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将面包坯送进烤箱,接着让一大堆水果从果篮里跳出来,排着队跳进水池互相擦洗。打扫卫生也好,做饭也好,对她来说都是如呼吸一般自如的事情,把水果切成什么样、削出什么形状的土豆皮等等全是随心而为,事先没有计划,要她解释她也解释不清。
胡萝卜变成丁的时候,她脑海中奏响的厨房乐章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和谐的杂音:今天要多做一个人的份。莫莉微微蹙眉,又回身瞟了一眼烤箱,确认自己并未遗漏。平时是不会这样的,莫莉的手艺广受好评,聚餐时来一两个蹭饭的亲友原是常事,不过多备份餐具饭菜而已。更何况哈利早在11岁时就已经成了她的养子,她永远不会反对多几个孩子,就算在……
停下。莫莉严厉地制止了自己,她不能去想那个自己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的孩子,她不能在大家团聚前想起弗雷德。在被窝里、亚瑟怀里为弗雷德掉多少眼泪都可以,但她必须把餐桌边的每个人喂得饱饱的,要让孩子们在她的房子里开开心心的。
鸡蛋两两对撞,蛋清和蛋黄落进碗里,有几块碎蛋壳混了进去,莫莉烦恼地将它们挑出来。自从去医院探望过哈利,她便心绪不宁,今早罗恩告诉她终于说服“傲罗哈利”到陋居吃顿饭之后尤甚。罗恩嗓音里有种特别的东西,他的语调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的,莫莉却觉察出小儿子有所保留,似乎罗恩也在担心着什么,他甚至可能在怀疑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
牛奶从莫莉的杖尖流进碗里,把哈利带到这里吃顿饭会有什么不对呢?“魁地奇哈利”都来过好几次了,他上陋居吃饭的频率比他还……是原来那样的时候高得多,这倒是件好事儿。
莫莉不想用“完整”这个词,天可怜见,哈利这孩子失去得够多了。如果她要用这个词,她便免不了要去想哈利原本是否完整这件事,她可不愿那样做!而且,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真正“完整”的人,不是吗?这就是为什么人们需要家庭,需要朋友,需要同一个对的人共度一生。就像拼拼图一样,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张画,梅林拿着小锤子敲掉一块,人便去想法子从别人那里找一块来补上。拿来的碎片也不会一开始就合适,要这边敲掉一点儿、那边敲掉一点儿,才能勉强放进原来的地方,这中间便少不了眼泪和笑话。那些都没什么,莫莉从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妹妹变成山上破屋里的家庭主妇,她经历过战争和两个哥哥的去世,养大了八个孩子,她知道哪些事情是不要紧的、哪些事情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她看着自己的孩子们长大,比尔特立独行,查理被危险的事物吸引,珀西认真固执,弗雷德和乔治总能闹出层出不穷的新乱子,罗恩随和又容易满足,哈利懂事得让人心疼,金妮倔强还满脑子鬼主意。他们每个人都与其他人相似,又都截然不同,她的孩子是这样,别人的孩子自然也是。所以有的时候你可以用来自他人的碎片填补自己,有的时候则不行。就像失去弗雷德并没有使这个家失去欢笑,但她的家再也不会完整了,不管新添多少双小脚丫都一样。
莫莉还是个少女时很会打魁地奇,可以说不输给她的任何一个孩子,她曾经的梦想是成为霍利黑德哈比队的队长,现在她不提起也没人知道了,没准连亚瑟都不知道。她的孩子们恐怕也不会想到,自己的飞行天赋其实是来自母亲的遗传。生活就是这样,你总得作出选择。她毕业没赶上好时候,局势动荡,抛头露面对亲麻瓜家庭出生的人来说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而且她和亚瑟是那么急切地想要拥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付不起请全职保姆的钱,莫莉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抚养。所以就这样了,胖墩墩的家庭主妇,与飞行绝缘。
蛋奶布丁液流进模具里,这时面包正好出炉,莫莉惬意地呼吸着空气中的麦香。说不后悔是真的,说不遗憾是假的,但这不就是“选择”的意思么?你不可能两条路一起走。有一部分的她永远渴望飞行,但当初把她身上热爱飞行的部分拿出来去打魁地奇,余下的留在陋居带孩子,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毕竟那不仅是一条路,总有下个、下下个分叉等着你。莫莉一直希望哈利辞职去某个魁地奇俱乐部应聘,那会更安全,他也会更快乐,但你决定不了另一个人需要什么。她希望哈利去打魁地奇可不是希望有个球星到自己房子里吃饭,而是因为她希望哈利能够发自内心地追寻那些令自己快乐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