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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旧事之二 无头鬼----作者:叶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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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汤玉成仰躺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睛看七岁的小孙儿亮亮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写作业。那张酷似女儿的稚嫩小脸上写满了认真,正一笔一划的做作业。 

看着看着,心里不觉暖和起来,汤玉成露出满足的浅笑。 

活到如今,他已有七十八岁,不折不扣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儿。回头看走过的路,一辈子都没争过什么,一辈子也没舍过什么,看过轰轰烈烈的几出戏,知天命也安于天命。要说真有什么放不下的,也就是子子孙孙了。只要他们平平安安,他这个做上人的就是粉身碎骨也甘愿。 

女儿汤秀芬刚买了一条鱼回来,说他难得回来,中午加菜。 

爸!女儿一面在厨房里忙碌,一面抬高嗓门儿说,今天就别回去了吧,这些天你身上又不太舒服,在家里也有个人照应。 

汤玉成没说话。他心里知道自己的身体大不如从前,自从小徐那件事上小白死后。他早就知道朱家祠堂三百年来沉积的阴气会让那个怨气冲天的鬼魂一日厉害过一日,他也知道那个鬼魂迟早有一天会突破师父传下的镇邪三重印。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第一次红色警报应该是魏大胆。 

那小子胆大得不在理儿,人又拗。让他睡略有些人气的打字室偏不干,非要跑到会议室遭罪。如果不是那串刻有金刚经的红玉桃核,十个魏大胆也挂了。 

那天早上,汤玉成一看见颗颗开裂的红玉桃核就知道祠堂里的那个冤魂不再沉寂了。也许“他”沉寂了四十年,正是为了今时今日不再沉寂。“他”生前是何等人物啊!汤玉成在心底哀哀地叹。 

接着就是小许。 

小许虽然工作起来马马虎虎,但本质并不坏。汤玉成知道“他”那天是故意出现在小许面前的。“他”根本无意杀小许。“他”如果想要小许的命,就不会让小许活到他从传达室出来。 

“他”只是在向他示威:镇邪三重印失效在即。 

至于小徐,汤玉成以为“他”并非刻意害他。那日,“他”和小白发生了一场生死之斗。小白是镇邪三重印的关键所在,杀了小白就等于毁去封印大半的威力。争斗中,“他”元气大伤,不得不现出死时的状貌。不巧,竟被小徐看见了,活活吓死一条命。幸亏小白最后的拼死一击,才没有让“他”吸走小徐的精元。如果让“他”吸到人的精元,不仅元气会很快恢复,说不定会更厉害。 

汤玉成原本以为借欧阳春的天生煞气还能抵挡一阵,不料“他”报仇心切,竟不惜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引下天雷,以除去最后的拌脚石。幸而欧阳春的命够硬。可是从那时起,汤玉成也明白“他”是铁了心的要报仇,再把欧阳春牵扯在内只会害了无辜的人。 

小白在,尚不能胜,何况小白不在了。 

汤玉成不觉叹了口气,无力的感觉充斥了全身。 

爸,爸! 

女儿高昂的声音把汤玉成从沉思中惊醒。他这才发现,女婿王建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汤秀芬有点不满的说,得,跟您说了大半天的话,怕是一个字儿也没能入您的耳。她一边盛饭一边对儿子说,亮亮,去扶爷爷过来吃饭。 

亮亮跑过来搀起汤玉成的胳膊,响亮地说,爷爷,吃饭。说着把汤玉成往饭桌边拖。 

汤玉成笑着伸手摸了摸孙儿的板寸头。掌心里的发茬儿硬中带软,舒心极了。 

汤秀芬把筷子往鱼肚子上一戳,连夹带拽,下来一大块不带刺儿的鱼肚肉,送到汤玉成的碗里。她恳求道,爸,在家住吧,都上了年经的人了,还一个人住单位里,叫人多不放心,再说建东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不肯跟我们住,别人不知道的只说他这个做女婿的容不得丈人,况且上回都吐血了,有病就该在家好好养着。 

王建东闷头吃饭,没吭声。对自己的老丈人,他能劝的都劝了,如今再也没什么好劝的了。 

亮亮看看妈妈又看看爷爷,说,爷爷爷爷,你回家吧,你回家了我就天天有鱼吃了。 

汤玉成微微一笑,把碗里一口没吃的鱼肉夹给孙子。亮亮顿时两眼放光,没等妈妈开口阻止就一口吞下。 

我没事儿。汤玉成给孙子擦掉嘴角的饭粒儿,说,你去看看,到这岁数上有几个老头儿老太太能跟我比精神? 

汤秀芬还想再劝,王建东用筷子猛一敲碗,冷声道,算了,随爸高兴吧。 

王建东心里一直都对这个老丈人颇有微词。他总觉得老丈人有些神神叨叨的,经常说些不知所谓的话。而王建东的父亲是老游击队员,杀过的人没一百也有八十,真正是尸骨堆儿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种老子养的儿子能信那些装神弄鬼的事?再加上汤玉成一直不肯跟他们住,一来二去,郎丈二人的关系真是冷到极点。 

汤玉成把女婿的冷面孔看在眼里,倒也不放在心上,只轻轻的说,那我吃完饭,就先回单位了。 

整个下午,直到下班都没什么人来局里。本来,民政局就是个清水衙门。 

看着局里的人一个个从传达室前经过,汤玉成渐渐松了口气。今天也平安无事。 

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禁锢那个冤魂多久,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怎么也不能放任不管。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欧阳春夹着公文包一路走过来,和气地对他说,汤爷爷,我来接小叶子回家了,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你说什么?汤玉成愕然道,小叶子什么时候在我这儿了? 

不消两句,两人便都明白过来,孩子不见了。汤玉成心里有数,搞不好是“他”搞得鬼,赶紧和欧阳春大院小院的找。两个人前前后后搜了个底儿朝天,也没见孩子一根汗毛。 

汤玉成心想,这么长时间了,孩子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两人想关上会议室的时候,欧阳春忽然变了脸色。 

汤玉成直觉事有转机,连忙问,怎么了? 

欧阳春指着门内,笃定地说,叶叶就在会议室里! 

汤玉成当场愣住,但很快就明白“他”耍了什么戏法儿。他大步踏进会议室,转身把欧阳春关在门外。本来,如果有欧阳春的帮忙,此事会简单得多,但天雷一事已经让他下定决心不再连累欧阳春。他和“他”总要有个了结。



1楼2006-08-11 03:08回复
    第三章
    1912年 春 

    几只鸡在地上走来走去,咯咯嗒嗒地叫个不停,时而啄一下撒在地上的稻粒儿,时而挥动爪子从土里刨出一条半条的蚯蚓。 

    不远处,十二岁的汤玉成脑后垂着一条乌黑的发辫,怀里端着一小簸箕的稻粒儿坐在一张小凳上,有一把没一把的撒向那几只忙碌的鸡。 

    一会儿,母亲从房里出来说,玉成啊,今天中午妈就不回来做饭了,昨晚上还剩几个山芋(就是红薯),你和你爹凑合凑合吧。 

    汤玉成点点头。 

    母亲又交待他看着点儿鸡,别跑丢了,便匆匆忙忙地走的。 

    汤玉成目送着母亲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重又低下头去看几只老鸡带着一群小鸡吃食。 

    母亲今天特意穿了最体面的衣服。今天朱老爷家的孙少爷开满月酒,请她过去帮忙。说起来,汤玉成家和朱老爷家有几分关系。大概七八代前的一位老祖母是当时朱家老爷的乳娘,因那位朱老爷很小就死了娘,汤家的老祖母对他又好,所以那位朱老爷心里把汤家的老祖母当成亲娘一样看。后来他当家后,就白送了汤家五亩上等良田。汤家凭这五亩良田,虽不富裕但也算个殷实户。自那代起,汤家的女儿媳妇就多有做朱家乳娘的,朱家待汤家,当然也不比寻常下人。朱家逢年过节或遇上红白事人手不够时,总是第一个请汤家帮忙。 

    1912年 春 

    绵绵长夜笼罩着沉睡中的小城。万籁俱寂中,只有一丝丝无形的寒气在黑暗中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弦残月终于从厚重的云朵里挣扎而出,给这惨淡的夜带来少许光亮。微弱的月光洒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上,在地上投射出淡而斑驳的黑影。没过多久,树影上又重叠了另一团浓重的黑影,激烈地晃动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渐渐地,寂静中多了挖掘和喘息的声音,随着黑影的动作越来越急切,喘息也越来越粗重。 

    怎么回事……明明就埋在这里……就在这里…… 

    紧绷的声音带着股狠劲儿,却又紧绷的像在压抑不安。男人的声音。 

    突然,男人手中的小锄头挖在土里发出卟的一声闷响,似乎挖到了什么软物。男人的脸上立刻露出欣喜,连连挥动锄头松了一大片土,而后扔掉锄头,直接用两手去刨。浮土很容易便被清理开,露出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她的五官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只是头上有条裂得很深的口子,几乎可以看见内里隐隐有些白花花的东西,还有两三条细黑小虫正在其中扭来扭去。 

