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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星何走马
永夜
第一章 阴霾
成化三年。
右监督御史韩雍奉命镇压云南大藤峡瑶族叛乱，大胜班师。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夹着几声无力的哭号，又迅速被一阵鞭声压了下去。顺着声响，可以望见一辆囚车，里面关着的是大藤峡一役俘获的男童，机灵一点或是相貌好些的的都在这囚车之中，统共有八九个，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就地斩杀，成了刀下亡魂。
这些幼童均不满十岁，行军途中恐惧加上恶劣的条件，大都一副惶恐无助的模样，不过总有例外。在囚车的最前端，有个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孩子，众人唤作央笙，生的十分水嫩，肤白胜雪，一双水汪汪的鹿眼顾盼生姿，尤惹人怜，性子又活泼，竟能时不时地跟看守的官兵说上几句，灭族之痛似乎已抛诸脑后。在其身后，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一人用瑶语大骂官府，一边躲闪着落在身上的皮鞭，是弟弟尚欣；另一个不言不语，一双眼睛却也藏不住怒火，是哥哥尚荣。后面还有人轻声啜泣，有人苦中作乐…….角落里，还有一人穿着一身白衣，自是破烂不堪，上面还有他阿妈的鲜血。小脸苍白的有些可怕，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一双凤目中的惊慌失措潋滟流光，双手环抱住膝头，不甚合群，却不住暗中打量四周环境，叫做雨化田。
这些孩子将被当作礼物送进皇宫成为别人往上爬的台阶，自己却逃不了做奴才的宿命。
夜幕降临之时，大军已驻扎完毕。军营里乱糟糟响成一片：酒碗碰撞声，行酒令吆喝声夹着军妓的调笑声，庆祝一次剿匪的成功，一次杀戮的结束。
突然，军中嘈杂骤然止息，接着传来众人迎接功臣韩雍的欢呼声。囚车中，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随着沿途火把一个个被点亮，大家都意识到，这个灭族仇人正向囚车走来。眨眼的功夫，韩雍已经走到跟前，对着众人阴恻恻一笑。雨化田刚好跟他四目相对，赶紧移开了
目光。 众人害怕其实更多的是因为几天以来每日都会有一人随他一起离开，第二天又遍体鳞伤的被送回来，而当他们被同伴问起，却又无论如何不肯透露半个字。饶是这些孩子机智过人却也摸不着头脑。因此此番韩大人前来，车里的孩子们纷纷向角落里缩。但尚欣仍在原地不动，只是死死盯住韩雍，韩大人被他盯得不自在，便指了他派手下去拿，尚欣倒是面无惧色，尚荣却是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弟弟被一掌拍晕带了出去。
然而，第二天尚欣却没有被送回来。众人在忐忑中度过一天，到了晚上，韩雍果真又出现了，然而却是满面怒容，一道新的刀痕从眉间一直延伸到嘴角，火光下犹如一条怪蛇狰狞可怖，身旁是气息奄奄，衣服一丝不剩倒在地上的尚欣。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尚荣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弟弟的名字。“你们这些小**看好了，这就是忤逆本帅的下场！”韩雍大声叫道。“大人！大人！是尚欣不懂事顶撞了您，小人愿代他受罚……”尚荣哀求道。韩雍“哼”了一声，不予理睬，抬了抬手，便有侍卫牵来几条狼犬围住了尚欣，几条恶狗兴奋异常，不住的向前跃起又被铁索扯下，唾沫横飞，狂吠不已。韩雍得意的笑笑，说道：“你们这些丧家犬见了同类怎么反倒一副哭丧样子?”饶是央笙性格和善，此时也又气又怕浑身发抖，雨化田见他牵出狼犬心下便已明白大半，料想尚欣凶多吉少。果不其然，韩雍偏头狠狠的剜了尚欣一眼，退后几步，又抬了抬手，几名侍卫立刻松了手中绳索，几条恶犬立即向尚欣扑去……央笙“啊”的一声，捂眼不敢再看，尚荣一阵战栗晕倒在地，雨化田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出声……囚车中乱作一团。不多时，地上只剩一片白森森的人骨，还有几条狼犬叼着骨头大啃大嚼，血腥的场景简直如炼狱一般，眨眼间一条鲜活的生命便归于寂寂。
