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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和月折梨花(原名胭脂乱之风月栖情)作者 寄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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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这个贴吧看小说,也来贡献下,本文是寄月皎皎的一部古代文,文辞华丽,在红袖VIP,可能贴的速度有点慢,但偶会坚持贴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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沦落天涯的亡国公主,与飘泊民间的越国太子一见钟情,却不知,那是自己杀父灭国的仇人之子。

雄才伟略的秦王,万般算计离间,娶回绝色公主,能否娶得回遗落在外的一颗少女芳心?

重重误会揭开时,那一切,到底是谁的错,谁的误,谁的万劫不复?

乱世之中,我是谁的妖娆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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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篇
   第一章 开到茶藦花事了
     天降凤瑞,可兴邦国。
我出世时衔凤而生,钦天监问天而卜,得此吉言。我的父亲,大燕的顺安皇帝为此将我视若拱璧,襁褓之中,即赐封衔凤公主。前皇后薨逝,母亲萧婉意即由贵妃册为皇后,长宠不衰。
所衔之凤,不过拇指大小一块圆玉,通体透白之中,隐见紫凤扬翅,尾羽飞舞,状若一飞冲天,母亲令人错金镶玉,亲手打了精致流苏,用红绳穿起,挂我脖中,说道:“栖情,此玉从你胎中带出,必有灵性,可保你一生平安。”
母亲给我取的小名叫栖情,她说,像我这样的皇室女孩儿,但能有个可栖情处,便一生无憾。
她从没怀疑过我将会拥有的泼天富贵,就像从没怀疑过父亲真龙天子的至尊地位,以及大燕皇朝的江山万里,锦绣无边。
众星捧月中,我更加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幸福,直到十三岁生日那天,所有的绮靡繁华,璀璨天地,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兵变中,于一夕间轰然崩塌。
尤记得那秋日里漫天飞扬的荼蘼如雪,飞扬于昭阳殿的海棠花前。海棠点点红,是胭脂的嫣然,透过荼蘼招展着最后的艳美,如殿内小聚的众人,醺醺的酡红醉颜。
在白菊清冽的涩香中,父亲高踞首座,满意地与他最宠爱的儿女后妃纵情欢饮。
“栖情,今天是你的生辰,你说,你打算向父皇要什么生日礼物?”父亲问我,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庞有些松驰,更显着看我的眼神万般慈爱。
我摆动着烟绿宫锦的长裾,倚到父亲身边,撒娇道:“我要出宫去玩玩,长长见识!听说外面天大地大,一定好玩得紧。”
父亲端着银觞的手在空中划过弧度,然后凝滞住。他慢慢说:“嗯,这个事,等你大些再说吧。外面坏人多,朕的小公主,还是呆在宫里好。”
我完全不能理解父亲的话,所有的大臣见到父亲,都说他英明睿智,堪比上古尧舜,而尧舜的时代,不该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
我所见到的唯一一次不和谐,来自前相爷秦长卿。当日长相酷似前皇后的杜贵嫔刚进宫,父亲极宠爱,我也喜欢杜贵嫔那娇俏调皮的性情,偶尔也去她的水月宫玩,却遇到了秦长卿冒死叩宫。他说,父亲不理朝政,是无道昏君,又说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他所指的妖孽,是我母亲萧皇后和杜贵嫔。父亲气得差点将他处死。
群臣都说,秦相爷老而昏馈,早糊涂了,这朗朗乾坤,清平盛世,哪里来的妖孽?
就是坏人,大概也是不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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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2楼2010-02-03 01:19
    我撅着嘴巴,摇着父亲盘龙金丝绣的明黄阔袖,叫着:“我不怕坏人!我把颜护卫他们带在身边,不就没事了?”
    父亲的脸有些沉,而母亲已拉过我的手,微笑道:“栖情,别任性了,父皇说了,让你长大些再出宫,那就长大些再想着出宫玩吧。”
    杜贵嫔唧唧笑道:“咱们的衔凤公主懂事了,是不是想出宫寻个文武全才的如意郎君?”她口无遮拦,一时引得大家莞尔而笑。
         父亲也展颜笑道:“栖情要找的佳婿,自然应当是文武双全的。不过栖情小呢,现在谈为时过早。”
    杨淑妃温柔而笑:“衔凤公主年纪尚小,不过看这样貌,以后必胜过我的雪情。”
    杨淑妃不如母亲绝世雅美,却以德才服众,父亲多次将她与汉成帝时的班婕妤相比,赞她有班氏的却辇之德,纵横倾才。他自认是当世明君,自然对她敬重有加,淑妃所承后宫恩泽,仅次母亲。
    她所出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二姐,雪情公主,同样很得父亲喜爱。此时一身烟罗长裙,和淑妃娘娘一般的气质清芬,光彩照人。她抚着我丝缎般的黑发,轻言细语:“我的三皇妹么,长成以后必是颠倒众生的人物。”
    我格格格的笑,缩着脖子,直叫痒痒,已忘了方才想着出宫的事了。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阵阵暄闹,似有人正直着喉咙嘶吼什么。
    母亲微微蹙眉,抬了抬眼。
    昭阳殿的主事太监刘随已无声而快速移向宫外,接着,我们就听到了他尖着嗓子的慌叫:“烽烟,烽烟!”
    我飞跑出去,只见一缕黑色烟雾,袅袅从西北方向升起,被秋风吹成妖异的形状,然后缓缓散开。
    父亲匆匆踱出,厉声喝道:“谁在外面吵闹?”
    “臣宇文昭见驾!”一个身着紫色官袍、身材魁武的中年官员冲进来,伏地而拜。
    我认得他是当朝大将军,武威侯宇文昭,有统领三军之权。他是父亲的股肱爱将,经常出入宫中,连母亲和我都有过数面之缘。
    父亲指着那道烽烟,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昭埋头于膝间,低声道:“臣该死,驻守京畿的蔡禀德串通靖远侯安世远谋反,臣一时不察,竟让他攻至城下。如今京城四门,已被蔡氏三万人马围住!
    “啊?你,你是怎么办事的?”父亲一甩袖子,喝道:“还不速速调遣人马将蔡氏斩于城下?”
    宇文昭嗫嚅不语。
         杨淑妃踏前一步,沉声问:“宇文大人,京中目前有多少可用人马?”
    宇文昭的目光迅速在杨淑妃脸上滑过,伏地答道:“启禀皇上,娘娘,城中有五千御林军和两千多宫廷禁卫,共七千余人,虽是剽悍,但蔡氏也是两朝猛将,训军有道,臣虽知他性情桀傲,出于爱才之心,一直不曾严加训戒。臣有罪,臣有罪啊!”
    父亲烦躁地踱了几步,道:“当务之急,是调军勤王,以解京城之围!”
    宇文昭立刻道:“臣已派精干人马,分数路突围,想来京城被困消息,很快能传送出去。但目前蔡贼攻城甚急,所以臣大胆请求皇上,一同前往城头劝喻叛军。想来叛军各有妻母,不过为蔡氏胁迫,皇上天颜一出,即便不能反戈相击,也会斗志颓丧,臣趁机派人反攻,说不准叛军可一鼓而破。”
    父亲有些迟疑,而杨淑妃拂开额前被风吹开的散发,皱眉道:“宇文大人,蔡氏所带军队,大多是子弟亲兵,攻心之策,多半也已料到了。那么皇上此去,不是十分危险?”
    宇文昭立刻道:“皇上素来英睿,想来必以京城苍生为重。淑妃娘娘如不放心,可以将宫中禁卫遣出,保护皇上安全。”
    父亲摆摆手道:“罢了,宫中多是妇孺,乱军之中,更要人手保护。”
    他的话音才落,宇文昭立刻道:“快,护送皇上前往西城楼!”
    看着父亲的明黄辇驾在一队护卫簇拥下消失在宫门外,我心里忽然一阵阵紧张,搓着手问母亲:“父皇不会有事吧?”
    母亲拍了拍我的头,还未答话,杨淑妃已有些焦灼道:“皇后娘娘,臣妾觉得此事来得太过突然,恐有蹊跷。不如先将宫中禁卫全遣去保护皇上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道:“好。”
         那一天,据说宫中禁卫被调开了十之八九。但我呆在母亲的昭阳殿,并没有感觉到附近护卫有所减少。相反,我九岁的弟弟皇甫君羽被母亲从东宫中接来时,又带来了一批护卫,并且直接进驻昭阳殿,其中包括东宫护卫统领颜远风。
    颜远风!我一看到他,开心得连我们目前面临的困境都忘却了。他本是随母亲一起入宫的,小时候时常见他来探望母亲,又喜欢将我和弟弟抱在怀中逗弄。
    “颜叔叔!”我欢喜地扑上去,拉住他袖子。
    颜远风轻轻抽出袖子,退开一步,淡淡笑道:“小公主长得越发高了,眼看出落成个小美人了。”
    他说着,又去向母亲行礼。他的面容轮廓清俊而柔和,眉宇间一直有种若有若无的忧郁,让人看得心里揪揪的。但我知道他绝不纤弱。听说他的剑法,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又曾受过萧家大恩,因此母亲才放心将东宫太子交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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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楼2010-02-03 01:20
      故国篇:第一章 开到荼蘼花事了(二)

           她所出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二姐,雪情公主,同样很得父亲喜爱。此时一身烟罗长裙,和淑妃娘娘一般的气质清芬,光彩照人。她抚着我丝缎般的黑发,轻言细语:“我的三皇妹么,长成以后必是颠倒众生的人物。”

           我格格格的笑,缩着脖子,直叫痒痒,已忘了方才想着出宫的事了。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阵阵暄闹,似有人正直着喉咙嘶吼什么。

           母亲微微蹙眉,抬了抬眼。

           昭阳殿的主事太监刘随已无声而快速移向宫外,接着,我们就听到了他尖着嗓子的慌叫:“烽烟,烽烟!”

           我飞跑出去,只见一缕黑色烟雾,袅袅从西北方向升起,被秋风吹成妖异的形状,然后缓缓散开。

           父亲匆匆踱出,厉声喝道:“谁在外面吵闹?”

           “臣宇文昭见驾!”一个身着紫色官袍、身材魁武的中年官员冲进来,伏地而拜。

           我认得他是当朝大将军,武威侯宇文昭,有统领三军之权。他是父亲的股肱爱将,经常出入宫中,连母亲和我都有过数面之缘。

           父亲指着那道烽烟,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昭埋头于膝间,低声道:“臣该死,驻守京畿的蔡禀德串通靖远侯安世远谋反,臣一时不察,竟让他攻至城下。如今京城四门,已被蔡氏三万人马围住!”

           “啊?你,你是怎么办事的?”父亲一甩袖子,喝道:“还不速速调遣人马将蔡氏斩于城下?”

           宇文昭嗫嚅不语。

           杨淑妃踏前一步,沉声问:“宇文大人,京中目前有多少可用人马?”

           宇文昭的目光迅速在杨淑妃脸上滑过,伏地答道:“启禀皇上,娘娘,城中有五千御林军和两千多宫廷禁卫,共七千余人,虽是剽悍,但蔡氏也是两朝猛将,训军有道,臣虽知他性情桀傲,出于爱才之心,一直不曾严加训戒。臣有罪,臣有罪啊!”

           父亲烦躁地踱了几步,道:“当务之急,是调军勤王,以解京城之围!”

           宇文昭立刻道:“臣已派精干人马,分数路突围,想来京城被困消息,很快能传送出去。但目前蔡贼攻城甚急,所以臣大胆请求皇上,一同前往城头劝喻叛军。想来叛军各有妻母,不过为蔡氏胁迫,皇上天颜一出,即便不能反戈相击,也会斗志颓丧,臣趁机派人反攻,说不准叛军可一鼓而破。”

           父亲有些迟疑,而杨淑妃拂开额前被风吹开的散发,皱眉道:“宇文大人,蔡氏所带军队,大多是子弟亲兵,攻心之策,多半也已料到了。那么皇上此去,不是十分危险?”

           宇文昭立刻道:“皇上素来英睿,想来必以京城苍生为重。淑妃娘娘如不放心,可以将宫中禁卫遣出,保护皇上安全。”

           父亲摆摆手道:“罢了,宫中多是妇孺,乱军之中,更要人手保护。”

           他的话音才落,宇文昭立刻道:“快,护送皇上前往西城楼!”

           看着父亲的明黄辇驾在一队护卫簇拥下消失在宫门外,我心里忽然一阵阵紧张,搓着手问母亲:“父皇不会有事吧?”

