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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玛依向来雪少,北疆其他地区,最迟十一月就普降大雪了,而对我大世界石油城,上天却丁点面子也不给,差不多要等到十二月底才姗姗落下头场雪。整个冬天,周边如乌鲁木齐、石河子、奎屯、禾丰,雪多得像大财主家的屯粮。二百公里外的塔城地区,雪更是能积到齐腰深。克拉玛依不过象征性地飘下几场,将地表大略覆盖一下,装扮出点冬天的样子。雪不爱这里,近乎吝啬。

说到塔城地区的雪,有必要费点题外笔墨------具体时间有些模糊了,是2010年还是2011年,在论坛上遇到一个叫铁匠的人。这家伙之前就职于某银行信贷部,后因工作上失职,令银行蒙受了不小损失。所幸没把钱往自己兜里装,还够不着吃铁窗饭,也可能是使了人情,从法律的弹性间歇中溜了出来,总之是逍遥法外了。虽逃过牢狱之灾,可银行的巨额损失该如何赔付,打工估计好几辈子都还不清,索性破罐破摔,被解职后也不找正经工作,跑去偏远的塔城牧区混时度日。从哈萨克人那里捡些牛角,做梳子卖,每月也就挣点清粥小菜。倒挺合他意,国家瞧不上这点小钱,他正好赖个清闲。反正就这几钱碎银,拿走我就饿死,人民的政府你看着办吧。
不知是出于很无聊还是真爱心,抑或对人失望,这厮在托里郊区不知用什么死皮赖脸的方法租了一个大院子,租金便宜得像买了几颗白菜。稍微拾掇拾掇,然后收养了五六十只流浪狗,取名狼庄。我给捐过狗粮,又被他花言巧语骗捐了点钱。于是铁匠十分热情地邀请我去狼庄看看。还想继续骗捐。
是个冬天,克拉玛依下过几场零星小雪,出了市区,戈壁滩看上去斑斑驳驳黑白不均,一副衣衫褴褛的样子。刚过了后山抵达塔城地界,忽尔景色大变,如同进入另一个时空。满世界铺银呈玉。大象无形,视野里除了一望无际的银白便再无其他杂色。塔城雪才真是叫雪。
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去的,其中有马傻子。到地方跟铁匠在他的脏乎乎的平房里胡扯了一阵就去野地里赏雪。外面比屋子里美一万倍,天空像一匹浅蓝色的新绸;阳光清透盛大,贴在皮肤上有微微的暖意;齐膝深的雪地洁白无垠,反射出炫目的光亮。蓝天、阳光、白雪的世界让人生出童心,玩小时候的游戏。我举手做开枪状,对着马傻子啪啪两枪。马傻子军人出身,表演中枪很逼真。带着子弹的冲击力重重砸在雪地里,几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轮到他开枪,啪啪半天,我捂着胸口左晃右晃,说自己是党员,手枪对我不管用,得冲锋枪。马傻子双手比划成冲锋枪的样子,嘴里一连串啪啪啪啪啪。我笑得不行,大喊一声,勺子,这你也信。喊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去。马傻子的啪啪啪变成了身后一连串的咒骂,随后快步冲过来,我俩滚到雪地里互相捶,不一会儿就冻得要死。那是第一次去塔城地区,知道克拉玛依的雪少得有多可怜。

