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宴上，长姐和迟羡嬉戏打闹，误将我推下水。
慌乱中，我袖中掉出了迟羡的小像。
皇后当场指了婚。
迟羡厌恶我的心机，与我纠缠一辈子，临走前都在怨我毁了他的幸福。
再睁眼，又回到指婚当日。
这次天没亮透，我就爬起来画小像。
什么李世子、小侯爷、状元郎……凡是迟羡的好友，一个不漏，全都画上。
1
被推搡进湖里前。
一沓厚厚的朱砂红小像漫天飞舞。
惊惶的贵女们纷纷凑近，争相去看那些五花八门的眉眼。
辨认片刻后，她们捂着唇窃窃私语。
这张像是新科状元郎，鼻梁上那颗小痣绘得真像。
这张莫非是李世子？
快瞧这张，画得倒比卫公子本人俊俏。
……
数十张小像，近乎集齐宴上的未婚郎君。
此情此景，恍如昨日。
只不过那次从我掉落的，只有迟羡那一张。
那是上一世的春日宴。
性情肆意的长姐，因为一枝海棠，同迟羡起了冲突。
她夺过花，扬手便掷进湖中，极其护短。
迟羡，你明知我妹妹偏爱杏花，是眼睛不好使么？
迟羡倚着亭柱，眼尾泛着桃花，话却说得轻佻。
沈大小姐平日只爱舞刀弄枪，怎么今日嘴上倒抹了胭脂？依我看，是东施效颦，不及你妹妹半分温婉。
迟羡，你找打！
长姐故作恼怒，起身便追。
两人一前一后，踏落花逐春风。
推搡间不知是谁失了分寸。
我脚下一空，便朝湖中跌去。
就在那时，我兜里滑出一张迟羡的小像。
坊间早有传闻。
混世魔王迟小侯爷，为博沈家二小姐一笑，曾包下整座醉春楼，只为请江南来的名厨，做一道二小姐钟爱的蟹酿橙。
小像事后，皇后娘娘当场赐婚。
人人都道这是一桩天赐的好姻缘。
唯有迟羡，从此冷了脸。
新婚夜，我独守空房。
天将破晓时，他才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
喜帕被他随手挑开，合卺之礼全无。
没想到你为逼婚，竟用这般下作手段。
你长姐为你落水之事，愧疚得喝了整夜烈酒，要我以血起誓，此生永不纳妾，只对你一人好。
他腕上新割的伤口渗着血珠。
混着我整夜的泪，融进大红的喜被。
此后几十年，相看无言，两两生厌。
直至他病重垂危，说的仍是：
若当初，你没藏着那张小像就好了。
或许你长姐就不会愧疚得毅然从军，最终战死沙场。
再睁眼，又回到命运转折的这一天。
这一世，我便如他所愿。
2
方才赏花时，贵女们恪守矜持，不敢细看席间的郎君。
如今借着栩栩如生的小像，她们趁机多看两眼。
很快，有人品出不对劲。
这画像里唯独少了一人。
谁人不知，迟羡心仪我。
赏花时，为了讨我欢心，他特意搭高梯爬到顶端，亲手摘下开得最盛的那枝海棠，送到我跟前。
尽管那花转眼就被长姐以我不喜为由，掷进了湖心。
低语渐起。
少了迟小侯爷的……
不远处，长姐正卷起袖口，吵着要跳湖救人。
迟羡一把拽住她手腕，罕见地动怒。
你只旱鸭子逞什么能？人早被救上来了。
刚被救起，便撞见这一幕。
浑身湿透，寒意刺骨，心口还是被扯了一下。
长姐不通水性，迟羡记得比谁都清楚。
可他不记得，我幼时曾溺过水，比长姐更惧水。
春寒料峭，刚才湖底混乱中。
有一双手稳稳托住了我。
那人救了我两世。
像阵穿堂风，没有惊扰任何人。
就连迟羡都以为我是被侍卫捞起的。
周围的讨论声渐大。
这一回。
迟羡听清了。
沈二小姐身上藏了一叠小像。
从新科状元到世子小侯爷，全是他平日往来的好友。
偏偏，没有他。
他怔在原地，脸上先是一白，随即翻起怒色。
丫鬟正准备扶我去更衣。
长姐扯着迟羡奔来，架势大到像是来讨说法。
怎么可能没有迟羡！？
所有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迟羡静静望着我，眸中温度一寸寸冷下去。
我们中间隔着嘈杂的人海。
我忽然觉得命运可笑。
原来，迟羡也是重生的。
3
冷风吹过，我脸色苍白，裹紧披风仍止不住颤抖，模样狼狈又脆弱。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
沈清越，你究竟帮哪边的？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中意迟羡呢。