           母亲拍了拍我的头,还未答话,杨淑妃已有些焦灼道:“皇后娘娘,臣妾觉得此事来得太过突然,恐有蹊跷。不如先将宫中禁卫全遣去保护皇上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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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4楼2010-02-03 01:25
        眼看他跟母亲行了礼,便压低声音和母亲交谈,顾不得再理会我,不觉有些失落。正怔忡间,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高声叫道:“栖情妹妹!”
        我一抬头,一浓眉大眼的少年神采奕奕瞧着我,年轻的面庞意气风发,正是我二表哥,也就是我母亲的侄儿萧采绎。他长我三岁,春天时随了外祖舅舅进京见驾后便执意留在了京城,说是想在京城繁华之地长长见识。外祖靖远侯萧融,和家人常年领兵驻扎肃州,母亲便也盼着有个娘家人呆在京中,遂将他安插在太子宫中陪读。
             想我这表哥出身武将之家,自幼骄纵任性,哪里有读书的兴致?但有颜远风一旁教导,听说一身武学倒已很是了得。
        我见萧采绎一脸的兴致高昂,白他一眼,道:“绎哥哥,听说前天有人因为背不出楚辞来,给先生罚在太阳里站了半个时辰,不是绎哥哥吧?”
        萧采绎不以为意道:“大好男儿就该征战沙场笑傲天下,没事读那许多的死书做什么?难不成咱们这样的人家,也要去考状元进士?无聊得很。那些腐儒更是可笑,也不看看当下形势,皇上要的是为咱们大燕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而不是百无一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我虽听他的话说的有些奇怪,但此时注意力已集中在母亲和颜远风的交谈上,一时顾不得和他辩驳。
        母亲正忧心忡忡问道:“远风,上次老侯爷进宫时,也隐约其辞提到大燕目前颇不安定,我只想着大燕四百多年国基,又有众多文臣武将相辅,必能化险为夷,何况我和皇上闲谈时,他从未提过这些事情,想来事态并不严重,终究会国泰民安。谁知今日又有此事,难道外事真已如此不堪了么?”
        颜远风静默片刻,将头偏向窗外,看那一园的荼蘼如雪,纷扬而来,轻叹道:“皇后娘娘,皇上……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好丈夫,好父亲,难道不是好皇帝?我心头疑惑,恍惚觉得有些失落。也许我真的该出宫看看,那个繁华底下的真实世界。大燕的子民,都是父皇的子民,都是大燕皇族应当视若亲子的子民,不是吗?
        父亲也曾教过我,说君之于民,譬如舟之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父亲是聪明的,是睿智的,甚至年轻时也曾和颜叔叔一般英俊挺拔。
        但我终究不曾想过,我再没有机会见到父亲。那日明黄辇驾上的鲜明背影,成了记忆中关于父亲的最后风景。
        开到荼蘼花事了。那曾经芬芳的荼蘼,见证了父亲一生的风花雪月,浪漫温情,也见证了灾难突至的惨烈如火,血流成河。
        那场天翻地覆的阴谋,在第二天的黎明来临。
        我在迷蒙的睡意中被推醒,不及穿戴好衣衫,便听到了宫外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母亲将我和太子皇甫君羽以及萧采绎都召集在厅中,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细听昭阳殿外让人心寒的兵刃交击声,以及嘶喊惨叫声,甚至刀剑入肉的摩擦声。
        “出,出了什么事?”弟弟君羽和我一样的惊诧,腰间衣带束得有些扭曲,显然也是匆匆而来。
        母亲穿了件淡绿的家常云纹水裳,长长的乌发只用一根鎏金芙蓉簪绾住。她蹙着眉,轻轻说:“听说,大将军宇文昭谋反了。”
        我失声道:“他,他不是在镇压那个蔡禀德么?”
        母亲不答,未及上膏脂的唇色有些青紫。
        萧采绎哼了一声,道:“我们上当了。也不知是蔡禀德谋反,还是宇文昭谋反呢。说不准,两个都反了,只在皇上面前唱一出好戏!这些乱臣贼子,个个该死!”
        这时,刘随从外面蹩进来,声线是从未曾有的惊颤失常:“皇后,我们的卫士,抵挡不住呢。连颜大人都受了好几处伤了。”
        母亲的脸色刹那苍白,如同蓦然置于狂风骤雨中的雪白莲花,有着不自禁的震颤。
        萧采绎“咣”地拔出剑来,叫道:“姑妈,我去帮颜叔叔。”
        母亲满脸的慌乱被萧采绎的剑光所映,渐渐安宁坚定。
        “不许出去。”母亲不容置辩地沉声呼喝,一双眸子,被初升的阳光耀着,明亮异常,灿若星子,却反射了天际朝霞绯红的光芒。
        殷殷若血,恍恍惚惚浮动。
        她的声音忽然安静:“惜梦,给我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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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5楼2010-02-03 01:26
          惜梦是母亲的心腹宫女,她身体颤了一下,又看了看被厮杀声震撼得嗡嗡作响的宫门,低头应道:“是。”
          “谁都不许出去,不许作无谓的牺牲,听到没有?”母亲踏往内室的脚步极沉着,全然不像寻常时那般的娇柔静雅,弱不禁风。
          我才忽然想起,母亲本就出身将门,是靖远侯萧融的女儿,骠骑将军萧况的妹妹。那许多年来她一直娴静如姣花照水,即便贵为皇后,也从无凌人气势,大约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有父亲把我们当成珠宝般珍爱吧?
          如今,父亲呢?父亲呢?他怎么舍得我们在此担惊受怕,又怎舍得母亲敛去温柔笑容,用那样凛冽或艳丽的红妆,去面对宫外步步紧迫的冰刀雪剑?
          我一把揪住萧采绎的手,声声追问:“绎哥哥,我父皇呢?他昨天不是去城楼督战了么?”
          跟了想谋反的宇文昭去督战!我似乎看到了一个黑黑的窟窿,如妖兽的大口,发出狰狞笑声,将我父亲的明黄身影渐渐吞没。
          萧采绎触着我冰冷的手,猛地回头看我一眼,立刻将我的手包得紧紧的。
          “别担心,栖情。皇上,皇上他会没事的。”他的手掌很宽大,很温暖,宽大温暖得接近颜远风给我的那种安全和煦感觉。幼年时侯,颜远风常递给我一根结实的手指,让我抓着蹒跚学步;或将我小小的手包围,那样温和而忧郁地望着我,眼神迷蒙,若有所思。
               而现在,颜远风正在殿外激战,那汇成江河咆哮般的喊杀,根本辨不清是谁在呼嚎,又是谁在惨叫。只有浓重更浓重的血腥味,无处不在地从四周涌来,连粉红的秋海棠,都似沾惹了刀兵戾气,轻忽的香味忽而变成入骨微寒的凝涩气息。
          红日映霞,绮丽无限。可投到昭阳殿,却是血气冲天。那飘泊的血气中,揉合了多少颜远风甚至父皇的热血?
          刘随正在一旁自语般道:“方才向外打探时,隐约听见喝骂,却是在骂宇文昭弑君呢。
          “父皇,父皇,颜叔叔,颜叔叔……”我恍如初初从一场春秋大梦中醒觉,似有双手扼住了自己喉咙,用力捏住萧采绎厚实的手掌,道:“绎哥哥,我们出去帮忙,好不好?”
          萧采绎搂住我肩,叫道:“好,好,栖情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出去救皇上和颜叔叔!”
          萧采绎正要提剑冲出,刘随已斜次里拦住,喝道:“公子,您忘了皇后刚才的吩咐了么?”
          我叫道:“父皇在外面!颜叔叔在外面!他们会死,他们会死的!”
          刘随指着殿门外,眼珠有些浑浊:“公主,如果我们现在开了殿门,我们都会死。”
          萧采绎忽然纵声狂笑道:“不错,开了门我们会死,可不开门又如何?不过比他们晚死片刻!何况皇后公主俱是万金之躯,只怕到时给欺侮得欲死不能,那才是人间最惨之事!”
          他转向面向君羽:“太子殿下,您说,我们是在这里等死,还是用我们的刀去取叛军的热血?”
          君羽甫才九龄,和我一般的锦衣玉食,从不曾经历风雨,早已惊惧无言,只呐呐道:“二表哥自己看着办吧。”
          “我情愿马革裹尸,也不愿坐以待毙。”萧采绎豪迈一笑,全不若十六岁的少年。
          “对!”我握紧萧采绎的手,一团热血直冲心肺,连外面的厮杀声都似已远去。“绎哥哥,我们一起冲出去,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萧采绎的黑色瞳仁忽然亮出近乎七彩的璀璨光芒来,眩目异常。他执紧我的手,将一把短匕塞到我手中,发誓般坚决道:“是,我们要在一起,一起生,一起死!”
          我从不知道,这些在热血沸腾时的天真话语,在某日会被岁月刻成重重的烙印,次次加深,最终成为痛入骨髓的心头之刺,伤人伤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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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6楼2010-02-03 01:26
            故国篇:第一章 开到荼蘼花事了(三)

                 那一天,据说宫中禁卫被调开了十之八九。但我呆在母亲的昭阳殿,并没有感觉到附近护卫有所减少。相反,我九岁的弟弟皇甫君羽被母亲从东宫中接来时,又带来了一批护卫,并且直接进驻昭阳殿,其中包括东宫护卫统领颜远风。

                 颜远风!我一看到他,开心得连我们目前面临的困境都忘却了。他本是随母亲一起入宫的,小时候时常见他来探望母亲,又喜欢将我和弟弟抱在怀中逗弄。

                 “颜叔叔!”我欢喜地扑上去,拉住他袖子。

                 颜远风轻轻抽出袖子,退开一步,淡淡笑道:“小公主长得越发高了,眼看出落成个小美人了。”

                 他说着,又去向母亲行礼。他的面容轮廓清俊而柔和,眉宇间一直有种若有若无的忧郁,让人看得心里揪揪的。但我知道他绝不纤弱。听说他的剑法,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又曾受过萧家大恩,因此母亲才放心将东宫太子交托给他。

                 眼看他跟母亲行了礼,便压低声音和母亲交谈,顾不得再理会我,不觉有些失落。正怔忡间,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高声叫道:“栖情妹妹!”

                 我一抬头,一浓眉大眼的少年神采奕奕瞧着我,年轻的面庞意气风发,正是我二表哥,也就是我母亲的侄儿萧采绎。他长我三岁,春天时随了外祖舅舅进京见驾后便执意留在了京城,说是想在京城繁华之地长长见识。外祖靖远侯萧融,和家人常年领兵驻扎肃州,母亲便也盼着有个娘家人呆在京中,遂将他安插在太子宫中陪读。

                 想我这表哥出身武将之家,自幼骄纵任性,哪里有读书的兴致?但有颜远风一旁教导,听说一身武学倒已很是了得。

                 我见萧采绎一脸的兴致高昂,白他一眼,道:“绎哥哥,听说前天有人因为背不出楚辞来,给先生罚在太阳里站了半个时辰,不是绎哥哥吧?”

                 萧采绎不以为意道:“大好男儿就该征战沙场笑傲天下,没事读那许多的死书做什么?难不成咱们这样的人家,也要去考状元进士?无聊得很。那些腐儒更是可笑,也不看看当下形势,皇上要的是为咱们大燕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而不是百无一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我虽听他的话说的有些奇怪,但此时注意力已集中在母亲和颜远风的交谈上,一时顾不得和他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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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2楼2010-02-03 01:31
                   母亲正忧心忡忡问道:“远风,上次老侯爷进宫时,也隐约其辞提到大燕目前颇不安定,我只想着大燕四百多年国基,又有众多文臣武将相辅,必能化险为夷,何况我和皇上闲谈时,他从未提过这些事情,想来事态并不严重,终究会国泰民安。谁知今日又有此事,难道外事真已如此不堪了么?”

                   颜远风静默片刻,将头偏向窗外,看那一园的荼蘼如雪,纷扬而来,轻叹道:“皇后娘娘,皇上……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好丈夫,好父亲,难道不是好皇帝?我心头疑惑,恍惚觉得有些失落。也许我真的该出宫看看,那个繁华底下的真实世界。大燕的子民,都是父皇的子民,都是大燕皇族应当视若亲子的子民,不是吗?

                   父亲也曾教过我,说君之于民,譬如舟之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父亲是聪明的,是睿智的,甚至年轻时也曾和颜叔叔一般英俊挺拔。

                   但我终究不曾想过,我再没有机会见到父亲。那日明黄辇驾上的鲜明背影,成了记忆中关于父亲的最后风景。

                   开到荼蘼花事了。那曾经芬芳的荼蘼,见证了父亲一生的风花雪月,浪漫温情,也见证了灾难突至的惨烈如火,血流成河。

              故国篇:第一章 开到荼蘼花事了(四)

                   那场天翻地覆的阴谋,在第二天的黎明来临。

                   我在迷蒙的睡意中被推醒,不及穿戴好衣衫,便听到了宫外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母亲将我和太子皇甫君羽以及萧采绎都召集在厅中,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细听昭阳殿外让人心寒的兵刃交击声,以及嘶喊惨叫声,甚至刀剑入肉的摩擦声。

                   “出,出了什么事?”弟弟君羽和我一样的惊诧,腰间衣带束得有些扭曲,显然也是匆匆而来。

                   母亲穿了件淡绿的家常云纹水裳,长长的乌发只用一根鎏金芙蓉簪绾住。她蹙着眉,轻轻说:“听说,大将军宇文昭谋反了。”

                   我失声道:“他,他不是在镇压那个蔡禀德么?”