随后几年的情况也并无改观,克拉玛依然少雪,干冷。最冷时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多度,人出门,一会儿就变得呆头呆脑,魂儿都给冻住了。
但2015年冬天,克拉玛依的雪忽然出奇地多起来,多到令人诧异。我有理由怀疑是老天爷盯着地图看了好一阵,终于觉得亏待了这片地域,很愧疚地抓过一只红笔,唰地在上面画了个醒目的圈,把克拉玛依也圈了进去,并标注,使劲下雪区。于是,12月6日就早早降下第一场雪,且来势凶猛,千军万马奇袭一般从灰云中直扑下来,可由于地表温度高,落地就化了,只湿得像下了一场大雨。此后势头却一发不可收拾,晴朗的时候少,隔三差五就在飘雪。跨年到了一月,雪愈发大而密,每天落雪厚至寸许,三五天就有一场雪没过脚踝。在我许久许久的印象里,这该是克拉玛依雪最多的一个冬天。当然,这个许久许久,可能并没有字面意思那么长。
小时候在青石板上撞过头,青年时动手术用过麻药,加之长期失眠,到了中年,记忆力真如江河直下。昨天街上遇一妇女,喊我名字,不认识。放缓脚步,打算一点头一假笑敷衍过去。她却不走,站定问,还认得我不?我也只好停下来做思索状,嘴里含糊其词,“哟,你是……哦,哦,哦……”女人说,吴波,我是吴波。我恍然顿悟地表情生动起来,“哎呀,差点认不出来了,最近还好吧?”其实,到底也没真认出来,只模糊有个似曾相识印象,隔着太久远的时间,与那张脸相连的线索沉沉浮浮时断时续,一点也不清晰。这说明我的记忆力确实已经很差了。能可靠记得,不过往前数五六年间的事儿。换到下雪这件事上,也就是说,至少这五六年间,克拉玛依不曾有过这样丰厚的大雪。

单是雪多,还不是我想要的冬天。一直以来,新疆的冬天给我的感觉都过于凛冽,零下三十四度,滴水成冰的酷寒里,雪非但无美可言,反而像是对寒冷的一种粉饰。八岁那年第二次来新疆,十二月份,刚下火车就发誓,以后都不要爱这个地方。满眼的雪,满街的冰,踩惯南方土地的脚,突然落到北方的冰面上,接二连三地滑倒,摔得一颗幼小的心灵无比厌烦。特别是爬起来那个瞬间,手往冰上一按,灼伤一样刺疼。所以关于克拉玛依的冬天,记忆直接呈现的画面绝不是什么浪漫的雪国的童话。唯一的印象只有一个字,冷!
尤其记得那年冬天,零下三十好几度,难得下了一场大雪,纷乱如坠羽。我从红星路过,见一老汉,拉着一车废品在打滑的路上举步维艰。大雪片迷眼,严寒中又消耗掉不少力气,拉不动了,索性坐到路边一楼的阳台下,缩成一团等雪停。那一幕让我更加憎恶冬天和雪。

但15年与16年交接的这个冬天,却让人欣喜。虽然大雪不断,可从数九开始,气温一直在零下十五度左右徘徊,数到四九第五天,也才刚刚才二十度。对南方人来说,这个温度很骇人,但对于每年要经历长达四个月严酷冬天的新疆人来说,零下二十度的气温,算是温暖了。
天地仁慈,才有情致去欣赏自然之美,才有理由赋予雪以诗情画意。因为温暖,雪在我眼里第一次也变得美而可爱,也因此有了心情去野地里踏雪。若夜里刚下过一场新雪,到中午,天快蓝透了,阳光如同一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子,漫天漫地泼洒金汁,世界明艳得简直成了一种诱惑。室内再待不住了,就让值班车将我拉到距离单位十多公里的胡杨林,然后慢慢徒步回来。

