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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授权转载】国境以东(民/国背景,主菊耀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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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黑压压的绿地隔绝了王府井大街那头的灯火通明与喧嚣市声,入夜的东堂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巍然耸立。中/国传统与罗/马风格被凝铸在这座偌大的教堂之中,主敬拜堂内一排排长椅上空无一人,唯有伊万坐在圣坛的台阶上沉思。
  
  整个主敬拜堂只有圣坛上点了油灯,微弱的亮光映照着伊万焦虑不安的脸,伊万靠着台阶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天窗透下的光芒完全耗尽,他还未能等到心心念念的王耀。
  
  ——这不可能。他暴躁地站起身。
  
  ——弗朗西斯就算是为了谨慎起见,如今已是晚上了,他早该让所有人回去了。难道…难道王耀没收到自己的讯息?!
  
  “托里斯!”伊万抬起头朝二层叫道。正在第二层补觉的托里斯立马爬起来,朝下探身:“有什么吩咐?先生。”“车票是明日的吗?”“是明早的,先生。我们还得易容一下,准备好混过关。”
  
  伊万治气地坐回冰冷的大理石阶上,他想他必须要见王耀,否则会一辈子不甘心的。
  
  “我得想办法联络耀……这里有电话吧?我要给王家打电话。”
  
  “这……”托里斯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们在这就是打一个电话说不定也会暴露行踪的……毕竟这里的线路没有保证措施,而且难保对方会不会接……”“我们已经暴露行踪了。”伊万的嗓音骤然沉了下来。托里斯困惑地望着伊万:“对不起,我没明白您的……”“带着电台和东西藏起来!马上!”伊万透过圣坛之后的琉璃圆窗,看到了一队不速之客正从南侧的绿地接近教堂后门。他又转头急躁地吼了声:“快!”
  
  托里斯连忙把东倒西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同伴都摇醒了。他们跌跌撞撞地拿着行李奔往教职人员居住的地界。听托里斯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伊万不紧不慢地转向主堂的拱形大门,他深邃的紫瞳在黑暗中闪着锋利的冷光。他惯用的手枪正别在腰间,跟随他多年的狙击步枪也安静地靠在柱子旁,伊万走过去背起它,踱着势在必得的步伐上了二楼。
  
  伊万在二楼正对着圣坛的座椅之间猫下腰来。拱形大门随着“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伊万端起枪,将枪口伸了出去。在没有补光的情况下瞄准黑暗之中的人是件考验眼力的差事,伊万专注地眯起双眼,仔细辨认着,率先走进教堂的这个身影……
  
  ——是王湾?!伊万瞬时间收住了枪口。
  
  视野之中那个纤细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着,拿着手电筒扫过一排排座椅,其间她时不时不安地回头,往她背后虚掩着的门看。伊万猜想着来人是本田菊错不了了,只是他居然让王湾走在前头,这种拿女人当挡箭牌的卑劣做法令伊万不齿。
  
  “……主堂没人!”王湾紧握着手中的手电筒,战战兢兢地朝后头喊话。伊万屏住呼吸,憧憧人影出现在王湾身后,军靴鞋跟踏上大理石地板发出无比清晰的响声。
  
  有五六人…不,是七八个人。伊万在心里下判断,但那其中没有本田菊的气息。教堂现在应该已被包围,此时突围还不知要冒多大风险。伊万心下咒骂着那个未知的泄密者——难道是弗朗西斯?!可和他认识了那么久,伊万实在想不出弗朗西斯有什么理由背叛。放下这些不管,伊万又一次的端起枪口,朝下方一通扫射。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随着连发的子弹射进肉体的闷响和王湾尖利的惊叫,她身后的人接二连三的躺倒在地上。王湾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她一不小心被流着血的尸体绊倒在地。小腿肚不争气地抽搐着,怎么也站不起来。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身后的黑暗之中伸出一双手扶住了她的双肩。
  
  “往二楼的座椅扫射。”那个冷冽的嗓音如是命令道。
  
  伊万猛一低头,一道骇人的热流刚好擦着他头顶淡金色的发丝而过。密集的子弹碰撞在考究的红木与坚硬的大理石上制造出震耳的回音,那些夺人性命的金属块在伊万的头顶布下一张网罗,使他寸步难移。伊万几次想直起身回击,但碍于子弹实在是光顾得太频繁,只好匍匐于座椅之下,蹭了一鼻子的灰尘。
  
  就在举步维艰之时,楼梯口那头轻微的脚步声被伊万敏锐地觉察到了。伊万摸着腰间的手枪,暗自盘算着子弹数,上到二楼的人看上去只有一小撮。只是那之中……他感觉到了:透过被子弹扭曲的空气,那股杀意如此坚决又清澈地直抵他的心脏——本田菊来了!
  