                   母亲不答,未及上膏脂的唇色有些青紫。

                   萧采绎哼了一声,道:“我们上当了。也不知是蔡禀德谋反,还是宇文昭谋反呢。说不准,两个都反了,只在皇上面前唱一出好戏!这些乱臣贼子,个个该死!”

                   这时,刘随从外面蹩进来,声线是从未曾有的惊颤失常:“皇后,我们的卫士,抵挡不住呢。连颜大人都受了好几处伤了。”

                   母亲的脸色刹那苍白,如同蓦然置于狂风骤雨中的雪白莲花,有着不自禁的震颤。

                   萧采绎“咣”地拔出剑来,叫道:“姑妈,我去帮颜叔叔。”

                   母亲满脸的慌乱被萧采绎的剑光所映,渐渐安宁坚定。

                   “不许出去。”母亲不容置辩地沉声呼喝,一双眸子,被初升的阳光耀着,明亮异常,灿若星子,却反射了天际朝霞绯红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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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3楼2010-02-03 01:32
                     殷殷若血,恍恍惚惚浮动。

                     她的声音忽然安静:“惜梦,给我梳妆。”

                     惜梦是母亲的心腹宫女,她身体颤了一下,又看了看被厮杀声震撼得嗡嗡作响的宫门,低头应道:“是。”

                     “谁都不许出去,不许作无谓的牺牲,听到没有?”母亲踏往内室的脚步极沉着,全然不像寻常时那般的娇柔静雅,弱不禁风。

                     我才忽然想起,母亲本就出身将门,是靖远侯萧融的女儿,骠骑将军萧况的妹妹。那许多年来她一直娴静如姣花照水,即便贵为皇后,也从无凌人气势,大约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有父亲把我们当成珠宝般珍爱吧?

                     如今,父亲呢?父亲呢?他怎么舍得我们在此担惊受怕,又怎舍得母亲敛去温柔笑容,用那样凛冽或艳丽的红妆,去面对宫外步步紧迫的冰刀雪剑?

                     我一把揪住萧采绎的手,声声追问:“绎哥哥,我父皇呢?他昨天不是去城楼督战了么?”

                     跟了想谋反的宇文昭去督战!我似乎看到了一个黑黑的窟窿,如妖兽的大口,发出狰狞笑声,将我父亲的明黄身影渐渐吞没。

                     萧采绎触着我冰冷的手,猛地回头看我一眼,立刻将我的手包得紧紧的。

                     “别担心,栖情。皇上,皇上他会没事的。”他的手掌很宽大,很温暖,宽大温暖得接近颜远风给我的那种安全和煦感觉。幼年时侯,颜远风常递给我一根结实的手指,让我抓着蹒跚学步;或将我小小的手包围,那样温和而忧郁地望着我,眼神迷蒙,若有所思。

                故国篇:第一章 开到荼蘼花事了(五)

                     而现在,颜远风正在殿外激战,那汇成江河咆哮般的喊杀,根本辨不清是谁在呼嚎,又是谁在惨叫。只有浓重更浓重的血腥味,无处不在地从四周涌来,连粉红的秋海棠,都似沾惹了刀兵戾气,轻忽的香味忽而变成入骨微寒的凝涩气息。

                     红日映霞,绮丽无限。可投到昭阳殿,却是血气冲天。那飘泊的血气中,揉合了多少颜远风甚至父皇的热血?

                     刘随正在一旁自语般道:“方才向外打探时,隐约听见喝骂,却是在骂宇文昭弑君呢。

                     “父皇,父皇,颜叔叔,颜叔叔……”我恍如初初从一场春秋大梦中醒觉,似有双手扼住了自己喉咙,用力捏住萧采绎厚实的手掌,道:“绎哥哥,我们出去帮忙,好不好?”

                     萧采绎搂住我肩,叫道:“好,好,栖情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出去救皇上和颜叔叔!”

                     萧采绎正要提剑冲出,刘随已斜次里拦住,喝道:“公子,您忘了皇后刚才的吩咐了么?”

                     我叫道:“父皇在外面!颜叔叔在外面!他们会死,他们会死的!”

                     刘随指着殿门外,眼珠有些浑浊:“公主,如果我们现在开了殿门,我们都会死。”

                     萧采绎忽然纵声狂笑道:“不错,开了门我们会死,可不开门又如何?不过比他们晚死片刻!何况皇后公主俱是万金之躯,只怕到时给欺侮得欲死不能,那才是人间最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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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4楼2010-02-03 01:33
                       他转向面向君羽:“太子殿下,您说,我们是在这里等死,还是用我们的刀去取叛军的热血?”

                       君羽甫才九龄,和我一般的锦衣玉食,从不曾经历风雨,早已惊惧无言,只呐呐道:“二表哥自己看着办吧。”

                       “我情愿马革裹尸,也不愿坐以待毙。”萧采绎豪迈一笑,全不若十六岁的少年。

                       “对!”我握紧萧采绎的手,一团热血直冲心肺,连外面的厮杀声都似已远去。“绎哥哥,我们一起冲出去,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萧采绎的黑色瞳仁忽然亮出近乎七彩的璀璨光芒来,眩目异常。他执紧我的手,将一把短匕塞到我手中,发誓般坚决道:“是,我们要在一起,一起生,一起死!”

                       我从不知道,这些在热血沸腾时的天真话语,在某日会被岁月刻成重重的烙印,次次加深,最终成为痛入骨髓的心头之刺,伤人伤己。

                       但我们去拉殿门的一瞬间,却被喝止住。

                       是母亲清冷的声线。

                       晨阳飘洒处,母亲立于殿前石阶,双雁瑞草彩绣缎裳,华丽繁复的精致花纹,却是月白的底色,风华绝世而不失清婉幽然,凌云鸾凤髻高高挽就,缀珠点翠的龙凤对簪,蝶戏牡丹金步摇,一串淡碧水晶流苏悠悠垂下,贴于额际。另有一两枝时令海棠,斜斜而插,竟是说不出的娇媚柔弱。

                       我早就知道母亲是大燕最美的女子,即便她已有三旬之龄,依旧雪肤月貌,国色无双,却不知这看似不经意却分明有意为之的倾城殊色,在为谁而展?

                       萧采绎依然不放开我的手,紧张地盯住母亲,问道:“姑姑,我要出去帮颜叔叔他们。”

                       “然后大家一起断送在这大燕的皇宫,连同我风华正茂的衔凤公主和君羽太子!”母亲眸中寒光闪动,隐隐的凄痛和讥嘲一闪而逝,与那清雅绝俗的容貌衣着好生不相称。

                       萧采绎不觉松开了握剑的手,喃喃道:“那,那咱们怎么办?”

                       母亲冷然道:“刘随,打开殿门,去喝问谁人在此惊动凤驾!”

                       我听到自己和萧采绎倒吸凉气的咝咝声,甚至君羽也惊悸地抬头向母亲凝望。

                       “打开殿门!”母亲再次呼喝,淡淡的脂粉下,看不出她的脸色是否苍白憔悴,但她的气度沉静,明眸中跳跃的火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坚决和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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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5楼2010-02-03 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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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国篇:第二章 落芳尽处不是春(一)

                         殿门缓缓打开。

                         死人卧于血中,生人犹浴血而战。

                         我一眼看到了颜远风。他素白的战袍遍是疮痍,已被鲜红染遍,却似不觉得疼痛,正将他的如练剑光飞快旋上敌人的颈脖。

                         但他在看到母亲的身影从殿门内显现的一刹那,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宝剑突然脱手,扎上敌人后背,而自己已摇晃着快要倒下。

                         他的眸子依旧迷蒙着忧伤,那样黯然地盯着我们,仿佛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冒险开门,又似乎在憎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的泪水突然之间倾涌而出。

                         “住手!何人在此惊动皇后凤驾与太子殿下!”在敌我双方都对突如其来的殿门大开惊怔住的一霎那,刘随尖脆的声音在血泊上空扬起。

                         有人正欲趁机将颜远风刺倒,萧采绎一箭步冲上前,手起剑落,已将颜远风荫护至自己身后。

                         我一颗揪起的心总算略略放下,转眼去看母亲时,她正缓缓从阶前踏下。落花飞舞中,她的衣裾飞扬,青丝如笼,披帛拂地,翩然如仙。

                         不分敌我,一时静谧,都只是出神盯着母亲,看着她用人世间最优雅的步伐和最高贵的姿态,安静走向人前。

                         “宇文大人呢?请他来见本宫。”母亲轻描淡写说着,如随常邀请哪位宫妃外臣入宫坐坐,品一品茶,赏一赏花。

                         母亲说着,眸子如秋水漾漾,温和在明戈执戟的叛军脸上一一滑过,然后滑过死去的将士官兵,垂下眼睑,那样忧伤悲悯地轻叹一声,默默转过身去,留给人一道素淡的背影,缓缓飘过汉白玉石阶,长长的裙裾曳在阶上,如春水荡过的纹理。

                         我忽然明白了我母亲如此安静的人物,秦长卿为何要把她和杜贵嫔并称妖孽。先天那种夺天地造化的美丽,加上后天外祖和父亲加意的养护爱惜,即便心怀杀意的将士,对她的风华也是无可抗拒。

                         刀戟剑林中,昭阳殿安然无恙。

                         宇文昭的大队人马驻扎于昭阳殿外,而宇文昭却闯入了母亲的寝宫,于当日上午。

                         颜远风受伤很重,但他听说宇文昭进了寝宫,那除了父亲外再不曾有任何男子敢踏足一步的母亲寝宫时,他疯了般挣扎着要赶过去。

                         “颜大人,颜大爷呀,你可别白费了皇后娘娘这一片心啊!”刘随紧紧捂住颜远风的嘴,压低了嗓子低嚎,稀疏的长眉一抖一抖,老泪倾在坑坑洼洼的皱脸上,似给冷水浸泡过的橘子皮。

                         颜远风听若未闻,一意挣扎,褪去战甲后的素白衣袍,已是全然的鲜红,愤怒挣扎处,鲜血淋漓而下,在偏殿的莲花泥金砖上汪作一片,步步生莲的泥金砖,终于成了朵朵血莲,倒映着每个人恐慌惊惧的脸。

                         我掩住口,再忍不住,失声哭泣。

                         萧采绎赶上前去,伸手在颜远风后颈一击,终于让他安静下来。

                         他晕过去的那一刻,有一滴泪水,从他那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颊悄然滑下,跌落地间,绽开一朵淡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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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6楼2010-02-03 01:35
                      故国篇:第二章 落芳尽处不是春(二)

                           我跪过去,捧住他的头,用我冰丝的袖子擦他满脸的血和泪,呜呜咽咽地哭泣。

                           许久,萧采绎将我拉开,拉到窗口处,让我呼吸窗外新鲜的空气。我用力吸了两口,才觉得已哭得声干力竭,胸口憋闷到疼痛。

                           “绎哥哥,宇文昭会拿母后怎么样?会打她吗?”我问着。宇文昭入母亲寝宫时并未带兵器,他甚至是特意解了长刀交给自己的侍卫,然后孤身一人含笑入内。

                           可那笑容之中,我能嗅得到那如同豺狼见到美食般的那种贪婪和得意。

                           我抬起懵懂的眼时,却对上萧采绎惊悸痛惜的眸。他小心地用他的大手擦我的眼泪,然后忽然将我抱在怀里,用力地让我一时喘不过气来。

                           “栖情,情儿,答应我,从现在起,不要离开我一步。我……我绝不能让人伤害到你。”他的声音颤抖,连身体也在颤抖,可他的怀抱宽厚而结实,恍惚让我想起,他已经十六岁,算是个大人了。

                           而我呢?十五及笄,再有两年,也便算是成人了。

                           脸上突然烧红,便觉得这样抱着太不妥当。毕竟我不是六七岁的小娃娃了,连颜远风见我时都不肯再牵我的手,只肯用温暖而柔和的眼神远远看我,静静看我。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会看着母亲,忧伤而黯然地看着母亲,似看着守护一生的珍宝。

                           我推开萧采绎,奔向母亲的寝宫,在那雕花刻纹的回廊里,躲在纹着凤舞九天的梁柱后,等着母亲出现。那凤舞九天的图案,和我衔以出世的凤玉中的那只紫凤,有很相似的姿态。

                           人们都说,那是吉祥,那是富贵,那是幸福。

                           可我只想用所有的那些来交换,交换我的父皇,我的母后,以及我一家人的一生平安。

                           萧采绎紧跟着我,扳着我的肩,轻轻道:“姑姑不会有事,栖情,你不能呆这里,这里太危险。”

                           我转过脸对着他:“既然这里危险,你为什么说姑姑不会有事?”