沈清越仿佛听见什么笑话，攥拳就往迟羡肩头捶去。
这种弱鸡男，天下男子死绝了我也不会多看一眼。我自然只向着我妹妹。
她说这话时，迟羡一直在看我。
你们先送二小姐去更衣。
他勾住沈清越的后颈，像提狗崽子般把她拖走。
落入旁人眼中，又是一幅亲昵的画面。
姓迟的，你放开，我要去陪我妹——
熟悉的拌嘴声渐行渐远。
心口习惯性地抽紧，泛起细密的疼。
深夜，迟羡潜入沈府，熟门熟路翻进我房中。
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质问：
为什么没有我。
我感染风寒，正躺在榻上，头很沉，手边那碗麻黄汤氤氲着苦气。
心底只觉得悲凉又可笑。
上一世，他因那张小像怨了我一生。
这一世我如他所愿，他反倒急了。
我不明白小侯爷的意思。
沈枝意，别装了，他冷笑，我知道你也重生了。
既然知道，又何必来问。
他眼底尽是轻蔑：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故技重施的模样。这次又想嫁给谁，陆状元，还是李世子？
重来一次，你还是这般不知羞耻。
他蓦地伸手掐住我下巴，眸光黑沉，满是厌弃。
下颌被他捏得发麻，心口闷钝着痛。
眼前的男人，眉目依旧俊朗。
我却寻不到前世为何会动心。
或是因为他讲蹩脚笑话，眉飞色舞时逗得我偷笑；
或许是那道日日送到我跟前的蟹酿橙；
又或许是那年自城外寺庙回程途中遇匪，他毫不犹豫为我挡下一刀，左肩留下一道永远的疤……
视线落在他肩头。
停了许久，释怀笑了。
迟羡，爱你太累了。
我不爱你了。
这辈子，我们放过彼此。
4
我从枕头下掏出迟羡的小像。
上一世，我倾注满腔爱意，勾勒爱慕郎君的轮廓。
如今，我要当着他的面，亲手毁掉。
他飞快钳住我的手腕，眼中戾色一闪。
你敢撕！
可我还是将画撕成碎片。
在他眼皮底下，像丢脏东西般，把碎片扔掉。
许是动作太过平静。
迟羡脸上出现裂痕，仿佛被刺痛般，双目猩红。
你当真要和我桥归桥，路归路，此生再无瓜葛？
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如此甚好，甚好。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迟羡走了，没再回头。
4
母亲敲响我的房门，今天第三次了。
沈清越自我感染风寒后，便把自己锁在房里。
说是愧疚得不吃不喝，连期盼许久的比武大赛也不去。
她想让我劝劝长姐，亲口说句落水之事，我不怪你。
推门进去时，原本席地而坐的身影，一跃弹到床上。
可惜，还是被我瞥见藏在床底的半个窑鸡屁股。
她心虚地擦擦嘴角蹭亮的油。
你怎么来了，娘不是让你静养么？
我对沈清越的感情，实在复杂。
上一世，她见我婚后过得不幸，不顾全家阻拦，毅然报名参军，说要为自己赎罪。
结果，她永远倒在敌军的砍刀下。
爹娘闻讯，几度昏死。
我那时怀有身孕，胎像本就不稳，最终也没能保住。
是迟羡亲自去接她回家的。
墓碑上沈清越三个字，是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在她坟前坐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后来，满城都在戳我的脊梁骨。
说我夫君与我长姐之间，藏着见不得人的情愫。
没能拦着沈清越从军，是迟羡一辈子的刺。
想来他有了前世的记忆。
拼了命也会阻止悲剧重演。
我原谅你了。我声音淡得没有情绪。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把将我抱住。
娘还骗我说你病得厉害，这不是好端端的嘛！爹娘就爱小题大做。
耳畔是她爽朗如旧的笑声。
我垂下眼睫，没说话。
晌午，沈清越风风火火出了门。
不过一个时辰，她在比武大赛大放异彩的事插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又过了一个时辰，威风的沈清越骑马游街时，马受惊，在闹市中发生了严重踩踏。
听说，是迟羡恰好路过，飞身救下她。
他心急如焚地抱着摔断腿的沈清越，一脚踹开了医馆大门。
