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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聂王道】吾谁与归 [原著向|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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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Lofter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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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9-06-05 20:59
    二 何思何虑
    时值九月,入夜已有了刺骨的凉意,他二人将已经坍塌的旧梁拆了,在院中生起了篝火。火星飞溅,松枝毕剥,散出淡香。盖聂盘腿坐着,正在一堆木料中挑拣着,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徒手劈开,扔进篝火中,又拿起一根小臂粗的,对着篝火看了看纹理,掏出匕首,开始慢悠悠地削起树皮来。
    卫庄吃过饭,便一直在想李斯突然变卦的原因,念及流沙日后的去向,眉头紧拧,过了半晌,才发觉盖聂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见状,卫庄索性道:「我听白凤说,咸阳城中谣传赵高劝说李斯与他一起拥立胡亥,改诏篡位。李斯竟然听信了赵高的话,实在出乎意料。」
    「未必。因为昌平君之故,扶苏一直未能得到嬴政的全然信赖。自他将扶苏调往外地领兵,就已经说明他不欲立长子了。」盖聂拨了拨篝火,眯起眼道,「何况,以赵高和李斯的手段,若是密谋,怎么会弄得人尽皆知?无非是百姓看不惯二世作为罢了。」
    盖聂见卫庄并不反驳,忽地一笑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装给我看呢?这谣言,分明是你让流沙散布的。」
    他说话十分笃定,仿佛亲眼目睹。卫庄冷不防被他揭穿,并无愧色,反倒坦然问道:「噢?莫非在你看来,这件事既然不是他二人蓄谋已久,那是嬴政自己有意要让胡亥继位了?」
    盖聂不肯说话,便是默认了,只见他轻轻皱了皱眉,若不是火光映照,眉间掠过的阴影几乎看不见。从前师父见他喜怒不形于色,曾经十分得意,直夸他少年便能如此隐忍不发,后来才意识到这徒弟不过是天性如此。
    隐貌逃情,而人不知,故能成其事而无患。可惜盖聂这副过分沉静的尊容,虽助他成事颇多,却也让他卷入了不少误会。
    卫庄讥讽地笑道:「师哥当年入秦,可曾想过今日吗?」
    「嬴政晚年四处寻仙问药,在帝国之内招募方士,以求长生不老,他早已被死亡的恐惧所慑服,难以自拔了。」手中的木材喀嚓一声断裂,盖聂放下匕首,缓缓道,「他前半生为了统一天下的宏愿,夙兴夜寐,未曾有过一刻喘息,然而霸业既成,本该休养万民,他却突然没了方向——」
    他叹了口气,道:「我早说过,他与他的帝国,并不能成功。」
    二人早年所言嬴政之事,时至今日,竟然有大半应验。卫庄虽然嘴上时常嘲弄盖聂的眼光,心里却并不否认他的洞察之深刻幽微,远胜流俗之辈。
    卫庄看着跃动的火光,禁不住自嘲道:「诸子百家,四处奔走,历经苦辛,未能阻拦,到如今却又看它自取灭亡。」
    盖聂摇头叹道:「生养成藏,不可违逆,此为天道,亦是人君之纲。」
    卫庄一听这话,忽地直起身子,眯起眼道,「哼,你这时候倒想起了师父的教诲。」
    不等盖聂正要开口,卫庄抢道:「别和我说你未有一日忘怀,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哪里像一个鬼谷子弟?」
    盖聂以为他又要念起拖了数年的三年之约,不料卫庄却道:「己不先定,牧人不正,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我难道说错了?且不说当年玄虎之试你已输得干净,这些年来你又有何长进?」
    时至今日,盖聂仍旧没有意图辩解。他一如既地沉默着,既不去解释当年为何久久未归,也不曾说明何故犹疑不决,眼底反倒透出一丝无可奈何,仿佛觉得卫庄胡搅蛮缠,他摇了摇头道:「小庄,我手中无剑,无法与你比试——」
    「谁问你这个!」本以为卫庄又会出言打断他后来一通斥责,然而这次卫庄竟一反常态,抱起胳膊,偏过脑袋,嘴角勾出一丝不可捉摸的轻笑来,「我只问你为什么。」
    这些年来,数不清有多少误会构陷,让他落得百口莫辩的境地,因而盖聂早已习惯了不言不语,任由他人评断,到水落石出、拨云见日之时,也只是寥寥数语。如今这是头一回有人耐心地匀出工夫给他解释,盖聂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沉默片刻,卫庄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盖聂看着他眉心微蹙,叹了口气道,「那就从玄虎之试说起罢。」
    「……」
    罢了,卫庄无奈,是他开口要翻这旧账的。
    「那时我难以抉择,乃是因为我要将他们二人都救下来。」
    卫庄暗暗翻了个白眼,打断道:「这我知道,你不必说了。」
    盖聂没有理会,反而继续道:「我失败了。然而我以为,这并非是我取舍不当,一切只在于我不够强。」
    此言一出,叫卫庄吃了一惊。他从前以为盖聂优柔寡断,思虑过多,以至不能决断,却未想到他并没有调转方向,学会如何取舍,反倒一心锐意向前,直到能够兼顾万方。