                           萧采绎有些不自在地别了别脸,有些厌憎地瞥了一眼那紧闭的内室宫门,咬着牙道:“姑姑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来护住你,护住太子,护住我们大家。她一定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而你……”萧采绎抚着我的脸庞,已经有些突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说:“你并不知道,你也已经很美丽,很危险。”

                           我似懂非懂,伸出手摸自己的脸,凉凉的,滚了许多的泪水,一定很脏了。

                           而萧采绎已经捏紧了拳头,恶狠狠般说道:“我不能让人欺负到你,绝对不能。”

                           我捉住他的手,摊开,将我自己小而纤细的手指放在他的掌中,轻轻说:“我知道绎哥哥一定不会让人欺负我。”

                           可是,怎样算是欺负?

                           我扭头看那宫门,屏声静气,似有男人得意的笑声传出,不知怎的泪水又下来了。

                           母亲,我的母后,我的妈妈,正在屋子里给一个陌生的男人欺负。我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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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7楼2010-02-03 01:36
                        故国篇:第二章 落芳尽处不是春(四)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迷迷糊糊,头脑昏昏沉沉地疼着,额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听我的奶娘夕姑姑和萧采绎交谈,我知道我发烧了,御医说我受了惊吓。

                             萧采绎果然一直守着我,不断和我说:“不用怕,绎哥哥在这里……栖情,不用怕,绎哥哥在这里……”

                             絮叨得直叫我心烦,却懒得去打断他。也许更怕一睁眼时,会突然地孤孤单单,一个亲人也瞧不见。

                             母亲也不时来瞧我,却每次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我问萧采绎:“母亲在忙什么呢?颜叔叔呢?君羽弟弟呢?”

                             萧采绎温柔道:“朝中事多,他们都在忙呢。”

                             朝中之事,和我不问政事的母亲有何关系?又和我的君羽弟弟有什么关系?

                             直到我病好得差不多,到殿前看那一树海棠落得快尽了,忽然听到了有人在向我母亲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我回头时,母亲穿了绛紫的双凤游云金丝绣袍,戴着五凤朝凰冠,扶了惜梦的手,娉娉袅袅,款款而来。

                             “栖情,你终于大好了。不过清减了好些。”母亲抚我如水的秀发,秋水般的眸子有着欣慰,又有着隐约的担忧。

                             “母后,你是太后了?”我有些茫然。

                             母亲良久不语,只是目光缥缈地越过繁花落尽的枝头,无声叹息。

                             “是的,孩子,母后是太后了,君羽也已经是年轻的帝王。可惜,大燕王朝,已经风雨飘摇,我们的命运,也如这大燕王朝……”她慢慢说着,平抑着语音中轻微的颤音:“以后,你见了宇文大人,称他一声叔叔吧。”

                             她折身往殿中走去,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噫:“你的父皇死了,我们都孤独的,无依无靠的。”

                             她背影依旧美好,却萧索,如那些被吟唱过无数次的清照后期词,美则美矣,却太过悲切。

                             我还是觉得那些素淡的衣衫更适合母亲,哪怕只用素银簪挽一个反绾髻,都能让母亲看来安谧平和,天姿出尘,宛若画中之人。这些隆重而华丽的衣袍,只是更衬出了她小鸟依人的柔弱和娇婉,却不能让她显示太后的威严和权势。

                             “绎哥哥,这些天,是不是出了很多事?”我问萧采绎。

                             他说他会保护我,所以他守在我身边,却不肯告诉我任何可能让我不开心的事。

                             “是的,我们的大燕王朝,已经天翻地覆。”萧采绎说,黑眸中有隐忍的怒意和担忧。才不过几天,他似乎又长大了不少,面部的棱角更是轮廓分明,有着坚毅倔强的线条。

                             真的出了太多事了,天地的翻转,权势的交替,官员的任免,让人目不暇接,却又胆战心惊。

                             父亲果然在从昭阳殿离开的那天便遇害了。他的卫兵虽多,却敌不过变生肘腋,终究死在他最信任的宇文昭手里。听说,白绫加身时,父亲说,宇文昭,我纵负天下人,也不曾负你。而宇文昭答:我宁负君王一人,不能负了天下人。

                             好个大义凛然的大将军啊,倒成了他大义灭君了。

                             可惜这大义灭君的大将军,在第二日便强占了君王最爱的女人。

                             我想母亲终究是聪明的,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时,她成功的掩饰了所有的情绪,依傍上最强大的势力。

                             而颜远风可能是这件事的最大反对者,可母亲把他送到了远远的宫外疗伤,不许他进宫来。我生病后再也没有见到他,脑中反复跳跃的,都是他听说宇文昭进入母亲寝宫后那拼死的挣扎和泪水。

                             宇文昭的本来目标是父亲身下的那张黄澄澄的龙椅,但面对母亲的微笑和泪水,也许更考虑到大燕还有许多名义上效忠朝廷的实权将领,以及母亲背后的萧氏军队,他终究选择了立君羽为帝,自任摄政王。

                             而父皇则被宣布为暴病驾崩。

                             飞扬的烽烟,激烈的白刃战,叠成山的尸体,流成湖的血泊,无一不在提醒着京城百姓这一暴病驾崩消息的不合情理。坊间流言四起,但宇文昭的摄政王之位巍然不动。

                             九岁幼帝,纤弱太后,俱是形同摆设,一切政见,俱由大将军府发出。不,该说是摄政王了。

                             “为什么百姓对父皇暴毙无动于衷?我的父皇,难道就这么不得人心?”我问出了自兵变以来一直隐在心头的疑问。

                             萧采绎垂下眼睑,轻轻道:“皇上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也是我的好姑父。对我们来说,这一点,应该够了吧?”

                             我尖声叫:“怎会够呢?如果他还是个好皇帝,就能伴着我和母后弟弟,在大燕的太平盛世里开开心心活着,一直到老,一直到老得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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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8楼2010-02-03 01:39
                          故国篇:第二章 落芳尽处不是春(五)

                               我紧拽着萧采绎的衣袖,问道:“你明白么?明白么?他必须是个好皇帝,才能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啊!”

                               “是的,如果他不是皇帝,只怕就能陪你们到老,到死了。”萧采绎的眼睛里有隐约的泪光涌动,执了我的手,轻轻道:“其实做一个平常人,陪了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到老,便可算得是开心一世了。”

                               总觉得他还有些言外之意,我也懒得去想,只坐在凉凉的石阶上,看那素月分辉,把树木花草笼在烟水里一般,洒着通透的清光,皇宫中的层层殿宇,如同立体的剪影,在月色在凛冽相叠。

                               我的这个家,相对寻常人家而言,只怕是太大了。

                               家天下,家天下,想来父亲和我们的心里,都只有家,而没有天下吧?

                               所以,父亲是个坏皇帝?

                               我不想再问更多父亲如何治国的问题。我只想保留印象中那个慈蔼的父亲,那个英明的皇帝,温和对我说,栖情,君之于民,譬如舟之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萧采绎与我并肩坐着,望着幽蓝的天穹,轻淡的浮云,如扯开的棉絮,有月影下悄然游移,无声无息。

                               昭阳殿里歌舞盛。

                               红烛高照,灯火通明,霞影纱被舞女的衣裙映作温柔的绯红,水袖扬起,宛转于红丝毯,黄金柱,缠绵如春水迢递。葡萄酒,夜光杯,男人的放纵,美人的轻吟,细细碎碎透窗而出。

                               丧事初毕,皇后的宫殿已沦为摄政王宇文昭的歌舞场。

                               泪水又湿了面颊。

                               “绎哥哥,君羽现在还小,你说,等他大了,宇文昭会把皇权交给他吗?”我轻轻地问,带了一种不确定的希冀。

                               萧采绎的瞳仁在月光里说不出的幽深,他凝视着我,好久才说:“也许,会吧。”

                               也许会。也许不会。

                               也许母亲牺牲那么多,只是将自己和儿女沦作别人的玩偶。

                               “其实,君羽是不是皇帝,母亲是不是太后,我是不是公主,都没什么重要的。”我无力地将头靠在萧采绎肩上,仰望星空,喃喃说:“我只想和以前那样,自由自在快乐活着。”

                               曾经温暖的皇宫已经变得渐渐可怕,可我终于没有了当日想出宫的想法了。

                               宫外的世界,是不是更可怕?

                               那一夜,我睡着了,靠在萧采绎的肩上。我依稀感觉得到,萧采绎很小心地将我抱在怀里,坐了很久,很久。

                               可我的梦里睡里,依旧尽是殷殷的鲜红,那样鲜明地泊着,如大片大片的血海,要将我淹没。

                               父亲,我很害怕,可我已找不到你,再也找不到。

                               母亲,我很孤单,可我已不敢看你笑如春花后的欲语还休,花容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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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0楼2010-02-03 01:52
                            故国篇:第三章 惊尘回飚乱素秋(一)

                                 但当天晚上我便因为我的任性遭到母亲的厉斥。

                                 母亲匆匆来到我房中,赶走侍仆,只留着奶我长大的夕姑姑和萧采绎,指着我鼻子骂我:“栖情,经了这么些日子,我总以为你懂事了,可你居然如此糊涂!宇文昭兵权在握,京城内外,朝廷上下,俱是他的爪牙党羽,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对他如此摔脸子,真的活腻了么?”

                                 我看着自己镶金嵌玉五色辉煌的房间,分明记得那一次,我一时任性说,我要依着自己脾性重新修整自己的房间,父亲立即一口答应。那骄纵溺爱神情,此时历历眼前。凭它缅甸宝玉,东海珊瑚,和氏之璧,隋氏之珠,但要这天下所有的,只我一句话,便堆山倒海般捧到我的面前。所以我仰起头,从喉嗓里尖着声调吐出字来:“我是大燕顺安皇帝的三公主衔凤!我是衔凤公主!”

                                 母亲的面色有一瞬间白了一白,然后冷笑:“丫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顺安皇帝现在何处?连你母亲弟弟都只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这里本就是我的家,什么时候成了我们寄人篱下?我想笑,可咧开嘴,又是泪水直滚下来。

                                 萧采绎一拉我,已将我藏到身后,注视着母亲道:“姑姑,宇文昭虽在京城势大,但放眼全国,未必就他一人独大!晋国公安世远早就不满宇文昭独掌朝政,先帝在世时便打出了‘清君侧’的口号,于晋州起兵;浏王皇甫君卓本是先帝长子,见宇文昭弑君在前,挟持幼帝在后,也已在浏州起兵;另有在沧州、明州活动的贾峒、白甫尉这些起于白丁的叛逆,因朝廷内乱,一时顾不到他们,势力也已坐大;再说我们肃州萧家,坐拥兵马数万,也不是吃素的,何况各处边境,包括北方的黑赫,西方的安夏,一向以朝廷为尊,尤其是黑赫的钦利可汗,三年前娶了大公主雅情为妻,更对朝廷关切异常。宇文昭若非有君羽表弟这张王牌,得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怕早给追杀得无处容身了,哪里轮得到他今日猖狂?”

                                 萧采绎侃侃而谈,我已心神激荡,忽觉自己素来只是鼠目寸光,坐井观天,终日呆在前呼后拥的完美皇宫,从来只知天下是皇甫家的,却不知皇甫家的天下已有了如此多的纷争,更不知大燕的山河已如此破碎。

                                 母亲静静听萧采绎说完,然后冷笑:“那么绎儿,请你告诉我,那许多手掌实权的将士,谁救我们于水火?谁又肯还我们大燕河山?”

                                 她的神情萧索,目光中却有种钉子般的尖锐和沸水煎煮般的疼痛激动。

                                 而萧采绎一时无语,只呐呐道:“至少,肃州军是咱们自己的。姑姑,萧家永远是支持大燕的。”

                                 母亲凄然而笑:“肃州,千里之外的肃州,能救得我们么?”

                                 萧采绎默然片刻,然后抬头:“京城如此之大的变故,祖父和父亲自然早已知晓,必定已有准备。我也会回去帮助他们,早晚带兵攻入京师,用金戈铁马,把君羽表弟奉为真正的帝王!”

                                 “但愿,但愿……”母亲的泪水终于也落下,一滴滴的温热渗入我脖颈,与我时冷时热的汗水凝作了一处。

                                 我尽力消化着我所听到的天下局势,热血汹涌。

                                 而母亲的下一句话又让我的血液迅速冷下来:“不管未来如何如何,我们现在想好好活着,只能委曲求全。栖情,从现在起,你每次见到宇文昭,都必须对他笑,听到了么?对他笑!连你弟弟都学会了看他的眼色,你不会不懂吧?”