那扇结实的金丝楠木门，当场四分五裂。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那混世魔王不是喜欢二小姐吗？怎么怀里抱着脸红透的大小姐？
有人学得活灵活现。
沈大小姐大喊迟羡非礼，扬言要打断他的腿。迟小侯爷笑骂：『沈瘸子，小爷等你腿伤好，再和你一决高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打情骂俏。
那马蹄离沈清越的眼睛只剩一寸，多亏迟羡来得及时。这救命之恩，岂不是要以身相许了？
添油加醋的流言传到我耳里时。
丫鬟正端着熬好的药进门。
药苦涩。
苦得我多塞了两颗麦芽糖。
5
我私藏郎君小像的事不胫而走。
本以为会招来不知羞的骂名。
没想到贵女们一致认为我画工极好，纷纷也要求一幅。
画一位可能是爱慕。
画一堆，性质自然变了。
拜帖收了厚厚一摞。
都知道户部尚书家小姐不缺钱，她不送金银绸缎。
知道我喜欢蟹，变着花样送。
什么迎春楼的清蒸蟹，清风阁的芙蓉蟹，百味坊的醉蟹，琼华宴的蟹黄酥……
又不知从哪儿传出，说我厌恶迟羡，是因他总送我讨厌的蟹酿橙，这才故意不画他。
于是众人心照不宣，避开了这道菜。
其实登门的不止是小姐们。
那些画中郎君，也有的悄悄寻了来。
状元郎鬼鬼祟祟来过一次。
板着脸警告我，不要对他有非分之想。
字里行间都是对尚公主的渴望。
可惜上一世公主查到他高中后便抛弃发妻，也将他弃如敝履。
卫小侯爷也摸黑来过。
前世我成婚后，迟羡冷待我，他没少在背后说我坏话，总怂恿迟羡纳妾。
沈枝意，你这样置我于何地！
我故作茫然：我如何你了？
他耳根涨得通红：你、你私藏我的小像。
我嗤笑。
跟迟羡玩得好的，多多少少沾点自恋的毛病。
你既心悦迟羡，又为何要画我，还画得那么仔细……
我如今瞧着，卫公子也挺俊。
他像是被火烫到，话也说不利索，逃跑前还被门槛绊了几跤。
不过，最先被迟羡发觉私下来寻我的，是他的另一位好兄弟。
6
沈清越摔断了腿，卧病在床。
迟羡便三天两头往沈府跑。
今日带解闷的话本，明日捎江南时新的玩意儿。
起初我总能偶遇迟羡。
他一脸冷淡：你别误会，我是来找清越的，与你无关。
我随意点了点头。
擦肩而过时，他没头没尾解释了句。
沈清越性子野，没有闺中密友，如今伤了腿，我怕她闷坏，又做出什么傻事，才过来陪着。
我倒不知，沈府何时多了位这般体贴的小厮。
有劳小侯爷把长姐挂在心上。
见我要走，他急道：外面那些流言都是胡说的，你别听，也别信。
我故作不知。
我当然知道在传什么。
市井百姓茶余饭后。
都在说沈大人好事将近，要和迟侯府结为姻亲。
毕竟一未婚男子，天天往未出阁女子房里跑，算什么事儿？
他见我不语，接着道：无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我都视清越为知己，绝无半点男女私情。
真是可笑。
那夜我们早已说开，两不相欠。
他如何，又与我何干。
这时我的丫鬟来报。
小姐，李世子已经在书房候着了。
迟羡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几步追上来。
他来找你做什么？
恰好书房支摘窗被推开，露出李世子的笑。
二小姐，颜料我已备好，你只管落笔便是。
迟羡眸色一沉：李贤，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贤神情坦然：二小姐如今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画师，我自然是来求一幅墨宝。倒是迟兄你，日日来沈府，又是为何？
他恍然大悟：迟兄与大小姐感情深厚，大小姐抱恙，你便日日来相伴解闷……不知迟兄打算何时登门提亲？
迟羡眼底爬上一丝痛楚：你明知道沈枝意是我的妻……
小侯爷慎言，莫要毁我声誉。我声音极冷，不耐打断。
迟羡眼底弥漫起雾气。
是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抬手，下意识按住心口。
