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的这些天,安娜经历了各种疯狂的事。先是城堡的门打开了;之后是那个长得像黄鼠狼的矮个子公爵,疯鸡一般地跳舞;而后是她姐姐冰冻了一切。但这个,安娜想到,才是最糟的。
安娜的“这个”指的是阿克。他在跟一堆石头说话,安娜很吃惊。虽然这些石头的外观还算有点意思,一些光滑细腻,另一些则粗糙不平,有些长了苔藓,有些则没有,但这些怎么看还都是石头啊。安娜又查了一遍,确认这些石头不是活物。
之前听阿克说他的家人,安娜便很想想见见他们。她曾经设想了这样一幅画面:在温暖的小厨房里,自己举着一杯热茶和阿克的家人坐在一起,共同分享他小时候的故事。他们会带安娜见阿克的第一部雪橇,还有小斯的第一套挽具,那一定会很有趣。这幅合家团聚的幸福画面,安娜自然也在其中,在其中感受家的温暖。
但安娜不曾想到过眼前如此古怪的画面:他竟然站在一片石头之中。更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还和这堆石头讲话。可他明明在讲啊,而且还讲得眉飞色舞,好像习以为常一样。
“请见我的家人!”阿克招呼安娜和雪宝,此刻他们就在这片石头外围。
“他们是石头,”安娜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身旁的雪宝和她一样,既困惑又害怕。“他发疯了,”雪人说。而后,雪人歪着嘴低声说:“我引开他,你快逃。”
安娜却没动。
“嗨,小斯的家人,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们,”雪宝以一种夸张的、歌唱般的语气打招呼。
安娜纹丝未动。她根本动不了,因为她感觉脚粘在地上了。她感觉自己没有看走眼,不是吗?她已开始把他视为朋友,值得倚靠和信赖。可现在,她又担心起来,他老姐可能说对了——安娜太容易相信别人。
“因为我爱你,安娜,我坚持你快逃,”雪宝低声说道。“你怎么还不逃?”雪宝推了一下安娜。
“呵,好吧,”安娜说完就要转身。也许雪宝说的对。她应该赶快逃走,管阿克会上演哪出戏——
就在此时,地上的石头动了。一开始很慢,然后都快速朝阿克滚去。而后,所有石头停在阿克面前,安娜目瞪口呆,这些石头都变身成了——小矮人。
“阿克回来了!”小矮人们喊着。
阿克见到他们就笑了,还和他们问好。一个小矮人拉着他的胳臂,像是在仔细地打量;另一个正要扒他的衣服,想必是替他洗。阿克没让她脱,这时候,一个年幼的小矮人兴奋地向他展示背上的洋菇。
眼前的团圆画面让安娜陷入思考。一幅幅画面快速闪过。说实话,她从没想过阿科的家人竟是这样的,但眼前的一切确实……很暖人。虽然他们不是人类,但很明显,他们都爱阿克——很爱他。即使他和他们不是同一物种族。
“小矮人?”安娜开口。“他们是小矮人。”
一听见安娜的声音,小矮人们一齐把头转向她。他们盯着她,一语不发,眼睛同步眨着。安娜有点害怕,向后缩了一步。也许,我刚才该听雪宝的,安娜发现他们还在看她。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开溜时,小矮人们发出一声欢快的呐喊。
“他带了个女孩!”
一瞬间,小矮人们涌向安娜。他们也没管安娜的意思,直接举起她,把她推向阿克。“怎么回事?”说着,安娜就被送进阿克怀里。
“我已经学会随他们去了,”他放下安娜,对她说。
没过多久,有位小矮人出现在安娜面前检查她。安娜听到似乎有人叫她布达。从布达刚才看阿克的表情来看,她应该是他的养母。再看她仔细检查安娜的行为来分析,她一定就是阿克的养母。
“我看看,”说着,她就扒着安娜的眼睛看,又掰开她的嘴巴检视。“眼睛亮,鼻子会动,牙齿坚固。好,好。她跟我们的阿克很配。”
“呃!”安娜赶紧缩手。“呃……别。”安娜说的有点大声,她很不好意思,瞄了阿克一眼。
阿克点点头,然后面向布达。“你们都弄错了。那不是我带她来的原因。”他解释道。
“对,”安娜跟着他说。“我们不是……我……不是……”安娜结结巴巴,只感觉自己好糗,只好呵呵呵摇着头笑。是什么让她感到那么紧张?那么糗?