                                 母亲走了,我还是有些不懂,有些愤愤。

                                 不管怎样,宇文昭还是有所顾忌的,为什么我要隐忍到那样,甚至要我以公主之尊,向那昔日葡伏在我们脚下的贱臣奴颜婢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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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1楼2010-02-03 01:57
                              故国篇:第三章 惊尘回飚乱素秋(二)

                                   但我很快懂了,就在第二天。

                                   我懒懒地在房中支颐而坐,对着窗外落叶萧萧。秋日散淡的阳光透荫而来,落于窗棂,是明明灭灭的金色光影。屋里弥漫了荷露所泡的二道碧螺春,清香悠悠;十几碟精致点心排在红木雕蝙蝠如意纹的长案上,已经换了第三遍,一直冒着腾腾热气,看来可口怡人。

                                   夕姑姑抱了我的肩膀半哄半劝:“小祖宗,好歹吃一点吧。不然娘娘知道了,不知又要操多少心呢。”

                                   “我不饿。”我伸手到窗外,拈住一片黄叶。漫天的金黄看来也很绚烂,但每一片黄叶都是一副憔悴的苍老容颜,微黑的叶茎如突出的筋脉,卷曲的叶边如垂落的皱纹。

                                   “可你最近瘦了很多了,栖情妹妹。”萧采绎陪我傻看着落叶,倒也不见不耐烦,反而很温柔地劝说着我:“今天外面似乎人不多,吃些东西,咱们出去走走。”

                                   我想一想,也觉在屋里呆得腻了,伸个懒腰道:“好,我吃点东西,去看看二姐姐。你们帮我备些可口的点心,呆会再和二姐姐一起吃去。”

                                   萧采绎有些变色,抬头望了望夕姑姑,又迅捷将头埋了下去。

                                   我忙回头时,恰捕捉到夕姑姑残留的一丝焦虑悲愤。

                                   “二姐姐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抓在手中的梅花茶糕不觉被捏得变了形。

                                   “没怎样,她好端端的呢。”夕姑姑已经巧妙地敛去所有的情绪,换作坦然无忧的神色。

                                   我心头疑惑,忙忙吞了两只点心,顾不得喝茶,便叫小丫环将热点心装了两食盒,拉萧采绎陪着出去。

                                   萧采绎犹豫了一下,已被我迅速捉住手,一路往外飞奔。

                                   杨淑妃带了雪情住在回雪宫,距昭阳殿并不远,从小路穿插过去,景色亦如去年的秋景一般,飘落的树叶,随时被人扫去,又间杂了许多常绿乔木,便也不显萧索,连五色石子铺就的林间小路,看来也整洁怡人。

                                   但萧采绎却拉住我,笑道:“栖情,不然咱们去莲影池瞧瞧?那里靠近菊花台,各色菊花都有,开得正好呢。”

                                   我心里更是犯疑,只是顺着他的话音道:“莲影池有什么好看,那一池的莲,只怕连荷叶子都给拔了去了。我还是去找雪情做伴吧。”

                                   萧采绎见我坚持,额上有几滴细细的汗珠冒出,他吃吃叹道:“嗯,雪情公主应该很好。只是杨淑妃太倔强了一些,也……可怜。”

                                   我不晓得杨淑妃可怜这句话从何而起,心头怦怦,也不敢细问,只是不断回想着杨淑妃淡然从容处变不惊的气度,暗自想着,母亲不如她聪慧过人,尚且能保住我们一家平安,想来淑妃应该更是游刃有余吧?

                                   回雪宫的大门是半掩的,我有些惊诧,推门进去,踩着落叶沿着白石路面向前行去。

                                   一路萧索,连半个宫女太监都不曾瞧见,只有幽竹摇曳,安谧地沙沙响着,常绿的藤萝将大半墙壁爬满,深浓的翠色里有暗紫的果实累累垂垂,暗香浮动,游弋在杂草乱石之间,却成了冰凉而不祥的气息。

                                   回雪宫一向素淡,不若别处花木昌繁,可它的高旷清奇,也是宫中出了名的,何曾如此冷落凄清?

                                   层层汗意攥在手心,我不理萧采绎的呼唤,飞一般奔向厅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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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2楼2010-02-03 01:58
                                故国篇:第三章 惊尘回飚乱素秋(三)

                                     依旧空无一人。桌椅间蒙了一层的灰,不时何时吃过的茶杯放于几上,发黑的残茶表面已浮起一层厚厚的膜,更有一只杯子倒在青色宝相花纹地毯上,倾落的茶水将地毯污了一大团的深褚色;四壁杨淑妃自己临摹的仿古山水画,七零八落掉在地上,雪白的宣纸,已经变得灰蒙蒙了。

                                     我心惊胆战地在厅中游走,试探地轻轻唤着:“淑妃娘娘!二姐姐!二姐姐……”

                                     一种尖锐如同受伤小兽发出的嘶叫声忽然传来,长长的尾音,那样凄厉地拖曳在空气中,惊得我差点跳起来,根根汗毛笔直竖起,好久才悟出,那是二姐雪情的声音。

                                     “二姐姐!”我大叫,猛地推开萧采绎拦我的手,冲向内殿。

                                     奔过穿廊时,眼睛余光瞥到偏殿半敞的门,两只白烛幽映下,是一具黑色棺木,搁置于两张长椅之上。

                                     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折转身推门瞧时,透过竹荫那诡谲的光线,无力苍白的烛火前,简陋的木制灵牌上,分明地刻着“先母皇甫门杨氏之灵位”。

                                     不提皇家,不提尊号,只有夫家姓,娘家姓,简单寂寥地几个字,却如重锤击在我的胸口。

                                     “淑妃娘娘?淑妃娘娘怎么了?”我目光游移着,霍地转过身,看向萧采绎。他们一定都知道,只是都不和我说而已。我是睁眼的瞎子,有耳的聋子。

                                     萧采绎默默望着棺木,退后两步,拖了个蒲团过来,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才黯然道:“皇宫被攻破的第二天,叛贼……宇文昭他们,来找过杨淑妃,自然是劝她依顺宇文家。谁知淑妃娘娘横眉冷对,怒斥宇文昭父子狼子野心,忘恩负义,枉自为人……结果宇文宏把雪情公主母女两个一起关在了回雪宫中。姑姑听说后也曾向宇文昭求过情,宇文昭为此特地来了一次回雪宫,见了淑妃娘娘一面,可出来后就令人将她缢死了。”

                                     “为什么要缢死她?后宫不是我母亲做主吗?”我泪流满面,却也知道了我这话问得幼稚。名义上的皇后或太后,早已自身难保,又怎护得了其他妃嫔?

                                     “还有,我二姐姐呢?”我想起了刚才悲惨绝望的嘶叫,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莫非,他们正在处死我的姐姐?

                                     我飞一样奔出门,想赶到后面寝宫查探情形。不想刚一出门,便结结实实撞在一人身上,还没来得及发作,胸部已被抓了一把,接着是好生淫秽的笑声:“这丫头是哪个宫里的?真是漂亮!”

                                     与其说羞辱,不如说震惊,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的发生,木木地站在门前护住胸口,张着嘴说不出话。

                                     接着身畔人影冲出,萧采绎已一拳头打去,正打在那人眼睛上。

                                     那人似也想不到皇宫之中竟然有人敢打他,捂了受伤的眼睛,愤怒瞪着萧采绎,见萧采绎没有罢手之意,又提了拳头砸来,才恍然大悟,侧身闪开,“当”一声,已将腰下佩剑拔出,径刺萧采绎,口中喝道:“好个大胆狗奴才,也不看看爷是谁!想死么?成全你!”

                                     萧采绎毫不示弱,满面怒气拔剑相迎,一来一往,竟狠斗起来,瞧那招式凌厉,分明两人都动了杀机。

                                     我看他们缠斗着,才觉出这人好生面熟,再一细想,猛记起他正是宇文昭的次子宇文颉。他和他的兄长宇文宏也常在昭阳殿出现,只是我刻意避着,并未正面遇上,远远看过几次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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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3楼2010-02-03 02:00
                                  故国篇:第三章 惊尘回飚乱素秋(四)

                                       回雪宫里,淑妃娘娘已经死了,只有比我大两岁的雪情在,他一个大男人,跑这宫里来做什么?想着那突如其来伸向我的魔手,和那涎着脸的淫秽表情,我不由战栗,恨不得立时拔起脚步,远远离了这人,又恨不得即刻飞到雪情面前,看她是否安好。

                                       可萧采绎正跟宇文颉生死缠斗着!亮闪闪的刀锋似随时准备在对方身上刺个透明窟窿!

                                       宇文颉看来已二十多岁,出身将门,跟了父亲久在沙场历练,一身本领自然很好,萧采绎年方十六,论力气,论剑法,原不是宇文颉对手,可他似乎怒到极点,连眼睛都红了,脸上有着近乎可怕的狰狞,出手全是拼命的招式;而宇文颉下盘有些虚浮,行动略略迟缓,因此恰斗了个半斤八两。

                                       可不管是萧采绎杀了宇文颉,还是宇文颉伤了萧采绎,后果都是大大不妙。我心下着急,忙向跟我来的小宫女示意:“快去找母后!快去!”

                                       小宫女哆哆嗦嗦,转身就跑,却踩着了自己的裙子,猛地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惨叫,抱住了头,看模样却是以为有人推倒了她,惊惧地缩作一团,再不敢向前跑出一步。

                                       我正急得额前滴汗,却听到了母亲温柔的声音:“绎儿,颉儿,在闹什么呢?都住手吧。”

                                       母亲扶了夕姑姑,赫然立于眼前。她的声音虽是不急不缓,但鬓前已掉下一缕散发,显然走得甚是匆忙。

                                       宇文颉听到母亲声音,倒也有几分顾忌,匆匆向后退了几步,萧采绎却不依不饶,赶上前又砍了两剑,直到母亲很凌厉地高声喝止,方才住手,持了剑退在一旁,恨恨盯着宇文颉,依然是一副想吃掉他的模样。

                                       “绎儿,我不是叫你在昭阳殿里好好带着妹妹养病,怎么跑这里来惹事?”母亲走到萧采绎跟前,厉声问着。

                                       萧采绎脸又红了,用剑指住宇文颉道:“此人太过无礼,居然轻薄栖情妹妹!”

                                       母亲脸色微微变了一变,转眸看向宇文颉,微笑道:“颉儿,这是误会吧?栖情是我的女儿,也便如你的妹妹一般,不是么?”

                                       宇文颉显然才知我的身份,干笑一声道:“皇后娘娘,是误会,是误会!微臣只是偶到回雪宫来走走,不想栖情公主突然从旁冲出,一时不妨,冲撞着了。”

                                       萧采绎叫道:“冲撞?有你这般冲撞的么?”他又在挥动长剑。

                                       我忙推他到一边,笑道:“绎哥哥,宇文二哥一定是无意的,方才我是走得太快了。”

                                       萧采绎不料我突然帮宇文颉说话,一时怔住。

                                       我转而朝着宇文颉柔柔笑道:“宇文二哥,刚才没撞疼你吧?”

                                       宇文颉怔了一怔,忙走到我跟前,长长一揖,笑道:“方才是宇文颉走路不长眼,特在此跟公主陪礼了!”

                                       他的五官倒也端正,可我总觉得他瞧我的眼神似乎我的衣裳全是透明的一般,猥琐得不堪。但我静静退到母亲身边,脸上尽力维持着礼貌的笑意。

                                       虽然这人恶心之极,特别是想着方才的禄山之爪,我心里呕得快吐血。可母亲顾忌太多,绝不会明着跟他翻脸,而萧采绎虽想为我出气,却未必杀得了他;即便杀了他,也难免会给宇文昭抓去抵命;还有死去的淑妃娘娘,生死不知的雪晴姐姐,无一不在提醒着我,不能冒失,不能冒失,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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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4楼2010-02-03 02:01
                                    故国篇:第三章 惊尘回飚乱素秋(五)

                                         忍字头上一把刀,割心割肺割肝肠。可我还是必须忍着恨意露着笑容,看着母亲那般优雅温和地向宇文颉道:“颉儿,你也是,没事又在乱跑,刚才你父亲还在找你,说有事找你,还叫你中午去昭阳殿吃全虾宴呢。”

                                         宇文颉正不自在,闻言忙道:“又让娘娘费心招待了!微臣这就去找父亲!”

                                         他向母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倒退几步,快步离去。

                                         萧采绎宝剑迟迟不肯入鞘,狠狠盯着他的背影,见他去得远了,立刻道:“姑姑,这人真的想轻薄栖情!”

                                         母亲温软如水的眸子瞬间凝缩如冰,冷冷看住萧采绎,喝道:“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不要带栖情乱跑,结果你偏生把她带到是非之地来!”

                                         萧采绎嘴唇颤抖,待要说什么,终又忍住,默然看我一眼,还剑入鞘。

                                         母亲向我皱眉道:“你呢,闹够没有?”

                                         我用力摇摇头,道:“我不想闹,我只想来看看我的姐姐。”

                                         不待他们说话,我已撒腿向雪情的房间跑去。

                                         她还活着么?外面闹成这样,居然连个出来问的侍女都没有!

                                         房门洞开。还未踏入房中,已隐隐有低低的悲泣呼唤传来。

                                         我本就嫌雪情的房间素净,今日步入时,更觉森冷如雪洞一般,不由打了个寒噤。

                                         落地的雪纬后,隐隐有人影浮动。我心头怦怦,小心地撩开了雪纬。

                                         青白面容,高突颧骨,死鱼般的眼睛,饱经蹂躏的洁白身段,无处不在的青紫伤痕。这个赤身裸体毫无生机仰卧床上的女子,是我的姐姐吗?

