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喜剧演绎法：浅谈《武林外传》里的荒诞反浪漫主义

两千零六年的一月份，央视八套播出了一部在当时默默无闻的情景喜剧。这是一个戏说江湖的轻松喜剧，故事发生在关中一个普通的小镇——七俠镇，这里有一家同福客栈。
我想，我们这一代人对于情景喜剧的热爱，始于《我爱我家》和后来的《东北一家人》，但记忆最深的，却一定是《武林外传》。
《武林外传》播出的时候，我们这一代人尚且青涩懵懂，如今十一年过去了，我又重看这部童年“神剧”。

这一期的文章来自豆瓣作者含光混世的原创文章，她的这篇解读角度很新颖，探讨了《武林外传》背后的浪漫主义内核，无厘头背后的荒诞与现实。
文丨含光混世

喜剧看似荒诞的，不过是卸下了形象管理、社会角色的伪装。人习惯了伪装，一旦看了些真相，就觉得是荒诞。说到底，人接受不了世界的荒诞，所以宁可活在浪漫想象，比面对真相舒坦一点。

《武林外传》有很多对浪漫主义的瓦解。郭芙蓉想当女侠，但现实却是她救人其实是害苦了人，在这个问题上类似于政府体制，政府是人类最宏大的浪漫主义机构。政府的话，听起来都是那么地高尚，未来总是很明亮，理想永远很广大，但往往动辄几万亿去救人，结果害苦了人。郭芙蓉真成了女侠那集，也是饿得连喝了一木桶棒子面粥，还是馊了的，谁叫她想到女侠呢，“见过大侠有钱的吗？大侠是劫富济贫，又不是当街卖艺”。这其中隐喻是，最彻底的舍己为人是即使个人奄奄一息也能帮助有需要的人，所以舍己为人是外表高尚的自相矛盾，根本无法实现，除非是舍命为人。

这部戏不允许人对现实有一丁点额外的浪漫。白展堂总后悔学武当贼，在理想中应当是学医救人，在理想实现那集，他面对的现实是：师傅早死、医术不精、病重的往西街去找正规医馆，没大病的找他要骗人的膏药，而他坐在摊里，一心想当大侠，真正地救人。这其中的含义，第一，你的理想永远会高于你的现实，你总会认为你的现实里缺失一种理想主义。第二，如果理想变成现实，它不会比你现在的现实好到哪里去。

第一个含义，在于人总很蠢，人总是追求幻境，却不能明白此在现实可能就是幻境现实的幻境，这说来很绕口，终究因为人蠢。第二个含义，在于现实总很烂，这个世界不会让你太好过，走到哪一步都不是烂泥，高处风大，低处窝囊，怎么样都不好受。你总会蠢，总会难受，但总要记住，与其浪漫主义地期冀理想世界，不如兢兢业业地打磨你的现实。

对于伟大，它的嘲讽也是经常而时常的。前面许多集，著名武林前辈，一出场伟大就掉得一塌糊涂。会玩夺命蝎的，没有了该有的阴暗、绝决、生死攸关的那种超越的威慑感受，出场就是“你这死老头子，居然敢拿夺命蝎蛰我”，“谁叫你说我……”两个高深莫测的人，因为一点芝麻大的小事打了起来。这是在把那种伟大请下浪漫想象的神坛，给世界存在发生的事件还以日常的本来面目。人就是这样的，上班的人与其说在乎公司的伟大，不如说在乎公司给发的甜点和水果是不是比别的公司好。人就是这样小心眼揪小细节的，再伟大的事儿也不过纠缠在日常生活里。

《武林外传》还嘲讽那些被杜撰的、捧起来的高大和伟大。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扈十娘——传说中的美女，跳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舞啊。可想想真实世界还少了这样么？被誉为美的，不过是迎逢观众口味儿形成的低俗趣味文艺，被金钱利益捧成了美，成了大家争相效仿、消费的对象。这种世俗价值规律，在任何时代，都来得很真实，那些绝对道德律和美学规律，官方的说教和宣扬，都不过是一种欲盖弥彰。

还有白展堂收学徒，教钱掌柜学葵花点穴手，他说“看好了啊，开始了”，你以为什么伟大招式呢，结果跳健美操了。捧腹地笑，但又那样真实。伟大在哪呢？伟大具有可操作性吗？伟大就像天堂一样，是个飘渺缺乏定义的想象，现实里并没有伟大，就连爱因斯坦，那个被人捧为人类最聪明的人的伟大的人，也不过是被捧的，他的理论，根本不可能是绝对真理，他的人生，也不过在一种茫然无知的寻觅之中，在上帝的荣光之中，才找到一些慰藉。

人总是喜欢去浪漫想象一些不具有操作性的东西，天堂，伟大，永远，这些虽美，却不及踏踏实实地、有智慧、有快乐地做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但有用的、被爱的、被惦记的人。就像马云一样，目标只是做一个被尊重的人，其他的成就都是附庸在被尊重之上的额外奖赏。但即使有了这些奖赏，也要面对死亡的靠近，要面对人生需要再做一些什么的困惑，要一口一口地喝粥，吃咸菜，要观赏一块蛋糕，并理解平凡员工想要公司奖赏一块很好的蛋糕的心情。却偏偏是那些真实的平凡样子，没有人愿意去想象。