  昂扬的斗气驱使伊万冒着枪林弹雨直起了魁梧的身躯,他一个箭步上前,头也不回的朝楼下掷下两个重磅手榴弹。身后掀起了照亮半个主堂的火光,浓烟顺着气流升腾至穹顶。伊万连回头看一眼都不屑,他勾起嘴角,干脆地抽出了腰间的手枪:
  
  “你打算这么早便送死吗?本田菊。”
  
  「2」
  
  刺杀者枪法高明,小野司令与他的副官都是一枪毙命,而他们身旁的几位军官也是被击中要害,九死一生。日/本士兵将整个中东铁路旅馆连同周边的街口都尽数戒备封锁,参加平安夜晚宴的所有来宾都被安顿在旅馆并禁止踏出房间半步。
  
  王嘉龙与爱德华去拿宵夜与茶水,王耀则独自回到订下的套房内。关上门后,他脱力地躺倒在床上。整个房间隔音效果良好,只能隐约听见外头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警卫相互间的吆喝声。
  
  王耀一闭上眼,那双紫色瞳孔旋即在深不见底的脑海之中浮动。那个不知名的、莽撞而冒险的刺杀者在某种程度上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而且素不相识,却为自己确实挡下了子弹。王耀不禁对他有着几分猜测与遐想:那样高大的身形看上去并不似东亚人,那双颜色罕见的双瞳更不属于黄种人的范畴…是俄/国人吗?
  
  正当王耀昏头昏脑、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之时,玻璃窗被猛地撞击了一下。王耀一骨碌地坐起身,刚狐疑着是否是窗外寒风的拍打,两扇窗就被猝不及防地从外面撞开。一个身影飞快地蹿进了房内,踉踉跄跄地扶着窗边的小茶桌,半蹲着身子。
  
  王耀条件反射地抽出了腰间的手枪,瞄准了那个黑影后他才就着晃眼的灯光认了出来:那样清亮的眼眸,见过一次就不会认错。视线下移,王耀发觉他用左手捂着右臂,而血液正从他捂住的部位汩汩滴落在木地板上。他们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对方也第一时间认出了他,没等二人做出下一部动作,门那头传来了粗暴的敲打声和喊叫声:
  
  “开门!”
  
  门外似乎是日/本兵,先是用生疏的中文喊了一句后又连着用日/文催促着并用力地拍打门板。房门被撞得“砰砰”作响,王耀回过头,那个被追捕的伤患脸色苍白地喘着气,似乎身上不止一处枪伤,已经疲软得连站立都十分勉强了。但他还是咬咬牙,拼着命直起膝盖,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被不断冲击的房门。“开门。”他从牙缝中低声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虚弱又暗藏着强硬的气魄。
  
  王耀脑海之中忽然灵光闪现——这么形容可能不大恰当,在生死攸关的紧迫时刻,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似乎并不是最明智的,也有违他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一般原则。但总有那么些时刻,他会放弃权衡利弊得失并毫无悔改之意,这种时刻这就预料之外的降临了——
  
  王耀飞快地上前抓过那位不速之客的胳膊,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连拖带拉地将他推入了浴室并打开了花洒。冰冷的水洒在他们两人的身上,王耀不禁打了个激灵,但连续的拍门声还是迫使他三下五除二地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卸下西服西裤并套上浴衣。
  
  “你……”对方的声音沙哑着,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王耀略微不自在地把他往浴室的角落推并一把拉上了挡帘:“别出声!”王耀把浴室的门虚掩着,一面整理着淋湿了的头发和匆匆套上的浴衣,一面向房门走去。他做了个深呼吸后扭开了门,摆出一副不耐烦又意外的神情:“怎么回事?这么晚了敲什么呢?”
  