    男人却并不惊慌,反而大松了口气,闭起眼睛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喘气一边用袖子擦汗,自言自语道,死婆娘真是胡说八道,说什么早上还和她一起下地(下地:指去田里干活儿),呸,死人怎么可能下地,害得老子还以为那一锄头没给实在,大半夜的跑来挖地,累得老子一脸一身的汗,回去非治治那婆娘不可。 

    略缓了缓气儿,男人重新睁开眼睛。当目光落回地上,男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翻挖出的土坑仍在,而土坑里的死人不见了。 

    男人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全身僵硬得连发抖都做不到。他大张着嘴死死瞪着几秒钟前还躺着一具尸首的土坑,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嘶声。他的鼻子甚至还能嗅到土坑里残留的死亡气味。 

    其实不见的不仅是尸体,还有那柄锄头。只是男人的精力都被尸体的吸引了,才没有注意到锄头也不见。 

    极度恐惧后,接踵而来的是想要逃离的本能。 

    然而没等他攒够足够的力气撑起发软的身体,他竟然看见身前的地上倒映着一条长长的影子。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的影子,因为他仍坐在地上,而那条影子却是站立的姿势。那被西斜的月光拉得又细又长的影子手中,正高扬着一把锄头…… 

    几只鸡在地上走来走去,咯咯嗒嗒地叫个不停,时而啄一下撒在地上的稻粒儿,时而挥动爪子从土里刨出一条半条的蚯蚓。 

    不远处,十二岁的汤玉成脑后垂着一条乌黑的发辫,怀里端着一小簸箕的稻粒儿坐在一张小凳上,有一把没一把的撒向那几只忙碌的鸡。 

    一会儿,母亲从房里出来说,玉成啊,今天中午妈就不回来做饭了,昨晚上还剩几个山芋(就是红薯),你和你爹凑合凑合吧。 
    


    3楼2006-08-11 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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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16: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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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玉成点点头。 

      母亲又交待他看着点儿鸡,别跑丢了,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汤玉成目送着母亲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重又低下头去看几只老鸡带着一群小鸡吃食。 

      母亲今天特意穿了最体面的衣服。今天朱老爷家的孙少爷开满月酒,请她过去帮忙。说起来,汤玉成家和朱老爷家有几分关系。大概七八代前的一位老祖母是当时朱家老爷的乳娘,因那位朱老爷很小就死了娘,汤家的老祖母对他又好,所以那位朱老爷心里把汤家的老祖母当成亲娘一样看。后来他当家后,就白送了汤家五亩上等良田。汤家凭这五亩良田,虽不富裕但也算个殷实户。自那代起,汤家的女儿媳妇就多有做朱家乳娘的,朱家待汤家,当然也不比寻常下人。朱家逢年过节或遇上红白事人手不够时,总是第一个请汤家帮忙。 

      朱家现在的当家老爷名叫朱承厚,在县里的威望远超过其他三家的当家老爷。朱老爷中过光绪朝的举人,后来却有官不做去东洋喝了几年洋墨水儿,学问可大了,平日里待人又和气,全然没有大户人家高高在上的神气劲儿。远近几座县城,就属朱老爷家的佃户长工日子过得最舒坦。光绪爷大搞维新的时候,他也为县里的维新党人出了不少力,但并没正式加入维新党。事实证明朱老爷不加入维新党的做法是有远见的。尽管全国上下大刮了一通维新风,实际上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过在众人嘴皮子上风光了一回。没多久老太后一横眉竖眼,维新党被砍瓜切菜般的扫荡干净了不说,连光绪爷都被一起办了。而朱老爷非但没被这股飓风扫上,相反在地方上更添威望。人们都不说朱老爷是维新余孽,只说他眼光独道,办事有分寸。朱老爷得人心之深,可见一斑。 

      汤玉成年幼时也随母亲去朱家帮过忙,只因如今大了,怕冲撞了府里的女眷,这才没去。汤玉成还记得几年前见着的朱老爷的模样,中等身材,略有些瘦,无论什么时候腰板儿都挺得特别直,仿佛这世道没有什么能叫他折腰的。不过最叫汤玉成留心的,是朱老爷的那双眼睛,炯然有神。他总觉得别人的眼睛看人那是看的外头的一层皮囊,朱老爷的眼睛却能看到人心里头去。那几年,汤玉成说是随母亲去帮手,实际上谁也不会真叫一个小孩儿帮手。他都是陪朱三少爷玩儿。朱三少爷是朱老爷最小的儿子,和汤玉成年纪相仿。 

      没多久,稻粒儿都撒光了。汤玉成把簸箕反过来使劲儿拍了拍,把残留在簸箕缝儿里的稻粒儿也拍了出来,然后转身回屋准备收起簸箕。脚刚踩上门槛儿,就听见一道稚嫩的童音在急急的叫他。 

      玉成哥,玉成哥。 

      汤玉成回头一看,正看见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扑过来,拉起他的手就把他往外拽。他由着小孩儿拉了几步才稳住,微微笑着问,小东子,又怎么了。 

      小东子大名儿叫王守东,附近一代有名的孩子王。他家世代都是朱家的长工,和汤玉成家也是几辈子的老邻里了。汤玉成是家中独子,跟人又不大说话,只有这个小东子,他当成自己弟弟一样疼着。 

      小东子看来快跑过一阵,整张脸红扑扑的。他拉着汤玉成兴奋地说,街上有个大疯子。说完,又跟头小蛮牛一样死命把汤玉成往外拖。 

      汤玉成心想疯子有什么好看的。由着他本来的性子,十个疯子他也没眼瞧。可这小鬼头,偏偏来劲儿的很,要是不跟去,非闹翻天不可。只好哭笑不得说,等等等等,哥哥把簸箕放回屋里就跟你去,好不好? 

      小鬼头倒凶得很,说,一个簸箕哪儿不能放。说着就把簸箕夺过来往地上一扔。 

      汤玉成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匆匆关上院门儿,跟他一路跑去。


      4楼2006-08-11 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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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小东子就着碗大口刨饭,父亲露出了长辈人的慈爱笑容,自己也端起碗。刚要吃,却看着粥愣了愣,疑惑地问,这粥…… 

        不等汤玉成解释,小东子自豪地说,大爷(注:当地方言中指大伯),哥哥烧的火,我来搅得粥,好吃啊? 

        父亲又一愣,哈哈大笑道,好吃好吃,这面糊糊真不错。 

        吃了一阵子,父亲瞄见汤玉成脚边儿还放了一只瓦罐,便问,这罐粥是要做什么? 

        汤玉成老实地回答,今天碰到一个师傅,一个人儿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呢,也不知道一天下来吃着什么没有。 

        其实他中午就想给师傅送饭了,可那时姜大婶子急着找姜大叔,他吃完饭连桌子都没来得及收就一起出去了。 

        嗯,父亲点点头说,把中午剩下的两个山芋也带上吧,一会儿吃完饭你就送去,顺便把东子也送家去,虽说他家离我们家没几步,但大晚上的到底叫人不放心。 

        吃完饭,由父亲收拾碗筷,汤玉成便一手拎着瓦罐,一手牵着小东子出门儿了。 

        小东子起先闹着不肯回家,说要跟他一起去看疯子,汤玉成站在他家门口好说歹说也不顶用,后来还是东子的爹妈王叔王婶儿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揪着东子的耳朵拎进屋里,又对汤玉成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现在,汤玉成终于可以一身轻巧地去那棵槐树下。 

        半路上,却又看见两拨人正吵闹不休。其中一拨汤玉成认识,是城南一户姓苏的人家,另一拨就不认识了,口音不太像县城里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揪着苏家儿子的大辫子,捶胸顿足的大哭道,你还我闺女,你还我闺女。 

        苏家儿子涨红了脸对妇人说,妈,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这不,正要上您那儿找呢,谁晓得在这里撞个正着。 

        妇人扯着苏家儿子的辫子,闷头挥了三五拳在他身上,啐了一口道,呸,上我那儿找?你倒会扯!我老闺女最孝顺了,知道我身上不舒服,前几天特地请人捎了口信给我,说前天一准儿回来看我,这都过了两天也不见人影儿。你说,是不是你欺负了我闺女,不放她回来,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会找上门儿来,你就把她藏起来了! 

