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篇:
四百吊钱
阿城已故老医生董镇宇搜集整理 口述:李甲文
从前,双丰乡,有个小屯子,这个小屯子也就十几户人家。有这么一对年轻的夫妻,两个孩子都不大,两口子年轻能干,除了种地之外还养猪、养鸭,编筐窝篓地搞副业,小日子过得挺红火。 一年春天,媳妇的远房表姐来他们家串门,说春耕缺俩钱,借二百吊钱。这两口子心眼儿好使,为人大方,随手就拿出四百吊钱借给表姐了。还留吃顿饭,她表姐高高兴兴地就回去了。 到了秋天了,这表姐还真有信用,扛着钱褡子把四百吊钱给还回来了。这天正赶上媳妇她女婿没在家,屋里还有两个串门的邻居,媳妇把四百吊钱接过来,随手就放在炕头的炕席底下了。然后就下地忙着做饭。邻居串门的人一看来客人了,就走了。媳妇招待表姐吃完饭,她又屋里屋外地忙活捡桌子。她表姐看她屋里外地忙活也不着屋,就起了贪心,趁表妹走出屋的空档就顺手一掀炕席,把四百吊钱拿出来放在自己的钱褡子里,背起来,向表妹告辞,走了。 媳妇送走表姐以后,就想起四百吊钱了。可是到炕头一掀炕席,钱没了,她到处翻也没找着。她急得满头大汗。那是四百吊啊,也不是个小数啊!晚上她女婿回来了,她就把这个事儿说了。他女婿喝了点酒,也来个蛮劲了,把她骂了一顿还不算,还打了她两撇子。媳妇越想越委屈,也没吃晚饭,就哄孩子睡觉了。到了半夜,孩子、大人都睡觉了,她就一个人起来了,拿个小绳到屯子外的小树林上吊了。 第二天早晨,她女婿起来一看媳妇没了,就着慌了……不大一会,屯子里就有人送信来了,说他媳妇在屯子外的小树林吊死了。孩子、大人哭嚎就不用说了,一就死了,埋葬吧,就把他媳妇就地埋上了。埋完以后,这小子肠子都悔青了,不该为了四百吊钱把他媳妇给逼死。孩子这么小,又整日地哭妈找娘的,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心都要碎了。 过了几天,他也觉得活着没意思,就上城里药铺买了二两红矾,称了二斤猪肉,回家包饺子,想让全家三口吃了都药死算了。他煮好饺子往屋里端,当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一看见两个不懂事的孩子都坐在桌子旁边等着吃呢,他的眼泪就哗哗地淌下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的脚就像钉子钉住了一样,往屋里那一步就是迈不过去了。孩子一看他爹哭了,也都一哄声地哭起来了。正在这时候,他邻居一个老太太来了,一看他端着两碗饺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在哭,两个孩子在屋里哭,老太太就说,好孩子,快别哭了,人死了就不能活了。你好好地领着孩子过日子,以后大娘给你张罗再办个人!老太太说着话就到屋里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哄着,一边哄孩子一边又说,大娘今天也不走了,今天和你们一起吃饺子。 这小子一看老太太不知内情,他更不忍心把老太太也和他全家一起都药死。他就把两碗饺子扔院子里去了,给老太太就跪下了,说了实情。老太太一听,还真是吓得不轻,然后就一边劝他,一边帮着重新做饭。天黑了,老太太不放心,也没回家就帮着他哄孩子,给他们做伴。快到半夜时,外面就狂风大作,闪电雷鸣,下起雨来,就听“咔嚓”一个大霹雷,这雨就稀稀拉拉地下起来。不一会儿,就听外面有敲门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喊开门。他一听声音好像是他媳妇的声音,幸亏有老太太在家给仗胆儿,他就把门给打开了,一看,正是他媳妇回来了。媳妇躺在外屋门口。浑身泥水,看样子是爬回家来的。这时候他也不害怕了,老太太赶忙下地,帮着把他媳妇抬到炕上,连槌带喊,才把他媳妇叫明白。他问他媳妇是人是鬼?他媳妇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人还是鬼,就觉着大雨浇在脸上,就醒了。 第二天早晨,他和屯子人到小树林一看,坟上的土都堆在一边,棺材大揭盖儿。在坟头上跪着一个女人,头上顶着四百吊钱,死那了。这个女人正是他媳妇的表姐。这时候表姐的女婿也来了,表姐夫说,“昨黑下雨的时候,她就像疯了似的,拿着从你们家里拿回来的那四百吊钱就往外跑……”大伙一听,全明白了。 最后两家一合计,就把媳妇表姐装在现成的棺材里,就地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