    「然而如今看来,天下何有万全之策?」盖聂低笑一声,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八卦,「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我却一样都没有做到。」
    卫庄笑了一声,「竟是我小瞧了师哥的境界,原来你一心想当圣人。」
    「……我并非要当什么圣人,只是为天下苍生尽自己一份心力。」盖聂微微叹了口气,正色道,「而且,我后来也想——」
    他突然打住了。
    卫庄抬起眼,挑起半边眉道:「想什么?」
    「倘若一边换做是你,我就不会犹豫。」
    此话一出,卫庄先是一愣,又是一惊,错愕之中又为盖聂突如其来的坦白而感到一丝可笑。时过境迁,这句话当时所可能有过的深意,他已不甚在意,只是了然一笑,「亲疏有别,贵贱有序,相比之下,自然能分出轻重。」
    盖聂摇了摇头,道:「这背后道理却不是师父的教诲。」
    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鬼谷所谓的「决」,并不需要去分情的远近。然而,卫庄似乎并没有想到更多,只是顺着他之前的话,又含着讥讽问道:「那如今你分得出轻重缓急了吗?」
    「如果我没有分出,我今日就不会在这里。」
    卫庄斜睨一眼,「可我以为,你恰恰还没有,所以才会来这里。」
    他们彼此太过熟悉。盖聂只须看卫庄方才在篝火前心不在焉的神色,便知道他为何来此;而卫庄丝毫不怀疑,若不是到了难以抉择的关键时刻,盖聂绝不会突然出现在鬼谷。他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露出一丝浅笑。
    当初他二人冥冥之中先后拜入同一师门,因为心性迥异、志趣有别而分道扬镳乃至几欲反目成仇,却又为形势所挟裹,几度联手默契无间,令敌人望而生却。
    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
    他二人又何思何虑?盖聂悄悄望了一眼凝视着篝火出神地卫庄,动了动唇角,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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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19-06-05 21:02
      三 夙夜无寐
      从前修行时,他二人睡的是一张榻,又宽又大,横着躺下,各占左右一边,脚朝外,头顶便是窗,偶尔月光洒落,照在脸上。如今他们身形远比从前高大健壮,挤在一张碰一碰便嘎吱作响的旧榻上,实在不像话。盖聂将一张旧席子铺在地上,先一步道:「我睡地上。」
      卫庄看了他一眼,心想,他二人如今完全可以各占一边,盘腿而坐,闭目而息,便忍不住轻哼一声,笑盖聂的古板。
      然而他并不推拒,将大氅脱了,铺在身下,看着坐在地上的盖聂,脑袋一歪:
      「蟋蟀。」
      但盖聂只是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说:「现在还不是十月。」
      「……」
      这回揶揄不成,卫庄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那几块成了剑形的木料,用足尖轻轻踢了踢,道:「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你该不是想要敬拜神——」
      「你想多了,小庄。」盖聂摇摇头,打断了他。
      「那你为什么非要睡在地上?」卫庄盘腿靠墙坐着,指了指床的另一边,
      盖聂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动。
      「师哥难不成是比儒家那群人还迂?」卫庄歪着头,盖聂越是沉默以对,他便越是兴致勃发,越发口齿伶俐起来,笑道,「我只见《礼》有云说姑姊妹女子已嫁而反,男子不与同席而坐,可没听说兄弟出师而归,不与同榻而歇。」
      「……」
      「莫非师哥不屑于我这等人——」
      话没说完,盖聂爬起身,然而他没有坐到榻上,却叹了口气,迟疑道:「小庄,你睡相太糟。」
      卫庄先是一愣,随即咬牙切齿道:「师、哥、你!」
      鬼谷三年,盖聂鲜少有不必忍受卫庄在梦中的辗转叫喊、拳打脚踢,或是被他伸展的腿脚胳膊压到气闷而醒的时候;第二天又要念书、练功、收拾谷内杂务,又的确招架不住,十分想要睡个好觉,盖聂几次欲向师父说明,然而一瞧旁边卫庄盯着自己,浑然不觉,实在难以启齿。
      他从前应该是受过不少苦罢,盖聂想起卫庄断断续续的梦话,心又软了下来。
      过了小半年,他二人功力更为精进,修行也更为严格,卫庄一如既往,盖聂却越发觉得煎熬。一日卫庄又在是噩梦连篇,在床榻上来回翻滚,不知为何突然一脚蹬出去,正踢中了盖聂的腰窝。
      他虽然性情温和,却并非永无愠怒之时,盖聂一骨碌爬起来,摁住卫庄,正要把他摇醒。孰料卫庄似是在梦中感觉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放松下来,一把将他的胳膊抱在了怀里。盖聂措手不及,情急之下只能顺势倒在卫庄身旁,两人头挨着头,只听卫庄呼出的热气都扑到他耳边。
      盖聂面红耳赤又无可奈何,正想着怎么把胳膊抽出来,却听到卫庄喃喃地梦呓了一声,「师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疑心卫庄已醒,偏过头去看,却见师弟气息平稳,一脸安详,冷汗湿润的碎发丝丝缕缕地贴在额前,竟有几分稚气。