        一边说一边打个不停,后头还有一帮人跟着一起嚷。 

        急得苏家老母直在旁边喊,亲家,亲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无奈心实嘴拙,比不得妇人牙尖嘴利,终是在一旁抹眼泪儿。 

        苏家女儿既心疼母亲又心疼哥哥,强忍着怒气道,大娘,凡事总逃不过个理字儿,您是个明白人,怎么也做起不分青红的糊涂事儿?嫂嫂自从进了我苏家门儿,公婆姑嫂谁给过她脸色,更别提我哥哥这个做丈夫的,真是连桶水都见不得嫂嫂提。前几天嫂嫂听人说您病了,急得饭也吃不下,可碍着农忙没好意思说要回去看您,还是我哥哥开口劝她回去好好看看您,说家里事还有咱们呢。前天一大早,嫂嫂就收拾了包袱出门儿去了,是我亲眼见的。本来哥哥见嫂嫂两天没回来,心里正担心,也想抽空儿去看看您,谁料您竟奔我家来要人了。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我哥哥自小老实本分,您这个做上人的怎么平白给自己女婿脸上抹黑。常言道嫁出门儿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嫂嫂是您闺女,更是我们苏家的媳妇儿,您这样跑来吵吵闹闹,是要给我们苏家难看,还是要给您闺女难看。 

        妇人挨了苏家女儿好一顿抢白,脸上白了红红了白,气了半晌也只得松开女婿的辫子,故作强势了问道,那我闺女到底怎么办? 

        苏家女儿缓缓口气道,大娘,您跟我们急也没用,我们也不知道嫂嫂去哪儿了,现下天都黑透了,您跟这几位赶路进城也该累了,不如今晚就在我家歇歇,明儿一早,再找几个人一起去找嫂嫂。 

        一场吵闹就此打住。众人偃旗息鼓随苏家人往城南走去。 

        苏家女儿从汤玉成身边擦过时,弯起杏眼笑着说,汤玉成? 

        汤玉成一怔,不忍多看了一眼那灿若桃李的笑容,心里没由来一阵慌乱。苏家女儿看来也是十二三岁,眉眼还有几分熟悉,仿佛以前见过。


        6楼2006-08-11 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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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到了槐树下,师傅已经不再睡着,而是在打坐。汤玉成不敢贸然打扰,捡了一块略干净一点的地方坐下,怕时间久了粥冷掉,便把瓦罐抱在怀里。 

          等了约有半个钟头,师傅终于出声了。他问,孩子,你怎么还不回去? 

          汤玉成微微一愣,原来师傅早知道他在旁边。他说不清师傅的声音给他的感觉。有些疲惫,有些温和,却又意外的镇服人心。 

          汤玉成默不作声,挪了个位置到师傅面前,拿起倒扣在瓦罐口的碗筷,倒了满满一碗粥递到师傅面前。那粥还有些热气。 

          师傅看着汤玉成的眼睛,目不转睛。一会儿,微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个似是点头又似是叹息的动作,很叫汤玉成疑惑不解。 

          师傅说,一会儿,你一定要在我旁边,切莫离远了。 

          汤玉成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便问,师傅,你不跟我去老城隍庙吗,那里总算有几片瓦遮头。 

          师傅说,等完事后,你再带我去。 

          汤玉成有点明白了,师傅看来是要他一起去办什么事。可是师傅吃完饭,又在树下打起坐来,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挨个儿拨弄,过了老半天也没动静。汤玉成不禁有些着急,倒不是怕走夜路回去不安全,而是怕再晚了爹妈要担心。 

          正要问师傅话,忽然卷起一阵风,又寒又利,吹在脸上像被刀刮过似的,又夹杂着一股厚重腥气,令人闻之作呕。汤玉成连忙抓起袖子捂住口鼻,同时,师傅一跃而起,于怪风中岿然独立。 

          师傅将念珠掷于汤玉成怀中只匆匆地说了两个字,小心。 

          话音未落,原本绕着他和师傅的怪风轨迹突变,从两人之间利刃般插入。师傅伸手欲抓过汤玉成,谁料汤玉成的本能反应竟更快了些,自己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便使怪风顺利将两人隔开。 

          汤玉成把念珠牢牢套握在右手,不敢妄动。片刻的时间,他已经嗅出风里的腥气是血味和泥土味的混合,而且这风不是从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吹来的,而是在这棵老槐之下兀自盘旋。 

          汤玉成以前听老人们说过,这种旋风叫鬼风,鬼越厉害风越厉害。以往他也遇到过两三回,当时有爹妈在,爹妈都是一把拉过他叫磕个头,嘴里念叨一句,有冤有仇,您自去报,莫要为难我们无辜小民。那旋风便仿佛有意识一样,绕开他们了。汤玉成那时候曾问过爹妈,为什么不干脆躲开,非要拜拜。母亲却像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惊恐万分地捂住他的嘴,对四周一片空气又跪又拜,说,小孩子家不懂事,胡说八道冲撞了哪位大仙,请千万别跟孩子计较。然后一把拖过他,狠揍了两下屁股,叫他跪着烧了一叠纸钱。烧完纸钱后,母亲才对他说,要是得罪了大仙,真被鬼风刮上,再跪再拜也没用。一再嘱咐他以后再不能乱说话。 

          槐下的风越刮越烈,渐渐地,汤玉成的眼前仿佛刮出一道灰白的风墙,腥气愈胜。他从没见过这么剧烈的风。以往见过的鬼风都不过是细细的一卷,转速也要缓和得多,他心知自己已经被困在这鬼风的中心,就是磕破头也不能逃脱。对鬼神由来已久的敬畏尽数转化为恐惧,十二岁的汤玉成汗出如浆。 

          忽然左肩上一阵锐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断。汤玉成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肩头的东西,右手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去抓。只听身后一声惨叫,并着耳旁一阵滋滋声,像极了生肉入油,掌下东西一滑,退去了。低头一看,右掌上套着的念珠一颗颗都亮起来,紫光漫漫,透着股瑞气。念珠上残留着一些污物,但随着阵阵青烟袅袅升起,水一般蒸发了,只五根手指上还有一些泥土。方才抓到的那个东西,湿湿粘粘还很冰冷,依稀觉得像只人手。 

          汤玉成忍着疼又看向肩膀。衣服和皮肉都被抓破,裸露的血肉竟微泛青白色。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伤口上有什么东西在往肉里面钻,往血里面溶,针刺一样的疼。 

          汤玉成心念一动,将念珠按在伤口上。顿时肩上有如烙铁加身,滋滋作响,青烟不绝。汤玉成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越疼越死命按住。等到灼热感退去,他已是满头大汗,身子虚软得像在棉花堆里。 

          这回再看向伤口,才是鲜红淋漓的一片。 

          师傅的念珠不是凡物,恐怕刚刚袭击他的也不是凡物。汤玉成气喘吁吁地想,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警惕四周。忽然想起师傅把念珠给了他,不知师傅还能依靠什么。 

          正为师傅担忧,突然耳中响起一道声音,孩子,快将念珠正对槐树所在,然后大声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是师傅的声音。 

          汤玉成的心一下子清明起来,大有云开见日之感。他连忙手执念珠正对槐树,却不及两手伸展,又僵住了。 

          眼前全是灰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7楼2006-08-11 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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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玉成迟疑的说,师傅,我不是个伶俐人,恐怕…… 

            师傅摇头打断,说,你能在鬼风中找出槐树的方向,是因为你冷静从容,知道用念珠净化鬼气,是因为你心思细腻,还有,你能听到我教你破解之法,这也弥足珍贵。鬼风不仅可以叫人看不见,还可以叫人听不见。当时我也被困在另一道鬼风中,心里一直担心你,除了用通心术传话给你别无他法。可是如果当时你只一味想着自己的生死,通心术断难成功,只因你有一时半刻担心我的生死,我才能顺利把话传到。生死关头,你还能为素不相识的人担忧,足见你本性纯良。这三点都比一个伶俐更重要。 

            汤玉成从没有这样被人肯定过,当和别的孩子同在时,长辈们总是不约而同地忽视他,似乎和他相比,任何人都可以出色。他早已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所以师傅的这席话并没有让他喜形于色,相反给他带来了慌乱。他只想一辈子做个老实本分的人而已。 

            可是,师傅是救了他的人。 

            也许师傅看到了他的犹豫,对他说并不急着他立刻回答,如果他不愿意,也不会强求,然后叫他先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晚上再去告诉他。 

            就是今天了。 

            可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玉成,玉成! 

            母亲的声音让汤玉成猛然回神。汤玉成抬眼一看,母亲已经离他老远,连忙把问题暂放一边,紧跑上前。 

            朱家世交亲友众多,孙少爷的满月酒要开三天,所用碗碟一摞摞一叠叠,已有先到的两三个妇人开始洗盘子。这几个妇人,汤玉成都认得,挨个叫了人,便也找张小凳坐下,挽起袖子帮忙洗涮。 

            刚洗了两只碗,忽听见道清脆童音叫道,玉成哥。 

            一抬头,正看见小东子猛扑到他身上。汤玉成慌忙接住,怀里的小顽童搂着他的脖子嘿嘿直笑。 

            别胡闹,哥哥正忙着呢,你不听话,叫你爹把你拎回去。王大婶子几步赶上来,把小东子拖走,狠狠刮了几句,看东子安静下来才换上笑脸问汤玉成,你怎么到这后头洗碗来了,该去帮你妈摆放碗筷酒杯啊! 

