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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梵音》与川剧《薛宝钗》如何延续宝钗形象的脂程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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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梵音薛宝钗传》与川剧《薛宝钗》如何延续宝钗形象的脂程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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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雪梵音薛宝钗传》与川剧《薛宝钗》如何延续宝钗形象的脂程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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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21-09-28 11:19
      《白雪梵音薛宝钗传》与川剧《薛宝钗》如何延续宝钗形象的脂程之别?

      有两部以薛宝钗为第一女主角的《红楼梦》题材文艺作品皆诞生于当代四川。一部是由谭愫编剧、查丽芳执导、王玉梅主演的川剧《薛宝钗》。这也是国内第一部以宝钗为中心的影视戏剧作品。另一部是由郑无极创作的文学剧本《白雪梵音薛宝钗传》。这也是目前唯一的一部严格依据脂评本原文提示,续写脂本宝钗故事的文学艺术作品。两部戏都尽力摒弃过去拥林派红学加强给宝钗的种种偏见,坚持以薛宝钗为正面赞颂对象,并且主要叙述了宝钗嫁给宝玉之后的命运轨迹。但又互别苗头,为观者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宝钗形象。

      川剧《薛宝钗》侧重于表现宝钗忠心耿耿、忍辱负重,为重振贾府而鞠躬尽瘁的一面。主要讲述宝钗、宝玉成婚之后,荣国府遭遇抄家,贾母去世,家道中落,薛宝钗以瘦弱的肩膀支撑其颓败的家业。一边是王熙凤自私自利,借操办老祖宗丧事之机,贪污白银万两。宝钗以大局为重,巧言规劝。凤姐却口是心非,得寸进尺。在当堂对证中,宝钗忍无可忍,有理有节地给了不可一世的凤辣子狠狠一击。一边是宝玉婚后仍念念不忘于黛玉。潇湘馆,冷清清,人去屋空,睹物更伤情。黛玉周年忌日,宝玉悼林怨妻。宝钗哭妹劝夫,意深情切,铁石人也动心。但贾府的颓势,却终非宝钗这么一个弱女子的努力所能扭转。呕心沥血,忠心耿耿,最终却落得个哥哥收监,母亲病急,丈夫出家,婆婆埋怨。内外交困,宝钗伤心又灰心。幻梦中与和尚宝玉对话,遭遇冷漠绝情。心如刀割,挽带欲自尽,忽感腹内蠕动着小生命,忽忆临终重托的老太君,强忍悲痛,暗下决心:竭尽全力,将摇摇欲坠的大厦支撑!万不料,抄家又一次降临。家亡人散各奔腾,灯已尽,大厦倾。望着空空荡荡的荣国府,宝钗万念俱灰,独自前行……这是一个儒家淑女贤妻式的悲剧女性形象。用编剧谭愫的话说就是:“宝钗是个好姑娘!好风不借力,难以上青云!”

      而《白雪梵音薛宝钗传》则展现了宝钗在经历人生起落、世态炎凉之后,愈发坚韧不屈、自立自强,且逐步走向淡然彻悟的心路历程。主要讲述黛玉病势垂危之际,宝钗尽心照护,黛玉将诗稿赠与宝钗,托她一辈子照护宝玉。其后因缘际会,宝钗、宝玉果然成就金玉良姻,做成了夫妇。但此时此刻的荣国府却早已经走到了覆灭的边缘。刚刚嫁作人妇的宝钗,正苦苦周旋于丈夫、公婆、妯娌之间。忽然间贾府被抄,宝玉受诬下狱,好一似晴空霹雳。宝钗毅然决然,深入暗无天日的黑牢,安慰、拯救丈夫,宛若无边苦海中的一位碾玉观音。运倒势败,大厦倾颓,昔日花团锦簇的玉堂金府,转眼化作绳床瓦灶的寒屋陋室。潦倒不通世务的贾宝玉,全靠薛宝钗勤苦于女红养活。共同的愤世思想、出世精神,让宝钗、宝玉在极其艰困的岁月中患难与共、鹣鲽情浓。宝钗腹中的小生命在悄悄孕育,手中的针黹活计正为她铺展开一片新天地。然而,更大的苦难厄运却又不期而至。“富贵不知乐业,贫贱难耐凄凉”,对妻子深坏愧疚的宝玉,终致精神崩溃。面对被苦难压垮了意志的丈夫,宝钗最终作出了痛苦而艰难决定:彤云密布,白雪空茫,一向对宝钗敬爱有加、眷恋甚深的宝玉,却丢下姣妻、爱子,悬崖撒手而去。梵铃声中,酴醿梦香,见证了丈夫出家的终局,面对自己不得不孤独守节一世的悲苦命运,宝钗却“虽离别亦能自安”,内心依旧保有一份坦然与安宁。若干年后,宝钗曾经伴读过的一位郡主,踏足深山,寻访昔日的闺友。见到了这位隐居山野、守节抚孤的“薛夫人”。这个坚强的女性已建立起自己的一番事业。面对朝廷褒封的诱惑,她“万缕千丝终不改”,仅仅报以淡然的微笑……这又是一个深具佛、道愤世出世精神的完美女性形象。其意象正如曹雪芹对脂本宝钗一生的概括:“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酴醿梦也香。”在青春豆蔻年华,她是大观园中“艳冠群芳”的“群芳之冠”。历尽尘世磨难,见证花落春归以后,她依然能笑看红尘、安然入梦!

      在两部戏中,两个宝钗皆是嫁给宝玉为妻,也同样是面临贾府倾颓的大势,她们有着相似的命运起点,却走向了不同的命运终局。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就是因为两部戏依据的是版本完全不同的《红楼梦》故事。谭愫的川剧《薛宝钗》是以一百二十回的程高本《红楼梦》为蓝本改编的,推演的是程本宝钗的故事。而郑无极的《白雪梵音薛宝钗传》却是依据脂评本前八十回正文及脂批提示撰写的,力求还原脂本后三十回佚稿中涉及宝钗的故事情节,续写的是脂本宝钗的命运。而现在我们知道,《红楼梦》的宝钗形象是有着很大的脂程之别的。简而言之,曹雪芹笔下的脂本宝钗是表层人格为儒家的淑女贤妻,而骨子里则是一个深具愤世嫉俗、淡泊出世思想的女性。而高鹗笔下的程本宝钗则仅有儒家淑女贤妻这一面,完全没有脂本宝钗愤世出世的精神灵魂。川剧《薛宝钗》与《白雪梵音薛宝钗传》既然分别以程本与脂本为故事蓝本或依据,自然会互别苗头,延续历史上宝钗形象的脂程之别,将两个宝钗写的各有特色。

      在《如何理解宝钗形象的脂程之别》一文中,我们具体比较了脂本宝钗与程本宝钗在四个方面的具体不同:一是在对待官场仕途方面,程本宝钗看重的是“博得一第”,光宗耀祖;而脂本宝钗看重的却是“辅国治民”,实现社会正义,认为男子若做不了好官,则不如不做官而从事耕种买卖。二是在对待道书禅机方面,程本宝钗最厌烦丈夫看佛道书;而脂本宝钗却最为偏爱这些道书禅机,还主动地将《山门·寄生草》推荐给了宝玉。三是在婚后感情生活面前,程本宝钗婚后与宝玉的感情十分勉强;而脂本宝钗婚后却与宝玉夫妻恩爱,颇有“古鼎新烹凤髓香”一般醇香浓烈的爱情“风韵”。四是在丈夫出家的问题上,程本宝钗完全是被动遭到宝玉抛弃;而脂本宝钗却是主动引导了宝玉的悟道出家。那么,这四个方面的差异又是否体现在川剧《薛宝钗》与《白雪梵音薛宝钗传》中呢?答案是肯定的。如果观者肯于仔细体察这两部戏的剧本,就会发现两者非常完整地继承了程本宝钗与脂本宝钗的这些异同。为了便于讨论,我们又可以将上述四个方面转化为三个问题:1、宝钗婚后的感情生活究竟如何?2、宝钗如何“劝夫”?3、宝钗如何对待宝玉悟道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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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楼2021-09-28 14:29
        问题之一:宝钗婚后的感情生活究竟如何?

        川剧《薛宝钗》与《白雪梵音薛宝钗传》主要描写的都是婚后的宝钗。那么,宝钗嫁给宝玉之后,她跟丈夫的感情生活究竟如何呢?