枝意，我悔了……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在廊下。
我没有回头。
7
端午过后，便是乞巧。
沈清越的腿伤好了大半。
迟羡也没了由头再来沈府。
这几日，我收到不少河灯夜游的请帖。
其中有一封最为特别。
信笺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里面还夹了一枝杏花。
如今已七月，早已过了杏花盛开的时节。
这枝杏花却生意盎然，散着淡香。
看到落款处的名字时，我怔了片刻。
随即，唇角漾起笑意。
提笔，蘸墨，认真写了回信。
我已决定，去赴他的约。
乞巧节当天。
沈清越一把推开房门，将一封请帖重重摔在我面前。
我认出那是李世子府上的帖子。
你这样做对得起迟羡吗？
我不懂她为何如此动怒。
谁不知道李贤是迟羡的好兄弟，你竟私下与他来往密切，邀你同游护城河的帖子都送到我手上了！原来趁我养伤这些日子，你早与他暗通款曲。
在外人面前，沈清越向来极护我。
可只要一牵扯到迟羡。
她像被灌了迷魂汤，心里那杆秤不由自主偏向他那边。
静默良久。
姐姐是不是喜欢迟羡。
她被问得噎住，反应异常激烈。
我呸！我眼睛得多瞎才能看上他？
自从你落水那日后，他变得沉闷，也不爱说笑了。她眸底渐渐沉下来。
我摔断腿那几月，他每次来沈府，都会特意从你院子外绕一圈。在我面前总是心不在焉，眼神总往外瞟。
每次听到你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他会立刻站起来，直到你的脚步声远了，才重新坐下。
心口犹如被一双大手攥住。
长姐性子向来大大咧咧。
可迟羡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眼里。
情字难解，也是劫。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封请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洒脱。
去赴迟羡的约吧，他在等你。
8
星河迢迢，月华如水，满城灯火。
迟羡站在护城河边，看万盏荷灯飘荡在水面。
每一盏，他都提笔写下自责之言。
前世成婚后，他便没为沈枝意做过这般风雅浪漫的事。
今夜等她被长姐哄来，见到这般盛景，定会感动落泪吧。
这样想着，迟羡眼底浮起温情。
他这人大概有些毛病，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放在心上。
从前沈二小姐的轿子自长街经过。
惊鸿一瞥，他便再没能移开眼。
他是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循规蹈矩的世家贵女见了他都躲着走。
为了靠近沈枝意，他费尽心思，甚至和她的姐姐沈清越处成了朋友。
即便二小姐从未给他一个眼神。
他也甘之如饴。
直到那日春日宴。
他才恍然明白，原来沈枝意的情意，是藏在画中的含蓄。
可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欢喜，而是莫名的烦躁。
他生性散漫，最爱无拘无束。
一纸赐婚、一场婚礼，像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往前走。
繁文缛节令他头痛，尤其父亲告知已为他谋了官职。
成婚后便该担起为人夫、为人臣的责任。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连带着看沈枝意，也处处不顺眼起来。
从前觉得她温柔婉约，如今却嫌她沉闷无趣。
甚至还不如她姐姐沈清越鲜活生动。
曾几何时，沈枝意眼中也是有光的。
可在他日日夜不归宿、恶语相向、处处贬低之后……
那点光渐渐黯了下去，化作一片沉寂的死水。
其实他也不是不心疼。
他也会在她沉睡时，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一遍遍吻她的
后续在-知乎-或-盐言故事-搜小说名：夜梦画郎
........