还有那个比武选武林盟主那集，浪漫的想象里，权力是至高的、是人人都想争夺的、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权柄。但现实却是，根本不稀罕那，只是房子赌输光了，就专门造了这样一个局，为的是赢一把大的。瞧啊，这多像现实的政治。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不过是背后一种低入尘埃里的世俗心态。那一切看上去很庄严的，不过是一种卑微渺小的心态掩盖了起来。

《武林外传》解构别人，也解构自己。没事就加一句台词：“谁是演技派？你骂谁呢？明明是偶像派。”“给这钱，这年头连情景喜剧都不这个价了。”“还要场面？情景喜剧能有什么场面！”还有装神弄鬼骗包大人那一集，装完阎王牛头马面之后，大家欢乐地喊“收工、收工”，然后“收工、收工”从剧组人员传来，镜头取到墙角的监视器，这一切像是在提醒你，你看的只是戏。选武林盟主那场的剧情，我也当作是它对自己的解构，戏里面总是同福客栈自己的人玩把戏把别人逗着玩，但那一次，也好像是唯有那一次，是被别人逗着玩了。我可以理解为，现实世界的利益纠缠复杂程度，根本就超乎人的想象，就像杂草一样不知根连着哪了。
《武林外传》好像会时常提醒你，人生只是戏，不要被戏的外表所迷惑，就连说这话的人也不过在演戏，你也在戏中，不要入戏太深，也不要想挣脱出戏。

《武林外传》总是在破解很多幻境。无双喜欢的人，一个个的都是幻境。因为师兄帮她抢回了糖葫芦，喜欢了师兄那么多年，结果真相是英雄互相串通好了故意抢她然后救她得了谢礼一起分，这心机深得，害得姑娘相思了十几年。但戏剧处理得也很好，没有悲痛欲绝，没有变成李莫愁或者白发魔女，只有现实。她离开了，但她对爱情还充满希望，她继续寻找，找到一个最仗义、最豪气、最有男子汉气概的，又因为英雄救美，结果这男人（佟石头）是糖水里泡大的，别说英雄气概了，连气概都没有，还是小男孩气。浪漫主义的想象碎了很多次。遇到展大哥，又是英雄惜美女地浪漫想象了一次，结果他是太监。

浪漫主义的破碎，何尝只是情景喜剧的包袱手段，何尝不是现实真实的结局。爱情不是你因为他的香气、眼角含笑、衬衣褶子喜欢上了他，他就不会在打折香水面前犹豫不决早晨起来眼角就没有眼屎没有钱和地位时就不会纠结于内心的自我卑微。如果他没有，恭喜你，你找到了佛祖。浪漫主义，本来就是一种毫不可靠的想象。浪漫主义的破碎，本来就是成熟的标志。
现实里有的，成熟者应当面对并欢喜的，是真正地生活。《武林外传》里，每个人都在认真地、有时过于认真地盘算生活。李大嘴是见了高工资就想要跟佟掌柜回龙门镖局，白展堂为了给湘玉一个好生活要送外卖十几年不吃不喝不休息也就攒够钱娶湘玉了，吕秀才，从来不想钱的问题的，也被说动了心，去问芙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结果人家理想中的生活是檀木的家具、梨花木的马桶，整个下来没有几千两银子真没法过，这就是极其真实的生活。

想要的生活、理想的自己，永远高高在上，或者你的想象空间永远很大没法填满，这是一种必然，然而面对这种必然的，不应当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以为伟大的成就就能去实现理想的浪漫，不可能的，理想和现实的对立，本质不在于现实又多低，而在于理想本身的定义就是高高在上，而现实永远留有想象的空间，这是一种必然，然而面对这种必然的，应当是一种成熟的、理智的、现实主义的态度。知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滴水穿石和日积月累的道理，知道朝朝暮暮地幻想天堂和伟大，不如朝朝暮暮地切着白菜、洗着蒜苗、磕着鸡蛋过日子，每一口都有余香，才够配得上伟大。

说到底，《武林外传》本身也包含着一种浪漫主义。那样的同福客栈，那样让人眷恋的温暖的港湾，现实里哪里去找呢？哪里有总互相挑毛病讽刺但还总亲如姐妹兄弟的呢，哪里有总互相嫌弃伤自尊但总还互相理解开开心心的呢，哪里去找那样抠门但大家都不计较都真心爱戴的老板呢，哪里又去找那样多的名门之后甘愿聚在一起过平凡的日子呢？哪里又去找那样多甘于平凡并且享受平凡懂得平凡的高贵之处的豁达之人呢？

而这个年代，漂泊都市、海外，连偶尔相聚都是一种奢侈。仿佛，只有无尽的孤独。而在这黑夜和无眠之时，我们又如何能不寄托于一些浪漫主义来填补现实的漏缺？
我们如何能不看《武林外传》？

好文

二话不说来顶贴

哇，好棒可以转到我的个吧么？

作者都没你想的多……

来暖贴

好东西，说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