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蓝色玻璃弹珠
祝枝烟再次回到这个小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六年后了。她此行是为了处理母亲的丧事,然后就走。
来了之后她才被告知母亲已经火葬一个周了。亲戚们围着她七嘴八舌,无非是说她不孝顺,连自己亲妈死了也不回来。祝枝烟烦得很,在他们指责的间隙点了根烟,最后他们的道德攻击完毕,点明意图——要钱。
祝枝烟在心里暗笑,要钱还作那么多铺垫干什么。然后她表面恭敬地拿了一笔钱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老房子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回程的车票订在晚上,祝枝烟看了看表,还有一个下午要消磨。
去哪里好呢。那随便转转吧。走到累为止然后去吃饭。她打定了主意。
祝枝烟真正踏上街道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并没有变化太多。十字路口那家面馆换了个新招牌,老板依旧是那个和蔼的大叔,只是更老了些。学校旁边的篮球场经历了无数的风吹日晒,篮筐已经变得锈迹斑斑了。旁边的小吃摊少了一家卖章鱼烧的,却又多出了几家奶茶店。
这里处处都充斥着祝枝烟的回忆,她已经有点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了。她记得那个篮球场,每次她被父亲毒打一顿、被母亲哭着撵出家门的时候,她都会去那里。她会爬到篮架的最高处,悬空着两条腿,然后抬头看月亮。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跌倒地上,很痛。但也依旧阻挠不了她对月亮的热情。
有次她落在地上的时候,有个人和她说别看天了,我带你去吃面。于是祝枝烟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场哭了出来,眼泪还混着血水和沙粒。
如果早知肖觉会是她这辈子爱而不得的男人,祝枝烟绝对不会在那天和他去吃面。
但世界上哪里有如果。
祝枝烟记得肖觉很喜欢玻璃弹珠,每次见面他口袋里都塞着几颗。玻璃弹珠大多都是海一样的蓝色,里面的花纹像弯月。祝枝烟从小到大没见过海,她喜欢弹珠的蓝色和里面的月亮。于是她向肖觉讨要一颗玻璃弹珠,肖觉却不肯。
“为什么啊。”祝枝烟气馁。
肖觉认真道:“这个不能给。”
好吧。那还能怎么办呢。
在父亲把母亲的腿骨打折之后,祝枝烟决定离开这里。临走前肖觉给她一盒玻璃弹珠,弹珠五颜六色,可唯独没有蓝色。
在外面祝枝烟不知吃了多少苦。从酒吧的女招待开始,她一点点地爬上了现在的位置。尽管这一路都是阴谋和鲜血。
她一点也不想再回到这个充斥她无数痛苦回忆的小县城。就像整日在黑暗里的孩子见不得光一样。
但现在祝枝烟改了主意。她既然已经来了,就应当好好地看看这里。她要把自己勉强愈合的伤口撕裂,让里面的发臭的脓水流出来。这样很痛,但也值得。
兜兜转转她走到一家游戏厅,门口摆着一架落灰的弹珠机,一个叼着烟的男人投进一枚硬币。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响。
肖觉又连着投了两枚硬币。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于是他抬头,看到一个花了妆的女人。
她轻轻地问:“这里面有蓝色的珠子么?”
她说的是这儿的方言,语调很软。肖觉一愣,开始回忆自己是否认识这个长相漂亮的女人。他从她嘴角模糊的口红一直看到她涂了海蓝色的指甲,还是没能回忆起她究竟是谁。
“有蓝色的珠子。但是难找。一块钱,我给你一盒。”
“算了。我自己慢慢找吧。”祝枝烟笑了,拿钱换了几盒游戏币,然后动作小心地蹲在弹珠机前。她海藻般的长发铺在背后,还有一些垂在耳畔。
他把我忘了。真好。
祝枝烟这么苦涩地想着,然后一枚一枚地向着弹珠机里投着硬币。
硬币掉进去,叮当,叮当,叮当。
珠子一颗颗地从弹珠机里滚出来,祝枝烟没有伸手去拿。珠子堆在槽里,越堆越多,最后滚了出来,砸在地上。
祝枝烟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继续往投币口里塞着硬币。有些硬币没有塞进去,和玻璃弹珠一起掉在了地上。
肖觉诧异地看着她。游戏厅里人很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门口这个哭泣的奇怪女人。
最后祝枝烟哭累了,高跟鞋跟一滑,她跌在了地上。滚下来的珠子五颜六色,可是唯独没有一颗是蓝色的。
祝枝烟笑了一声。她想,肖觉老了。头发都有些白。他年轻时也这样么?似乎也是有白头发的。他现在更成熟了,但想必也没有结婚。可那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肖觉看着女人的眼线晕开,睫毛膏糊在一起。他心里突然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一丝怜惜。于是他拍拍女人的肩膀,“我带你去吃面?”
两个陌生人面对面坐在餐馆。面店老板不时从厨房抬眼看看这两个奇怪的人。
祝枝烟没有吃面。因为那样口红就会掉。可是她的妆已经花了。
肖觉要了一瓶白酒,慢慢地喝。他面前摆着一碟蚕豆,盐撒的有些多,他并不想吃。眼前的陌生女人心情不好,他想开口搭几句话,但也不知要说什么。
那好吧,就不说话吧。肖觉这么想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祝枝烟开始吃面。
第五杯酒。
香菜和葱花撇到一边。
只剩半瓶白酒。蚕豆没动。
面汤上的油花飘着,里面也许沉了一片肉。
最终还是吃了一颗蚕豆。
“你……很喜欢弹珠么?”肖觉试探着问。
“蓝色的,里面有月亮。”祝枝烟慢慢地描述,“是大海的蓝色。”
“那真好。我这辈子没见过海。”肖觉又喝了口酒,“看你这个样子,大城市里来的,过得不错吧?”
“嗯。”
肖觉笑了,好像松了口气。“喂,送你一盒弹珠怎么样啊?”
这口吻像是在逗小孩。
“好啊。”祝枝烟擦擦眼睛,惊觉手背上的一摊黑色污迹。
劣质眼线笔,劣质睫毛膏。她在心里轻蔑地想。
“那你在这里等我。”肖觉起身,出了店门。
祝枝烟垂眼。然后她起身。出门。身影在拐角消失。
她不会再等了。她想他也是。
面馆老板收拾桌子的时候愣住了,蚕豆碟子底下有个圆溜溜的、温热的东西——
一颗蓝色玻璃弹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