成化三年。
右监督御史韩雍奉命镇压云南大藤峡瑶族叛乱，大胜班师。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夹着几声无力的哭号，又迅速被一阵鞭声压了下去。顺着声响，可以望见一辆囚车，里面关着的是大藤峡一役俘获的男童，机灵一点或是相貌好些的的都在这囚车之中，统共有八九个，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就地斩杀，成了刀下亡魂。
这些幼童均不满十岁，行军途中恐惧加上恶劣的条件，大都一副惶恐无助的模样，不过总有例外。在囚车的最前端，有个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孩子，众人唤作央笙，生的十分水嫩，肤白胜雪，一双水汪汪的鹿眼顾盼生姿，尤惹人怜，性子又活泼，竟能时不时地跟看守的官兵说上几句，灭族之痛似乎已抛诸脑后。在其身后，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一人用瑶语大骂官府，一边躲闪着落在身上的皮鞭，是弟弟尚欣；另一个不言不语，一双眼睛却也藏不住怒火，是哥哥尚荣。后面还有人轻声啜泣，有人苦中作乐…….角落里，还有一人穿着一身白衣，自是破烂不堪，上面还有他阿妈的鲜血。小脸苍白的有些可怕，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一双凤目中的惊慌失措潋滟流光，双手环抱住膝头，不甚合群，却不住暗中打量四周环境，叫做雨化田。
这些孩子将被当作礼物送进皇宫成为别人往上爬的台阶，自己却逃不了做奴才的宿命。
夜幕降临之时，大军已驻扎完毕。军营里乱糟糟响成一片：酒碗碰撞声，行酒令吆喝声夹着军妓的调笑声，庆祝一次剿匪的成功，一次杀戮的结束。
突然，军中嘈杂骤然止息，接着传来众人迎接功臣韩雍的欢呼声。囚车中，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随着沿途火把一个个被点亮，大家都意识到，这个灭族仇人正向囚车走来。眨眼的功夫，韩雍已经走到跟前，对着众人阴恻恻一笑。雨化田刚好跟他四目相对，赶紧移开了
目光。 众人害怕其实更多的是因为几天以来每日都会有一人随他一起离开，第二天又遍体鳞伤的被送回来，而当他们被同伴问起，却又无论如何不肯透露半个字。饶是这些孩子机智过人却也摸不着头脑。因此此番韩大人前来，车里的孩子们纷纷向角落里缩。但尚欣仍在原地不动，只是死死盯住韩雍，韩大人被他盯得不自在，便指了他派手下去拿，尚欣倒是面无惧色，尚荣却是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弟弟被一掌拍晕带了出去。
然而，第二天尚欣却没有被送回来。众人在忐忑中度过一天，到了晚上，韩雍果真又出现了，然而却是满面怒容，一道新的刀痕从眉间一直延伸到嘴角，火光下犹如一条怪蛇狰狞可怖，身旁是气息奄奄，衣服一丝不剩倒在地上的尚欣。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尚荣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弟弟的名字。“你们这些小**看好了，这就是忤逆本帅的下场！”韩雍大声叫道。“大人！大人！是尚欣不懂事顶撞了您，小人愿代他受罚……”尚荣哀求道。韩雍“哼”了一声，不予理睬，抬了抬手，便有侍卫牵来几条狼犬围住了尚欣，几条恶狗兴奋异常，不住的向前跃起又被铁索扯下，唾沫横飞，狂吠不已。韩雍得意的笑笑，说道：“你们这些丧家犬见了同类怎么反倒一副哭丧样子?”饶是央笙性格和善，此时也又气又怕浑身发抖，雨化田见他牵出狼犬心下便已明白大半，料想尚欣凶多吉少。果不其然，韩雍偏头狠狠的剜了尚欣一眼，退后几步，又抬了抬手，几名侍卫立刻松了手中绳索，几条恶犬立即向尚欣扑去……央笙“啊”的一声，捂眼不敢再看，尚荣一阵战栗晕倒在地，雨化田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出声……囚车中乱作一团。不多时，地上只剩一片白森森的人骨，还有几条狼犬叼着骨头大啃大嚼，血腥的场景简直如炼狱一般，眨眼间一条鲜活的生命便归于寂寂。
看见良雨又憋回去了
（接上一章）