      盖聂久久地盯着,胸口泛起微澜——多年后,他也曾这样彻夜不眠地守在一个少年身旁,看着他在噩梦中惊叫连连,便温柔地将他摇醒,那一刻他是否想起鬼谷的夜晚?或许他闪过一念罢。盖聂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在亡友托付给他的稚儿身上,他时常看见少时卫庄的影子。
      只是此时不同以往,遇到天明的自己,已经褪去了锋芒,知道该如何以长辈的心怀宽容以对。卫庄不同,他甚至比自己还要年长一岁,虽为同门,却是注定要你死我活的对手。他们之间任何相互的照顾、怜惜、宽忍,都是徒增累赘,毫无必要,于此之上的感情,不仅多余可笑,甚至与人伦礼俗相悖。
      然而,盖聂叹息一声,望着犹在羞忿之中的卫庄,只是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情动于中,终不能已。
      卫庄颇为不服气,又忍不住,掐头去尾地问:「真那么糟?」
      盖聂想,如果他照实说,那把鲨齿便要替他断句了,但他若想瞒过卫庄,怕也不能成,于是思索片刻,只是点了点头。
      卫庄大窘,横了他一眼,再不推让,背过身,独自躺下,此生头一回独享此榻。
      虽然此刻毫无睡意,亦知盖聂并不会凑上来看,卫庄却还是闭上了眼睛。然而身后的盖聂似乎却并未躺下,而是低声试探着喊了一句,「小庄?」
      他不理会。以盖聂的内力,不可能不探查到自己在假寐,然而卫庄不过是要摆明态度,不愿与他多言。
      果然,盖聂靠着榻边坐下了,开始轻手轻脚地削起了剑。
      锋刃推过木头,碎屑落在席上,发出富有节奏的低响,卫庄听着听着,竟然生出了一丝倦意。因为这些年四处奔走,又处处危机四伏,他时刻警醒,罕有安眠,眼下他却感到心底肩头的重轭也随木屑一同掉落,坠入酣眠。
      直到听见身后人的低鼾,盖聂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手中的木头,已经快被他削秃了。悄悄放下匕首,站起身,无声地凝望着卫庄沉睡的侧脸和披散的白发,伸出的手悬在空中良久,最终又落了回去。
      盖聂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阳光晒进窗内,床榻的投影已经缩到了手边。不想自己竟然夜睡得这么沉,盖聂半撑起身,严严实实盖在身上的大氅滑到了胸口,他挑起眉,转头却发现榻上已经空无一人。
      心头一惊,盖聂掀开大氅,不等站起来,就听到身后懒洋洋的一声:
      「师哥,你起不起床?」

      *标题出自《魏风·陟岵》,这一句「夙夜无寐」说的是母亲想念在远方服役的儿子,一定是整夜无眠,兄弟一句是「夙夜必偕」。前一句身份不合意思合,后一句意思不合身份合,所以选了前一句。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小庄一个恶趣味。「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此句出自《周易》,句中原意是说,谦卑地藏在床下,虔诚地祈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周易与五行对应,巽又指木。
      *「姑姊妹女子已嫁而反,男子不与同席而坐。」出自《礼记》,小庄又调戏师兄而已。
      *最后一句话忍不住玩了个梗,老不正经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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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2019-06-05 21:02
        啊!是太太吗!!太太来啦!但是第一章好像被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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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5楼2019-06-08 20:44
          明明庄叔在怼大叔,明明两人道不同可这两人的对话就是有种异常的亲密无间流转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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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19-06-08 21:09
            好文!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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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19-06-10 09:14
              第一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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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19-06-10 20:47