慌乱中，我袖中掉出了迟羡的小像。
皇后当场指了婚。
迟羡厌恶我的心机，与我纠缠一辈子，临走前都在怨我毁了他的幸福。
再睁眼，又回到指婚当日。
这次天没亮透，我就爬起来画小像。
什么李世子、小侯爷、状元郎……凡是迟羡的好友，一个不漏，全都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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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搡进湖里前。
一沓厚厚的朱砂红小像漫天飞舞。
惊惶的贵女们纷纷凑近，争相去看那些五花八门的眉眼。
辨认片刻后，她们捂着唇窃窃私语。
这张像是新科状元郎，鼻梁上那颗小痣绘得真像。
这张莫非是李世子？
快瞧这张，画得倒比卫公子本人俊俏。
……
数十张小像，近乎集齐宴上的未婚郎君。
此情此景，恍如昨日。
只不过那次从我掉落的，只有迟羡那一张。
那是上一世的春日宴。
性情肆意的长姐，因为一枝海棠，同迟羡起了冲突。
她夺过花，扬手便掷进湖中，极其护短。
迟羡，你明知我妹妹偏爱杏花，是眼睛不好使么？
迟羡倚着亭柱，眼尾泛着桃花，话却说得轻佻。
沈大小姐平日只爱舞刀弄枪，怎么今日嘴上倒抹了胭脂？依我看，是东施效颦，不及你妹妹半分温婉。
迟羡，你找打！
长姐故作恼怒，起身便追。
两人一前一后，踏落花逐春风。
推搡间不知是谁失了分寸。
我脚下一空，便朝湖中跌去。
就在那时，我兜里滑出一张迟羡的小像。
坊间早有传闻。
混世魔王迟小侯爷，为博沈家二小姐一笑，曾包下整座醉春楼，只为请江南来的名厨，做一道二小姐钟爱的蟹酿橙。
小像事后，皇后娘娘当场赐婚。
人人都道这是一桩天赐的好姻缘。
唯有迟羡，从此冷了脸。
新婚夜，我独守空房。
天将破晓时，他才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
喜帕被他随手挑开，合卺之礼全无。
没想到你为逼婚，竟用这般下作手段。
你长姐为你落水之事，愧疚得喝了整夜烈酒，要我以血起誓，此生永不纳妾，只对你一人好。
他腕上新割的伤口渗着血珠。
混着我整夜的泪，融进大红的喜被。
此后几十年，相看无言，两两生厌。
直至他病重垂危，说的仍是：
若当初，你没藏着那张小像就好了。
或许你长姐就不会愧疚得毅然从军，最终战死沙场。
再睁眼，又回到命运转折的这一天。
这一世，我便如他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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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赏花时，贵女们恪守矜持，不敢细看席间的郎君。
如今借着栩栩如生的小像，她们趁机多看两眼。
很快，有人品出不对劲。
这画像里唯独少了一人。
谁人不知，迟羡心仪我。
赏花时，为了讨我欢心，他特意搭高梯爬到顶端，亲手摘下开得最盛的那枝海棠，送到我跟前。
尽管那花转眼就被长姐以我不喜为由，掷进了湖心。
低语渐起。
少了迟小侯爷的……
不远处，长姐正卷起袖口，吵着要跳湖救人。
迟羡一把拽住她手腕，罕见地动怒。
你只旱鸭子逞什么能？人早被救上来了。
刚被救起，便撞见这一幕。
浑身湿透，寒意刺骨，心口还是被扯了一下。
长姐不通水性，迟羡记得比谁都清楚。
可他不记得，我幼时曾溺过水，比长姐更惧水。
春寒料峭，刚才湖底混乱中。
有一双手稳稳托住了我。
那人救了我两世。
像阵穿堂风，没有惊扰任何人。
就连迟羡都以为我是被侍卫捞起的。
周围的讨论声渐大。
这一回。
迟羡听清了。
沈二小姐身上藏了一叠小像。
从新科状元到世子小侯爷，全是他平日往来的好友。
偏偏，没有他。
他怔在原地，脸上先是一白，随即翻起怒色。
丫鬟正准备扶我去更衣。
长姐扯着迟羡奔来，架势大到像是来讨说法。
怎么可能没有迟羡！？
所有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迟羡静静望着我，眸中温度一寸寸冷下去。
我们中间隔着嘈杂的人海。
我忽然觉得命运可笑。
原来，迟羡也是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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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吹过，我脸色苍白，裹紧披风仍止不住颤抖，模样狼狈又脆弱。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