        在川剧《薛宝钗》第2幕《巧斗》中,宝钗的登场自述乃是“同床异梦少恩爱”:

        风云变幻,思绪万千。与宝玉同床异梦少恩爱,空负了金玉良缘。家遭不测衰败显,老祖宗临终嘱托将我拴、将我拴。顽石要焐暖,重担压嫩肩。小小弱女子,深深陷两难。任重道远,步履维艰。我当尽我心、尽我心。

        川剧《薛宝钗》主要以高鹗续书为故事蓝本。而在高鹗续书中,虽然也有关于宝钗、宝玉婚后夫妻恩爱的描写,但来得十分勉强。这里谭愫的剧本则作了进一步夸张,干脆认定宝钗与宝玉的感情基础少得可怜。故此,在第4回《劝夫》中,宝玉的唱词中即有“宝姐姐呀,你我并非一路人”的说法:

        却不思,连针带线一口吞,刺我肝肠痛我心。只说是我对妹妹情不尽,谁知她哭妹妹,一字一句更深情、更深情。肺腑之言颇动心,铁石人儿也伤心、也伤心。为劝我,她竟不惜命,痴情痴意为夫君。宝姐姐呀,不是宝玉心肠硬,你我并非一路人。本得冷上再加冷,犹恐顷刻断香魂。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应留痕。罢、罢、罢,暂且违心忍一忍,你们的话儿,我记得清。发愤攻读遵古训,为你们,我定要蟾宫折桂取功名!

        这倒是与程本续书中“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的叙述可以吻合。

        但在《白雪梵音薛宝钗传》中的情况则正好相反,剧本第3幕《绿窗绣幕》依据脂批,展现了宝钗、宝玉婚后夫妻恩爱,颇有轻俏艳丽的闺房生活的一面:

        一日清晓,薛宝钗醒来,搴帷下榻,看看案上金表,忙推醒宝玉,道是:“时候不早了,今日该去学里念书了呢。”宝玉打一个哈欠,道是:“天还早呢。”宝钗笑道:“早些去学里,把前日拉下的功课先温一遍,岂不比临事捉急更强些?今日学里该讲‘格物’了呢。”见宝玉不答。宝钗不由得抿嘴儿一笑:“我知你一向不喜这些高头讲章的,但朱夫子也有一篇《不自弃文》,说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忙道:“不知道呢,好姐姐,说给我听听。”
        宝钗便念道:“盖顽如石而有攻玉之用,毒如蝮而有和药之需。粪其秽矣,施之发田,则五谷赖之以秀实。灰既冷矣,俾之洗浣,则衣裳赖之以精洁。食龟之肉,甲可遗也,而南人用之以占年。食鹅之肉,毛可弃也,峒民缝之以御腊。推而举之,类而推之,则天下无弃物矣。”宝玉听了不觉拍手,笑道:“是嗄,昨儿姐姐给我做的荷包,用的就是袭人他们剩下的针头线脑,竟然一点也瞧不出来,还真的好做工呢。”宝钗不觉笑道:“还是咱二爷明白事理呢,要知道这世上有一样物什,便有一样用处,这世上还真没有无可用处之物呢。只是底下还有一句呢?”宝玉道:“哪一句?”宝钗因复念道:“今人而见弃焉,特其自弃尔。”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宝钗见他满面愧色,不觉心疼,忙服侍他穿好衣服,说道:“学里冷着呢,让茗烟他们多备几件大毛衣服添换着,免得着凉。”这边袭人过来服侍宝玉穿鞋。宝玉见那暖鞋崭新的绣工,一色庄生蝴蝶梦图样,不觉赞道:“好鲜亮的活计。”袭人笑道:“这是奶奶熬了两晚,专门给二爷做的呢。二爷还不谢过奶奶?”宝玉正要拜谢宝钗。宝钗忙道:“罢了,谁稀罕这些虚礼儿?二爷赶紧去学里要紧。”这边宝玉正要走,宝钗忙拉住他嘱咐道:“话还没完了呢,学里太爷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糊涂,二爷竟是要让他一些才好。”又道:“哥哥还是老样子不改,二爷少跟他们吃酒。倒是蝌儿明白事理,多跟他讲讲谈谈也罢。别再为个‘秦钟’、‘汉鼎’的闹得天翻地覆的。”又说:“还有那些家道艰困的,二爷也多惦记着些,该周济就周济。虽说上学就该以念书为主,也要大家一起精进才好。都是同族的子弟,太过于冷暖不均,岂不要让外人看着笑话?”这边宝钗犹未说完,茗烟已进来催着宝玉上车。宝玉笑对宝钗道:“好姐姐,催着我上学的是你,拉着我韶刀个没完的也是你,可要我听你哪一句呢?”说的袭人、莺儿、茗烟等都笑了。宝钗不觉红了脸,嗔道:“不跟你缠嘴了,赶紧走罢。”

        这一段的依据是脂批对二宝婚后生活的提示:

        ……然后知宝钗、袭人等行为,并非一味蠢拙古板以女夫子自居,当绣幕灯前、绿窗月下,亦颇有或调或妒、轻俏艳丽等说,不过一时取乐买笑耳,非切切一味妒才嫉贤也,是以高诸人百倍。不然,宝玉何甘心受屈于二女夫子哉?看过后文则知矣。……(庚辰本第20回双行夹批)

        既然脂批有这样的提示,在曹雪芹的原构思中,宝钗、宝玉婚后的感情不仅不可能是“同床异梦少恩爱”,反倒应该是“亦颇有或调或妒、轻俏艳丽等说”,彼此亲厚异常。故《白雪梵音薛宝钗传》对此作了跟川剧版完全相反的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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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4楼2021-09-28 14:30
          以上是在宝钗、宝玉初婚之际。那么,在贾府败落之后,二宝的感情生活又当如何呢?也有一条脂批载明,曹雪芹的后三十回佚稿中,宝钗、宝玉将有一番抚今追昔的“谈旧之情”:

          妙极!凡宝玉、宝钗正闲相遇时,非黛玉来,即湘云来,是恐洩漏文章之精华也。若不如此,则宝玉久坐忘情,必被宝卿见弃,杜绝后文成其夫妇时无可谈旧之情,有何趣味哉!(庚辰本第20回双行夹批)

