张顺后来如何?”
“后……后来张……张顺便与宋江兴兵征方腊……”平时足能讲上半日的故事,硬是给吓得不成片段。“征方腊,便在这西子湖上大摆战阵……”
吕文焕倒也不计较他干巴巴的句子,也不问西湖上前一日尚歌舞升平,如何后一日便作了战场。他只温和然而急切地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官军果然从背后出其不意,大破宋江。”瞽目人总算匀了口气,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常言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可叹那张顺一世英雄,孤身来闯涌金门,竟在这水门里被活活射死,他一个哥哥报仇心切,也死在乱箭之下。看官,那张顺是宋江寨中第一等好汉。他一死,宋江直哭得昏晕过去,从此再无心恋战,就此归顺了官家。”
说书人讲到悲切处,竟落下两行浊泪。吕文焕亦听得心下惨然,一句“再然后呢”出口时,声调都哑了。
瞽目人却忽然沉默,半晌之后忽然伸出枯柴般的手抓住吕文焕的官服,“看官,再往后的事,若是寻常三瓦两舍,老朽哪里敢讲!今日蒙官人大恩……”他将吕文焕拽得更近些,拼尽全身的力气压着声调:“再后来,那一起梁山好汉都在岳武穆帐下杀达子,个个杀敌无算,最后以身殉国,马革裹尸,端的忠义参天!”
瞽目人讲完,自家心潮激荡,久久不能平静。待方寸稍定,才听见身边号啕之声。瞽目人心下诧异,伸手摸索,却发现吕文焕不知几时已哭倒在地上。也不知那官人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只顾放声大哭,直哭得气噎声绝,就好像全身每一根骨头都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