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入三更,伽蓝城早已戒丵严,沉入了表面的寂静之中。
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一队巡逻的士兵经过,刀戈碰响的声音随风远远地飘散开去。
这声响令那些乘着暗夜行路的人暗自心惊。
沧流历四十年,贱族鲛人发动了沧流帝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叛乱,帝都城里的气氛亦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平静之下潜藏着危险的激流。
掌管帝国的十巫府邸位于帝都的核心,称为禁城,寻常百姓不得踏足。这里却是普天之下最为声色奢靡的场所,灯火通明夜夜笙歌,就算是局势紧张的当下也依然如此。
十座府邸之中,唯有巫朗府上灯火零星,声响俱静,门前亦无拜访的车马。
人都说,自上任巫朗波风逝后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继位,朝中大权旁落,原本门庭若市的巫朗府便迅速冷清下来,恐怕要见证一个名门望族的衰亡了。
而流言中的年轻巫朗、漩涡家族的公子鸣人,此刻正在书房掌灯夜读。
明亮的光焰摇曳着穿透薄薄的琉璃,在碧纱窗上打出他清朗挺拔的身影。
若有外人见到名声惫懒无能的他这般用功的模样,定要惊诧不已。
书房外忽然有人叩门。管家在门后恭谨地禀报:“公子,府里后门有人求见。”
“我交代过,晚上谁都不见。”鸣人并未从书卷上抬头,淡淡答道。
“这次有些不同,”管家顿了顿,轻吸了一口气,“来人呈上了一样东西,说你见到它自会明白。”
待鸣人接过那一小件东西,管家便行礼退下,反手合上了门。
是一只垂挂在红线上的蜜色琥珀,清透得没有一丝瑕疵。显是极为名贵。
鸣人攥住了它,沉默地端详,指节微微发白。
在最初看见它的那一刻,他只觉心内震颤。难以言说的滋味涌遍全身,几乎站立不住!
他回来了,他还是回来了!
——在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本以为,他宁愿死也不会回来的。
本以为自己至死都不会再见到他。
鸣人低下头,注视着手里的那枚琥珀。缓慢地松开手,琥珀上赫然已多了裂纹。深褐色的纹路如同渗血的伤口。
“放进来,把人领进西柴房。”最后如此地吩咐下去。
今夜无星无月,夜色浓得如同墨汁,漆黑一片。
鸣人提着一盏风灯在小路上走,光洁的卵石在脚下幽幽地映着寒光。
该怎样“欢迎”他呢。
他静默地想着,眉间溢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跨进屋子,立刻就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慌忙迎了上来。
“是鸣人公子吗?”她问,纤细的嗓音微微地颤抖。
鸣人微怔,对方已拉下盖住了大半张脸的黑色兜帽,一头水蓝色的长发垂落下来。
是个鲛人,他果然和他们在一起。
“我是,”鸣人冷冷地回答,眼神雪亮如刀,“佐助在哪?”
鲛人少女动了动唇,鸣人未等她回答已一步踏出,绕过她直接闯进屋里。
“你——”冷淡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鸣人僵立在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他还活着吗?
鲜血浸透了整个身体,破碎的衣襟下,露出了贯穿身体的几道巨大伤口,狰狞可怖。
似乎已陷入了深度昏迷,那个人像死鱼一般躺在那里,全无动静。少女回过身来跪在了他身侧,拿起地上的瓷瓶给他抹药。
她用手用力捂住他腰间最为可怖的一道伤口,血水仍然很快地涌出来,染红了她雪白的手背,触目惊心。
“你们是怎么来的?”鸣人深呼吸了几口气,平静下声音问。
少女朝他望过来,满眼哀求:“我们的军队已经撤走了,佐助他伤势太重不能移动,所以我带他到您这儿来。”
“城里现在到处都是士兵和暗哨,只有您这儿是安全的……只有您可以救他!”
瞥见鸣人越发冷冽的神色,她惶急地陈述着。眼泪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化为晶莹的珍珠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啊,”鸣人静了半晌,轻声冷笑,“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他只好到我这里来寻求庇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