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 顾 所 来 径

来源：齐鲁晚报 日期：2008-10-12 作者：贾 曼


我拼不出她的德国名字，只知道她的中文名字叫裘罗懿。这个美丽如唐诗般的名字，是她的丈夫裘法祖给她起的，她的确人如其名。2008年6月15日，是她86岁的生日，多年以来，每到这一天，她都会收到丈夫送给她的玫瑰花。可是，这一天，她却没有得到丈夫的礼物。在漫长的等待里，她总是用简单的中国话，不停地问身边的中国保姆：“裘呢？他去了哪里了？”保姆告诉她：“爷爷外出会诊去了。”至今她依然不知道，她的裘在6月14日上午9时，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享年94岁。裘走的时候，她还在晨梦里，睡得香甜。也许，裘法祖不忍心让患有帕金森综合征的老妻看着自己离开人世，他选择了她正在酣睡的时间，悄悄上路。

      我是在6月17日中午，才知道这位原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腹部外科和基本外科手术的开拓者、中国器官移植外科的奠基人、素有“中国外科之父”的医学泰斗去世的消息。那天，我正在家为手中的电视专题昏天黑地的查资料，突然间看到首页上，挂着裘法祖的名字，心里顿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急急点开那个条目，上面赫然刊登着裘老去世的消息。拨通了裘老家的电话，最先问的是裘罗懿的安康，接电话的是裘的儿子，他已经从外地赶回了家中，他压低了声音，平静地告诉我：“她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眼泪在瞬间滚落下来。

      2006年3月，我们赶到武汉，拍摄裘法祖的纪录片。那时，裘老总是跟我们说：“我要努力多活几年，走在罗懿的后面，不然，我走了，罗懿怎么办？她一个外国人，不通中国话，却在中国陪伴了我几十年。”当时，我们都认为这不是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裘老虽然比妻子大8岁，但是，他精神矍铄、思维敏捷。裘老家住五楼，那是上世纪50年代的老房子，没有电梯，裘老每天拄着拐棍上下班，他除了腿脚有些不灵便外，身子骨硬朗得很。多年以来，因为裘罗懿患有帕金森综合征，一直是裘法祖照顾妻子的起居生活，每天晚上七八点钟，他都要给老妻按摩身体长达一个半小时。那个场景，常让跟随他们的小保姆感动不已：裘老总是一边给妻子按摩，一边用德语和妻子聊天，裘老的幽默风趣，常常让妻子笑容满面。我们很想拍下他们的婚姻生活，可裘老悄悄地告诉我们：“罗懿自从得了帕金森综合征后，就不喜欢人家给她拍照了，更别提上电视，你们要是看到她不高兴，就别拍啊。可是当年，我太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现在中国最漂亮的电影明星都没有她好看。”为了证明此言不虚，他找出来好多太太年轻时的照片，果然裘罗懿是个美丽大方的日耳曼古典派姑娘。

      这场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跨国之恋，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德国。

      生于杭州一个书香门第的裘法祖，18岁考入上海同济大学医学预科。1936年，在德国洪堡基金会的资助下，他只身远赴德国。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裘法祖在德国得到了“外科专科医师”的头衔，并担任土尔兹市立医院的外科主任。同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德国慕尼黑大学医学博士学位，随即在慕尼黑大学医学院所属的施瓦本医院，在著名医学家布龙纳教授手下担任主治医生。1943年，布龙纳把他派到50公里外的巴特特尔兹的施瓦本医院工作。

      那时，裘法祖在医院做医生，裘罗懿是这家医院的护士。一天，裘罗懿从裘法祖的身边走过，她盘在头顶的两根麻花辫，引起了裘法祖的注意，他对这个有着中国风情的小姑娘一见倾心。裘法祖追求女孩子的办法古朴且具有震撼力，他让这个小姑娘跟他学习做手术。很快，裘法祖以精湛的医术赢得了裘罗懿的好感，但促使裘罗懿嫁给裘法祖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1945年春，德国停战前夕，有一批关押在达豪集中营的犹太人被德军押着经过施瓦本医院时，正值中午时分，劳累至极的德军命令就地休息整顿。这时，裘法祖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找到了领头的纳粹，说：“这些犹太人患有伤寒病，你把他们交给我吧，我负责帮你检查，治疗好后，再把人归还给你。”就这样，裘法祖从德国纳粹手中救出了41个犹太人，他把他们安排在医院的地下室里，给他们疗伤，并提供食物，一直到二战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