                                         那个举止端庄进退得体的雪情公主,那个雍容俊美顾盼流情的雪情公主!

                                         看不见她的眼泪。那样空洞盯着帐幕的眼神,无悲无喜,无恨无怒,甚至连痛苦都成了一种奢侈。

                                         她的侍女小如正用热水为她清洗秽物,一边擦拭,一边垂泪,雪白的手巾上,沾染了最肮脏的浊白和最纯洁的嫣红。

                                         我的二姐姐!

                                         我回想着我那曾经冰肌玉肤巧笑倩兮的姐姐,用手指小心地触抚那一处处的伤痕,忽然之间扑倒床边失声痛哭。

                                         小如停下手,将锦被盖到雪情身上,一下子跪倒在我面前,声声哭泣:“三公主,三公主,请救救我们公主!请救救我们公主!这样下去,她会活不了!活不了!”

                                         我转过身,已见到了母亲,泪光盈然注视着雪情,哽在喉中喃喃低语:“皇上,皇上,我到底……连你女儿救不了!”

                                         小如转而扑到母亲跟前,捉住她的绛紫缕金袍角,痛哭流泣:“娘娘,您不能说救不了二公主啊!如果您都救不了,谁还救得了她?公主再给他们这样折腾下去,一定会死的!那个宇文,宇文颉,是畜生,畜生啊!”

                                         我一把拉过小如,睁大迷蒙泪眼,捏紧她瘦小的胳膊,一字一字说着:“小如,你记住,我们一定会救雪情公主!一定会!等二姐姐清醒些,你一定和她说!”

                                         小如哆哆嗦嗦地点头,正要爬起来,身畔又传来嘶声哀嚎,凄厉如鬼。

                                         一回头,雪情埋头于锦被之间,抽搐着,嘶叫着,依然没有一滴泪。

                                         我的泪水泉涌而下。

                                         我终于知道,原来,我已经算是幸福的了。至少我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有着母亲细致的呵护,有着宫女精心的照料,还有颜远风萧采绎周全的保护。

                                         我还想多陪雪情一会,想亲口把我原来那个二姐姐唤回来。可母亲不让。她拭了拭泪,轻声道:“等她好些,我们再来瞧她吧。”

                                         我抓住母亲的手,哀求般向她确认:“母后,我们一定可以救二姐姐,不让她再给人欺负,是不是?”

                                         母亲的秋水瞳仁忽而幽深如潭,那么直直得如要看到我心里去,然后道:“你也可以试一试。”

                                         我?我也可以试一试?试着救我自己的姐姐?

                                         也许,也该试着救我自己!

                                         我觉得自己正行走在悬崖边缘,崖上繁花如锦,春色无边,崖下万丈深渊,深不见底。行错一着,便是灭顶之灾,势灭粉身碎骨。

                                         我该怎样离开这致命的悬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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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5楼2010-02-03 02:02
                                      故国篇:第四章 飞雁南归雏菊冷(一)

                                           回到昭阳殿很久,我们还只是沉默。

                                           萧采绎和我并排趴在窗台上,雕花檀木窗棂透出特有的木香,以往闻来觉得温香怡人,此时却让人沉闷到胸口发紧。倒是窗外墙角那凌霜的青菊,依旧倔强盛开,细长的花瓣柔柔垂下,有的快要触着地面了,却又袅娜卷起,不屈地弯成向上的柔软弧度。

                                           “对不起,栖情。”萧采绎忽然说。

                                           我惊讶抬头,萧采绎睫毛颤动,那样明亮而意气风发的眼睛,已经一片灰蒙,如此刻天际阴霾。

                                           “绎哥哥,这事怎么能怪你呢?”我叹口气,用指甲抠着窗扇上的花纹。

                                           萧采绎眼圈微微的红,赶忙转过身去,垂头道:“我怎能不怪自己?以前你总是笑着,鸟儿般快活着,什么时候,栖情妹妹开始不笑了,而且会这样忧伤地叹气?”

                                           我不忧伤,是因为我没有长大。

                                           可我现在,我还能不长大,还敢不长大吗?多少亲人的鲜血,多少无可奈何的挣扎,多少铭刻于心的痛楚,如不断涨起的潮汐,横亘于眼前。

                                           “我们以后,只怕都得这样过下去了。”我说。

                                           两只小小的白颈黄翅小鸟儿正在花间跳跃,看似逍遥,亦是在辛苦觅食。有朝一日秋去冬来,白雪皑皑,若没有足够的储食,也只能冻饿而死。

                                           绎哥哥错了,其实鸟儿也不快活。

                                           萧采绎退了开去,面向我堆金砌玉的屋子,仿佛在自语,又仿佛在自责:“我又怎能让你,这样过下去?”

                                           那种颓丧忧愁,让他漆黑明亮的眼睛变得深邃无底,再不若从前伴着我的那个青葱快乐少年。

                                           其实,萧采绎也从没那么忧愁过。

                                           他也长大了。我们都在一夕之间,不得不长大。

                                           午时母亲出乎意料地叫我和萧采绎一起去厅中用膳。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托病避居,只在自己房中单独用膳,萧采绎一向与我相伴,自然也是懒得与宇文氏共处,也不从不踏足前厅。

                                           突然之间叫我们去,必定是为上午之事了。

                                           懈怠去,却不得不去,甚至不得不打足了十二分精神前去。

                                           午间的全虾宴,却是御厨翻新出奇,以新鲜河虾配了各色蔬菜煸炒煎煮而成。嫩红的河虾,碧绿的蔬菜,是极明艳好看的色彩,二十余种不同方式烹出的菜肴,配上了恰如其分的精致器皿,便是二十余种赏心悦目的风景。

                                           但如座上有宇文昭,便是大煞风景了。何况还有那个依旧肆无忌惮在我面庞胸口扫来扫去的宇文颉,简直让我坐立难安。

                                           除了他们,还有一身红袍的男子,容貌长得极像宇文昭,只一双眼睛却比宇文昭冷上许多,即便带了笑意,也泛着冰雪样的寒气。正是宇文昭的长子宇文弘了。

                                           母亲穿着家常碎花翠纱长裳,一举一动如风柳摇曳,虽是坐了主位,但有宇文昭那高大的身形在旁衬着,怎么着也像个小鸟依人的贤惠妻子,一如当日坐在父亲身畔一般。

                                           如果这是父亲办的家宴,我该何等快慰地在他怀中撒娇!

                                           可我现在只能默然盯着母亲挟在我碗里的虾仁,几乎要把那艳艳的红色看出一团花来。

                                           不过略聊了几句,宇文昭已道:“眼看栖情病好得差不多了,以后也就和我们一处吃饭吧!一直窝在房里,可别闷坏了。”

                                           我浅浅地笑着应了,低头咬那虾仁,眼睛里都是虾子亮红的色彩。这个贼子,即便你占了我母亲,可这皇位,到底是我父亲、我弟弟的,你有什么资格来安排我们的起居?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唯一能做的,是乖乖地一个接一个吃着虾。

                                           又有人伸过一双雕龙象牙筷,将一只大虾仁送到我面前,却不放在碗里,径落在我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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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6楼2010-02-03 02:04
                                        故国篇:第四章 飞雁南归雏菊冷(二)

                                             宇文颉正伸直着手臂,满脸笑容道:“栖情公主,上午是我冲撞了公主,这厢给公主道歉啦。公主吃了这只虾,便算接受我这莽撞兄长的道歉,如何?”

                                             一时空气凝滞,母亲眸中闪过一丝焦急,宇文昭却是袖手含笑,显然不打算阻止儿子的无礼行为。

                                             我心念转了几转,向后略退了退,伸筷夹过那只虾,微笑道:“宇文二哥都说了是无意的,我又怎会介意?”张口几乎是囫囵将那虾仁吞了下去,不去看宇文颉咧开的嘴。

                                             一时众人都笑了,宇文颉不好太过刁钻,呵呵笑着继续往我碗里夹着虾子,道:“既然栖情这么爱吃虾,多吃些才好。瞧着长得太单薄了一些。”

                                             母亲咳一声,拈起茶杯,轻嗽一口,早有宫女捧来景泰蓝嵌丝唾盂让她吐了,迅捷退下,她方才温温软软说道:“栖情还小呢,正在长个子,所以看来单薄,等过了十五岁,身体渐渐定型,应该就能丰满些了。”

                                             宇文昭伸出蒲扇大手,在母亲细腰上用力一拢,笑道:“你总该不长个儿了吧?不也是这么纤纤一握?天生的柳条腰,美人种啊!”

                                             母亲莞尔一笑,绛唇如樱桃微绽:“栖情长得的确与我很是相像,只是性子倔了些。如果有时任性了,你们作叔叔兄长的,自然得多多包涵。”

                                             “那是当然!”宇文颉大言不惭地顺口应着,目光只在我脖颈间转来转去,盯得我浑身浮起粟粒,却不敢露出一丝不悦,故作不知般专注嚼着虾仁。

                                             一时吃得差不多了,只我还不时夹上一筷菜,意兴阑珊吃着;宫女们见状又重新端上茶来,却是饭后饮用的。

                                             一直不曾说话的宇文弘忽然开了口:“太后娘娘,栖情公主尚未许字人家吧?”

                                             母亲躯体略略一僵,笑道:“栖情么,我就这么个女儿,还想多留几年,倒不必急于一时。”

                                             宇文弘眼中寒意飘浮,不经意般道:“其实太后不必将公主嫁得远了,只在咱们家里挑个乘龙快婿也成,到时还可日日伴在娘娘身边,如今日般一家子亲香,不是极好?”

                                             母亲脸色终于略略变了。

                                             宇文昭暗觑母亲脸色,干笑道:“婉意,这事不过是随便说说,主要还看你和栖情的意思,的确不必急于一时。”

                                             母亲敛了笑意,拿了碧玉错金茶盅,只在如玉的纤纤十指间缓缓旋转,沉吟道:“皇甫家与宇文家结亲,原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弘儿和颉儿,都已有了妻室,而宇文家其他男儿,论起年龄、才貌、地位,怕还没有合适的。”

                                             宇文昭笑道:“弘儿颉儿确实已有妻室,不过我还有个清儿,因小时候身体弱,被送到华阳山一位高僧处寄养,今年方才十七,前儿我去瞧时,已出落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材,谈吐不凡,堪配得咱们栖情啦!”

                                             从他们开始议论,我的心便提起来,而后又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心底那汪冰澈如雪水的冰寒之中。宇文昭一脸慈爱望向我,用军人特有的粗糙坚硬大手抚我的黑发。

                                             被他抚摸过的地方,似有毛毛虫排队爬过,让我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么一双肮脏粗糙的大手,也就这么夜夜在我母亲光滑如缎的肌肤上磨挲揉捏么?

                                             父亲最后离去时留给我们的温暖笑容和明黄身影;母亲无力陷于锦被中的苍白面容,零落雪白床单的肮脏;杨淑妃冰冷漆黑搁置偏殿一隅的棺木;雪情姐姐赤裸青紫的躯体,木然空洞的双眼;那突如其来伸来我胸口的禄山之爪。

                                             我顿下象牙筷,停止咀嚼,似乎忘却呼吸,却听得到心头那不规则的跳动。

                                             我们正行走于悬崖边缘。母亲说,我也可以试着救自己,救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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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8楼2010-02-03 02:05
                                          故国篇:第二章 落芳尽处不是春(三)

                                               宇文昭出来时面上满是笑容,高大的躯体挺立着,说不出的志得意满。

                                               他回头时看到了我们,萧采绎将我掩在怀中,只躲在柱后故意用惊惧害怕的眼神瑟缩看着他。

                                               于是,他那对如鹰隼般的眼睛里,洋洋的笑意更浓了,他紧了一紧黑裘披风,走过来拍拍我的头,居然很温和道:“小公主,你放心,虽然你的父皇不在了,还有我在,我会护着你们母女,还有,太子殿下。”

                                               萧采绎将我搡得死紧,似在尽力遏制他自己以及我的身躯的颤抖。我闭着眼,连泪水都不敢流下。

                                               宇文昭终于走远了。萧采绎的身体传出温热的潮气,鼻息亦是浓重滚烫。他同样惊惧,竟出了一身的汗水。

                                               “幸好,他没打你的主意。”萧采绎喃喃说,犹自不肯放开我。

                                               我嗓子口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勉强吞吐着哽咽的喉音:“绎哥哥,他说,父皇不在了。”

                                               萧采绎抱住我不说话,我努力挣开他的怀抱,踉踉跄跄跑开,冲进母亲的房间。

                                               空气中,有母亲温柔清雅的淡淡素香,依稀还有父亲所用的龙涎香的气息,那种交织的味道,对我来说是如此熟悉而温馨,但在闯入一个陌生男人之后,却泊了一层怪异的气氛,一阵一阵浮泛上来,熏得我越发的手足无力。

                                               茫然地在明黄和素白交错的房间里打量着,再不见父亲慈爱的笑脸,再没有父亲温暖的怀抱,迷迷蒙蒙里,尽是父亲眩目的明黄身影,挣扎在鲜明的艳红里,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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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S前面这一章一直没有审核完,分开再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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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0楼2010-02-03 02:07
                                            故国篇:第四章 飞雁南归雏菊冷(三)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筷子放下,侧转脑袋,对我的杀父仇人绽开最纯洁无瑕的笑容:“那位宇文三哥,真有叔叔说得那么好么?叔叔可不能为自己的儿子吹牛!不然成亲时叫我发现新郎是个丑八怪,我一定直接将他踹出洞房外去,天天在月亮底下跪着石板路,不许他碰我一下!”

