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日复一日,时间沿着预设的直线平淡地向前,依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自习,一个人逛街。倒并不是洛弦音性情古怪得难以相处,她永远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温吞水模样,见着熟人会恬淡的笑,但正如萧暮所感觉到的那样,透着礼貌的疏离。她习惯埋着头走路,常常是没有表情的,而大学里的同学之间不再如中学时代那样简单美好,这里不会有人像司佳年那样明白,没有表情的洛弦音只是单纯的没有表情,并非故作深沉,更不是心情低落,她只是一直这样,不苟言笑。
渐渐的,洛弦音也已经将那天的偶遇抛之脑后,只是偶尔的午夜梦回,会有一张谦和的笑脸浮现在脑海里,但也只是一瞬的事。
转眼秋意渐深,弦音打算回趟家,收拾一些线衫外套带过来。
今天回家的路途格外顺利,比往日快了近半个小时,洛弦音背着双肩包走下车,大口呼吸着小城的空气。她还是习惯这里的气息,不夹杂一丝浮躁的繁华,弦音抬手揉揉额角,她还是适合做一个简单的人,有一个简单的朋友圈,不多不少就那么几个,她觉得很足够。
“洛弦音?”身后传来好听的男声,尾音上扬,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简单的棉质白衬衣,袖子挽至手肘处,卡其色的休闲裤包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黑灰的帆布鞋衬出他这个年纪青葱与成熟交集的独特气质,秋阳总不如夏日那般炽烈,透过镜片温煦地洒进他的眼睛里,熠熠生辉。弦音疑惑地转身,便看见萧暮云淡风轻地站在她身后,抿着的唇角一点一点地融化开。
五分相似…洛弦音一时间像被抽空了灵魂,脑子里有叫做记忆的东西开始化作一股说不清的流体窜遍她的全身,冰凉,刺骨…眼前开始一寸一寸地模糊——那天的阳光远比今日的辣无数倍,红色的塑胶跑道几乎要被晒化,男生也是穿着相似的白衬衣站在自己眼前,他的额头鼻尖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可是为什么,他的表情是那样的痛苦,好看的眉似一道解不开的结,眼神是那样的怨恨,他的嘴唇在颤抖,即使他掩饰得那般精巧弦音还是能够看得到,弦音清楚地听见平日里只会吐出安慰字眼的那张嘴,他说:“洛弦音,是你不要我的。”再然后,那张脸一下子被拉得好远好远,弦音看见他决绝地转身,不留给自己一丝反悔的空隙,脊骨挺得那样直那样直…弦音在他身后慢慢地蹲下身,然后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烫得自己心惊——终于,洛弦音失去了简陌尘。
眼前的世界一点一点恢复清明,弦音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中写满了困惑和不知所措,萧暮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胡乱地擦着洛弦音的眼泪。洛弦音却在一片慌乱中停止了抽泣,她缓缓地抬手,轻轻摘下萧暮的眼镜,萧暮似被定了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原来是双眼皮。”弦音顾自说着,刚哭过的眼睛晶亮晶亮的,看得萧暮出了神:“是内双。”萧暮也无意识地说出一句话,他真的快被那双清亮的眼睛吸进去了。弦音却笑出了声,眼睛弯弯如月,哭红的鼻头娇俏可爱。“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萧暮回过神来,又换上一副谦柔的笑,看着弦音,由衷地说道。弦音即刻敛了笑,那种疏离便又附上她的眉间:“抱歉,我弄错了。”她并不惊讶会在这里遇见萧暮,小城很小,在南京上大学的人很多,周末回家遇到熟脸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自己竟然跟他同处一辆车都没有发现?她抬手抹去挂在下巴上的眼泪,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你有事么?”萧暮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不由得有些苦恼地摸摸鼻头,自己当真这么可怕令她避之不及?“打个招呼,不可以?”萧暮存心逗她,岂料洛弦音也不恼,只是轻颔了下头,算是道别,转身便走。萧暮看出弦音此刻的心情大概很糟糕,也不说什么,由着她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洛弦音。”就当洛弦音伸手拦的士的时候,又一次被萧暮叫住,他追上来截下弦音的手臂,将一块灰白格子的手帕塞进弦音的手心里,“替你擦眼泪用的,洗一洗应该的吧。”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弦音想起刚才的自己,在一个仅见过两面连朋友都称不上的人面前如此狼狈,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那…要怎么还给你?”洛弦音将手帕叠好,塞进背包的侧袋。“周日回南京的时候,你也会做末班车吧?”还是那副笑脸,这个男生当真如此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弦音点点头,弯身坐进车里。看着车子载着洛弦音驶离自己的视线,萧暮开始回想弦音的话…弄错了?洛弦音却在车上取出手帕慢慢展开——连这么老土的习惯如此相似啊,呵呵——一滴泪又落在手帕上,晕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