沈清越，你究竟帮哪边的？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中意迟羡呢。
沈清越仿佛听见什么笑话，攥拳就往迟羡肩头捶去。
这种弱鸡男，天下男子死绝了我也不会多看一眼。我自然只向着我妹妹。
她说这话时，迟羡一直在看我。
你们先送二小姐去更衣。
他勾住沈清越的后颈，像提狗崽子般把她拖走。
落入旁人眼中，又是一幅亲昵的画面。
姓迟的，你放开，我要去陪我妹——
熟悉的拌嘴声渐行渐远。
心口习惯性地抽紧，泛起细密的疼。
深夜，迟羡潜入沈府，熟门熟路翻进我房中。
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质问：
为什么没有我。
我感染风寒，正躺在榻上，头很沉，手边那碗麻黄汤氤氲着苦气。
心底只觉得悲凉又可笑。
上一世，他因那张小像怨了我一生。
这一世我如他所愿，他反倒急了。
我不明白小侯爷的意思。
沈枝意，别装了，他冷笑，我知道你也重生了。
既然知道，又何必来问。
他眼底尽是轻蔑：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故技重施的模样。这次又想嫁给谁，陆状元，还是李世子？
重来一次，你还是这般不知羞耻。
他蓦地伸手掐住我下巴，眸光黑沉，满是厌弃。
下颌被他捏得发麻，心口闷钝着痛。
眼前的男人，眉目依旧俊朗。
我却寻不到前世为何会动心。
或是因为他讲蹩脚笑话，眉飞色舞时逗得我偷笑；
或许是那道日日送到我跟前的蟹酿橙；
又或许是那年自城外寺庙回程途中遇匪，他毫不犹豫为我挡下一刀，左肩留下一道永远的疤……
视线落在他肩头。
停了许久，释怀笑了。
迟羡，爱你太累了。
我不爱你了。
这辈子，我们放过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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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枕头下掏出迟羡的小像。
上一世，我倾注满腔爱意，勾勒爱慕郎君的轮廓。
如今，我要当着他的面，亲手毁掉。
他飞快钳住我的手腕，眼中戾色一闪。
你敢撕！
可我还是将画撕成碎片。
在他眼皮底下，像丢脏东西般，把碎片扔掉。
许是动作太过平静。
迟羡脸上出现裂痕，仿佛被刺痛般，双目猩红。
你当真要和我桥归桥，路归路，此生再无瓜葛？
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如此甚好，甚好。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迟羡走了，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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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敲响我的房门，今天第三次了。
沈清越自我感染风寒后，便把自己锁在房里。
说是愧疚得不吃不喝，连期盼许久的比武大赛也不去。
她想让我劝劝长姐，亲口说句落水之事，我不怪你。
推门进去时，原本席地而坐的身影，一跃弹到床上。
可惜，还是被我瞥见藏在床底的半个窑鸡屁股。
她心虚地擦擦嘴角蹭亮的油。
你怎么来了，娘不是让你静养么？
我对沈清越的感情，实在复杂。
上一世，她见我婚后过得不幸，不顾全家阻拦，毅然报名参军，说要为自己赎罪。
结果，她永远倒在敌军的砍刀下。
爹娘闻讯，几度昏死。
我那时怀有身孕，胎像本就不稳，最终也没能保住。
是迟羡亲自去接她回家的。
墓碑上沈清越三个字，是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在她坟前坐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后来，满城都在戳我的脊梁骨。
说我夫君与我长姐之间，藏着见不得人的情愫。
没能拦着沈清越从军，是迟羡一辈子的刺。
想来他有了前世的记忆。
拼了命也会阻止悲剧重演。
我原谅你了。我声音淡得没有情绪。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把将我抱住。