                1被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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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9楼2019-06-10 23:34
                  太太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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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0楼2019-06-11 14:12
                    四 祗搅我心
                    昔时师父曾从山中引了一股山泉到院中,以供平日饮水烧饭、洗涮打扫之用,如今多年不曾打理疏浚,早已干涸,二人不得不往后山去。
                    一路山鸟语悦耳,林叶扑簌,漫步其中,令人感到惬意悠闲,走在后面的盖聂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小庄,你来的时候还唱着歌,好像心情很不错。」
                    卫庄站住脚,心却突然提到了喉咙,他不知道盖聂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难道盖聂认出他的时候,便已从歌声中听出什么了吗?
                    鸟儿疾飞入林,我却看不见意中人,这该如何是好,他可能已经把我忘怀。
                    然而记得又如何呢?意中人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见他久久不答,盖聂疑惑地喊了一声:「小庄?」
                    卫庄连忙敛起心绪,侧过身,镇定自若道:「我在想你来鬼谷说的第一句话。」
                    盖聂皱了皱眉,这些年来,卫庄不止一回斥责他「放弃鬼谷、放弃天下、放弃一切」,想来大抵是始终念念不忘当初入门这句话,此时连带新故旧债又一并翻了出来。盖聂叹了一口气,「小庄,单凭一句话,并不能说明我们就是一样的人。」
                    这件事像是一条蛇盘在他二人中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幽幽地爬出来,露出獠牙与红信。果然,盖聂的眉头还来不及锁紧,卫庄便转过身来,声音也高了几分: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仅凭一句话,便断定你我是一样的人?」
                    盖聂哑然。
                    有时候,他们认定彼此是这天下最了解自己的人,可更多时候,即便旁人都看清的事,他们二人却偏偏不能体谅对方的半分苦衷。越是相知,隔阂却越深。卫庄气到极处,反而笑了,转身径直朝前走去,再不理会盖聂。
                    小路尽头,从前的泉眼仍旧汩汩,碧清的溪水奔流而下,不知何年何月崩落的山石拦住了它的去路,竟在有了一个一丈见宽的小潭。
                    盖聂抡起柴刀,砍了一节粗壮的竹子,劈成两端,先接了一筒山泉,递到了卫庄面前。
                    「……」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在生气,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气?
                    卫庄哼了一声,并不接过,就着盖聂的手便将水喝了。
                    喝到一半,卫庄突然听到盖聂从鼻子喷出来的轻笑——这样喝水自然会漏出来,他知道盖聂大概是笑他脖颈下巴一片淋漓——抬眼瞪过去,却发现盖聂的眼中流淌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像火星一般,在自己发现的瞬间便匆忙熄灭了。
                    等到卫庄喝完,盖聂才转身过去给自己接了水,一气喝完。
                    看着水珠从他嘴角滑落,贴着他滚动的喉结落到前襟,卫庄别开了眼睛,走到一边,掬水洗了脸,漱了口,走到一旁,静静地等着盖聂洗漱过,站起身,方才开口道:
                    「师哥还没有告诉我,你回鬼谷又是为了什么?」
                    盖聂却没有回答他,却说起了另一件事:「你让流沙在咸阳散布那样的谣言,是要以此挑动二世的根基。」
                    「我去挑动?师哥可真是看得起我。」卫庄眯起眼,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今早白凤给我传来的消息,」他故意顿了顿,「胡亥把嬴政那十几位没有子嗣的美人都给杀了。」
                    盖聂眉头一锁,沉默不言。
                    「莫非在师哥看来,这些女子比不上儒生可惜吗?」明知盖聂绝无此意,卫庄却忍不住出言刻薄,「你只看到天下黔首的悲苦,难道不知宫墙之内,亦有枉遭屠戮的冤魂?」
                    盖聂知道,以卫庄的性格,未必会对这些被迫殉葬的妃嫔有多少怜悯,这一番话不过是用来讥讽自己的。然而卫庄说得并不错,世人愚钝,只道那些女子贪图荣华富贵才进宫的,可是她们自从生下来,何曾有一刻做得了主,但凡有的选,又有多少人愿意把一辈子断送在深宫之中?
