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靠着供桌坐下来,闻着白菊的苦味和铜炉里飘出的香味,不由得怀念起姐姐来。
艺妓身上大多飘着香味,而且每个人都是不同的香味,希望自己的香味能让男人记住。大姐身上是清酒的味道,初桃身上是茉莉花香味,雪穗子身上是松木的清香……而姐姐身上则是雨水打湿的樱花花瓣儿的味道。这在她身上便成了一种独特而迷人的香味,无论是映衬着素净或艳丽的和服,都能让人感觉到樱花怒放一般。
千代抬起头,望着供桌上方的遗像。姐姐千鹤铃长得很美,就算从来不笑,她的容貌也足以弥补这遗憾。她的长发总是高高地纶成一个髻,用垂枝樱发饰固定住,只在颊边留下几缕随风飘动的发丝。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像月亮一样美丽,像白玉一样皎洁,红润如垂枝樱花瓣儿的嘴唇,除了平静地吐出没有任何喜悦或悲伤的字句外,从来没有发出过清脆的笑声。在这张如同冰雪雕刻的面容上,最动人的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像夜晚倒影着岸边垂枝樱的鸭川河水,那么清澈,那么宁静,又叫人捉摸不透。曾经有位颇有才华的客人赞叹道,千鹤铃小姐的眼睛令他想起冬天秋田的晴雪,并且作了一首《蓝染》送给她,请她弹奏三味线唱给他听。他的兄弟,一位擅长浮世绘的画师则送给千鹤铃一幅画,那是冬天秋田的一个早晨,湛蓝的晴朗天空中,洁白的雪花静静地飘落,之下则是白雪环绕的蔚蓝湖水。一位艺妓伫立在湖边,身着缀满细碎的染井吉野樱的月白色小纹和服,好像要融入那白雪之中一般。她的眼睛就像晴空和湖水一样湛蓝,闪着清澈的雪光,好像正出神地凝望着远方,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这幅名为《雪姬》的浮世绘,曾经受到无数大名和将军的赞叹,更在无数年的古都之舞中大放异彩。
姐姐千鹤铃曾经是每年古都之舞上的领舞艺妓。她扮演过《源氏物语》中的紫姬和葵,《情死曾根崎》中的阿初,舞过《闪光的秋叶》和《朝日映波》……她的舞姿是那么优美,令男人心醉神迷,让作为妹妹的千代也羡慕不已。可是,表演完后坐在客人们中间接受赞美的姐姐千鹤铃,双手放在并拢的膝上,低着头,并没有高兴的表示。
青石川凛先生,也就是被姐姐的一舞所吸引的吧?他总是那么温柔地注视着姐姐,好像眼中只看得到她一个人,而姐姐的眼里却从来没有他……
想到这里,千代心里又难受起来。
松屋的人都看得清楚,青石川凛对千鹤铃是动了真感情的。每次来松屋,他一定会请千鹤铃来陪坐,要是千鹤铃碰巧在别的茶馆赴宴,他便到那家茶馆门口去等她。只要千鹤铃在场,他的眼里就没有别人,他欣赏的目光永远只在她身上流连。青石川凛甚至提出,他要娶千鹤铃做妻子,带她离开松屋,脱离艺妓的身份,但是千鹤铃拒绝了。在千代的记忆中,姐姐拒绝他的声音也是平静的,她的心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谢谢您,青石川先生,但是我不会跟您离开。
姐姐决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改变。千代看得出来青石川凛很难过,可他是个温柔的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似乎也明白千鹤铃下定的决心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改变。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很多次,千代都看到他站在松屋门口,凝望着飘出他所熟悉的歌声的窗户,出了很久的神才慢慢走远。
有一次,千代端着茶送去大姐房间的时候,清楚地听见了随着烟味从房内一起飘出来的谈话声。一个声音像在劝说,另一个声音虽然很轻,却很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似乎不给对方留一丝回转余地。千代立刻辨认出那是姐姐千鹤铃。
各种各样的男人我见得多了,但还从没见过哪个老爷对艺妓这么好。青石川凛是真心待你,你还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
千鹤铃,虽然你现在正是当红的时候,可是再过上几年,十几年,到你三十多岁的时候,你还会这么讨人喜欢吗?那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
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他说过会带我离开的。
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等他……你真的以为他会回来吗?
当时,姐姐又是怎么回答的呢?这么说来,姐姐确实是在等着一个人吧?无论是在松屋,还是在心里……
千代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姐姐千鹤铃的时候。那天下着雨,她待在茶屋里无事可做,拨开窗户上的竹帘向外一望,只见庭园里的馨木、落叶松和石灯笼,还有盛开的娇艳的杜鹃和山茶,全都在一片雨雾中变得迷蒙,看不清楚了。然而就在这样的雨天,松屋的大门敞开着,门口伫立着一个少女,手里撑着一把红色油纸伞,背影秀丽而柔弱。雨珠溅湿了她的衣袖和下摆,像雨水洇开的樱花一般,她却浑然不觉。
看她华丽的装束,一定是名艺妓了,为什么却在雨天打着伞站在门口呢?是在等待哪位客人吗?可是这么坏的天气,也不会有人冒雨来茶屋呀……年幼的千代心里冒出许多疑问来,可却又不敢走出去问一问。这样看过去,那个清秀而柔弱的背影仿佛融入了朦胧的雨幕中,变得缥缈虚幻起来,让人想起传说中的被称作“帚木”的空蝉姬。
那时的姐姐,一定是在等待着那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