          而《白雪梵音薛宝钗传》第22幕《齐眉举案》即对此条脂批所预示的后文作了还原性的描写: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宝钗一人。宝钗便拿出那针线活计,静静地做将起来。过了会子,宝玉回来,见宝钗又在做针线,忙一手夺了,只道:“姐姐又在做什么来着?可不要累着了,你现怀着身孕呢。”宝钗笑道:“我不累呢。前儿我见二爷上台阶有些吃力,便寻思着原是天气凉了,膝盖受寒了可承不住。这不?趁空儿给二爷做一对儿软垫,只想着缝在裤子里面,膝盖用力便不疼了。”宝玉叹道:“姐姐为着我,真个是操碎了心。”又道:“这活计何不让麝月做去?”宝钗便笑道:“这事儿也不好麻烦麝月的。她一个姑娘家的,怎好做这些?”又道:“今儿二爷说了一天书也乏了罢?我又热了些润喉茶,二爷趁热喝了罢。”说着,又要起身给宝玉斟茶。宝玉忙拦着宝钗,说道:“我自己来罢。不敢再劳动姐姐了。要动了胎气,可不是说着顽的。”宝钗只得由他,一时又道:“昨儿兰儿那边散了馆,授了郧阳知县。大嫂子那边打发人请你过去开贺呢,你怎么不去?”宝玉只是不答。宝钗便道:“你人可以不去,礼总是得送过去的。我想着,咱总得备一份厚礼送去才是呢。”宝玉便不耐烦地说道:“姐姐看着办罢。问我作甚?”宝钗便笑道:“又嫌我韶刀了不是?”宝玉道:“岂敢嫌了姐姐?”宝钗瞥见麝月不在屋里,因又笑道:“二爷有什么不敢呢?我这薄命人儿,本来就无甚好处,又是‘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的,原就入不了二爷的法眼呢。就像我那年说的,赶明儿二爷一纸休书下来打发我走,我也无话可说的呢。”宝玉听她又提旧事,不觉又羞又窘,忙道:“都是小时候的营生儿,不知道天高地厚时胡说的,姐姐还提那起子胡话做什么?”宝钗见他羞愧得满面通红,又不觉的心疼起来。因拉了宝玉的手儿,款款说道:“虽是胡话,我听了心里也是甜的,可从未怨过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惊诧:“姐姐真的从来没怨过我?”宝钗忙笑着咂嘴儿点头:“真的呢!”因又正色说道:“男人读书举业原是极好的,然亦当以辅国理民,致君尧舜为先。只是如今这世道儿上竟是听不见有这样的人了。想咱贾门,当日唯你略望可成。我原盼你在外面大事上做一番别样事业,老爷也喜欢了,于世道亦无不补益。岂不强似让那起子‘禄蠹’白白占着朝廷名器,作践天下苍生?那年在怡红院,我劝你来着,你倒骂我。我知你是不肯跟那起子小人合污的,所以我从不怨你。”宝玉笑道:“是了,姐姐当年的《螃蟹咏》可是骂尽了那起子须眉浊物。想不到姐姐还有这般深思熟虑!只恨宝玉当年有眼无珠,竟是错怪了姐姐。”宝钗摆摆手,因又叹道:“如今家门不幸,你我已是罪臣之后,也说不得什么别样事业了,唯有静心悔祸,挽回天意民心于一二,我贾门方能有再兴之日。如今倒也说不得仕路上的事。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心傲的,眼见着让你为五斗米折腰,向那起子‘禄蠹’俯首帖耳,纵你愿意,我也是不依的。况,你既决意归隐,我为君妇,岂有不耐些贫贱的理儿?”宝玉听了,只觉深为赞服,正欲说话,却听宝钗又说:“只还有一件,你我便穷了些,吃些苦,倒也没什么。只如今又添了云妹妹。二爷难道忍心让云儿也跟着我们吃苦?”宝玉不解,忙问:“姐姐的意思是?”宝钗便笑道:“二爷,你等着,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便从炕桌下取出一个包袱来。宝玉打开,见里面竟是一叠儿绣样子,有方巾,有枕套,有小屏风,有被面儿。随手展开一幅,竟绣着那雕梁画栋、水榭亭台,再仔细看看,竟还有几个仕女在里面观花赏月,描龙绣凤,那衣带裙折、发簪首饰,无不纤毫毕现。宝玉正觉着眼熟来着,便又见着上题着“夏夜即事”四字,下面还有一首诗,只说是“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云云。这可不就是当年的怡红院么?再翻看另外几幅,有的绣的是“秋夜即事”,有的绣的是“冬夜即事”,还有“蘅芷清芬”、“有凤来仪”、“杏帘在望”等各处。若“蘅芷清芬”等处,也题着自己当年写的诗,如“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云云。宝玉越发不解,问道:“姐姐现身子重,何苦劳神费力做这些?”宝钗便笑道:“我想着如何助着二爷呢。”因又说道:“二爷原是个不争气的,我呢,一个媳妇家也没什么用。只如今二爷在那桂芳楼上说说当年的事儿,倒也对你的路子。我便寻思着,何不将当年那些事儿也绣成这些小物件儿,二爷便带去售与那些有心的人儿。一来呢可以给二爷说唱助兴,二来呢也可以多淘换些银子使,岂不两便?二爷是知道我的,原也离不得这些针黹活计,如此便尽我所能,助着二爷,二爷可不要负了我这点心意呀。”宝玉闻言,不觉流下泪来,因又问道:“这些个物什儿,姐姐可给它们拟个名字?”宝钗便道:“要说绣品呢,传世的无非‘顾绣’、‘慧纹’几种。我想着,既绣的是咱荣国府里的事儿,何不就谓之‘荣绣’?咱们虽没本事重振家业,也要不忘了本才是。”宝玉点了点头,便又细细翻检那些个“荣绣”。只见里面多为自己当年的题诗配画,间或也有些林黛玉的诗境配图,唯独没有宝钗自己的诗作。因问道:“姐姐诗才原高我十倍,何不也绣上?”宝钗便道:“二爷这话便说错了。论理呢,咱们闺阁笔墨原不该传到外面去的。只林妹妹是过去的人儿了,便将她的诗绣上,让人记着她也好。只我这年轻媳妇家,倒不要这些才华名誉的是。我知二爷说书,原也是为林妹妹起见。我便守守拙,在那书里让着你二人些也罢。”宝玉听了,顿觉铭感五内,忙起身向宝钗打恭儿作揖,道是:“宝姐姐,你真是大贤大德的好姐姐,请受宝玉一拜!”宝钗嗔道:“谁稀罕你这些虚文假礼?”说着忙扭过身子,不去理他。宝玉岂肯干休,一手抱住宝钗,一手在宝钗那隆起的肚子上摩挲个不住,口说:“是个哥儿罢。”宝钗红着脸,轻声道:“二爷怎知是个哥儿?”宝玉笑道:“我说是便是呢。”宝钗复又笑道:“二爷还不快给他赐个名字?”宝玉道:“还是姐姐拟罢。姐姐大才,原是宝玉比不上的。”宝钗便略一寻思,说道:“我知二爷一向是个超凡脱俗的高人,虽身处草莽,亦不忘惠泽苍生。我岂有不恪尽妇职,成全二爷之理儿?这孩子不如便呼作蕙哥儿罢。”宝玉不觉大笑:“蕙哥儿?好名字!好名字!”宝钗忙嗔怪道:“看你乐的,只别吓坏了他。”宝玉忙道:“是宝玉不好,又忘了姐姐怀着胎孕呢!今儿个啊,宝玉一切都依着姐姐!”再看宝钗,正羞红着脸,只笑而不语。

          按脂砚斋的说法,宝钗、宝玉“成其夫妇时”的“谈旧之情”,乃是前文中唯恐预先泄露的“文章之精华”。足见这段文字在宝钗、宝玉的婚姻生活中将是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只可惜曹雪芹的原文描写已经看不到了。但在《白雪梵音薛宝钗传》中,宝钗与宝玉的这番“齐眉举案”的谈笑,也是二宝婚后精神高度契合的真实写照。事实上,这一幕戏所展现的也是贾府败落后,宝钗和宝玉患难与共、相濡以沫,情感生活最为甜蜜融洽的一个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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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楼2021-09-28 14:30
            问题之二:宝钗如何“劝夫”?

            川剧版宝钗与《白雪梵音》版宝钗之所以会在感情生活方面呈现出截然相反的两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两个宝钗对待官场仕途的态度完全不同。川剧版宝钗演绎的是程本宝钗的事迹,故而她也跟程本宝钗一样,看重的乃是家族长远利益,认为男子必须“博得一第”,取得起码的功名,才能报答天恩祖德,进而重振家威、复兴贾府。因此,在川剧《薛宝钗》中,宝钗劝夫的主要内容就是劝谏宝玉认真读书应举。川剧《薛宝钗》第4幕《劝夫》中,宝钗有三段唱词就集中体现了她的这个思想立场:

            休怪我,絮絮叨叨嘴儿碎,今日向君敞心扉。我知你挚爱林妹妹,我也愿有情人儿并翅飞。林妹妹夭亡谁之罪?怨天、怨地、怨你、怨我。怨你、怨我,该怨谁?妹妹不走已经去,人走怎能再回归?别以为,我非得与你成婚配。新婚夜,我暗自流泪头低垂。我怕君,生误会,更怕君不成才,我终身含悲。父母命,实难违,命运使我将君随。既已随君无二路,终身奉君志不摧。

            我不贪,芙蓉帐中春宵暖。我不贪,葡萄美酒夜光杯。我不贪,形影不离如鱼水。我只愿,能助夫君有作为。

            宝玉呀,你是雄狮尚沉睡,你是凤凰尚未飞。雄狮一吼惊天地,凤凰展翅卷风雷。望夫君,莫推诿,去伤悲,去伤悲。休嬉戏,改前非,学圣贤,思安危。勤发奋,志巍巍,气昂昂,勇夺魁。到那时,光宗耀祖风光美。为妻我,纵死九泉笑微微。

            这样的劝谏,立足于“光宗耀祖风光美”,这就不免使得她与宝玉的感情大为生疏。纵然是情真意切,换来的也仅仅是宝玉暂时的同情怜惜。而宝玉一旦中举,便最终还是弃之于不顾。谭愫的剧本也正以此展现了宝钗与宝玉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冲突”。

            但《白雪梵音》版宝钗继承的却是脂本宝钗的思想性格。对于经济仕途的问题,她有着完全不同于程本宝钗、川剧版宝钗的另外一套见解。在宝钗看来,实现社会正义,这才是第一位的。男子若能“读书明理,辅国治民”,那是最好不过的。但如果没这个能耐或操守,则不如索性不做官,“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以上这些引文,都是曹雪芹笔下脂本宝钗的原话。而在《白雪梵音薛宝钗传》第22幕《齐眉举案》中,宝钗又是具体这样说的:

            “男人读书举业原是极好的,然亦当以辅国理民,致君尧舜为先。只是如今这世道儿上竟是听不见有这样的人了。想咱贾门,当日唯你略望可成。我原盼你在外面大事上做一番别样事业,老爷也喜欢了,于世道亦无不补益。岂不强似让那起子‘禄蠹’白白占着朝廷名器,作践天下苍生?那年在怡红院,我劝你来着,你倒骂我。我知你是不肯跟那起子小人合污的,所以我从不怨你……如今家门不幸,你我已是罪臣之后,也说不得什么别样事业了,唯有静心悔祸,挽回天意民心于一二,我贾门方能有再兴之日。如今倒也说不得仕路上的事。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心傲的,眼见着让你为五斗米折腰,向那起子‘禄蠹’俯首帖耳,纵你愿意,我也是不依的。况,你既决意归隐,我为君妇,岂有不耐些贫贱的理儿?”