                    他忽然想到,或许卫庄懂得这般道理,是因为——
                    「你身边的那位赤练姑娘,从前被迫嫁给权臣姬无夜,若不是小庄你出手相救,恐怕……」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卫庄吃了一惊,盖聂总会阴差阳错而莫名知道些隐秘旧闻,他早已见怪不怪了,却未料到他竟然连这件事也晓得。当年姬无夜新婚之夜殒命,虽然一时之间震惊朝野,个中内幕并不为人所知;赤练极少与人提起,即便在流沙内部,知情者亦不过寥寥。
                    盖聂眉宇间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继续说道:「我恐怕那些工匠也难以幸免。」
                    卫庄见他并不解释,便不再追问,冷笑一声,「这还用说?以我对罗网的了解,收拾掉这些无足轻重的人并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们既然能诓杀扶苏,自然也不会放过其它宗亲。」
                    「嬴政还有二十几位子女,他们对于扶苏自尽不可能不心生忌惮,恐怕也不是谁都肯甘心归附胡亥。小庄,你散播流言的目的,就是想让这些宗室更进一步对胡亥生疑,如果有人坐不住动手,流沙就趁机从中推波助澜。」盖聂望着潺潺流淌的溪水,林间凉风习习,可后劲却生出了薄汗,「而且,我想章邯与影密卫对二世此番作为也是颇有微词。作为始皇心腹,崩逝的消息居然连他们也瞒过,扶苏之死,更是令章邯心生芥蒂。」
                    「章邯这个人,一心一意只为嬴政效劳,旁人以为他倾向扶苏,可他只认为自己在尽人臣的本分。」卫庄轻蔑地喷了口气,嘲弄道,「呵,可惜却成了赵高的眼中钉。」
                    「我以为章邯和影密卫暂时并不会有什么危险,」盖聂道,「毕竟还有蒙氏兄弟在前。二世登位大赦天下,却没有释放蒙恬,这就足矣以说明问题。李斯与蒙恬在朝堂上对峙多年,如今自然不会放过蒙氏一族。」
                    卫庄皱起眉头,反问道:「蒙氏手中握有三十万大军,腥风血雨里一路誓死效忠,难道赵高与李斯就不会担心他被逼急后起兵谋反吗?」
                    「蒙家三代效忠王室,若怀有二心,早绝不会等到现在,如今蒙恬沦为阶下囚,蒙毅却仍无动静,我认为他们应该不会起兵,而是要据理力争。」
                    「事已至此,还要讲理?我看扶苏是白死了!」卫庄冷笑道,「数十万大军在握,却还将身家性命交付于一个昏君裁夺,这与坐以待毙何异?真是可笑之极。」
                    如果当年身在韩国,他亦有这三十万大军,这世间早已是另一番天地了。卫庄想到这里,禁不住咬紧牙关,越发感到天意弄人。当年他在鬼谷时,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一日唏嘘时运么?然而他咽下胸中的愤懑,又忍不住发泄,便转而奚落起蒙恬道:
                    「哼,我倒未曾想过,原来秦宫之中还有这等认死理的蠢——」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打住了。如果说数起秦宫中最死心眼的两个人,他的师哥排第一,第二自然是故旧韩非。
                    若说今生有什么知己,便是他二人了。照此看来,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盖聂听他戛然而止,回头一见卫庄的神色便心下了然,再不言语。两人站在溪边,各自望着水中的倒影出神,只见淙淙流水,卷着三两落叶,向山下淌去。

                    *标题出自《小雅·何人斯》:「祗搅我心。」扰乱我的心神。
                    *为什么师哥会知道呢?一个非常OOC的解释是,他看见小庄身边有这样的大美人自然会去查探她的身世。
                    *文末这一段简单讲讲,蒙恬本来是和扶苏一起被赐死的,但是蒙恬不肯束手就死,便被关进了监狱。二世先命曲宫去代郡,逼蒙毅自杀,蒙毅辩解无用便诛;蒙恬随后也被迫自尽。
                    师哥死心眼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我为什么觉得韩非死心眼呢?其实看看《韩非子》就知道了。而且他在《五蠹》里是极为严厉地批评了纵横家的:「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主之于其听说也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缴之说而侥幸其后?……故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卫离魏为衡,半岁而亡。是周灭于从,卫亡于衡也。」(听信纵横小人的话就要亡国灭种啊!)