            汤玉成腼腆的笑道,妈说我年纪小不懂规矩,怕要摆错的,昨儿听说这里人手不够,就叫我来跟着婶子们忙忙,也算凑个数儿。 

            然后大家寒暄了几句,便都忙开了。 

            小东子搬张凳子靠在汤玉成旁边,也跟他母亲拿了块抹布学着洗碗。大概觉着新鲜,小家伙擦得还挺来劲儿。看着东子拼命擦洗,用力得仿佛要擦出窟窿的样子,汤玉成笑了笑,也低头用心擦洗。耳旁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调侃和笑闹。 

            过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四周起了一片骚动,十几道声音陆续道,三少爷。 

            汤玉成停手一看,淡金色的阳光中,三少爷朱沐阳正笑着向他走来,说,瞧你认真的,我来了你也不知道。又对站着的众人笑道,你们忙吧,我只随便来看看。 

            满院的人便又各忙各的。 

            汤玉成只一笑,拿起一只碗又擦开了。 

            朱三少爷也不恼,半弯下身说,玉成哥别忙了,昨儿跟乳娘说叫你来,又不是要你来洗碗的,咱们从小一处玩儿的,同睡同吃也是有的,怎么现在大了,反倒生分了。 

            朱三少爷的乳娘就是汤玉成的母亲。


            10楼2006-08-11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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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汤玉成可以看见那双凶眼中绿光莹莹,锐利的双爪撕裂冷冽的空气逼上他的双晴。仅差咫尺之距时,脑后传来一声清啸,一团炽红色火焰呼啸着迎头撞上半空中的青面鬼。 

              嘭的一声巨响,青面鬼发出一声惨嚎,倒飞出去,重重撞上一棵树,顿时口里喷血,枯蚕似的蜷在树下。 

              师父!除了师父,小城中没有人可以发出这么威力十足的厉火诀。 

              汤玉成一转头,正见师父箭步奔来,一袭袈裟飘飘扬扬。想不到师父竟来得这么快。 

              你不打紧吧?师父满面忧心的问,一手扶起他。 

              汤玉成摇摇头,说,师父,他是姜大叔,救救他吧。 

              师父看向仍在挣扎的姜大叔,一步一步走过去,直到面前才停下,叹息道,晚了。说罢,扬手又捏厉火诀。 

              这一掌下去,姜大叔定要魂飞魄散。 

              汤玉成慌忙一跪,拉住师父求道,姜大叔不是鬼,还有气呢! 

              师父仍扬着手,缓缓道,虽肉身不死,但鬼气已经周循全身,深入经脉骨髓,除非能换经洗髓,否则,他就注定是个不人不鬼的邪物! 

              汤玉成一怔,手上不禁软下来,可见师父又要捏诀,连忙又扯住。 

              师父看着他说,你忘了惨死在他手中的无辜性命了吗? 

              汤玉成紧抓师父的双手陡然发僵,却仍不肯放手。苏家媳妇儿地哭诉恍然还在耳边,悲悲切切,似断似续。可是……姜大叔还没死啊! 

              几番挣持,师父脸上忽然现出恼恨,任由汤玉成抓住不放强行捏诀。 

              炽红的火团再度亮起,以雷霆之势撞击在姜大叔身上。巨大的火光后,只余焦土一片,悠然的冒起几缕青烟。 

              汤玉成完全被这最干净的消灭震呆了。火光闪亮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姜大叔惊惧的脸。他久久地看着青烟越来越淡,直到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才回过神。 

              一抬头,师父的景况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 

              师父!汤玉成惊慌地大叫,忙不迭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师父坐下。 

              师父面淡如金,胸前被血浸湿了大片。他的手紧捂着胸口,仿佛想急促喘息,却又勉力不去吸吐。不多时,连脖颈上的冷汗都汇聚成了细流。 

              汤玉成不懂师父怎么会突然如此虚弱,可他看得明白,师父胸口痛得厉害,连呼吸都很勉强。连忙捏好衣袖,一边帮师父擦汗,一边急切地问,师父,你怎么了? 

              师父闭了会儿眼睛,轻轻地道,不打紧,只是……师父该走了。 

              汤玉成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句话,愣了一愣,才想到问师父为什么这么说。 

              师父缓慢地答道,其实在槐下收伏女鬼的那日,我就知道还有一个邪物跑了。现下想来,大约女鬼取他性命时,他并没有死透,反而吸了不少老槐的鬼气,就此沦为邪物。你还记得当时,女鬼曾说过每当她想离开老槐,就会痛得如遭雷击? 

              汤玉成点点头。 

              师父便继续道,那是因为她已经受制于那老槐。看了一眼青面鬼消失的地方又说,他也是。那老槐道行不浅,不过木石类要修到可行可动的地步太过不易,于是它便利用一鬼一邪帮它害人以吸收精血。可惜不巧,一鬼一邪未及害人,先碰上了我。而你那日用我的念珠重创了老槐,恰恰解开了老槐对他的控制,于是他便乘机逃走了。他既受鬼气相侵,就必须藏身阴气重地,再者他又是个活物,少不得要吃东西,栖身的最好地方自然就是这片坟地。如果我没猜错,这些日子,他应该靠生吃尸体为生,既吸收了尸体的阴气,又可维持血肉之躯。所以我一直都注意着这片坟地,否则今天哪能及时赶到。 

              汤玉成听得冷汗直流。伴着师父无波无澜的叙述,一丝凉气从脚底升起,延着脊梁骨慢吞吞的爬行,把全身都冷遍了。 

              汤玉成稳稳心神,想起一件要事,问,师父看见东子他们了吗? 

              许是说久了,师父觉得有些累,歇了一会儿才回答,在路上看见了,你放心,他们都好得很,我让他们先回去他们不肯,大概在庙里等着你呢! 

              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汤玉成吐出一口气,说,师父,你好点没有,我先扶你回庙里吧?说完伸手去扶师父。 

              师父却推开他的手,迎上他的眼晴道,师父说过我该走了,只还有最后一着法术想要传你。 
              


              17楼2006-08-11 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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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朱夫人痛哭流涕道,老爷,你往日但听我一句,好好管教这帮粗野鄙仆,我们沐阳何至有这等祸事。如今还能不拿出规矩来?见朱老爷不置可否,又是一股火气上冲,连说了三个好字儿,才愤愤道,你做你的仁主厚长,我的儿子我心疼,今日非要一正尊卑。言罢,转身喝命管家着人拖走朱沐阳房中的两个丫头,各打五十。耳听见廊下传来声声惨叫,才指着跪在地下的两家父母骂道,我朱家待你们不薄,却不曾想你们养出这样如狼似虎的两个毒心鬼,竟把我儿引到野外坟地里去,这不是生生要我儿的命么! 

                汤王两对夫妻登时面无人色。 

                汤父抖着唇说,老爷夫人,我们汤家几代上承您朱家照顾,再不敢动害主子的心思,如果真是我家玉成窜掇少爷小姐去那晦气地方,让两位遭了罪……汤父含泪看着玉成好久,才把眼紧紧一闭道,这个儿子我就当没生过,全凭老爷夫人处置。说完,一叩到底,又起身昂头道,可如果不是我家玉成起得头儿,也请夫人还我家玉成一个清白! 

                你……朱夫人一时气结,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汤父仍直着身子说,我的儿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再没有比他更安分守己的,说他带少爷们出去抓鸟儿捉鱼儿,我信,说他把少爷们带去那种地方,我怎么也不信。 

                朱夫人满脸涨红,向朱老爷怨道,老爷,你看看,这就是你一味心慈手软种下的果,他们眼里哪还有我,哪还有你,哪还有咱们朱家! 

                够了!朱老爷拍桌而立。 

                满厅里跪着的站着的都唬了一跳。朱老爷鲜有发火的时候。他就是不发火,满县城的人没有不对他又敬又畏,更别提发火了。这会儿,连朱夫人也是一怔,只敢用衣袖擦擦眼泪,嘤嘤地抽泣。 

                朱老爷略顿了顿,想压下情绪,却又没能压下,急冲冲大步踏完一个来往,定在夫人身旁道,沐阳是你儿子你心疼,难道就不是我儿子了?三个儿子中,数沐阳天资最高,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将来必成大器。我告诉你,等他再大些,我还要送他去东洋读书的,我会不心疼他!孩子受了伤,你不急着想方设法的医治,倒有心把精气神儿花在这儿,于事何补! 

                朱夫人不依道,难道沐阳的伤就白白受了?这回只伤了手,下回呢? 

                断没有下回了!朱老爷敛眉怒斥,这件事儿的来龙去脉必要问清楚,该罚的也必定重罚,可凡事总有个轻重缓急,眼下有什么事儿能比给沐阳请郎中要紧!随后挥手招来管家,命速去请最好的郎中。 

                汤玉成知道这事儿不得善了了。 

                郎中在灯下反覆细看了朱沐阳的手,口未开,先长叹了一气。 

                他一人出了一口气,却叫满屋子的人个个儿悬起一口气。 

                原先在正厅中的一干人等,早在请郎中的空儿里尽数转移到了朱沐阳的房中,苏家女儿也着人送回了闺房。 

                朱夫人爱子心切,连忙问,怎么样? 