  门外的日/本士兵们明显没料到会是这种状况,如王耀所料,他们多半感到十分尴尬
  
  “请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身影在这附近?”领头的搜查官问道。王耀倚着门框傲慢地昂着脖子,用流利的日/语回答道:“我刚才一直在泡澡,没看到什么可疑身影,可以让我继续回去泡吗?这天气冷透了。”说着王耀抱着双肩抖了一抖。搜查官皱着眉头越过王耀朝屋内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恰巧王嘉龙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端了夜宵的爱德华。爱德华看到日/本兵的眼神有些惊慌,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步。王嘉龙拨开那些日/本兵挡在了王耀面前,他板着脸斜睨着搜查官:“这么晚了,你们有闲心打扰别人休闲还不如注意一下这所旅馆的仓库和周边街道之类的,说不定在你们进行这种无意义行动时凶手早就逃之夭夭了。”
  
  搜查官终于知难而退,挥手领着搜查人手走开了。有个日/本兵困惑地回望了王耀一眼,嘴里还嘀咕着明明看到那家伙钻入了这一层。王耀连忙心惊肉跳地关上门,还差一点把爱德华关在外面。
  
  等王耀松了一口气将房门反锁之际,身后的王嘉龙紧张地抽出了手枪对准了正被缓缓推开的浴室门:“谁!”“等等!嘉龙……”王耀刚拉住王嘉龙,又听到爱德华的惊叫:“长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人勉强稳住虚浮的步子,一面走出浴室一面扯开了蒙在脸上的黑布——
  
  “谢谢你,得救了呢。”
  
  他冁然一笑,眯起熠熠生辉的紫眸。那棱角分明的硬朗五官、高挺的鼻梁与笔直的身板,还有软绵绵的嗓音。那其中的肃穆、决绝与温柔……正如王耀所理解并相信的那样。
  
  “伊万•布拉金斯基。我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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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楼2015-07-09 20:31
      (3)
      
      在火光跳动的映照之下,本田菊的脸阴晴不定、明明灭灭。他把着腰间的太刀,咧开一个令人胆寒的冷笑:“我要原话奉还才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就凭你吗?”伊万漫不经心地举起枪,两声枪响过后,本田菊两旁举枪戒备的士兵接连倒下。在这种距离下用手枪游刃有余地完成射杀,不好对付呢。本田菊挑了挑眉头,绷紧了身子。
      
      见本田菊的脸色有些许严肃了,伊万摇着头调笑道:“怎么了?尊贵的日/本武士,不是想着和我比试一番吗?”他迈开步伐,在一排排长椅之间穿行游走,边走边以轻松的口吻说道:“有的时候,我还在想,你和我挺像的。”“像?”隔着台阶与座椅,本田菊也随着伊万缓慢的踱步戒备地走了起来。
      
      “是不是觉得特别痛快呢?看着别人流血呻吟的时候,看着大家对你露出恐惧神色的时候,听到他们背后议论你的可怕之时……”伊万眼疾手快地放了一枪,还差几毫米就打中本田菊欲拔枪而出的手。本田菊不甘地甩了甩微微发麻的右手,轻蔑地笑道:“那还真是你的错觉,我从来没有和你这种人混为一谈的意思。”“是吗……”伊万无趣地停住了脚步,他昂头凝视着教堂高大宽阔的穹顶。上面勾勒出的古老的、鲜艳的壁画与浮雕,诉说着的充满了无尽苦痛与渊源的神圣故事……这让他有些许失神。
      
      “也是呢…说到底,你还不太明白啊。你和我的不同。”伊万意味深长的紫眸转向本田菊,那其中蕴含着的挑衅不言而喻。“你还在妄想着和他在一起吗?放弃吧。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事情。”
      
      本田菊的脑内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你说什么?”
      
      “惊讶吗?今天被射击的事件。老实说…那是耀提议的哟。”
      
      “……”
      
      “他想杀了你呢,因为你夺走了他最爱的妹妹。”
      
      “一派胡言,你明明什么也……”
      
      “我?你说我吗?”伊万脸上是一个堪比似火骄阳的笑容,他上扬的嘴角眉梢间尽是难解的回味与享受。“也是。你应该知道了吧?明明知道了,还在坚持你可笑的想法吗?”
      
      “你指的是什么?”
      