布达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解释。“怎么了,亲爱的?”她问。“面对这么好的男人你不心动?”
布达开始罗列阿克的优点和缺点,而她的问题却在安娜的脑海中回荡。她怎么没心动?答案很明显,她早已心属汉斯了。他们会结婚,会白首偕老。可布达说了那么多,其他小矮人也都随声附和,这让安娜几乎忘掉和汉斯的婚约。是的,她爱汉斯。可她真的了解他吗?就像了解阿克那样?布达一说到阿克走路的样子,安娜就乐了,因为那样子她常能见到。与其说那是走路,不如说那是拖地。而布达提到阿克有点太宠他的驯鹿时,安娜笑得都露出了牙,因为她也确实这么认为。当布达谈及她孩子的缺点——也是嗜好,包括内心孤寂、穿着邋遢、不爱洗头和渴望得到拥抱的疗愈(坦白说,这点,安娜还没看到)——安娜很认同,觉得阿克还是蛮可爱的。
我对汉斯了解多少?安娜自问,同时,小矮人们在努力证明阿克配得上她。我就知道他有很多哥哥,而且来自南方小岛。别的?
“够了!”阿克的话中断了布达,也中断了安娜的思考。“她已经和别人订婚了,好吗?”
布达闭上眼睛,靠近安娜,和她面对面。而后,她们的目光交汇。布达深吸一口气,把手轻轻放在安娜胸前。“爱情是有魔力的。尤其是初恋和年轻人的爱情。但要记住,你很年轻,你的心门才刚打开。我作为一位老人,对爱略知一二,或许你能从我这里获得一些建议。你要永远记住,爱是上天赐予所有人的天赋。你要好好珍惜啊,没错。不仅要珍惜,还要敢于付出。一定要这样做下去。因为爱很特别,给了你心的那个人就是把自己交给了你……”
布达的眼从安娜转向阿克,他平淡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但别忘记爱有多种形式。我对阿克的爱绝对比参天大树的树根还要深。因为她是我儿子,所以这爱很特别。你对你姐姐的爱也是如此。再比如说,你父母对你们姐俩的爱,还有阿克对小斯的爱。爱的魅力也能让你沉醉其中,不能自拔。它会占据你的感情,左右你的判断,让你看不到事实和真相。有时候,它很神奇;有时候,它却会伤害到你。”
布达停下来,长出一口气。她把安娜拉到一堵石拱门下,门框上缠着鲜花。“记住,不管爱对你做了什么,你都不能舍弃。它是这世上最神秘的东西。这些便是我这个老家伙个人的观点。”
安娜听得很入神,都没注意到几个小矮人给她披上了苔藓斗篷,还在她头发上系了水晶。又一阵寒冷来袭,安娜又是一阵颤抖。这股寒流仿佛侵入安娜全身,她也说不清这是出于天气冷,还是出于对自己爱观念的起疑。
汉斯在身边时,她确实感觉更舒服,不是吗?爱莎的法力失控的时候,是汉斯在宽慰她。他替安娜照看王国,视她的事为自己的事。不行,安娜想着,她眼前开始模糊,又一阵寒冷折磨她的身体,汉斯是个好人,我爱她。可为什么这些小矮人急于让我嫁给阿克呢?
但我不爱您儿子,安娜想说出口。我是说,我承认他是个很好的人,而且就算他撅嘴生气,样子也很可爱,但他还是阿克。没错,他是帮了我很大的忙。我自知自己一人没法应付那个雪怪,也没法翻越整座大山。但这能怎么样?他只是我的好朋友。我相信,如果我能跟汉斯在一起的话,我一定能变成更好的人……
“安娜,你愿意接受阿克,当你小矮人世界的……”
“等等!”安娜从思绪里爬出来。刚才布达的话和小矮人们的举动让安娜有些恍惚。“什么?”
“你们要结婚了,”一个穿着向神父的小矮人解释道。
“呃,”安娜说,她没直接拒绝,连自己都惊讶了。而后,她都没来得及再想一下,耳鸣和眼晕便让她倒进阿克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