                郎中神色凝重地说,无性命之虞,只是……只是伤口太深,动了筋骨,恐怕日后不大灵便了。 

                朱夫人当下泪如泉涌,坐在朱沐阳床旁痛哭得似能呕出心肺来,连声说,这可如何是好,咱们沐阳知书识理,往后岂不是连字也写不了…… 

                朱沐阳躺在床上勉力笑笑,道,妈,你先别哭呀,先生只说恐怕不大灵便,并没说必定不行,就有个不灵便了,我也不是只有这一只手啊…… 

                朱夫人哪里肯听这话,气冲冲道,你还要替那两个冤孽说话!腾地站起身高声叫过自己房里的两个丫头道,少爷要好生休息,你们给我好好儿服侍着,要是少爷再少一根头发,有你们好看。 

                说罢,也不管那两个丫头吓得手抖脚颤,径自带着一阵儿冷风推门而去。众人也只得跟着,重回正堂。 

                朱老爷一路都沉默着。朱夫人看了越发有气,问,老爷,现下儿子的手都废了,你这个作爹的怎么还不拿个主意? 

                朱老爷面色阴沉,一双灼目扫过两个孩子,仍是不明喜怒,平板地问,你想怎样?


                20楼2006-08-11 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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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16: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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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日照阡陌。 

                  黑黄的田地里,一把把锄头此起彼落。 

                  翻好自家田里最后一块土,汤玉成扶着锄头略作喘息。视线有意无意地一扫,落在了不远处的王守东身上——他打着赤膊,正专心致志的干活儿。每一锄下去,地上便是一道深深的坎印儿,扒拉出厚实实一块土团子。 

                  十八岁少年的脸,有努力成长的坚毅,也有稚气未脱的青涩。两道浓眉下的眼睛微微有些凹陷,显得不合年龄的深邃。 

                  他已经满身都是汗。额上的汗水有几滴渗进眼角,也只是用力眨了眨,手上却仍没半刻的懈怠。背上的汗汇聚成小股的水流,滑过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 

                  十年了。 

                  十年的时间依旧没有磨灭去任何一道伤痕。厚厚的痂掉了,肤色也由起初的嫩红一点点变成现在的淡褐色,可依旧那样醒目的盘踞在王守东的背上,狰狞得像一只多脚的怪物。 

                  汤玉成从那些伤痕,又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血淋淋的夜。 

                  玉成。 

                  汤玉成听到朱老爷沉沉的叫了他一声,便心惊胆颤地抬起头,看到朱老爷背着双手缓缓向他走来。朱老爷一直到立定在他面前,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拿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汤玉成不由得捏了满手心的汗,下意识地展开手掌攥住膝头。 

                  朱老爷这才又说,玉成,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了解你不比了解自家儿子少。说你会带沐阳他们去那凶险地方,莫说你爹,就是我也不信。你老实说,究竟是谁起的头儿? 

                  汤父汤母也都急切切地看着他。尤其汤父只笃定自己儿子绝不会这样胆大妄为,却也没想到会是东子,只一心以为是朱沐阳使出少爷脾气一定要去的,所以更是连连催促汤玉成快说。 

                  要他说实话,那是万万不能的,东子还那么小。只要把这事儿推到朱沐阳的身上,一切就能烟消云散。这些汤玉成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现在,朱沐阳已经废了一只手,就算他不怪他,他又怎么能再把这过错推到朱沐阳身上? 

                  心头几番挣扎,汤玉成不敢看父母殷切的眼神,只看着朱老爷,咬咬牙答道,老爷,是我起得头儿,不敢请老爷夫人原谅,只请老爷重重罚我一个就好。 

                  王叔王婶立即大出了一口气。父亲却是怔了半天,才低下头闷叹了一声,母亲早已捏着袖口低低抽泣。 

                  片刻的时间,朱老爷眼里的光越来越暗,最终敛眉闭目踱了回去。 

                  朱夫人霍然起身,喝道,来人,给我拖下去好好儿的正正家法礼数。 

                  汤玉成一惊,朱夫人连个准数儿都没给,知道这是存心要他的命了。庭外的两个丫头起先还在哭嚎惨叫,现下早没了声音,只听得见嗖嗖的挥竹鞭声。 

                  父亲头先已表了态,如今再舍不得也不能替他求情。只有母亲和王叔王婶儿哀哀地求夫人,东子傻愣愣的看着他,一张小脸上再看不出别的神情。 

                  夫人青着脸道,一百下。见他们还要再求,旋即对王叔王婶不耐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儿了,还不快走,再要多嘴,连你家的一起教训。 

                  王叔王婶顿时噤声,看了父亲一眼,连忙拖起东子往外走。汤玉成把眼一闭,只当认命,却听王叔王婶齐齐惊叫了声,就觉一个小小的身子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一睁眼,东子倔强的小脸正正对着堂上二位主子,大声道,不许你们打我玉成哥,是我带他们去的。 

                  王汤两家的心情霎时来了个天翻地覆。 

                  王婶白着脸过来,一面捉东子,一面斥道,你胡说什么,不要小命儿了!少爷的一根儿头发都比你的小命金贵!你跟你哥好,也不能胡说! 

                  东子继续巴在汤玉成身上,接着喊,玉成哥不让去,是我骗他们说有好玩儿的地方,硬把他们带去的。 

                  朱老爷登时道,我就说玉成没有这样野的性子,原是代人受过。 

                  堂上又起一番混乱,可朱老爷有心偏护玉成,最后终是落实在东子头上。王叔王婶伏在地上痛哭流泪。朱老爷无奈地一叹,不顾夫人不快,对着屋外简短吩咐,莫要伤人性命。便背起手,转入后堂。 

                  眼见着东子被拖出屋外,又添一道竹鞭声,汤玉成忽然明白,小无嫌猜的日子彻底离他们远去了。


                  21楼2006-08-11 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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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一个时辰后,大火被扑灭了。其实灭不灭也没有多大差别了。 

                    朱府上下三十多具尸体从灰烬中抬出,一字排开地暂停在朱府大院儿里。 

                    人们围观着那一具具变成焦炭的尸体,或惊惧难安,或呕吐不已,或淌眼抹泪,议论声嗡嗡隆隆不绝于耳。只有汤玉成一声不吭,没魂魄似的盯住一地焦尸。 

                    朱府有多少人,他心里有数,一个不少。他根本无法分辨谁是谁,只知道有两具与其余略有不同。那两具都没有头。可是找来找去,却只找到一颗烧焦的头颅。 

                    他知道,朱府上下都是死于非命,他也知道,朱府上下有莫大的冤屈。可是究竟有谁能告诉他,真相是什么? 

                    汤玉成痛苦地闭上眼睛,却清晰地看见年幼时的朱沐阳和苏氏都笑盈盈地站在面前。 

                    他们在亲昵地叫他,玉成哥。 

                    低低吟咒,幽幽紫光。 

                    明灭不定的紫色光茫中,小小的婴儿也在时沉时浮,双眼里的血光也同样有节奏地时盛时衰。 

                    已经是第六天了。 

                    怨婴因在母体中魂魄未熟时就受强烈怨气浸染,所以出生后,怨气和魂魄胶着汇融,自成一体。此种情况,断不能依靠法力从外强行驱怨,只能依靠自身善念慢慢净化。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一面仍以念珠封缚,一面日日为他颂经。 

                    也不知道这对驱除她身上的怨气到底有多大效用,但总归聊胜于无。至少在他颂念佛经的时候,婴儿比其他时候安静。 

                    从一开始,汤玉成就意识到给这孩子驱除怨气是个极其棘手的事。 

                    一直过了子夜阴气最盛时,汤玉成才松了口气停止念经。 

                    他将婴儿放在身侧一起盖好被子。婴儿吮着手指睡得很熟,任谁看了都是一个惹人怜爱的乖宝宝。汤玉成看着看着,眼里就不觉热起来。 

                    翻过身去,仰躺着看黑漆漆的房顶,久久不能入睡。 

                    那天尸首抬出来不久,县里就有人来处理了。人前忙了一转儿后,说确实是先死后烧的。可是烧得太干净,除了这个再也看不出别的了。这样的尸首再带去县府里停着也没多大意思,便由县老爷亲自作主,交由朱家同族搬回祠堂。 

                    然后由族里的几个长辈做主,把朱老爷手里的田地由几家分摊了去。 

                    说起来,官府里做事还没朱家这些亲长干练,乱糟糟忙碌了几天,还是没有一丝半缕的确实头绪。只有两三个怀疑朱门惨案是五虎帮干的。 

                    这五虎帮的名头儿在江浙一带响了约有七八年,近几年越发横行。之所以叫五虎帮,正因为有五个当家的,且个个儿身手不凡。听闻他们尽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却一向自诩劫富济贫,以侠义自居。细究起来,五虎帮历来所劫杀的,确是富人望门,但却善恶不分。只见人家有些钱银,便一率杀奔去。做起活儿来,手段利落残忍。总选在夜深人静时,让人在熟睡中便成为刀下冤魂,妇孺老叟也不手软。待将财物搜罗一空后,便倒酒浇油放上一把大火。等他人从梦乡中惊醒,火势早已凶不可挡,一帮人也早就形迹沓沓。是以多年来,五虎帮虽办得买卖不少,却从未与人把柄,竟连一个活口也不曾留过。官府也是从其他落网匪类口中风闻此帮。尤其是五虎帮的大当家,一直盛传他生得慈眉善目身骨单薄,却最为狠戾,竟素有生割人头的喜好。因此,纵然他们也分与贫穷人家不少财物,终究为善良人不齿。 