娘还骗我说你病得厉害，这不是好端端的嘛！爹娘就爱小题大做。
耳畔是她爽朗如旧的笑声。
我垂下眼睫，没说话。
晌午，沈清越风风火火出了门。
不过一个时辰，她在比武大赛大放异彩的事插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又过了一个时辰，威风的沈清越骑马游街时，马受惊，在闹市中发生了严重踩踏。
听说，是迟羡恰好路过，飞身救下她。
他心急如焚地抱着摔断腿的沈清越，一脚踹开了医馆大门。
那扇结实的金丝楠木门，当场四分五裂。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那混世魔王不是喜欢二小姐吗？怎么怀里抱着脸红透的大小姐？
有人学得活灵活现。
沈大小姐大喊迟羡非礼，扬言要打断他的腿。迟小侯爷笑骂：『沈瘸子，小爷等你腿伤好，再和你一决高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打情骂俏。
那马蹄离沈清越的眼睛只剩一寸，多亏迟羡来得及时。这救命之恩，岂不是要以身相许了？
添油加醋的流言传到我耳里时。
丫鬟正端着熬好的药进门。
药苦涩。
苦得我多塞了两颗麦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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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私藏郎君小像的事不胫而走。
本以为会招来不知羞的骂名。
没想到贵女们一致认为我画工极好，纷纷也要求一幅。
画一位可能是爱慕。
画一堆，性质自然变了。
拜帖收了厚厚一摞。
都知道户部尚书家小姐不缺钱，她不送金银绸缎。
知道我喜欢蟹，变着花样送。
什么迎春楼的清蒸蟹，清风阁的芙蓉蟹，百味坊的醉蟹，琼华宴的蟹黄酥……
又不知从哪儿传出，说我厌恶迟羡，是因他总送我讨厌的蟹酿橙，这才故意不画他。
于是众人心照不宣，避开了这道菜。
其实登门的不止是小姐们。
那些画中郎君，也有的悄悄寻了来。
状元郎鬼鬼祟祟来过一次。
板着脸警告我，不要对他有非分之想。
字里行间都是对尚公主的渴望。
可惜上一世公主查到他高中后便抛弃发妻，也将他弃如敝履。
卫小侯爷也摸黑来过。
前世我成婚后，迟羡冷待我，他没少在背后说我坏话，总怂恿迟羡纳妾。
沈枝意，你这样置我于何地！
我故作茫然：我如何你了？
他耳根涨得通红：你、你私藏我的小像。
我嗤笑。
跟迟羡玩得好的，多多少少沾点自恋的毛病。
你既心悦迟羡，又为何要画我，还画得那么仔细……
我如今瞧着，卫公子也挺俊。
他像是被火烫到，话也说不利索，逃跑前还被门槛绊了几跤。
不过，最先被迟羡发觉私下来寻我的，是他的另一位好兄弟。
6
沈清越摔断了腿，卧病在床。
迟羡便三天两头往沈府跑。
今日带解闷的话本，明日捎江南时新的玩意儿。
起初我总能偶遇迟羡。
他一脸冷淡：你别误会，我是来找清越的，与你无关。
我随意点了点头。
擦肩而过时，他没头没尾解释了句。
沈清越性子野，没有闺中密友，如今伤了腿，我怕她闷坏，又做出什么傻事，才过来陪着。
我倒不知，沈府何时多了位这般体贴的小厮。
有劳小侯爷把长姐挂在心上。
见我要走，他急道：外面那些流言都是胡说的，你别听，也别信。
我故作不知。
我当然知道在传什么。
市井百姓茶余饭后。
都在说沈大人好事将近，要和迟侯府结为姻亲。
毕竟一未婚男子，天天往未出阁女子房里跑，算什么事儿？
他见我不语，接着道：无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我都视清越为知己，绝无半点男女私情。
真是可笑。
那夜我们早已说开，两不相欠。
他如何，又与我何干。
这时我的丫鬟来报。
小姐，李世子已经在书房候着了。
迟羡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几步追上来。
他来找你做什么？
恰好书房支摘窗被推开，露出李世子的笑。
二小姐，颜料我已备好，你只管落笔便是。
迟羡眸色一沉：李贤，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贤神情坦然：二小姐如今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画师，我自然是来求一幅墨宝。倒是迟兄你，日日来沈府，又是为何？
他恍然大悟：迟兄与大小姐感情深厚，大小姐抱恙，你便日日来相伴解闷……不知迟兄打算何时登门提亲？