            这种将社会正义置于家族利益之上,愤懑于当时官场黑暗的态度,跟宝玉抨击“文死谏,武死战”的那些沽名钓誉之徒的想法,在思想立场上无疑是根本一致的。这也就是脂砚斋所说的“钗、玉二人形景较诸人皆近……二人之远,实相近之至”的精神契合!按照曹雪芹的原构思,前八十回中宝玉固然一度因为宝钗劝他读书仕进而对宝钗产生误会和排斥心态,但二宝成婚之后经过交心长谈,这种误会又是很容易消除掉的。故此,这一点也不会方案宝钗、宝玉婚后的夫妻恩爱。正所谓“莫言绮縠无风韵,试看金娃对玉郎”是也!而宝钗与宝玉之间醇香浓烈的爱情“风韵”,也正是源于二人在这些愤世嫉俗的思想意志层面上的高度契合!

            不过,即使在《白雪梵音薛宝钗传》中,宝钗也一样会劝说宝玉认真读书。只是宝钗劝夫的出发点,不是要强求宝玉走科举仕途,而是着眼于读书修身,努力提升个人的品德素质。且看第11幕《左支右绌》中宝钗对宝玉的劝谏:

            忽听得贾宝玉吟道:“花开花落自有时,莫劳东君自费心。姐姐何必忧虑至此?”宝钗道:“二爷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忙起身服侍宝玉换衣服,一面又道:“刚才与袭人、麝月正说着家计营生的事,想来二爷都听见了?”宝玉点了点头。宝钗道:“虽不图二爷管这些俗事,但二爷也大了,原该晓些事,便认认真真把功课做好,也算是替老爷、太太分忧了。”宝玉不悦,便道:“那起子酸文有什么好读的?原不是圣人本意,不过后世腐儒妄揣圣意,满嘴胡诌罢了。”宝钗道:“虽说如此,毕竟是开卷有益。便是那书上的话讲错了,二爷瞧瞧它错在哪里也好啊。”宝玉越发生气,呵斥道:“开卷有益、开卷有益!姐姐这话说了多少次?莫非一定要我跟那起子禄蠹同流合污,姐姐才高兴不成?”袭人道:“二爷讲这话好没良心,那时陷在牢里,哪天不盼着奶奶来救你?这会子又嫌弃奶奶了。”一时说的宝玉红了脸。袭人正欲再说,宝钗忙对袭人摆了摆手儿,道是:“还是我来问二爷罢。”因又对宝玉说道:“男人读书原是为了明理,岂是为功名起见?便是入仕为官,也该拯济斯民,方是正道。那起子祸国殃民、尸位素餐的禄蠹,二爷不喜,我又何忍心逼着二爷与他们为伍?只是我想,天下的学问都是一理,不过是要人明达正派,方不负一世为人。二爷既厌弃仕途,便耕种买卖,何尝不该用学问提着?莫不说耕种买卖人就该一律流于市俗不成?我这些话,不知二爷以为如何?”宝玉道:“姐姐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起子酸文,佶屈聱牙,哪比得了《庄子》汪洋恣肆、浸人心脾?”宝钗笑道:“瞧瞧,一部《庄子》就把二爷迷了住。二爷可知道那《道德经》、《坛经》上的道理?”宝玉笑道:“稀罕了,姐姐不劝我学儒,倒劝我做起和尚道士来了。姐姐既博古通今,何妨说来听听?”宝钗道:“老君有言:‘道法自然’。六祖有偈:‘仁者心动’。人生在世,富贵原不过如浮云。得之不喜,失之勿恼,这才方是悟彻。二爷喜读《庄子》,便是那《庄子注疏》上原也有‘和光同尘’的讲法。我见家败以后,二爷没了个吟风咏月的去处,整日家不是唉声叹气,便是怨天尤人。这岂是视富贵为浮云的样子?不知二爷的‘道法自然’在哪里?‘仁者心动’在哪里?二爷的‘和光同尘’又现在何处?”一席话,说的宝玉阵阵脸红。宝钗复又温言劝道:“依我看,这儒、释、道所言之理,原也有些相通。自是通人,便不难明白。二爷只需耐些性子,把功课做好,也可明白些事理,老爷、太太也喜欢了,岂不两便?”因又叹道:“我知道我命小福薄,也不求二爷光宗耀祖、夫荣妻贵。只求二爷通晓些为人的正道,我便吃糠咽菜,一辈子养着二爷也是情愿的!”宝玉一时不语。袭人便道:“二爷,醒一醒罢,奶奶为你把心都操碎了,难道她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宝玉这才叹道:“姐姐说的话原是不错的,宝玉这下有些懂了。”

            宝钗劝夫的着眼点是通过读书修身来明白事理,不管是进而入仕做官,还是退而耕种买卖,都能做到“明达正派”,而不至于“流于市俗”。这样的“停机德”,方不负“山中高士晶莹雪”的本色,也方才能让宝玉“甘心受屈”于自己的妻子。所以,同样是劝谏丈夫,《白雪梵音》版宝钗取得了与川剧版宝钗完全不同的效果。川剧版宝钗从“光宗耀祖风光美”、“终身奉君志不摧”出发,痴情一片,换来的却只是丈夫暂时的怜惜。而《白雪梵音》版宝钗以“明达正派,方不负一世为人”为目标,不管宝玉是不是具体接受了她的劝说,在宝玉的心目中她都始终占据了值可敬爱的精神引导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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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6楼2021-09-28 14:34
              除此而外,在《白雪梵音薛宝钗传》中,宝钗还面临了一个程本宝钗、川剧版宝钗都不曾面对过的问题:如何劝说宝玉振作精神,勇敢笑迎人生的巨大苦难?在程本续书中,荣国府始终没有彻底崩溃,宝玉出家之前,一辈子都是富贵公子,一天穷苦日子都没有经历。在川剧《薛宝钗》中,荣国府虽然遭遇前后三次抄家,终致一败涂地。可在第三次抄家之前,宝玉就已经出家为僧,也还是没有过一天穷日子。但依据脂批,在曹雪芹的后三十回佚稿中,宝玉却最终沦落到了“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的境地:

              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庚辰本第19回双行夹批)

              根据第3回《西江月》可知,宝玉是“富贵不知乐业,贫贱难耐凄凉”。富贵时他不屑于走经济仕途,贫困后他也无力自立自强,只能靠妻子宝钗勤苦于女红养活。在愧疚之心的压迫下,这样的宝玉只会越来越陷入精神崩溃的绝境。这又无疑是给宝钗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怎么办?根据脂批提示,后三十回佚稿中还将有“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的一大段情节: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卅回犹不见此之妙。此曰“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曰“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能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今因平儿救,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强,何身微运蹇,展眼何如彼耶?甚矣!人世之变迁如此,光阴倏尔如此!(庚辰本第21回回前总评)

              这条脂批只点出了“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的回目,尚未具体阐释宝钗劝夫的内容。但另一条脂批却给了读者更为明确的提示:

              《五美吟》与后《十独吟》对照。(戚序本第64回双行夹批)

              后三十回佚稿中的《十独吟》自然当是宝钗所作,目的是要用志存高远、惸独不群的十位高人逸士的事迹来激励宝玉。这样才与前八十回中黛玉所作的《五美吟》构成“山中高士晶莹雪”与“世外仙姝寂寞林”的“对照”。而这个《十独吟》也应该就是宝钗“借词含讽谏”的具体内容。基于这种提示,《白雪梵音薛宝钗传》第28幕《借词谏夫》,对于脂批中提及的“薛宝钗借词含讽谏”一事,亦作了一番还原性的描写:

              一时宝玉事食毕,麝月提了食盒,出去与湘云一道收拾。宝钗便拉开坐柜的抽屉,将那大红洋布的包袱取给宝玉。宝玉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宝钗新近制成的“荣绣”。只听得宝钗笑道:“这针线上的事儿,我还从来没有问过二爷呢。今儿个倒有一事,想要请教二爷。二爷先看看那上面绣的是什么罢。”宝玉便随手拿起一幅斗方,见那上面绣的是一派寒山秋林之景,一个竹杖芒鞋的山居隐士,沿着崎岖的山路蹒跚而行,上题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又拿起一幅,则绣的是雨骤风狂的江涛,一个蓑笠老翁,驾着一叶扁舟,与那惊涛骇浪相搏,上题着:“莫嫌此地风波险,处处风波处处愁。”再拿起两幅,一幅绣的是一只白喙赤足的乌鹊衔着枝条,盘旋于苍茫大海之上,题曰:“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形夭无千岁,猛志固常在。”一幅绣的是一只鲲鹏大鸟,遨游于苍穹太空,远处一抹斜阳正缓缓降落于地平线上,题曰:“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宝玉不觉赞道:“好新鲜的题目,这样的诗境图以前可从未见姐姐绣过呢。”宝钗只笑了笑,说道:“二爷再往下看罢。”宝玉便翻了翻,又见着有“老君骑牛出关”、“庄生鼓盆而歌”、“杨朱临歧而泣”、“鲁仲连义不帝秦”、“鲁智深卷单独行”等图样。宝玉便问道:“姐姐的‘荣绣’,原说是取材当年咱园子里的事儿,今儿个怎么想起绣这些?”宝钗便笑道:“这还是拜二爷所赐呢。”见宝玉不解,便解说道:“如今咱们家穷了,二爷呢,又是个守身养志的。我便寻思着,古往今来这些个高人逸士,哪个不是志存高远、惸独不群的呢?虽历经磨难,仍百折不回,这才越发让人心生敬意呢。当日林妹妹原作过《五美吟》,还是二爷命的名。我呢,也不妨效颦一次。因想着拟出十人,也在这些个‘荣绣’上题咏一番,便名之为《十独吟》可也。只思来想去,仅寻得九人,怎么着还短上一位。二爷何不替我出出主意?”宝玉便道:“姐姐博古通今,想必心中早有人选,又何必问我来着?想是要考我罢?”宝钗便点点头,笑道:“瞧瞧,咱二爷可不简单呢。我的心事,二爷一说便中呢。”因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寻思着,这最后一位呀,可不就该是咱二爷么?”宝玉便红了脸,说道:“我算个什么呀?不害臊才跟这些古人比呢。”宝钗便笑道:“依我看呢,二爷原也是有些比得上的。只瞧瞧二爷痛斥那起子‘禄蠹’,将满朝文武都看低了一眼,我便从不后悔随了二爷呢。只是跟那九位古人比,二爷便短了一件,倒让我好生犯难呢。”宝玉忙问道:“短了哪一件呢?好姐姐,你便说与我知道罢。”宝钗因拉了宝玉的手儿,款款说道:“二爷呀,人生在世,谁没有个七灾八难?咱瞧瞧这些个古人,苏学士贬居天涯,唐六如放浪江湖,陶靖节猛志固存,王子安穷且益坚,哪一位不是愈挫愈勇、矢志不渝的呢?拿得起,放得下,享得了荣华富贵,也耐得住贫寒凄凉,这才是为人的正道呀!我知道二爷原是安富尊荣惯了的,这粗茶淡饭一时也吃不惯,只慢慢来便好了。可也不犯着妄自菲薄、自暴自弃的呀!岂不闻‘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将二爷这学识、根底用对了地儿,又何愁咱日子过不下去呢?”因瞥见宝玉案头摆着《笠翁秘录》,复又劝道:“我知道二爷近来喜读这李笠翁的书。这笠翁也算是国朝的一个奇人了。虽出身士林,却也肯放下身段,经营家班。二爷虽不必邯郸学步,便写写唱本,做个书会才人,又何尝不是一条出路?我也不指望二爷关几吊钱回来,二爷总也该对得住自己的才志不是?”一席话,说的宝玉阵阵脸红。宝钗见宝玉心中已是羞愧难当,便不肯再说道理,只轻声叹道:“我只盼着有一天二爷便将这短处给补上了,我这《十独吟》可不是就作齐全了?”宝玉不由得点点头,说道:“姐姐的苦心,我总算是懂了。姐姐说的原是正理,只是我……”宝钗便问道:“只是二爷目下还做不到,是不是?”宝玉又点了点头。

              虽然依据脂批,宝钗这番苦心并未能重新唤回宝玉面对人生苦难的信心。但宝钗的出发点终究是要鼓励宝玉认真实践自己归隐山林的志向,不要因为遭遇挫折便自暴自弃。宝钗与宝玉在愤世嫉俗、淡泊出世等思想意志层面上的精神契合仍然维持不变。因此,二宝之间的夫妻恩爱也完全不受影响。宝玉即便是陷入极度的颓废,他依然是“甘心受屈”于宝钗,情愿听从宝钗的精神引导。这就跟程本续书中宝钗因劝夫而演化成与宝玉的一场争辩,完全是大相径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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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2021-09-28 14:38
                问题之三:宝钗如何对待宝玉悟道出家?

                川剧版宝钗跟程本宝钗一样,完全是被动地遭遇了宝玉出家的局面。对她来说,这种情况不啻于天降巨祸。在程本续书中,高鹗仅用了“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宝钗哭得人事不知”等寥寥数笔,交代宝玉出家带给宝钗的巨大痛苦。而川剧《薛宝钗》第8幕却用了几大段唱词,演绎了宝钗失去丈夫以后的肝肠寸断、孤影凄凉:

                秋月冷冷浸天地,西风瑟瑟透罗衣。叶落花残堕园里,忽闻雁悲啼、雁悲啼。雁儿呀,雁儿,莫非你也被抛弃、被抛弃?莫非你也受孤凄?你苦怎能同我比?我苦绵绵无尽期、无尽期。

                可笑我,一片痴情枉自寄。可叹我,安分藏拙费心机。可怜我,日夜操劳反受气。可痛我,呕心沥血谁怜惜、谁怜惜?可惜我,满腹锦绣志未已。可悲我,四面楚歌步难移。扪心问,我错在哪里、错在哪里?为什么落得个哥哥收监、母亲病急、丈夫出家、婆婆埋怨,惨惨凄凄?落花流水春也去,雨暴风狂孰能敌?孤松仰面叹,残竹低头泣。抬头问天天不语,天不语!

                潇湘馆,冷冷清清无人迹。可怜旧时堂前燕,人亡巢毁徒哀啼。林妹妹,你因情,泪水流尽含恨去。你可知,金玉良缘也是虚。哪有半点真情意?薛宝钗而今我,而今成了和尚妻。

                优美典雅的剧词,配合宝钗扮演者王玉梅婉转、凄美的唱腔,川剧《薛宝钗》公演时曾让不少观众潸然泪下。

                在程本续书中,宝钗被抛弃之后,只能以腹中之子来自我安慰。川剧版宝钗也是如此。正当她试图绝望自尽时,忽然感受到了腹中小生命的蠕动。是母爱的力量,让身怀六甲的宝钗重新振作了起来:

                忽然间,胎儿腹内轻轻踢。腹中怀着小宝玉,怎忍心,让他不见天日命归西。不知是男还是女,孩儿哪,儿呐,细听妈妈诉衷曲。是儿莫学你的父,不忠不孝不要妻。是女莫学你的母,逆来顺受太痴愚。夫君负我我不怨,落红片片化春泥。苍天不会总下雨,有后代,我的终身有靠依。宝钗我,要强忍悲痛,竭尽全力,忠贞不渝,死而后已,重振贾府定有期!

                这又照应了高鹗续书中薛姨妈说的“幸喜有了胎,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后来就有了结果了”。对于延续程本宝钗思想的川剧版宝钗来说,这也就是她最后的指望所在。

                但《白雪梵音》版宝钗却跟脂本宝钗一样主动地引导了丈夫的悟道出家。尽管对于宝钗来说,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轻易能够作出的选择。但在穷尽一切常规手段都无法唤回宝玉对生活的信心,无法疗解其心病之后,出于对宝玉的至爱,宝钗还是会毅然决然将丈夫引向空门,她自己则甘愿承受离别之苦、弃妇之辱,为宝玉作出这等沉重的自我牺牲。《白雪梵音薛宝钗传》第32幕《悬崖撒手》即对宝钗劝导宝玉学佛疗治心病、借“甄宝玉送玉”的契机引导宝玉悟道出家两件事作了详细的描写:

                雨后初霁,久违的阳光慷慨地洒入陋室蓬窗。贾宝玉戴着宝钗的金锁,正在那窗下背诵经文,薛宝钗与麝月两个正坐在宝玉身边,捧着那件俄罗斯进贡的旧毡子缝缝补补。只听那宝玉摇头晃脑地背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宝钗听了,便点点头儿,笑道:“这前面的经文,二爷倒也是背熟了。也罢了,不用再背了。只那密咒,二爷可还记得?”宝玉便停下来,想了想,复又背道:“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揭谛揭谛……”一时便卡在那里,背不下去了。宝钗因接口念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顿了顿,复又说道:“二爷呀,你可知道,要登彼岸之崖,方成无上正觉。这密咒就是要助人速登彼岸的呀!二爷若不熟读牢记,心领神会,可又怎么个参悟玄机呢?”宝玉听说,不由长叹一声,将那经卷搁在桌上,乃道:“当年老爷逼我读书应举,我只觉得头疼。却不想今日跟着姐姐学佛,可一点也不轻省呢。”宝钗便笑道:“只要用心,学什么有个不成的?二爷当日若肯用心,凭咱二爷的聪明劲儿,便十个举人也中出来了,也不枉老爷、太太白疼你一场,你林妹妹白盼你一番呢。只如今早说不到那里去了,二爷且将这些个经咒学懂弄通,方才要紧。”这边麝月因插话道:“论理呢,这话也不该我来说。二爷也该用些功才是。适才二奶奶跟二爷说什么参禅悟道的事儿,我也不懂。只奶奶说了,二爷这病要想好的利索,非得这些个佛经加持不可。想奶奶的话,自有她的道理。二爷便不为我,为着奶奶和小爷,也该用用心才对呀。”宝玉少不得点点头道:“这我知道呢。”宝钗便笑道:“其实呢,学佛原也不定是指着熟读这些个经文的。二爷若是自能顿悟,心中了无挂碍,便是将这些个三藏六典尽付一炬,也是无妨的。那《楞严经》上原本有言,佛法如月,经文如指,以手指月,原不是为着手指头起见。只是二爷目下这般悟性,岂少得了外力戒持?我呢,也不指着二爷能够成佛作祖,便将这些个经文学通了,将来证得个声闻乘,我也就放心了。”

                这边贾宝玉目送那甄宝玉远去,回头儿见薛宝钗已抱着蕙哥儿从里间出来了。宝玉便向宝钗说道:“这甄宝玉怕是个不好相与的,我好意留他斋饭,他倒使了脸色,拂袖而去。”宝钗也不搭话,只瞥见湘云、麝月二人尚在厨房忙碌,便对宝玉说道:“二爷跟我来,我还有要紧的话要跟二爷说呢。”因拉了宝玉进了里屋,一时哄睡了蕙哥儿,便问道:“二爷可知道那人的来意?”宝玉便道:“他不就是来送玉,并邀我去癞师父那里拜谢的么?”说着,便要将那通灵玉递到宝钗手里。宝钗只将那玉轻轻推回,冷冷说道:“二爷还真当他只为这些而来?”宝玉忙道:“难不成还为着别的?”宝钗不由长叹一声,乃正色说道:“二爷呀,我看那癞师父的意思,你去寺里拜他,他必留你剃度出家的。想你我夫妻一场的,缘分便到此而尽了呀!”宝玉闻言大惊,赶忙问道:“姐姐何出此言呢?”宝钗便道:“前儿我晕过去那阵子,在梦里癞师父曾向我口占一偈。我原跟二爷提过的,二爷可还记得?”宝玉便道:“可是那‘金玉重合日,梨花满地香’?”宝钗因点头儿说道:“这‘梨’便是‘离’。想我初进府里那会子住的便是梨香院,我那冷香丸也是埋在梨花树下的,如今又云‘梨花满地香’,可知咱俩再好,也终是要别离的。还有那‘金玉重合’,而今这玉,还有我那金锁,可不都在二爷身上了?”见宝玉一时竟愣在那里,宝钗便又款款说道:“二爷呀,这世间万事都是自有个定数管着的。当初撮合我二人婚姻的是癞师父,如今教我引着二爷悟道出家的也是他。可见这都是你我的宿命。想我命苦,服侍二爷这些年,终究还是留不住你。只是我既为君妇,便为着二爷吃些苦原也是该的。我只求二爷今后多多保重自己个儿,万勿挂怀于我,就权当我死了便是!”说着,那眼泪早忍不住扑簌簌地掉落了下来。宝玉闻言,不由大怒,说道:“什么定数不定数的?我便不去拜谢他,又当如何?”因又对着那通灵玉骂道:“这劳什子,竟要害我跟姐姐分离!我竟是不要了它的好!”说着便举着那玉就要往地上摔去。宝钗忙一把拉住劝道:“二爷切莫如此呀!我知道二爷心里有我,还有什么不合意的?只是二爷也不想一想,若不跟了那癞师父出家学佛,你那痴病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治去?”宝玉便哭道:“姐姐待我恩重如山,我怎好为着我这下流呆病,便害苦了姐姐?”宝钗只摇头儿劝道:“二爷可不要这样想呢!你看那世上的夫妻,哪个不是终有一别呢?便是那白头偕老的,也还有一个死别呢。你我在一起的日子虽说是短了些,只是像咱俩这般志同道合的,这世上还能有几人呢?如今想来,能够尽心侍奉二爷一场,我已是心满意足了,岂能再生出什么别的想头?”因又问道:“二爷可知那癞师父因何教甄宝玉前来送玉?”宝玉叹道:“我实在是不知呢。”宝钗便道:“二爷呀,你是假玉,他是真玉,岂不应了二爷那年在太虚幻境看见的那副对子?”宝玉恍然大悟,不觉叹道:“是嗄!我们两个果然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宝钗便点头道:“这便对了。二爷是顽石,同我自是金玉之缘。他可是神瑛呢。二爷那会子总说木石之缘,照理林妹妹也该随了他才是,却为着二爷而死。他岂不该怨着二爷?那癞师父教他来,便是过来斩断咱俩姻缘的呀!”宝玉不觉深叹一口气:“怪道他竟是这般神色!”宝钗因又说道:“二爷可知道了,这些都是定数,又岂是人力可更改的?”宝玉只哭泣道:“且管他什么定数,我只舍不得姐姐!”宝钗亦哭劝道:“二爷可别说这话。倘或那日我便死了,二爷再舍不得,不也舍下了?亏得癞师父救了我,让咱俩又多聚了些时日,咱岂能违了那命数行事?”因擦了擦眼泪,复又劝道:“二爷放心,你去以后,我自然为你守着的,蕙哥儿我也替你将他抚养成人,便是云儿、麝月她们我也会多加照料的。只二爷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宝玉便道:“我原发过誓要待姐姐好的。我要这般走了,岂不成了那负心之人了?”宝钗摇了摇头儿,劝道:“二爷的意思,我自然是懂的。你是怕将来别人笑话我成了弃妇,说我不贤惠,所以被你弃了。只是二爷呀,我岂在意这等虚名?便是有那起子不知事的闲人,他爱尖刺便由他尖刺去。只要二爷能好,我便受些屈辱又如何?”宝玉不由得嚎啕大哭:“宝姐姐,我……”宝钗忙捂了宝玉的嘴,柔声说道:“我知二爷疼我,只这可真不是疼我的法儿呀!二爷原是知道我的,为着二爷能好,我死也是情愿的。只是二爷这病,不出家又能如何呢?难不成让我等着看你再犯?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了。二爷便忍心看着我再死一次么?”说的宝玉一时语塞,竟答不出话来。宝钗复又款款劝道:“二爷呀,咱成亲这些年你还是叫我姐姐。我便再叫你一次宝兄弟。好兄弟,你便听了姐姐的话,便是真的待姐姐好了!你可懂了?”宝玉听闻,呆了半晌,便忽然扑到宝钗怀里痛哭道:“好姐姐,宝玉都听你的!姐姐的恩情,宝玉唯有来世再报了!”宝钗忙抱住宝玉劝道:“二爷呀,快别说那来世的话了。那癞师父说过的,原是我前世里欠了二爷的。少不得我这辈子多受些委屈,将那一切都偿还于二爷便是了!”说着,也搂着宝玉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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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8楼2021-09-28 14:42
                  由于宝玉出家完全是在宝钗计划安排之中的事,因此当宝玉真的有一天离她而去,脂本宝钗的表现并不是悲痛绝望、如天塌地陷一般,而是“虽离别亦能自安”、“睡足酴醿梦也香”。虽然内心中仍不免带有几分伤感,但她同时仍然会因成功拯救丈夫而感到欣慰与幸福。《白雪梵音薛宝钗传》第33幕《白雪空茫》亦对此作了还原性的演绎:

                  彤云密布,朔风扑面。贾宝玉顶着那飘忽的细雪,正在自家小院里劈柴火。刚劈完三天用的柴,便听得院外有人在喊:“贾兄,贾兄,该走得了!”贾宝玉便转头向那院外之人回了一声:“甄兄,稍等一会子,我安顿好了便来!”这里薛宝钗闻声从屋里出来。只见她一手拎着个蓝布包袱,一手搭着那俄罗斯旧毡子改成的斗篷,款款走到宝玉跟前,将那斗篷替宝玉披了,笑道:“二爷呀,外面冷着呢,披上这个再走,好歹暖和些。”说着,又将那包袱塞在宝玉手里,道是:“二爷的东西我也收拾齐备了,你放心去罢。”宝玉便向宝钗一揖,叹道:“今儿本是姐姐生日,可我却……”宝钗忙捂了宝玉的嘴,劝道:“二爷快别说了。二爷有这份心,我便知足了。我原说过的,只要二爷好好儿的,今儿个以后啊,我便再苦,这心里也是甜的呢。”宝玉便道:“蕙儿呢?”宝钗笑道:“可不是我忘了?让他也跟你道个别。”一时进屋抱了蕙哥儿出来。宝玉见这孩子睁着个圆溜溜的小眼看着自己,口中只含糊不清地喃喃着:“爹爹……爹爹……”心中一酸,那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赶紧抱过来亲了亲,又递回给宝钗,叹道:“一切都拜托姐姐了。”因想了想,便掏出那通灵玉,要给宝钗挂上,口中只说:“宝玉无能,对不住姐姐,也没什么留给姐姐的。这玉姐姐便戴了去罢,权当是给姐姐贺寿了。”宝钗脸上一红,笑道:“我这么大的人,还戴这个作甚?我那金锁原是癞师父给的,还烦请二爷带去还给他呢。”宝玉道:“这玉也不是单给姐姐的。等蕙儿大了,姐姐便给他戴罢。也好让他知道有我这么个没用的父亲!”宝钗便点了点头儿,由着宝玉给自己戴上了这通灵玉。因又劝道:“时候不早了,二爷还是赶紧走罢。甄家兄弟在外面都等不及了呢。”宝玉因对着宝钗又是一揖:“姐姐,我走了!”宝钗忙扶了,送他出了门,说了声:“二爷保重呀!”这边贾宝玉便随了甄宝玉一起沿着那田坎向远处走去。宝钗只抱着蕙哥儿,立在门口,呆呆地望着他二人的背影。走不出数十步,忽见宝玉停下脚步,只回头痴望着宝钗。宝钗不由得摇了摇头儿,心中只默默念着:“二爷呀,切不可回头呀!”那贾宝玉也像听见了宝钗心声似的,便向着宝钗笑了笑,复又转身,携了那甄宝玉,大步流星地走去。一时转过一个小土丘,便再也见不着他二人了。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屋继续打点些针线。一时翻出前些日子做的“荣绣”,见那《十独吟》还短着一幅,不由叹道:“二爷,我这《十独吟》今儿个可是能绣全了呢!”因取来绷子,含着眼泪细细绣将起来。

                  刚说半句,忽见史湘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问道:“宝姐姐,二哥哥可还在家?”宝钗便道:“你二哥哥不是一早就出去了么?你怎想起问这个?”湘云便跺着脚喊道:“宝姐姐,你快想个法儿罢!二哥哥竟是剃了头发,跟了个拐子做和尚去了!”宝钗忙问道:“你见着你二哥哥了?”湘云点头道:“见着了,就在村口牌坊那边呢。才刚我回来的时候,听得村里人议论,说二哥哥跟了个拐子跑了,便留了心。可巧儿见着二哥哥跟着个老和尚在那边牌坊下远远站着。先我还当那是甄宝玉,错传成了咱二哥哥,也不理会。这会子二哥哥家也没回,想来果然是跟那拐子走了。”宝钗便道:“你怎知那老和尚是个拐子?”湘云道:“怎的不是?满头儿的癞疮,一看便不是甚正经人呢!”因又急着说道:“姐姐赶紧过去罢!不定这会子他们还在那里呢!”宝钗听了,忙抱起蕙哥儿,说道:“走!咱赶紧瞧二爷去!”因拉了湘云,带了麝月,出了门子,一路赶到那牌坊口。果然见着贾宝玉随着那癞头和尚在一块山岩下远远立着。宝钗见着癞头和尚,便放下了心,忙将蕙哥儿递给麝月,双手合十,遥遥地见了礼。那癞僧也合十,回了一礼。再细细看那宝玉,果然是光着头,身着袈裟,只肩上披的斗篷还是自己用那俄罗斯旧毡子改做的。只听那癞僧高呼一声:“尘缘已毕!你这蠢物,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那宝玉便向宝钗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宝钗也连忙躬身答礼。那风更急、雪更大了,一时间,如席的雪花竟漫天飞舞起来。又听得那癞头和尚说了声:“走罢!”宝玉便起身,随了那癞僧,缓缓向远处走去。一阵空灵悠远的歌声,便隐隐地从他口中飘出。只听那宝玉唱的是:“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钗立在那里,默默地听着这曲子不语。湘云急的直跺脚,忙拉着宝钗说道:“宝姐姐,你痴了呀!咱赶紧将二哥哥追回来呀!”宝钗只摇了摇头儿,叹道:“你二哥哥不会回来的了。”湘云道:“回不回得来,咱也得先追追看呀!”又道:“姐姐病才好,身子骨弱。还是云儿替你去追罢!”说着就要跑上前去。宝钗忙拉着劝道:“云儿,快莫去追呀!”湘云哪里肯听,只摔开宝钗的手儿,撒开两腿,拼力向前追去。一边追,一边喊着:“二哥哥快回来呀!你可千万别丢下宝姐姐不管呀!”可哪里还追得上呢?那癞僧、宝玉二人虽是缓步前行,却如施了扩地法似的,任凭湘云全力狂奔,竟是越追越远!越过两三座小土丘,二人的身影已缩成了远方地平线上的两个小黑点。那湘云仍不死心,便拼尽最后一点子力气冲下土丘,哪知一脚踏空,跌落进了一个雪窝子。那湘云也无力起身,只在那雪地上,艰难地匍匐着向前爬动,拼命哭喊着:“二哥哥,宝姐姐和蕙哥儿还等着你回家呢!二哥哥,你快回来呀!你快回来呀!你快回来呀!”那疾风卷着暴雪呼啸而来,几乎一瞬间便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素白。寒山早已失翠,冻浦业已断流。在这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只阵阵回荡着湘云那撕心裂肺的呼唤声,回答着她的唯有狂风怒吼。不多时,那凄厉的呼喊声也消失了,也只剩下了喃喃的低吟:“二哥哥,求求你,快回来罢……”湘云趴在那雪窝子里,眼中已流不出一滴泪来。“麝姑娘,快将你云姑奶奶扶起来罢。”不知何时,宝钗已抱着蕙哥儿,出现在湘云的身后。麝月应了,赶紧扶湘云起身。湘云只伏在宝钗肩头,轻轻地敲打着宝钗,嘤嘤地抽泣着:“宝姐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麝月也在一边抹着眼泪,说不出话来。宝钗便轻声问道:“适才二爷口里唱的那曲子,你们可都听见了?”麝月便道:“听不大清楚呢,好像有一句是什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呢。”湘云也道:“好像最末一句是什么‘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钗便点了点头儿,缓缓说道:“是了,是这支曲子。”湘云忙问道:“这曲子怎么了?”宝钗只搂着蕙哥儿,平静地说道:“这支《寄生草》原是我教给他的呢。”说着,两行热泪便夺眶而出,只顺着宝钗的脸颊流淌,大滴大滴地掉落在那雪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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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楼2021-09-28 14:49
                    最后,在失去丈夫以后,《白雪梵音》版宝钗也跟脂本宝钗一样靠自己的头脑与双手自立自强。《白雪梵音薛宝钗传》第34幕《酴醿梦香》通过小茅店老板娘与静惠郡主(卫四奶奶)的对话,叙述了宝钗依靠制作了经营“荣绣”,重新发家致富的事迹:

                    “卫四奶奶,您老此去雪山村,可是寻那薛夫人去的?”村口的小茅店忽然来了贵客,那老板娘不仅忙上忙下,嘴里还不停地献着殷勤。这卫四奶奶年可二十八九,浑身锦缎,头上戴的金钗更是亮晃的吓人,一口京里语音,一望便知她那身份不是名门夫人,亦是望族贵妇。此刻,这卫四奶奶正端坐在包厢里,拿了杯淡酒默默出神。听闻老板娘的问话,便道:“我正有要事寻她呢。只是多年未见,也不知她这些年过得怎样?”老板娘忙笑道:“您老要打听那薛夫人的事儿啊,可算是问对人了。咱村里谁不知道那薛夫人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善人呢。这十里八乡的,遇着个修桥补路、赈灾济贫什么的,哪样儿不是这薛夫人带头儿捐的资?这不,我这小店还是她资助才开起来的呢!不瞒您说,咱家里也供着她的长生牌位呢!”卫四奶奶便笑了笑,说道:“果然是她了。这么多年了,竟还是这副热心肠。”那老板娘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叹道:“其实呢,这薛夫人原也是个苦命的姑娘,怪可怜见儿的。只看看她这行止,怎不让世人尊敬来着?”卫四奶奶便道:“她怎的命苦?”老板娘便道:“奶奶还不知道罢。这薛夫人原可是那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呢。那时节,府里金银可是堆成山的呢。后来呢,那贾府也抄了,她那夫君耐不了贫贱,便跟了个疯和尚跑了。亏得这薛夫人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在这里守着,熬油似的,苦苦熬到如今儿呢。”卫四奶奶因问道:“那府里早败了,她一个寡妇失业的,怎的还有钱帮这个、助那个的?”老板娘便笑道:“这就是那薛夫人的过人之处了。奶奶可知道‘荣绣’?”卫四奶奶点点头道:“这些年京里就时兴这个。好像鼓楼大街那边有家‘荣绣’铺子来着,只是常卖断货。多少公府侯门想求着一幅,花上百两银子,还未定求得呢。我隐约听得是一个旧家子节妇领着些乡下寡妇做的。”老板娘笑道:“奶奶圣明,这旧家子节妇便是咱薛夫人呢!”卫四奶奶恍然大悟:“原来是她!我说怎绣得这般儿精致呢!她原也是国公府里出来的呀!”因又想了想道:“那‘荣绣’铺子的掌柜的两口儿好像姓李,你可认得?”老板娘笑着说道:“怎认不得?那两口儿原都是她家的下人,那女的还是她贴身丫鬟呢。每次送个货什么的,都常来我这里歇脚。”卫四奶奶不由叹道:“她果然是个厉害人儿呢!我要是赶着她那个命,还不知怎样呢。她竟挺过来了!”老板娘笑道:“说起这薛夫人的好处,咱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呢。奶奶若是来惯了,便知道了。”卫四奶奶便道:“看来这事儿,我还真找对人儿了呢!”因吩咐道:“秋月,结账,咱赶紧走罢!”这边秋月替主人付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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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楼2021-09-28 14:49
                      我想这天下大贤大德的妇人,还有几人比得上姐姐?况姐姐这般仗义疏财,拯济苍生,也是有口皆碑的呀。前年过世的那李氏贞康夫人不就是姐姐夫家的嫂子吗?那还是五品的封诰。以姐姐这般的品格,便填了名帖、写个履历报上去,得个四品衔的贞淑夫人,还不是稳稳的?当初入选的事儿是我误了姐姐,如今这封诰的事儿,可巧儿是咱郡马爷在管着。我便寻思着,何不还一套富贵给姐姐呢?”薛夫人便笑道:“郡主说哪里去了?原是民妇不贤,以至为家夫所弃。正该安居山野,静守妇道,以赎前愆。岂可以此不祥之名,亵渎圣聪,唐突到那庙堂之上?”静惠郡主便道:“这事儿是姐姐太受委屈了。那不知事的人呢,只说是他弃了你。这天下的明白人哪个不知道姐姐的贤德?原是他没福,消受不起你罢了。我只求给姐姐讨个公道!”薛夫人道:“郡主好意,民妇自然心领。只是这朝廷褒封,原是为那丧夫守寡之人而设。如民妇这般儿却实为弃妇,并非那丧夫的寡妇。岂可因了郡主私谊,便这般儿鱼目混珠?”静惠郡主便道:“什么寡妇、弃妇的?这年头,连那没廉耻的尼姑都还有自称守节的。说到底,这还不是你我一句话的事儿?只要姐姐允了,我回头儿便告知郡马爷,还怕礼部那起子酸人不依?”薛夫人只微微一笑:“天道至公,那朝廷名器岂可私用?若依着郡主,倘或家夫一日还俗返家,不知又置那朝廷颜面于何地?”静惠郡主听了,一时语塞,竟无可作答。半晌方叹道:“宝钗,你何苦这般为难自己?想咱们女人家一生一世,不就图个夫荣子贵,乐得个清闲受享的?我知你是个要强的,但咱妇道人家也不犯着与这世道争啊!你便不为着你自己个儿,也该替蕙哥儿谋个荫封前程不是?”薛夫人因笑道:“郡主说笑了。蕙儿他一个山里孩子,图个什么前程呢?民妇原也不指着他名登显秩。这孩子天生朴直,只在这山里呆着,藏一藏拙便好。等他大了,便是每日家耕绿野、饭黄犊,归来吟风弄月、放旷林泉,我看着他,便也心满意足了。岂敢再希图那非分的富贵,以至折损天寿?况如此亦不违家夫素志,待我哪日归了天,也好见他父亲去。郡主原是个好道的。那庄叟有言‘宁生而曳尾涂中’,郡主自是明白,又何须民妇饶舌?”静惠郡主闻言,只得叹道:“我竟说不过你!想姐姐原是师父,静丫头在姐姐面前,到底只有听训的份儿。”因想了想,又道:“这样罢。姐姐既居在这山里,怕也有些不方便的事儿。只告诉我便是了。”那薛夫人便笑道:“山野民妇,闲散惯了,还能有什么事儿麻烦郡主?”因想了想,便回头儿吩咐道:“麝月,将我那书拿出来罢。”麝月应了,一时捧出一本书来。薛夫人便亲手递在静惠郡主的手里。静惠郡主见那封面题着《荣绣金针》四字,正诧异着,便听那薛夫人正色说道:“我想着天下女子苦节者甚多,岂是人人都有一份手艺生路的?民妇蜗居荒村,力所能助者亦不过一隅而已。郡主乃是玉叶金枝,位尊势重,行方便法门,原比民妇容易。何不替民妇将这书传扬出去,也成全民妇这番金针度人之心,况亦不失朝廷倡言教化、清俗淳风之本旨?”静惠郡主听了,不由叹道:“宝姐姐真是佛菩萨一般儿的心肠修为呀!这个忙,我帮定了!”那薛夫人也不禁莞尔一笑:“看你,还是当年的静丫头呢!”这边静惠郡主接了书,辞行出来,也不肯径直离去。只守在墙根儿下,感慨万千。忽又听得屋里薛夫人说道:“蕙哥儿,咱接着学唐诗,好不好呀!”接着是蕙哥儿的声音:“好呀!蕙儿听妈妈的。”那薛夫人便念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蕙哥儿也跟着念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薛夫人复又念道:“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蕙哥儿也念着:“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听到此,那静惠郡主也不由点点头,笑道:“她竟是悟彻了!亏得我学道十数年,竟还远不及她呢。”因沿着那山道返回。一时下到半山腰那凉亭处。卫若兰接着,忙问道:“郡主,宝二嫂子她可是允了?”静惠郡主摇了摇头,笑道:“人各有志,竟不必强她。咱们走罢。”因回头儿,又向那山上望去。此刻已是斜阳西沉,连绵的群山尽皆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中。雪山村中的那户小院已然上了灯,那光芒虽微若萤火,却又被这如同汹涌夜海一般的晦暗天际映衬得更外醒目耀眼,恰应了佛经上“苦海慈航”那话。静惠郡主不由又想起了那佛前的长明海灯,或许只是那么区区一盏,却暖人心脾,且历尽寒暑,经久不熄……

                      宁可山居谷处,也不愿意向尘世低头;纵然僻处荒村,亦不忘惠泽苍生。这方是曹雪芹原构思中的“山中高士晶莹雪”!这样如佛菩萨一般的境界,才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之后,仍然能够回荡不息的佛语梵铃之音!

                      综上所述,曹雪芹塑造了一个以儒家淑女贤妻人格为肉,以佛、道愤世出世精神为骨的脂本宝钗形象。高鹗却将其改塑成仅有儒家贤淑人格,不再愤世出世的程本宝钗。从而形成了“两部《红楼梦》,两个薛宝钗”的独特格局。而谭愫的川剧《薛宝钗》与郑无极《白雪梵音薛宝钗传》分别以程本故事和脂本提示为依据,描绘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宝钗形象,这就等于是延续了红学史上宝钗形象的脂程之别。显而易见,程本宝钗也有其值可敬爱的高贵品质,但脂本宝钗的愤世嫉俗、淡泊出世,无疑才是曹雪芹、脂砚斋等创作圈内人当年对宝钗推崇备至的真正原因。从这个角度上看,川剧《薛宝钗》和《白雪梵音薛宝钗传》的双峰并峙、双水分流,又无疑是为观者深入理解程本宝钗和脂本宝钗,提供了最为形象直观的参考。喜欢程本宝钗的读者,无妨从川剧《薛宝钗》的演绎中领略宝钗为家族事业忠贞不渝、鞠躬尽瘁的人格魅力;而喜欢脂本宝钗的读者,亦无妨从《白雪梵音薛宝钗传》的还原性描写中品味宝钗坚韧不拔而又洒脱淡定的大彻悟境界!

                      (配图:川剧《薛宝钗》,王玉梅 饰 薛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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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楼2021-09-28 14: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