                    这番猜测,叫汤玉成凉透了心。他心知朱家要沉冤昭雪,真不知是猴年还是马月了。 

                    思来想去,直到天将明才勉强打了个盹。出门前,仍旧造出幻界把孩子藏好。她还是捏着拳头睡得正香。也许是白天阳气盛,压住了婴儿身上的阴气,她白天总是没完没了地睡。等到日头渐落,便渐渐醒来,越入夜便越精神。他常常是草草吃了饭,便匆匆躲入房中开始念经。 

                    再加上他这几天脸色不好,父母不禁担心地问,是不是病了。 

                    他只笑着说,有些累,就想早早歇歇。 

                    父亲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最终信了。 

                    今天是朱府的头七。汤家都不用下地,一齐早早吃了饭,赶往祠堂。老远就看见祠堂里外密匝匝地挤着人。好不容易排着进去,朱氏族人早已挨个儿拜过,按辈分远近站了一地,拱着堂中间黑糊糊一堆尸首。因为尸骨都已经烧灼得分辨不得,便索性没有再分,一总当做朱家人。 

                    为了找当日没找到的那颗人头,众人又将朱府的残烬细细扫了一遍,还是没有。有人说,恐怕烧化了罢,又或者变了形,并到哪具上去了。因此只得把仅有的一颗头颅放在两具无头尸的中间。 

                    汤玉成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的磕头。磕完一抬头,视线正对上那颗头颅。黑黢黢地令人心底生寒,他不由自主地一怔。就这一怔的时间,却看见炭球一般的头颅动了动,吓得他瞪大了眼睛。再看,却又丝毫不动。料想是自己眼花了,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下首。 

                    络绎不绝的人流直拜到晚上,才逐渐稀疏。朱氏族人仍叫一个老仆人守夜,也自散去。 

                    汤玉成跟在父母身后踏出祠堂,下意识地回望一眼,心想:朱家祠堂,积三百年陈阴,当真阴冷砭骨。


                    24楼2006-08-11 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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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自从夜探祠堂后,汤玉成好几日都觉得身上怕冷。知道自己修行不够,可被怨婴牵制大半精力,能修行的时间少而又少。最令人头疼的还不是这件事,而是一连几十天不间断的念经,只是让怨婴安静的昏睡,并没有减轻他一丝一毫的怨气。

                       不能好好休息,又要干活,还有重重心事,汤玉成一日比一日消瘦。父母担心不已,请郎中来看,又看不出什么病,只开了些清补的药。自然仍是没用,眼见着瘦得两眼深凹,一把骨头。

                       这一天,汤玉成还在地里干活,忽然远远看见母亲颠着脚儿跑来,连连喊他,只得歇了手迎上去。母亲拉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只叫他快回去。

                       母亲一路上絮絮叨叨,说明了原委。原来家里来了一个化缘的老和尚,说话间得知他生了怪病,自称略懂医术愿意看看。

                       那老和尚慈眉善目,一看就知道是个得道高僧。母亲喜悦的说,一准能看好你的病。

                       汤玉成哭笑不得。他也不过累得瘦了点儿,怎么就变成怪病了。

                       回到家里,果然看到父亲和一个陌生的老和尚正在说话。老和尚须眉皆白,人也干瘦。他们看见他回来,原来凝重的神色都轻松了。

                       汤玉成认认真真地行了礼,问,敢问大师法号。因为师父的缘故,汤玉成对四处云游的闲僧野道总有一种亲切和尊敬。

                       老和尚说,无名小僧,不说也罢。

                       这让汤玉成又添几分好感。他的师父也是临走也没告诉他身份。

                       寒暄了几句,便为汤玉成把脉,而后写了张药方。父亲和母亲欢天喜地的拿着药方,仿佛已看见一个结结实实的儿子。

                       父亲对母亲说,你快去给孩子抓药,我去买些上好的素菜回来,咱们请老师傅留下吃顿饭。母亲也欣喜的附和。

                       汤玉成想这些师傅自在惯了,既怕被人叨扰也怕叨扰别人,必定不肯。谁料老和尚竟点头同意了。意外之余,却也高兴,便想让爹妈歇着,自己去买药买菜。不料老和尚突然开口,说他身子虚弱,最好静养几日。如此,爹妈当然再不许他乱动。

                       随着支呀一声,院门儿被关上,家里只剩下他和老和尚。

                       汤玉成略一踯躅,问道,大师可是有话要问我?

                       老和尚点头微笑,语气极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却叫汤玉成吃惊不小。

                       他说,你房里藏着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

                       汤玉成当下说不出话来。

                       老和尚看在眼里,笑容不变,继续说着令人吃惊的话,我在你家中坐了半晌,感觉到怨气多过阴气,而且忽强忽弱,恐怕是个没有完全鬼化的怨婴。

                       汤玉成始知眼前的是位高人,连忙跪下恳求道,求大师救救那孩子。

                       老和尚扶起汤玉成道,要救的,救它也是救你。

                       我?

                       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已有性命之忧。

                       请大师指点。

                       你和怨婴相处太久,已深遭怨气侵体,若换作常人早就因血气衰竭而亡了。见汤玉成面上惊忧参半,安慰道,莫慌,你先带我去看看那怨婴,再作打算不迟。

                       是。

                       汤玉成连忙半躬着身子将老和尚请到自己房里,又收去施在怨婴身上的障眼法。

                       老和尚看到缚住怨婴的念珠,神色忽然一变,急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青黑色的玉块。说是玉块也不大准确,其实是一根手指粗细的柱状物,长度不足一寸。

                       霎时,那玉块放出炫目的青光,不可思议的是连念珠也突然紫光大盛。

                       青光紫芒仿佛相互呼应一般,越来越亮,几乎要融合在一起。处于昏睡中的小秀芬很快露出痛苦的神色,不安分地扭动不停。

                       老和尚见状赶紧收好玉块。待紫光恢复温和,婴儿也安定下来,才问汤玉成这串念珠从何而来。

                       汤玉成老实地回答,晚辈少年时曾蒙一位云游高人不弃,收为弟子悉加指点。这念珠正是家师所传。

                       老和尚先喜后叹,果然找着了。

                       汤玉成不解地问,听大师言语,似乎特地寻来的。

                       正是。迎上汤玉成愕然的眼神,老和尚不急不慢的解释道,贫僧正是受尊师之托前来。

                       汤玉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时隔十六年后,还能有师父的音信。惊喜之下,难以自制地拉住老和尚问,大师见过我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好?

                       老和尚眉目间都是崇敬庄重,喟然道,尊师杀身成仁,真乃大慈悲之人。

                       难道师父他已经……

                       老和尚长叹一声,道,贫僧所见之时,尊师便已坐化十数载。尊师确乃得道高人,弥留之际预见到你今日今时当受怨婴之害,又预知贫僧将因缘巧合误入他坐化之地,因此留下幻像向贫僧说明一切,恳请相救。贫僧一路赶来,幸而不误所托。

                       汤玉成听罢,脑里一片空白,眼前确迅速地蒙起一层水雾。待他嚼清了老和尚的话,咽喉早已酸楚难当,挣扎了许久,只干涩地叫出声,师父。

                       老和尚劝道,生死有命,施主看开些罢。待汤玉成缓过来些,接着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处置这个婴儿。

                       汤玉成被一语点醒,于是强忍了悲痛问,大师可有法子救她。

                       怨婴的怨气与魂魄相融,若以法力硬行趋散,恐怕魂魄也要受损。只能以仁慈之心感化。施主如若信得过贫僧,就请将婴儿交给贫僧带走。即便耗尽毕生精力,也定要化去她身上的怨气。介时,再将她送回。

                       汤玉成倒头就拜。随后在老和尚地要求下,收去念珠。

                       老和尚轻轻抱好婴儿,又从袖中取出那块青玉样的东西递给汤玉成,说,这是尊师坐化后的一节指骨,也是尊师要贫僧带给你的。

                       原以为是老和尚的法器,却不料竟是师父的遗骨。可师父的遗骨怎会变成这样。汤玉成小心翼翼地捧着指骨,心头五味杂陈。直到听到老和尚告辞的声音,才想起还有一件事不可不问,连忙请老和尚留步。