迟羡眼底爬上一丝痛楚：你明知道沈枝意是我的妻……
小侯爷慎言，莫要毁我声誉。我声音极冷，不耐打断。
迟羡眼底弥漫起雾气。
是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抬手，下意识按住心口。
枝意，我悔了……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在廊下。
我没有回头。
7
端午过后，便是乞巧。
沈清越的腿伤好了大半。
迟羡也没了由头再来沈府。
这几日，我收到不少河灯夜游的请帖。
其中有一封最为特别。
信笺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里面还夹了一枝杏花。
如今已七月，早已过了杏花盛开的时节。
这枝杏花却生意盎然，散着淡香。
看到落款处的名字时，我怔了片刻。
随即，唇角漾起笑意。
提笔，蘸墨，认真写了回信。
我已决定，去赴他的约。
乞巧节当天。
沈清越一把推开房门，将一封请帖重重摔在我面前。
我认出那是李世子府上的帖子。
你这样做对得起迟羡吗？
我不懂她为何如此动怒。
谁不知道李贤是迟羡的好兄弟，你竟私下与他来往密切，邀你同游护城河的帖子都送到我手上了！原来趁我养伤这些日子，你早与他暗通款曲。
在外人面前，沈清越向来极护我。
可只要一牵扯到迟羡。
她像被灌了迷魂汤，心里那杆秤不由自主偏向他那边。
静默良久。
姐姐是不是喜欢迟羡。
她被问得噎住，反应异常激烈。
我呸！我眼睛得多瞎才能看上他？
自从你落水那日后，他变得沉闷，也不爱说笑了。她眸底渐渐沉下来。
我摔断腿那几月，他每次来沈府，都会特意从你院子外绕一圈。在我面前总是心不在焉，眼神总往外瞟。
每次听到你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他会立刻站起来，直到你的脚步声远了，才重新坐下。
心口犹如被一双大手攥住。
长姐性子向来大大咧咧。
可迟羡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眼里。
情字难解，也是劫。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封请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洒脱。
去赴迟羡的约吧，他在等你。
8
星河迢迢，月华如水，满城灯火。
迟羡站在护城河边，看万盏荷灯飘荡在水面。
每一盏，他都提笔写下自责之言。
前世成婚后，他便没为沈枝意做过这般风雅浪漫的事。
今夜等她被长姐哄来，见到这般盛景，定会感动落泪吧。
这样想着，迟羡眼底浮起温情。
他这人大概有些毛病，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放在心上。
从前沈二小姐的轿子自长街经过。
惊鸿一瞥，他便再没能移开眼。
他是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循规蹈矩的世家贵女见了他都躲着走。
为了靠近沈枝意，他费尽心思，甚至和她的姐姐沈清越处成了朋友。
即便二小姐从未给他一个眼神。
他也甘之如饴。
直到那日春日宴。
他才恍然明白，原来沈枝意的情意，是藏在画中的含蓄。
可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欢喜，而是莫名的烦躁。
他生性散漫，最爱无拘无束。
一纸赐婚、一场婚礼，像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往前走。
繁文缛节令他头痛，尤其父亲告知已为他谋了官职。
成婚后便该担起为人夫、为人臣的责任。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连带着看沈枝意，也处处不顺眼起来。
从前觉得她温柔婉约，如今却嫌她沉闷无趣。
甚至还不如她姐姐沈清越鲜活生动。
曾几何时，沈枝意眼中也是有光的。
可在他日日夜不归宿、恶语相向、处处贬低之后……
那点光渐渐黯了下去，化作一片沉寂的死水。
其实他也不是不心疼。
他也会在她沉睡时，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一遍遍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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