                    《天九》和《秦时》中,韩卫二人却为知己,倒是很有趣的塑造。其实纵横二人,要我说,谁都没有纵横该有的样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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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楼2019-06-12 10:26
                      五 之死靡它
                      盖聂凝望着溪中的倒影,水光荡漾,容貌模糊,替他们抹去了一些岁月的痕迹。算来,自他们拜入鬼谷,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载。盖聂悄悄窥了一眼仍在出神的卫庄,不由心生感叹,当年他决心放弃比试之时,自认为思虑周全,却全然未料到卫庄竟然耿耿于怀至斯。
                      「莫非……」莫非他们彼此之间非要决出胜负,卫庄才肯释怀吗?盖聂沉吟一声,一抬眼却发现目光和卫庄的在溪水里撞个正着。他似乎是读懂了什么,只听哐啷一声,卫庄放下鲨齿,脱下大氅,冲着盖聂水中的倒影眨了眨眼:
                      「师哥,过一招。」
                      他们不是没有赤手空拳与人交战过,只不过彼此之间却从来都是持剑比试。盖聂挑了挑眉,从溪滩的石头上跃下,欣然道:「好。」
                      不等他站稳,卫庄已经劈出凌厉一掌,盖聂仰面躲过,向后落了几步。
                      卫庄嘴上奚落道:「师哥,你别躲——」
                      话音未落,盖聂错开半步,倾身一探,抬腿挡下了卫庄的拳头。
                      他二人数年未见,都十分好奇对方现今功力如何,试探过数十个来回,发现彼此内力越发雄厚,虽不如当年轻捷,却另有一重稳健,顿时求胜之心大增,加之深信对方并不会出杀招,自然是心神放松,越发倾情投入起来。如此过了数千招,仍是不分胜负,最后二人四掌相对,各退出一丈,方才罢休。
                      匀了口气,卫庄禁不住微微一笑,却听盖聂道:「苍——」
                      「……」
                      这就不必再念了罢,卫庄正要开口打断,却见一只苍隼飞来,绕着他二人盘旋三周,又飞下山去。
                      「是白凤?」
                      「这你也知道?」卫庄又是意外又是恼火,这是苍隼可是白凤近来新得的宝贝,莫非盖聂在他肩头长了只眼睛?