何尝不想仗义执言，何尝不想和尚欣一样报灭族之仇，可手无缚鸡之力为人鱼肉，何来反抗？又如何复仇？雨化田是聪明人，在它看来尚欣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愚蠢。理性的残忍压倒感性的悲悯，哪怕眼中难以抑制浮现出的害怕和同情，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罢了。
雨化田一副漠然神情，重新回到角落里抱膝而坐，看着夜色里尚荣悠悠转醒失神发愣，央笙捂嘴啜泣，还有韩大人满脸兴奋神色……
韩雍也不知为何，蓦然觉得一阵发毛，惊诧间急急搜寻，终于发现角落里一个白衣少年正望向他。昏暗的火光下瞧不出表情，只是一双凤眸中点点水光轻泛，分明被自己发现后就在躲闪自己的目光，却丝毫不见惧色；微微上挑的眼角，分明狂傲妩媚，却又一副疏离冷漠神情，叫人忍不住窥看其中秘密。韩雍并无太多犹豫，大步朝雨化田走去。
“你在看什么？”好像管不住自己，韩雍忘了叫他“小兔崽子”，明明是个小孩子，却不由得叫人正视。
雨化田心里一沉，暗道：“难道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心下一横，决定赌上一赌。答道：“大人当真好手段，但不免鲁莽了。”韩雍一听，大怒：“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敢来对本将军指指点点！？”便要派人来拿。当下便有两个侍卫去开囚车门。雨化田瞥了一眼，强自镇定道：“大人莫不是想罪上加罪？”韩雍一愣，虽不知其所指，倒也不敢再叫侍卫拿人，问道：“本将军何罪之有？”甫一问出，雨化田便微微宽心，暗道有戏。正色道:“我看到那日将军攻寨时，有皇上的人在场。”这确是雨化田亲眼所见，攻打瑶寨时一个身穿玄色蟒服的人经常出现在韩雍身旁，衣饰华贵，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雨化田虽不知其身份，却也能估个八九不离十。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他是“皇上的人”可以说是只对不错。韩雍道：“你是说曹公公？”韩雍口中的曹公公，便是如今皇上身边的红人曹少钦。权势泼天，飞扬跋扈，除了皇帝，朝中谁人都要畏惧三分。（这里说一下，曹少钦是正统·景泰年间人，时间对不上，但是为情节需要，大家将就看哈。再说我历史烂，这种错误估计以后不少，嘿嘿）雨化田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大人想必是不知了，这送去宫的人，曹公公早就定好了，现在大***了一个，您觉得曹公公会怎么说呢？”“这……”韩雍一听事关曹公公，还没弄清楚状况，先下了一跳，雨化田抓住时机说道：“这件事大人难道不知？”公然质疑韩大人孤陋寡闻，只把央笙等人听得心惊肉跳。“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人也杀了，又能如何？”韩雍武人脾气上来，粗声粗气叫道。雨化田听的好笑，明明是他胡编，结果韩大人竟然“知道”，还是“怎会不知”。这下倒好，饶是侍卫里头有明白人，谁又敢拂了将军的面子上来揭穿他？便继续说道：“死人不能说话，但活人能。”尚荣一听，知道这是雨化田打算借自己弟弟的死，跟韩雍谈条件。情急之下一句“不行”便要脱口而出，央笙见状，赶忙伸手使劲儿拧了他一把让他噤声。韩雍思索片刻也终于明白过来，心里虽然答应，嘴上却不甘落败，道：“我凭什么信你？”雨化田微微一笑，一双瞳仁显得更加漆黑，“大人当然可以不信，就当我是信口胡编。”说着便作势要退回囚车中间。“……你等等，好吧，我答应你。”韩雍虽不情愿，终是不傻，自知万不可得罪了曹公公(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可能)，只好答应下来。雨化田终于松了口气，至少他可以保证一行人能平安到京，当下也是真的高兴，又笑道：“大人今日之恩情自不敢忘，他日如有机会，定竭力报答。”韩雍心下思索，这小孩当真厉害，又是话中有话：倘若他们任何一个飞黄腾达，今日放过他们，将来也好说话，可若再加刁难，将来……不想便罢，一想直叫他冷汗连连，只好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伴着那条尚欣用生命划上去伤痕，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当真丑陋无比。