                                                 众人都是怔了一下,然后是哄堂大笑,宇文昭更是笑出眼泪来,敲着我的额头道:“栖情,栖情,果然,果然长大了,哈哈……”

                                                 我也憨憨地笑,稚气地去拉宇文昭的胡子,叫道:“而且我不许我的驸马留胡子!长胡子的男人看起来真老!”

                                                 “我?老么?”宇文昭诧异问一声,又是大笑。

                                                 母亲也在笑着,却意味深长凝视着我,四目相对,心中雪亮,亦雪凉。

                                                 母亲,我们都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还有雪情,我的亲姐姐,我绝不容许她继续被那般践踏!

                                                 满堂的大笑中,似听到什么摔落的声音。

                                                 余光瞥处,萧采绎正蹲下身哆嗦着捡拾掉在金线毯上的茶盅。倾覆的茶水渍了大团的褐黄,碧玉盅滚在芜乱的茶叶里,来回晃动。萧采绎五指连抓,却将碧玉盅拨离得更远,还是一个小宫女匆忙赶上前,拣了出去。

                                                 另有宫女急急端来热水和擦手布过来让萧采绎洗手,为他重新沏上酽酽的茶来。

                                                 萧采绎脸色苍白,额上滴着汗,将手在水里润了一润,迅速用干布擦了,将茶盅紧捧在手中,见众人都注视他,勉强笑道:“只顾笑着,失手把茶盅带翻了。”

                                                 母亲尚未说话,宇文昭已道:“没事没事,少年人么,总难免鲁莽些。何况萧家亦是将门之后,与颉儿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要多多亲近才好。”

                                                 萧采绎应了,捧了茶盅便喝,却不料是刚端上来的沸茶,顿时给烫着了,忙不迭向外吐着,一时脸又涨得通红,连额前的发丝都掉落下来,显得很是狼狈。

                                                 宇文昭已喝命那些宫女:“还不去拿冷茶来!明知是正吃着,冲这么烫的茶来!”

                                                 萧采绎看我一眼,低了头道:“没事,没事。”声音却是低沉得很。

                                                 宇文颉挑着眉,有些讥讽道:“萧公子剑法精到,平日做事也利落得很,都怪那些宫女们不会服侍呢!”

                                                 “萧二公子出身高门大户,哪会留意到这些小事呢?”宇文昭瞪了宇文颉一眼,转身又回到母亲身畔,拍拍母亲的肩膀,笑道:“如果咱们的孩子能成就一对,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啊,婉意,你说呢?”

                                                 母亲神色不动,低啜了口茶,才轻笑道:“既然宇文大人认为是好事,那一定错不了。我们择日便将这事定下来吧。”

                                                 宇文弘掰了掰手指,道:“今天初五,初十应该就是皇道吉日,太后于那日下旨赐婚,一定合适。”

                                                 母亲温婉而笑道:“具体日期,且等我和宇文大人商议一下吧。不过宇文家也是高门大户了,想娶走我的栖情,也得多表现表现,可别让我瞧见了你们欺负她!”

                                                 宇文昭仔细瞧着我的面庞,呵呵笑道:“一定一定,谁欺负了我们家栖情,我第一个饶不过他!”

                                                 宇文颉干干笑一声,自顾喝茶,不说话了。

                                                 而我的婚事,便已在这一日的餐桌上,草草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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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落芳尽处不是春(三)的下半部分发不上来,大家大概可以想下内容吧,就是栖情后来冲进了皇后寝宫,看到了床单上的**,和皇后抱在一起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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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1楼2010-02-03 02:17
                                              故国篇:第四章 飞雁南归雏菊冷(四)

                                                   一时各自散了,我刚回房中坐定,萧采绎便已冲了上来,喝退宫女,一把拉住我的手,哑着嗓子问:“栖情,你疯了么?你知不知道宇文父子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我趴到梳妆台前,望着刻了并蒂花交相缠绕的红木镶镜中,自己一张稚气未脱却秀丽异常的面庞,静静道:“我知道他们根本不是东西。”

                                                   “那你还,你还……”萧采绎喘着气,忽然拎起一张花梨木椅子来,“砰”一声砸在地毯上,顿时折断了一条椅腿,木屑四处乱飞。

                                                   “我能怎样?”我跳了起来,忍不住掉下泪来,压在嗓子里一字一字道:“我讨厌宇文昭!我看到宇文颉就想吐!那个宇文弘则早就等在算计我了!我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出,那个宇文清会是什么样的蠢东西!”

                                                   我攥住自己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任由泪水爬满面颊,点点滴落,声声问着萧采绎:“我不愿意嫁给宇文家,可我能如何?我母亲都得由着宇文昭欺负,更何况我?不肯屈从宇文昭的杨淑妃已经惨死,而雪情姐姐给折磨得半死不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萧采绎身上,模糊了面庞,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他的肌肉正在不断颤动,一向很张扬的头发无力垂下,盖住了半边脸。

                                                   “栖情!栖情!”他喃喃念叨,拖了近乎呻吟的长长尾音。

                                                   我有些心痛。现在,我的身边,待我最好的,除了母亲,就只有萧采绎了。他一定心疼我,再忍受不了我受一丝委屈吧?

                                                   “绎哥哥。”我擦了泪,去握他的手,勉强笑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没听见那个宇文昭说吗?宇文清因为身体不好,才给舍到了佛家寄养修行。既然那么多年都不曾回来,那病多半还是没好,等拖到我可以成亲的年纪时,鬼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便是活着,我也可以想法子把他弄死!”

                                                   我想着有一日或许真能把宇文昭的儿子给弄死,心里一阵快慰。

                                                   我从来没有想过,若干年后,我会那样地盼望宇文清活下去,就如今日盼他死去一般。

                                                   人生浮云。此一时,彼一时。

                                                   而萧采绎听了我的话,躬着的身子略挺了挺,慢慢在阳光的阴影下抬起头,凌乱于额前的发丝巍巍而颤,闪着一圈圈淡金的晕彩。

                                                   “是,他不会活到和你成亲的时候,宇文家任何一个人,都休想活到把你娶入宇文家的那一天。”我听见他那么森冷地说,可怕得甚至有点陌生,有点诡异,连我的心里都冒出一丝寒气。

                                                   我走近他,去拉他。他顺从地由着我将他拉离那团阳光直射的空间,依旧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深深凝注我,看来温柔而怜惜,却又有种我看不懂的火焰。

                                                   但他还是我的绎哥哥。我吁一口气,道:“算啦,反正还早着呢。就是到我及笄之年娶我,也还有近两年的时间。上次你都说了,现在外面乱得很,两年后的情形,谁都说不准。我们先这般过着吧,有一天,算一天。”

                                                   “这般过着……”萧采绎重复着我的话,目光里迂回了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忽然之间抱住我,温热的唇已贴上了我的额。

                                                   我吃了一惊,忙推开他,用手背擦着额问:“绎哥哥你做什么呢?”

                                                   萧采绎似也吃了一惊,旋而脸上腾起淡淡红晕,道:“没……没什么,我只是……一心想我的栖情妹妹能快乐地活着。”

                                                   他说完,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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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2楼2010-02-03 02:19
                                                故国篇:第四章 飞雁南归雏菊冷(五)

                                                     我呆呆站着,总觉得额上被他亲过的地方留下了什么花纹一般,继续擦拭着,心里有些不高兴,很是纳闷萧采绎的举动。

                                                     我是他的妹妹,他是我的哥哥,我们亲密无间,可也不该亲呢如此吧?经了母亲和雪情的事,男女之事,我也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概念,这么亲一下,是不是逾矩了?

                                                     隐约哪里觉得不妥,却又想不清楚;而这事断不能告诉母亲,害绎哥哥给骂就惨了。

                                                     好多年后,当我想起我的这种无知和幼稚,都会后悔莫及。如此清晰的爱意表达,我居然还是那般的痴傻懵懂!如果当时我便清楚地告诉他,萧采绎只是我哥哥,永远都是,以后的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

                                                     可惜,十三岁时,倍受呵护的我,依然是个糊涂虫,只除了一个坚定的信念是如此明了:我要活下去,并帮助我的亲人好好活下去。

                                                     母亲是明了我的。

                                                     傍晚她来时,我正在窗边蘸墨而画。

                                                     父亲说,我是有天赋的,画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形肖毕现。

                                                     但我只限于会画些花鸟虫鱼而已,若画人物风景,便缺少一种衣带当风、鲜活潇洒的气韵。杨淑妃曾认为这是因为我眼中有景思而心中无情思,所以画出来的人物风景便像龙缺少了眼睛一般,失了精神。

                                                     而今日,我画的却是山水。

                                                     山高天远,落木萧萧,波起江涌,碎涛卷天。一行归雁哀鸣,从江上斜翅掠过。前方阴霾,后方浓云,而中间的一大片,是旷茫的空白。

                                                     长风萧萧渡水来,归雁连连映天没。

                                                     一幅归雁图,万点愁思缕。

                                                     我小心吹着未干的墨水,很是讶异自己居然也有这等的笔力,在山水的旷阔,落木的萧条中,那等清晰地传递着对前路的忧惘以及深深的愁绪。

                                                     母亲将那画提起,品度良久,才放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向我:“栖情,你真的决定了?”

                                                     我点头,伏到母亲的胸口,感受她的温暖和温柔,低低说道:“母后,你一个人太累了。我来帮你。我还要帮自己,帮雪情。”

                                                     母亲黑眸沉沉,抚摸着我的瘦小骨骼,缓缓道:“只要小心周旋,以我们的身份,又有肃州萧家军的遥望守助,我们暂时不会太危险。凡事小心,或者,那个婚约将只是一纸空谈。”

                                                     我偎在母亲身边,心头渐渐暖洋洋了。母亲也不喜欢我嫁给宇文清呢,她和萧采绎,只盼着那桩无聊的婚约中途流产,最好再来一场变故,将宇文家一大家子全都扔到地狱里去,再不得超生。

                                                     前面艰难,但我也将学会承受,学会分担。

                                                     这晚睡得很踏实,似乎放下了长久以来一直搁于心中的沉重心事。

                                                     或许,破釜沉舟,也是一种放开吧!

                                                     刚在阳光下曝晒过的崭新云丝被,散着清新好闻的棉花味,让我有种轻松美好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颜远风搀挽着我小小的手,沿了茉莉花圃蹒跚前行,一路笑语暄哗,无忧无虑。而母亲总是在路的尽头盈盈立着,温柔而满足地向我凝注。

                                                     朦胧中,似有水滴落在脸颊。是葡萄架上滴下的水珠么?