寂寞,是独自一人时的空落和焦躁。同样独自一人,走在明净、温暖的雪地里,则是难以与人言说的静好。天空像倒悬的湛蓝海面,雪野旷阔,银绸般闪烁着细细碎碎的光泽。无垠的蓝和白之间,安静极了,除了自己沙沙的脚步声,就只有阳光缓慢移动的声音。一路游手好闲地走过去,心情好不惬意。
偶尔拿出手机拍一棵胡杨,偶尔坐在雪地里端详胡杨苍劲的身姿。却想,多艰难的树木啊,每一寸枝干都像在剧烈地用力。在干旱的大西北,它必须将根须扎至我们不可想象的深度才能汲取到微薄的水份,必须如此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活下来。贾平凹对胡杨的夸张让许多人陷入误区,认为胡杨树真能像英雄那样云淡风轻地笑傲烈日和霜雪,且早已练就一副铜筋铁骨,“站着三千年不到,倒下三千年不朽”。还有内地人让新疆的朋友寄去胡杨木镇宅。殊不知胡杨是最易枯朽的树木,长到稍微粗壮一些,水份跟不上,内部就空了。一个冬天过去,你去年看到的那棵尚长了几片叶子的树,也许就再也发不出新芽。在大西北,没有哪种植物能活得无忧无虑,尤其是荒漠里的野生胡杨,不愿匍匐成屈从的姿态,更加像生长于生死界线上,不拼命就没有生机。注视一棵胡杨,很容易让人疑惑,不知该寄予怎样的情感,是赞叹它的坚强,还是怜悯它的苦难。但有一点无可否认,胡杨,不是草本,不是灌木,无论生长还是枯萎,终身都保持了一棵树的形象。
在只有零下十五六度且蓝天如洗的晴好冬日,去思考过于沉重的问题多不合时宜,抛开一棵植物在苦厄中的挣扎,单从审美的角度看,胡杨树的造型无疑很美。每一棵树都如同造物主精心修剪的大型盆景,凝练着沧桑的质感。特别在这纤尘不染的雪地上,连被阳光映出的阴影都格外动人。
胡杨林中的雪地上,不时能看到小兽留下的足迹。三个脚印一组的是野兔。狐狸的脚印呈单排,小巧而轻盈。还有一种跨度很长,比狐狸脚印略大的单排脚印,约莫估量了一下,间距差不多接近三米。脑海中一闪念,可能出现的动物中,有什么能进行如此大跨度的有力跳跃,是狼?或许是狼吧。可以想见,当昨夜清冷的月光将雪野照耀如白昼,那匹“或许是狼”怎样风一样卷过雪原。但是,何须如此凶悍用力呢,这个冬天,不必消耗那么多的脂肪,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应该可以温和些吧。
黄昏,是雪野最美的时刻,总会有那么几分钟你时间,阳光忽然变成深浓的金色,斜斜地倾泻下来,那光景,让人一愣,顺着光线流淌的方向看去,四野烁金,动人心魄。但这令人震撼的美却极其短暂,转眼间,夕阳便沉落下去。到过北方冬天的原野,才会知道,这个季节,是没有晚霞燃烧的。

胡杨林只是天气十分晴好的时候才去,去得更多的是单位大院附近的野地。下午六点来钟,无所事事,溜达出大门,沿路走过去,偶尔能看到啄木鸟叮叮咚咚啄食白杨树上的虫卵。院墙东北角有个不小的鱼塘,废弃后长满丰茂杂草,常有野兔野鸡出没。先去草丛里搜寻一番,清除几个附近农民下的铁丝套子。然后坐在高高的鱼塘土坡上,点支烟,看落日慢慢沉入地平线上那抹青云里。顺便对着暮色中的杂草拍几张照片,等回去稍做下后期处理,图片看上去就可能像油画或水墨。很是蒙人。
休息回市里,也去朝阳公园、世纪公园踏雪观景,只要不冷得过分,冬天自有冬天的意趣。我最爱的冬天,该是能盛开梅花冬天。但在新疆,这无疑是奢望。那么,就这样也很好,不超过零下二十度,可以让我在户外闲庭漫步,以枝头落雪为梅。

这份闲情,也是在这个冬天才生出来的。换做往年,出门先一哆嗦,立马冻得什么情绪都没了。但是,只差一点,我就彻底爱上这冬天了。遗憾突如其来,到1月22日,市区气温忽地降至零下二十五度,野外则突破零下三十度。好嘛,难得的情致心境也随之凝成了冰。虽说四九天即将数完,即便冷,也冷不到多久。可大半个冬天都过得温和,临了何苦来这出?如同你爱上一女子,样貌性情诸般都好,于是决定娶她,临上花轿了,不慎跌倒,胸破了,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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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8-04-21 17:42
    字数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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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4楼2018-04-22 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