                      30楼2006-08-11 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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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纬没有说话,脸颊上的肌肉微微颤抖。 
                        汤玉成以为他还在记恨过去的恩怨,缓着口气说,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人死为大。何况小姐从小就把你当成亲弟弟一样疼着,就算朱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当去祭拜小姐吧。说来小姐是最可怜的,都已身怀六甲了…… 
                        叭地一声脆响。 
                        是王纬生生把手里的一双筷子捏断了。断开的木刺扎进手掌,流了不少血。 
                        汤玉成吓了一跳,连忙找来些止血的药粉粗略处理好。包扎的时候,王纬出声儿了。 
                        刚来县里,还有不少事要忙,等忙过了这一阵儿再说吧。 
                        汤玉成愣了愣,才草草附和着说,也好,不急在一时。 
                         
                        当晚王纬就在汤玉成家住下。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说了很多话。一会儿回想小时候的趣事,一会儿由王纬讲打仗的险情,直聊到子夜时分才停住。其实汤玉成一点也不困,要不是看王纬频频打起了呵欠,就是聊到天亮也没问题。 
                        王纬到是睡得真快,不多时就起了轻微的鼾声。汤玉成便也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无奈过了很久也没半点睡意,正想起床找点水喝,却听见身旁的王纬有了动静。 
                        王纬连叫了两声玉成哥。 
                        汤玉成听在耳里,觉得有语气有些奇怪。不像要叫醒他,倒像在探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于是依旧闭着眼睛不作声。 
                        不久,他果然听到王纬穿衣起身。等听到院门儿都被关上,才连忙抄起件衣服去追。 
                        王纬久经枪林弹雨,警惕性非比常人,汤玉成只敢远远地尾随着。心想大半夜的他这是要去哪儿? 
                        跟了半晌,王纬停下了。 
                        朱家祠堂?汤玉成糊涂了。白天王纬话里明摆着不想来的,为什么现在又来了?既然想来,为什么白天又要那样说呢?怎么想都是自相矛盾的言行。 
                        王纬站在朱家祠堂的石阶前,仍没发觉一直被汤玉成跟着。他怔怔地看着朱黑色的大门,头脑里乱七八糟一片,身上冷得像冰。过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极缓慢地登完石阶。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如此近的面对这扇大门,仿佛身上更冷了,并且有一种莫名的心悸。他一直知道他的这种心悸很准确。在战争的年代,他一次又一次靠着这种奇妙的感觉预知危险而死里逃生。这大概是经历诸多生死后磨炼出来的一种直觉。 
                        正确的做法是立刻离开。 
                        然而他只是咬咬牙,仍旧伸手要去推开那扇门。 
                        就在五指即将碰上朱黑大门,突然被人牢牢钳住手腕。王纬陡然一惊,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他身后突袭。急忙回头一看,却是汤玉成。 
                        汤玉成一鼓作气把王纬直拖下祠堂石阶才松手,微拧起眉头和极度震惊的王纬沉默对视。顾忌到祠堂里有朱老爷鬼魂,阴气又重,晚上来待久了多有不便,便强忍住疑问说,先回去再说。便径自走到前面去了。 
                        不多时,身后响起王纬跟来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不进不退,总是跟他隔着一段。他不出声儿,王纬也不出声儿。 
                        走到半路,汤玉成终于沉不住气停下脚步。王纬也随后停下,和他一后一前的站着。 
                        汤玉成问,这么晚去朱家祠堂做什么? 
                        王纬没有回答。 
                        汤玉成耐心的等待。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王纬仍旧一点动静也没有。在深夜的寒冷和黑暗中,他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儿。 
                        猛地转身,看见王纬正站在不远处,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神情有些木然。 
                        汤玉成不觉有点嘲笑自己太过紧张,轻轻松了口气,半垂下眼睛。然而视线的自然下移,却让他发现了确实的古怪。 
                        今日是月半,圆月当空有如银盘,可距他仅七八步远的王纬脚下竟然没有影子! 
                        汤玉成又惊又怒,大喝道,哪里来的秽物! 
                        假王纬神色不变。 
                        接连问了三遍还是木头一样的杵在那里。汤玉成不禁心中生疑,且用五成功力使出一掌厉火诀。 
                        不知为什么诸多法术中,这一招他练得最为精纯,直逼当年的师父。而其它法术,无论他怎么潜心修习,只及师父二三成的功力。 
                        一团炽红色的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假王纬身上。只听呼的一声,双方同时消失无踪。 
                        汤玉成怔了片刻恍然醒悟,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大气也不及喘,转身就往朱家祠堂跑。 
                        厉火并非真火,而是一团阳热之气。而刚刚的王纬也不是什么鬼魅的变幻,只不过是有人用法术凝聚阴气做成的傀儡,所以它和鬼魅一样没有影子。厉火之于阴气,正如烈火之于寒冰,两相消弭了。此人的用意非常明确,就是要用阴气傀儡调开他。无论是从制成阴气傀儡所需的阴气看,还是从对方无意伤他看,那个人都只会是栖息在朱家祠堂里的朱老爷。 
                        可是朱老爷为什么要调开他?当这个问题跳出来,脑子里一下子连出成串的问题,挤得整个儿脑瓜儿要裂开似的疼。索性什么也不想,只一心一意地赶路。 
                        不久,最后一道弯出现在眼前,转过去,就能看见朱家祠堂。汤玉成跑得更快了。 
                        可当他转过路口,看到的却不是朱家祠堂,而是他家的院落。 
                        他绝没有走错路,小城中的每条路他都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对。事实就是他延着去朱家祠堂的路走到了自己家门口。 
                        汤玉成惊呆在路口,不知如何是好。


                        33楼2006-08-11 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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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感到自己快要崩溃时,笑声停止了。黑暗中渐渐现出朱承厚的轮廓。 
                          朱承厚目光森然,似笑非笑地道,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也配和我家沐阳称兄道弟。语调中既有痛恨也有轻蔑。 
                          王纬脸色铁青,嘴唇抽搐着说,我知道我欠你们朱家太多,你要杀便杀。大丈夫做事自有担当,我绝不还手。 
                          你的所作所为也堪配丈夫行事?小人也不及你卑劣。朱承厚极不屑地嗤笑一声,冷冷地道,要我动手杀你,我还嫌脏了自己的手。你且看看你的四周都是什么? 
                          王纬心跳顿失一拍,四处一扫视,赫然发现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绿色的眼睛,成堆成堆的摇来晃去。祠堂中的黑暗似乎自成一体,空中的皓月没能投进一点清辉,因此王纬根本无法看清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挤来挤去。 
                          空气中渐渐飘起一股混杂着血味的腥臭。 
                          忽然,朱承厚露出一个极诡异的笑,四周顿起一片尖厉的兽类嘶鸣,那些闪动的绿睛黑压压的身躯狂潮一般的涌来。 
                          是老鼠。 
                          王纬惊恐地瞪视着一只只肥硕如猫的老鼠龇着尖利的獠牙黑水一样的袭来。在他能有所反应前,疯狂的鼠群就已经攀爬满全身。皮肉被撕扯,血液被吞咽,连骨头都在被啃咬。重硕的老鼠扒在他的身上,甩也甩不掉,压得他几欲瘫倒。令人心寒的咀嚼声中,王纬再也支撑不下去。他张嘴欲喊,却看见一只老鼠嗖地一声迎面跃起,直冲进他的嘴里。过于肥硕的老鼠只进得去一半。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舌头正被它当做一场饕餮美食,也看得到它在外的另一半身子正拼命挣扎着挤进去。 
                          二十几年了,他醒时梦里曾为自己预想过几百种的下场,却怎么也没想过会是这一种。 
                          有生以来第一次,王纬体味到绝望的滋味。 
                           
                          汤玉成明白自己已经中了朱老爷的调虎离山之计,再不想办法王纬恐有不测。王纬一定还被困在朱家祠堂。 
                          可怎样才能重回朱家祠堂? 
                          沿着往常的路再试一次?必定又回到自家门口。朱老爷已经在这一带布了局,任他走多少次,也到不了朱家祠堂。更何况,他也没有时间去碰运气。 
                          汤玉成心急如焚,走了好几个来回脑中还是一团乱麻。他既想不通朱老爷为什么要对付王纬,也想不出如何破解迷阵。 
                          多一秒的耽搁,王纬就多一分的危险。 
                          汤玉成心浮气躁得一拳砸上院门儿。手上传来一阵刺痛。他本能地一缩手,看见手上扎了根木刺,流了点儿血。红丝一样的血沿着掌里的细纹静悄悄地延伸。 
                          汤玉成茅塞顿开:也许可以用血踪术。 
                          他飞奔进院里,猛地推开堂屋的门儿,用力之猛,几乎是撞开的。先从粪箕里翻捡出白天给王纬清洗伤口的白纱布,又急急忙忙端了一瓢水放桌上。他把纱布在水里粗略揉了揉,纱布上原已干掉的血便丝丝缕缕地化在水里。 
                          血踪术的妙处就在于,如果你想找一个人,无论他在天涯海角,还是天上地下,只要有他的一滴血,你就能由这滴血打开一道通往他身边的捷径。 
                          汤玉成一边结印一边念道,凭血觅踪,开! 
                          水瓢中淡淡的血水开始缓缓转动,泛出淡血色的光芒。随着转速增快,光芒逐渐扩展成一道放射状的光柱,姿色仍是淡而透明。 
                          汤玉成纵身一跃,消失在光柱中。眨眼间,光柱也消失了。 
                          平静的小屋中只有一瓢浅水还在轻轻晃动。


