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吴邪怎么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最后醉倒在桌旁,俯身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有人轻轻拍他的后颈,他抬头看,是张起灵,仍一副平静表情抬头望天,于是他也举头去看,北京时值盛夏,那是一个酷暑的十五,一轮明月在青天,圆盈美满。
只是那之后就是自然而然的月缺人散了。
那个梦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吴邪也随着释然,他已不再想要再看看那人的模样,他确信那是张起灵,声音,体温,气味都是他所熟知的,深刻入骨。吴邪甚至开始热衷于这样的一场梦,他期待着骨节分明的手落下来,似乎能拂去他心底积压已久的烟尘。
时间的迅疾到了吴邪这里开始渐次缓慢,他想也许是因为张起灵的加入和离去导致了他岁月的失衡,在他们的时间轴上,自己会不可抗拒地老去,骨肉皆腐朽,而不声不响的闷油瓶将一直容颜清洁华美,声色不动。起初他只是识得他,之后才过程缓慢地了解他,这还要归功于两个人十分短暂的共处时间。
张起灵是来过杭州的,还在吴邪的铺子里住了几天。那时王盟刚刚结婚,陪着聪慧大方的新娘去度蜜月,临走前抱着吴邪送的一对玉如意抹眼泪,说老板你千万不要给了这个以后就不给工钱啊,结果还是被得体的新娘给拖出了大门。张起灵那时候就逆着光站在门外,身影孤独却挺拔,轮廓深邃,一双眼依旧波澜不惊难辨悲喜。
吴邪有些恍惚,把人让进店里来,不知如何开口,却听见闷油瓶淡淡地说:杭州有人夹喇嘛,过几日走。言外之意是要住下来,吴邪听得既明白又糊涂,可还是利落地收拾出一间客房给这闷油瓶住。
那时的杭州时至阳春,十堤烟柳,桃李芬芳,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正是旅游的旺季。吴邪懒得出门,因为张起灵的习惯也就随着不再贪睡赖床,早起两个人到早市逛上一圈,买了早点就回去开店。吴邪发现他仍然习惯走在张起灵的身后,张起灵的背影确实好看,像一把剑,安静然而锐直,却锋芒内敛。他们同行时仍是很少交谈,却步履默契,让吴邪心底十分安定。他还发现这位小哥喜欢甜豆浆和蟹黄包,不吃过咸的食物,怕烫,这使张起灵在吴邪的眼里心里丰盛亲近起来。
后来吴邪想想,闷油瓶在店里的那几天生意意外的好,他坐在厅前的黄梨木太师椅上,沉默不语,然而气度却是久经锤炼而成的沉静雍容,和半屋子古色古香的装饰搁在一起,即可入画。吴邪站在柜台里招待来往的游客,眉眼含笑,舌灿莲花,把一干大姑娘老爷子说得开怀不已,进账的数目自然不在话下。等一批人走得干净,他才想起渴来,拿起八仙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里灌,入了口才反应过来是张起灵的那一杯,却是水温正好,茶香清宜,显然是这位无事清闲的小哥特意凉给他喝的,心底恨不得乐出花儿来,感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愣了片刻说小哥今晚咱去楼外楼吃大餐,我请你以谢这一杯茶之恩。张起灵不答话,只点点头,就又倚在椅背上神游去了。
他难免郁闷,想他对着买主时的口才,又想想对着这位时的口才,完全不可比较。之后又安慰自己那群买主是他的衣食父母革命本钱,那么张起灵又是他的什么呢?
后来他明白,张起灵是他的一场梦,美丽至不可捉摸,但愿长梦不愿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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