                                                     又似乎闻到了葡萄酸甜甘香的味道,让我忍不住流下口水,用肥嘟嘟的小手指向大串的紫葡萄。

                                                     颜远风笑如春风,甚至不见了眉宇间若隐若现的淡愁。

                                                     他摘下了一大串葡萄,放在我小小的手心。挨挨叠叠的葡萄,像大颗大颗的硕大紫珠,有着冰凉而有弹性的触觉。我用两只手小心地捧着,都捧不过来。

                                                     于是,我笑了。

                                                     年轻的栖情,打算凭藉自己的聪明与宇文氏周旋。

                                                     可她,在那样的波诡云谲风云变幻里,是不是太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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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3楼2010-02-03 02:20
                                                  故国篇:第五章 打破牢笼飞金雀(一)

                                                       真是一个很好的梦。所以我日上三竿醒来时还能感觉脸上的笑意。

                                                       但我却觉得脸上紧绷绷的,刚大哭过一场般干涩。

                                                       我确定我没有哭,我早打定了主意,从今后笑着活下去,笑着面对自己,面对宇文昭。

                                                       抱着被子想了很久,还是不解,好在洗漱之后再没有了那种怪怪的感觉,只用润肤的花粉匀了脸,然后让夕姑姑来给我梳头。

                                                       夕姑姑本名夕颜,原来就是母亲的贴身侍女,随入宫后母亲将她指给了一名参将,算是为她谋了个好依靠,谁知成亲不久那参将为了一展抱负,不也顾夕姑姑阻止,执意随军出征安夏,竟是一去再未能回来。夕姑姑当时已经待产,闻讯哭得肝肠寸断,动了胎气,勉强生下了一个男胎,却又不曾存活。母亲一直悔着不该为她找个武官托付终身,正好我刚生下,遂将她接入宫中,调养好身子,就作了我的奶母了。

                                                       夕姑姑没有了亲生骨肉,也只把我当成掌上明珠般照料着,我的衣食住行,全是由她打理,连梳个头发,也要夕姑姑为我梳,总觉她的手轻巧温柔,挽的发式也别致可爱。

                                                       当下夕姑姑取了丝带要如常为我束发,我说:“帮我挽髻吧,挽双丫髻,高些的那种,显得俏皮。”

                                                       夕姑姑怔了一怔,果然将我墨油油的头发分两束挽起,挽得高高的,又拿父皇当日赏我的首饰找出来,翻出对嵌海珠白小玉莲花珠串沿了髻边别起,另配了几只精致玳瑁间玛瑙碎玉珠花,戴了玉兔捣药镶金白玉耳坠,更衬着肤若白雪,眸如明珠,顾盼之间,俏皮可爱。

                                                       夕姑姑为我扶着花饰,展着很清秀怡人的笑容:“公主,你长得越发像咱们娘娘。”

                                                       我瞧着镜中的自己,只觉自己轮廓十分美好,却不觉有多么像我的母亲。母亲那种宛若天成的温婉娴静,以我这样跳脱的性情,只怕是一世也学不来的。

                                                       腕上套一对红艳艳的珊瑚珠串,提起撒碎花雪色长裙,我缓缓步出屋。

                                                       屋外阳光很好,正是秋高气爽的天。高大的香橼树那丰润的叶子已经黯淡,橘黄的果子还有几只遗落在高高的树梢间,成了晚秋中明媚的点缀。

                                                       母亲正在指挥宫女将廊下的菊花搬出来晒晒阳光,似乎晚上不曾睡好,眼周略些红肿,待见到我时有些惊喜,摸着我手道:“似乎穿得少了?天凉了,以后出门披件披风吧。”

                                                       我感觉背后有人踱来,是很沉的脚步声,嗔笑道:“我又不出门,只在这宫里走着,哪里冷着了?啥时闲了我去宇文叔叔他们家玩了,再穿披风吧。只怕母后总不放我出宫去!”

                                                       话音才落,便听宇文昭在身后笑道:“栖情公主若去咱们家玩,那是再欢迎不过的。你母后那里么,自然也不会拦着。”

                                                       我转过身吃惊道:“宇文叔叔怎么偷听我和母亲说悄悄话?一个大男人,也不害臊!”

                                                       宇文昭果然丝毫不以为意,拍了拍我的脑袋,道:“你这孩子,声音又响又脆,半里路外都听得见了,还算是悄悄话么?”

                                                       又仔细一打量我,笑道:“栖情病一好,果然精神多了,怎么瞧都像个小一号的萧婉意,还真是个美人胚子!性情倒是活泼,不像你,安静得叫人心疼。”

                                                       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和母亲说的了。

                                                       “栖情还小,一向给惯坏了,啥也不懂,性情任性得很,哪里知道什么是安静?”母亲粲然一笑,宛然秋日里最美好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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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4楼2010-02-03 02:21
                                                    故国篇:第五章 打破牢笼飞金雀(二)

                                                         我弄着腰间的缀兰花纹锦绦,道:“我哪里给惯坏了?母后瞧,前儿江南进贡了雪蚕丝的冰影缎来,说要我做春秋季披风的,后来一直都没帮我做来,我可曾说什么?”

                                                         “啊,你这丫头,居然还记得这事?当日不过随口说说,我可早就忘了。”母亲摇着头,苦笑。

                                                         宇文昭已一叠声道:“来人,来人,速去问下内务府,衔凤公主那冰影缎的披风做哪里去了?瞧见是哪个不上心的,先拉去打几十大板再说。”

                                                         “别太纵坏了孩子啊。”母亲一脸的无奈,眸涵秋影,淡淡愁意。

                                                         宇文昭咳了几声,道:“这可不是纵容,是理所应当啊。这些吃穿用度的小事,下人们都不放在心上,不教训教训,以后还把栖情放在眼里?”

                                                         我掩着唇,吃吃地笑:“宇文叔叔不帮我,我不做他们家媳妇。”

                                                         母亲又好气又好笑:“笨女儿啊,你以为做人家媳妇是很好玩的事么?”

                                                         “做了人家媳妇,就不能玩了吗?”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无辜:“那我不做人家媳妇好了,我就一直呆宫里,做我的衔凤公主!”

                                                         宇文昭大笑,拍着我的肩道:“你既是衔凤公主,也是咱们宇文家的媳妇,这一世,是逃不了啦。”

                                                         我格格笑道:“我是公主,到了宇文家,你们也得听我的。”

                                                         “是,是,我们一定什么都听小公主的……”宇文昭得意地允诺着,又叫人备午餐,自然要加上我的一份。

                                                         这顿午餐,只宇文昭和我们母女吃着,虽不如昨日丰盛,却吃得宾主尽欢。——或许,宾主已然颠倒,他是主,我们是宾。鸠占鹊巢,已成定局。

                                                         宇文昭喝了点酒,颇有些醺醺,不待宫女将食桌抬出,便一面将母亲拥到怀里,一面大着舌头向我道:“栖情,你和你母亲一般的乖乖听话,好多着呢,不信你问问你母亲,这夜夜风流,是不是比和你那早给淘空了的父皇强?”

                                                         他说着,已将那还沾了食物余屑的大嘴巴亲向我母亲,双手已肆无忌惮向母亲胸口伸去。

                                                         母亲急忙挣扎,尴尬望着我,低声道:“孩子还在这里呢,你注意一些形象!”

                                                         我红了脸,叫道:“你们无趣得很,我不理你们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而宇文昭那令人作呕的声音还在隐隐飘来:“这孩子似乎晚熟了点儿,教教她也好啊。早晚也会……”

                                                         阶前落叶翩翩而下,日日扫去,日日堆积。这样凌乱到不堪的秋天,就从没有过尽头。

                                                         我默然踏着落叶,走向自己卧房,沙沙的树叶在阳光下一样的嘈杂,听在耳里絮絮地烦,总像少了点什么。

                                                         夕姑姑安静地跟在我后面,像我的影子,用担忧怜惜的眼光悄悄看我。

                                                         我走到自己的雕花檀木房门前,猛地想起少了什么。

                                                         “绎哥哥呢?”我回过头匆匆问。

                                                         以往我醒来不久,萧采绎就会黏到我身边,同样如影子般守着我,寸步不离。

                                                         而今天,已是午后,绎哥哥呢?

                                                         夕姑姑没有答话,却垂下了头。

                                                         我的心里一阵阵的发冷,忽然跳起来,转过身,奔向萧采绎的房间。

                                                         那整齐干净到让我害怕的房间里,两名宫女正收拾着床铺,将盖被垫被一起抱到屋外去晾晒,锦花的被面被里子都被扔在地上,看来正准备送浣衣房去清洗。

                                                         我一把拉住其中一位宫女,厉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把绎哥哥的房间收成这样?”


                                                    回复
                                                    举报|35楼2010-02-03 02:22
                                                      天哪,连扔个地址上来都被吞掉了,只有发过小说才知道原来一部小说的贴完是那么那么的不容易,那么浩大的一部文,我该怎么办啊,更不要说后面一大部分需要手打的VIP部分了,革命道路还很艰难啊~~~~~~~~~~~~~~~~~~


                                                      回复
                                                      举报|37楼2010-02-03 02:51
                                                        故国篇:第五章 打破牢笼飞金雀(三)

                                                             宫女吓得急忙跪下,道:“萧公子今早已经走了,所以刘公公命我们把房间收拾收拾。”

                                                             “走了?走哪去了?他又搬太子宫中去了么?”我急促问着,却知绝不可能。

                                                             君羽已从太子升格为皇帝了,东宫早已无人居住。而君羽名为皇帝,每日除了上朝,只被关在御书房里读书,美其名曰从严督导,事实上连我母亲每次见他都有人暗中监视。

                                                             从这一点来说,我身为女儿身,却要自由很多,因为我绝不会对宇文家的地位构成威胁,如果我贪玩一点,任性一点,反会让宇文家心神大松。

                                                             所以宇文昭可以允许萧采绎住在宫中陪伴我,却不会允许君羽身边有太多的皇室亲信。

                                                             他喜欢母亲,以后只怕也会很喜欢我。可我们,只是他美丽的玩偶,他会乐意看到我们台前幕后优美的表演,也会容许我们在他视线所及内做一些小动作。后宫,将不得不远离政治,如同高高供起的神像。

                                                             “绎哥哥到底搬哪里去了?”我只嫌那宫女说话吞吐得累人,恨得揪住了她的衣襟,反将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夕姑姑已赶过来,拉开我的手,轻轻道:“公主,别这样,萧公子会回来的。”

                                                             “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京城?”我忽然浑身无力。萧采绎也离开了么?

                                                             “你们继续收拾吧。”夕姑姑吩咐了宫女,也不答我话,径直将拉我回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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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8楼2010-02-03 03:25
                                                          故国篇:第五章 打破牢笼飞金雀(三)

                                                               宫女吓得急忙跪下,道:“萧公子今早已经走了,所以刘公公命我们把房间收拾收拾。”

                                                               “走了?走哪去了?他又搬太子宫中去了么?”我急促问着,却知绝不可能。

                                                               君羽已从太子升格为皇帝了,东宫早已无人居住。而君羽名为皇帝,每日除了上朝,只被关在御书房里读书,美其名曰从严督导,事实上连我母亲每次见他都有人暗中监视。

                                                               从这一点来说,我身为女儿身,却要自由很多,因为我绝不会对宇文家的地位构成威胁,如果我贪玩一点,任性一点,反会让宇文家心神大松。

                                                               所以宇文昭可以允许萧采绎住在宫中陪伴我,却不会允许君羽身边有太多的皇室亲信。

                                                               他喜欢母亲,以后只怕也会很喜欢我。可我们,只是他美丽的玩偶,他会乐意看到我们台前幕后优美的表演,也会容许我们在他视线所及内做一些小动作。后宫,将不得不远离政治,如同高高供起的神像。

                                                               “绎哥哥到底搬哪里去了?”我只嫌那宫女说话吞吐得累人,恨得揪住了她的衣襟,反将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夕姑姑已赶过来,拉开我的手,轻轻道:“公主,别这样,萧公子会回来的。”

                                                               “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京城?”我忽然浑身无力。萧采绎也离开了么?

                                                               “你们继续收拾吧。”夕姑姑吩咐了宫女,也不答我话,径直将拉我回房中。

                                                               我有些魂不守舍地趴坐到妆台前,已记起了昨天在妆台前和他的争执,以及那个印在我额上让我怔忡半天的亲吻,低低道:“绎哥哥,应该是因为生我的气才走的吧?”

                                                               夕姑姑关上门,在瑞兽形博山铜炉里添了一点安息香,才道:“萧公子又怎会生公主气?他多半……在生自己气吧?”

                                                               我不解,侧了头迷惘望着夕姑姑。

                                                               夕姑姑眉如远山,那样忧伤地叹息:“因为他恨自己帮不了公主啊。公主嫁给宇文三公子的话,萧公子……会心碎的。”

                                                               “他是傻子。”我脱口恨恨说。不是早就说好了,了不得,成亲之前想法子把新郎给弄死了,不就碰不着我了吗?

                                                               “他不是傻子,公主。”夕姑姑用手拢着我双耳边的碎发,话语中有隐约的颤音:“他一早就去见了娘娘,和娘娘说过了。他要回肃州去,积蓄萧家军的力量准备帮助太后和新帝重新掌握朝政。娘娘抱住他,哭了好久。”

                                                               怪不得上午见到母亲时觉得她眼睛有些肿!我抬起头:“姑姑你知道他要走,怎么不告诉我?”

                                                               可如果我知道,我会拦着他么?天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盼望有一支神勇的军队从天而降,将宇文氏这一束缚着我们一家的铁链敲个稀巴烂!

                                                               “昨天半夜萧公子曾到公主的房间里来,呆了很长很长时间。可公主睡得沉,不知道。”夕姑姑垂了头,指着窗户前的书案,道:“他还带走了公主昨天画的一幅画。”

                                                               他来过。我不知道。

                                                               心头似给细针尖尖地扎了一下,猛然想到了晨间脸颊上异常的干涸。

                                                               那是,萧采绎的泪么?

                                                               我那个有着坚强有力臂膀的绎哥哥!有着意气风发笑容的绎哥哥!

                                                               忽然是那么地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睡得那么沉,那么死,连萧采绎流了那么多泪都不曾察觉,不曾睁开眼去安慰他一下!

                                                               或许,如果晚上梦见的不是颜远风,或者,如果颜远风那梦里的笑容不是那么令人迷醉,我会醒来,醒来为萧采绎拭去那些他不知忍了多久的男儿泪。

                                                               他拿走了我涂鸦的归雁图。

                                                               长风萧萧渡水来,归雁连连映天没。

                                                               归雁图,归雁图。

                                                               秋尽雁归,春来雁可回?

                                                               绎哥哥,我知道,在这世上,除了父母,独你对我最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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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40楼2010-02-03 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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