                      盖聂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苍隼并非此地所有,突然出现,自然是找你的。」
                      卫庄无言以对,然而他并不着急下山,白凤既然派了苍隼传信,就说明并非要事。他望着碧清的小石潭,松开衣襟,泰然自若地说:「我方才出了一身汗,你呢,师哥?」
                      从前他们在谷中其它地方比试过后,大汗淋漓,浑身湿透,随便找个湖塘跳进去,是常有的事,如今也没有避嫌的道理。然而二人褪去衣衫,站到走到齐膝的水中,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这些年来,他二人所受的伤不知多少,胸背臂膀上爬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旧伤未愈,新创又添,复生的皮肉凹凸不平,看起来颇为狰狞,然而让人挪不开眼的,却是那些彼此一眼便认得出来的伤疤,盘错纵横,仿佛一张地图,无声无息地把他们重新带回了从前的战场。
                      卫庄觉察到盖聂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胸前某处,神色略有些难堪,便猜到他是想起了机关城一战。
                      他始终好奇,盖聂是否有过一刻真正地动过杀了自己的念头——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有过许多可以得手的时候,譬如抵在脖子上的那半截渊虹。说来也奇怪,当时那冷如寒冰的锋刃楔入喉咙的时候,卫庄尚未从断剑坠地那一声响动中回过神来,而他却能听见滚烫的血砸在脚边的声音。
                      啪嗒——
                      啪嗒——
                      仿佛是竹屋檐下的冰凌融化,又像是三月如期而至的春雨,叫他无端想起了鬼谷岁月。
                      「从见面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之间就注定会有一个倒下。」
                      他们的命运在彼时就已经注定,终是要在此日了结。卫庄盯着盖聂的眼睛,那墨玉一般的瞳仁被凛然杀意裹挟,可即便他洞穿了汹涌起伏的情绪,盖聂的心却依然在深不见底的地方。
                      「来吧。」
                      以盖聂的剑术,即便不是渊虹而是一段废铁,也足以让他在瞬间丧命。他这一生从未有一刻这般接近死亡,却也从未有一刻这般坦然就戮,甚至带了几分嗜虐畅快。
                      「我一直都很清楚,你和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人。」
                      但那剑锋并没有再动,而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盖聂,不知为何目光闪烁了一下,眼眸又再度变得沉静,像是一片撕不破的黑夜。
                      卫庄一愣。
                      ——盖聂不会杀他了。
                      他又要变成悯而怀仁的圣人,担负天下的道义,九死无悔;而自己与他的羁绊,就如同一片枯叶,被他浩然正气吹到了九天之外,与他拯救苍生的宏愿相比,变得微不足道,殊为可笑。
                      方才那微妙的愉悦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怒火,如同溃堤一般席卷周身。还不等盖聂收回手,他提起鲨齿便捅了过去。
                      「你太过执着于所谓的正义,和你的那些梦一样,愚不可及!师、哥。」
                      这是他自拿起鲨齿以来,最为拙劣的一剑。
                      看着盖聂终于支撑不住,应声倒地,卫庄没有感到复仇或得胜的任何快意,心口激荡的情绪犹如山洪,卷带了太多他数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直到如今,那浑浊的洪水也未能澄明,连带着有许多别的事,一同沉在了河底。
                      卫庄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发现盖聂已经游到了潭中央,宛如蛟龙戏水,和他剑气一般流畅潇洒。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盖聂眸光闪动的那一瞬间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眼前令六国忌惮的流沙首座,又变成了一个俊朗的少年,眼神炯炯如电,唇边含着轻笑,一声带轻快戏谑的「师哥」仿佛就要脱口而出。
                      只是这一瞬间,时间倒流了。身后的朋友,眼前的敌人,以及巨大的机关城,统统消失不见。他们又回到了鬼谷的大树下,手持木剑,相互过招,打得酣畅淋漓。他从未遇到过与自己这般相似却又迥异的人,而且他冥冥之中感到,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他与卫庄,仿佛寒暑、日月、阴阳、乾坤、阖辟、纵横,彼此对立,却又无时无刻不相持相依。
                      他杀不了卫庄,鲨齿亦没有刺中他的要害。
                      盖聂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爱与恨、决与恕,宛如天河纵跨长空,早已超脱了世俗间儿女情长的恩怨痴缠。
                      这让他突然卸下了万千重负,甚至不必去在乎卫庄知道或不知道。在黑暗吞没他的视野之前,盖聂想,那些梦并不愚蠢,也非遥不可及,它们之所以值得,乃是在于始终不断被人追寻。
                      他和卫庄,始终走在这样的路上。

                      *标题出自《鄘风·柏舟》: 「之死矢靡它。」就是至死也不会改变心意。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虽然《道德经》这段话或许有些突兀,因为「寒暑、日月、阴阳、乾坤、阖辟」都是从《周易》里摘的,铺垫这么多对立统一就是为了突出「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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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楼2019-06-12 10:27
                        太太一被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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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3楼2019-06-23 11:04
                          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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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楼2019-07-08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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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楼2019-07-10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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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6楼2019-08-16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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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7楼2019-08-27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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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19-08-29 20:29
                                    这篇文是写成年后的师兄弟,思想更成熟稳重,不一样的视角,心理描写和引用让我赞叹不已!楼楼真是博闻强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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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9楼2019-08-30 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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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20楼2019-09-06 2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