                          35楼2006-08-11 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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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真是王纬酿成了朱门惨案? 
                            不待他想清,左臂一阵灼热颤抖,似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躁动急欲冲出,汤玉成拼命摁压还是止不住。不几时,左掌不受控制地一张,一道白光伴着声稚嫩的嘶吼流星般冲出,直直刺出青光的范围划破黑暗的夜空。 
                            白光在汤玉成顶上盘旋,渐渐显出形状,乃是一条长约一米,儿臂粗细的白蛇。正是还未蜕变出苍龙形态的雏龙。 
                            雏龙在空中游移了几回,又发出一声嘶鸣,身体开始明显长大,原来的表皮逐渐被撑破,碎布一样轻轻飘落,可没到地上便化作零星白光消散了。 
                            这是雏龙第二次蜕变,距离第一次足足十五年。 
                            汤玉成讶然地看灵光四溢的雏龙在夜空中畅游。虽然它远不能比多年前那一夜,师父为封印老槐释放出的那条苍龙,可它昂扬的头颅,晶亮的眼睛,强烈的灵气,无一不在证明身为神种瑞兽的威不可欺。 
                            青光也仍在扩张,一点点地吞噬掉阴气,只是不如先前气势汹汹。 
                            胸口被什么东西捂得发烫。汤玉成掏出一看,青光的源头正是师父的指骨。捧着那段热烫的残骨,不觉鼻腔发酸。 
                            朱承厚慌乱中调起所有阴气与指骨抗衡。眼见双方渐呈胶着之态,半空中的雏龙完成了第二次蜕变,长啸一声,箭一般直指朱承厚而去。 
                            朱承厚为青光牵制动无可动,立时被雏龙穿胸重击。 
                            耳边又一声惨叫。 
                            同时左臂传来一阵钻心巨痛,汤玉成忍不住闷哼出声。那种痛不同于损皮割肉,而似乎是从骨髓里火药一样的爆发。短短的一瞬,却足以终生心悸。 
                            想不到苍龙的反噬来得这样快,这样猛。 
                            朱承厚身上的鬼气淡去不少。青光和阴气的平衡也被打破,胜利逐渐偏向青光。半空中的雏龙则缓缓地游来游去,似在积蓄第二次攻击的力量。 
                            汤玉成清楚地知道即使雏龙不再攻击,朱承厚也顶不过青光的蚕食,只是快慢的问题。只是,他当真能让朱承厚在他手中魂灭魄消吗? 
                            拳头捏到不能再紧,连半边身子都跟着发抖。 
                            片刻后,汤玉成倏然扬起左掌遥对雏龙,大喝道,回来! 
                            雏龙游动的身子一滞,扬起脑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并不回去。它是降妖除邪的神兽,岂有放任妖邪逃脱的道理。 
                            汤玉成双眉一拧,发泄般地大吼,回来! 
                            雏龙又是一声嘶鸣,不过比方才轻弱许多,略游荡了一会儿,化作一道白光钻回汤玉成掌心。但指骨却不是他能控制的,依旧不懈地发出青光,致使朱承厚的鬼气越来越淡。 
                            汤玉成不顾左臂麻痛,对着指骨道,师父,徒弟无能,不求师父原谅,但求师父放老爷一条生路。说罢,眼里已是满满的泪。 
                            指骨的光芒终于渐渐黯淡,直至消失。 
                            朱承厚虚弱地道,你今日不收我,待日后恢复元气,我必定还要取王守东的性命。 
                            汤玉成一语不发,麻木地收好指骨,扶起昏迷中的王纬向祠堂外走去。 
                            想起和师父离别时,他还年幼,师父摸着他的头说,师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有的时候,仁慈和残忍一样,也会害死人的…… 
                            师父啊师父,你早就把我看穿了,而我也到底让你失望了。 
                            汤玉成闭上眼睛,几滴浊泪迅速落下。


                            37楼2006-08-11 0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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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1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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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纬昏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看见汤玉成背对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忽然想起在朱家祠堂的诡怖遭遇,不能控制地惊喘一声,浑身哆嗦。 
                              听见王纬发出的声响,汤玉成才回头看了一眼,见他醒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沉默着走过来扶他坐好。 
                              王纬脸上沁出一层冷汗,糊里糊涂了一阵儿才回过神。猛掀了被子,仔细看过才确定自己毫发无损。那一晚的经历那么真切,却原来……都是幻觉? 
                              抬头看汤玉成,汤玉成眼里全是血丝,脸色很差,明显没休息。 
                              王纬问,我记得我在朱家祠堂……我是怎么回来的? 
                              汤玉成不答,转身出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热粥回来给王纬。等王纬全都喝完,才开口。 
                              他盯着王纬问,你和朱家的祸事究竟有什么牵连? 
                              沉默了片刻,王纬面无表情地回答,是我害了朱家。 
                              汤玉成的脸上满是惊愕。 
                              当年我离开东楚后,入了五虎帮。大当家的很赏识,听说我在朱家遭过罪,便一气杀去灭个干净,既得了一大笔钱财,又拉拢了我。后来我就成了帮里的新当家。再后来小鬼子越闹越凶,大家伙儿一合计,全投了新四军,一直干到现在。 
                              汤玉成怔了半晌也没能把这短短的话吃透。他原以为会有一段曲折,也许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哪料得竟是区区几句。 
                              他强忍住脑里轰隆隆的乱响,不死心地问,你只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朱家的事儿和你无关吧? 
                              王纬怪异一笑,双眼通红道,还不够了当吗?朱家上上下下三十多条人命都在我身上了结了。 
                              汤玉成的手不自觉一抖,之后整个人就僵成了石头。两人对视了许久,却谁也找不出话说。 
                              最后,汤玉成伸手抹了一把有些潮湿的眼睛,缓缓站起身道,哥不信你是这种人。 
                              王纬猛地抬头,看头发半白的汤玉成蹒跚离去,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眼见得汤玉成走远了,爆发似地痛哭起来。 
                              大错已成,悔之晚矣。 
                               
                              接下来的日子,汤玉成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个兄弟几乎成了陌路人。他知道王纬还是很想和他好好相处下去,逢年过节也总是叫人送些东西。他收也收下了,可是两人还是不再碰面,有时凑巧打个照面儿,也只匆匆道声好便低头别过。 
                              一年后,有上级给王纬说了一个媳妇儿,虽不是东楚县人,也是临近的。大喜那天,王纬恭恭敬敬地请他做高堂,夫妻两个好好儿拜了。汤玉成第一次看到新娘子,也是三十开外的老姑娘了,但配王纬显然是老夫少妻,况且模样儿周正,人也极拿得出手(拿得出手:在当地意指人外向,大方),二人倒也登对儿。 
                              看着这一对大龄新人,汤玉成心中不由得不酸楚,老依稀看见以前跟屁虫一样粘住他哥哥哥哥叫个不停的孩子王。很快又想起了年幼时的朱沐阳,苏氏,接着便连锁反应似的想起一件又一件往事。直想得乱七八糟,脑袋疼得快要裂开,才又记起今天是好日子,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喝了新人递过的茶,说句百年好合。 
                              打那日后,亏得王纬媳妇儿心眼儿热,时不时拉着王纬去汤玉成家坐坐,得空儿又请汤玉成来家吃吃便饭,两弟兄这才渐渐又走动起来,却也都绝口不提朱家。 
                              转眼来年春天,王纬媳妇儿添了一个小子,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看个不停,很是精神。王纬觉着他叫守东的时候总没出息,一直到老首长改了名字才总算干起正经事儿,孩子的名字万不马虎了。那时候的小孩多有叫建军建国的,王纬肚里本没有几点墨,自然逃不出大环境的影响,可又觉得不能太普通了。想来想去憋出个建东,说这个东不是东家的东,是东方雄狮的东,咱要把这个东方雄狮建设好。 
                              王纬半百得子,心疼劲儿自不必说,汤玉成也心里欢喜得紧,当成自己儿子一样疼。每当看到那小子,汤玉成总会想二十多年前叫老僧带走的小秀芬。不知她现在怎样了。担忧之余,一发把对小秀芬的惦念转到那小子的身上。 
                               
                              那天适逢星期天,却巧东楚境内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王纬天没亮就被人叫走。中午,王纬媳妇儿做好饭菜一边等丈夫回来吃饭,一边看一岁多的儿子扶着椅子凳儿歪歪扭扭地走路。娘儿俩正玩儿的开怀时,急匆匆闯进来一个人,一路神色慌张地嚷嚷,王大嫂,王大嫂,可不好了。 
                              


                              38楼2006-08-11 0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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