何尝不想仗义执言，何尝不想和尚欣一样报灭族之仇，可手无缚鸡之力为人鱼肉，何来反抗？又如何复仇？雨化田是聪明人，在它看来尚欣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愚蠢。理性的残忍压倒感性的悲悯，哪怕眼中难以抑制浮现出的害怕和同情，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罢了。
雨化田一副漠然神情，重新回到角落里抱膝而坐，看着夜色里尚荣悠悠转醒失神发愣，央笙捂嘴啜泣，还有韩大人满脸兴奋神色……
韩雍也不知为何，蓦然觉得一阵发毛，惊诧间急急搜寻，终于发现角落里一个白衣少年正望向他。昏暗的火光下瞧不出表情，只是一双凤眸中点点水光轻泛，分明被自己发现后就在躲闪自己的目光，却丝毫不见惧色；微微上挑的眼角，分明狂傲妩媚，却又一副疏离冷漠神情，叫人忍不住窥看其中秘密。韩雍并无太多犹豫，大步朝雨化田走去。
“你在看什么？”好像管不住自己，韩雍忘了叫他“小兔崽子”，明明是个小孩子，却不由得叫人正视。
雨化田心里一沉，暗道：“难道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心下一横，决定赌上一赌。答道：“大人当真好手段，但不免鲁莽了。”韩雍一听，大怒：“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敢来对本将军指指点点！？”便要派人来拿。当下便有两个侍卫去开囚车门。雨化田瞥了一眼，强自镇定道：“大人莫不是想罪上加罪？”韩雍一愣，虽不知其所指，倒也不敢再叫侍卫拿人，问道：“本将军何罪之有？”甫一问出，雨化田便微微宽心，暗道有戏。正色道:“我看到那日将军攻寨时，有皇上的人在场。”这确是雨化田亲眼所见，攻打瑶寨时一个身穿玄色蟒服的人经常出现在韩雍身旁，衣饰华贵，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雨化田虽不知其身份，却也能估个八九不离十。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他是“皇上的人”可以说是只对不错。韩雍道：“你是说曹公公？”韩雍口中的曹公公，便是如今皇上身边的红人曹少钦。权势泼天，飞扬跋扈，除了皇帝，朝中谁人都要畏惧三分。（这里说一下，曹少钦是正统·景泰年间人，时间对不上，但是为情节需要，大家将就看哈。再说我历史烂，这种错误估计以后不少，嘿嘿）雨化田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大人想必是不知了，这送去宫的人，曹公公早就定好了，现在大***了一个，您觉得曹公公会怎么说呢？”“这……”韩雍一听事关曹公公，还没弄清楚状况，先下了一跳，雨化田抓住时机说道：“这件事大人难道不知？”公然质疑韩大人孤陋寡闻，只把央笙等人听得心惊肉跳。“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人也杀了，又能如何？”韩雍武人脾气上来，粗声粗气叫道。雨化田听的好笑，明明是他胡编，结果韩大人竟然“知道”，还是“怎会不知”。这下倒好，饶是侍卫里头有明白人，谁又敢拂了将军的面子上来揭穿他？便继续说道：“死人不能说话，但活人能。”尚荣一听，知道这是雨化田打算借自己弟弟的死，跟韩雍谈条件。情急之下一句“不行”便要脱口而出，央笙见状，赶忙伸手使劲儿拧了他一把让他噤声。韩雍思索片刻也终于明白过来，心里虽然答应，嘴上却不甘落败，道：“我凭什么信你？”雨化田微微一笑，一双瞳仁显得更加漆黑，“大人当然可以不信，就当我是信口胡编。”说着便作势要退回囚车中间。“……你等等，好吧，我答应你。”韩雍虽不情愿，终是不傻，自知万不可得罪了曹公公(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可能)，只好答应下来。雨化田终于松了口气，至少他可以保证一行人能平安到京，当下也是真的高兴，又笑道：“大人今日之恩情自不敢忘，他日如有机会，定竭力报答。”韩雍心下思索，这小孩当真厉害，又是话中有话：倘若他们任何一个飞黄腾达，今日放过他们，将来也好说话，可若再加刁难，将来……不想便罢，一想直叫他冷汗连连，只好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伴着那条尚欣用生命划上去伤痕，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当真丑陋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