      “王湾不是为了那个才对你投怀送抱的吗?还真是抬举我。”
      
      见本田菊低头沉默、摇摇欲坠,审视着他的那双紫色眼眸越发盛气凌人,甜柔的嗓音之中包含着无限的爱怜与销魂蚀骨:
      
      “你的话是绝对不会明白的。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回响在天灵盖之内的,是一种令人联想到可怖猩红的刺耳声响。宛若白皙的皮肤被锐器生生划开一道伤口,瞬时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又像是刀刃在粗糙金属上恶意摩擦时迸溅出零星的火花。那声响压迫着本田菊的脑部神经,本田菊的感官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滤镜,眼前的一切都在奇妙的扭曲着。他面前出现了王耀的肖像。那乌黑的秀发,那清澈的、熠熠生辉的、优柔的暗金色瞳孔,还有那烈焰红唇,一开一合间尽是残酷无情,如鲜血残阳还有他千疮百孔的心。
      
      ——“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明白,我和耀君的命运。”本田菊骤然拔枪而出,疯狂地朝伊万那张面目可憎的笑脸射击。伊万一翻身,滚到一旁并丢出了一枚小型手榴弹。本田菊向后兀的一退,手榴弹掷出的距离难以置信的远,他背后被一片划过的热风熏的湿透。腾空升起的火舌交织着犹如群魔乱舞,将伊万与本田菊一片狼藉的战场与外界割裂开来。
      
      “伊万•布拉金斯基,别再侮辱耀君了!”本田菊一个俯身,朝着伊万的方向全力冲去。
      
      “我倒是觉得只要把你杀了,他就能安心了呢!”伊万亦马力全开地朝他奔来。
      
      在相互接近之时,伊万伸手扭住了本田菊拿枪的手——巨大的力道令本田菊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要被折断,他无奈地丢弃了手枪,抬腿全力地踢向伊万,被踢中脚踝的伊万往后趔趄着放开了本田菊。
      
      本田菊稳住步伐后又“噌”地一声抽出了锃亮的太刀,微微弯曲的刀刃集聚着冷光,一片闪耀。伊万闪身躲避着本田菊因方寸大乱已毫无章法的劈砍,抬腿轻轻一扫,厚厚的红地毯被带起一个“波澜”——惊觉到这个小伎俩的本田菊想顿住脚步,但为时已晚,他一个摇晃间失去了重心。伊万露出了肆无忌惮的胜利之笑容,黑洞洞的枪口无限地接近,本田菊由内到外都深深地颤栗起来。
      
      ——耀君。在一片茫然无措之中,本田菊只剩下这个念头。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却超出了他的预料:直到刚才为止,一直听从本田菊而藏身于角落的王湾从座椅后跳了出来!她如一只发毛的野猫,孤注一掷地扑向伊万拉住了他举枪的臂膀,这一拉仿佛用尽了王湾浑身的气力。伊万举枪的手颤动了一下,这一刻,毫无征兆地,他脑海里闪现出王耀与弟弟妹妹们在一起的画面,那时的他们笑得是那么的安详而从容啊……
      
      就在伊万停滞的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本田菊嘴角微扬,脸上浮现出张狂的笑意。他稳住了脚下的步伐,全力朝前方突刺——
      
      ——或许生死有时就在一瞬之间,这就是人生吧。
      
      伊万不可置信地与脸色苍白的王湾对望,随后缓缓地将视线下移,坚硬的刀刃生生地没入他的胸口,他仿佛清晰地听到了心脏在刀刃的压制下最后的一下强劲跳动。本田菊没有给伊万喘息的机会,他狠狠地抽出了刀刃,旋即捡起掉落的手枪冲伊万连开了三枪,血液溅至黑色军服的下摆。一旁的王湾捂着嘴,满脸惊惶地跌坐在地。
      
      倒下的瞬间,伊万的后颈狠狠地撞上了粗壮的石柱。颠倒的视线里,伊万看到一些日/本士兵赶至本田菊身后。
      
      尽管胸口被刺,身中三枪,可伊万却还奇迹般的尚存一息。恍惚间,伊万发觉有几双手正拖着自己往前方走。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碎掉的清脆响声和身体碰撞在坚硬物件上的闷响一齐回响在天灵盖之中。伊万被狠狠地推向了五彩的琉璃圆窗,随即感觉身子一轻——
      
      琉璃碎片被抛向夜空,在星辰映照下璀璨夺目、光彩照人,五彩斑斓的光芒交织在映在伊万平和的面庞上。天空似是在缥缈的远离,但是那些熠熠生辉的碎片却又在视觉之中被无限放大。晚风呼啸而过,吹入他的皮肤、身体、血液之中,他持续着微弱地吐息,将夹杂着玫瑰花香与神圣气息的透明空气吸入鼻腔。他身下的死亡之地、安息之所,就是那片绝美的花海。
      
      染血的视野之中,本田菊正冷漠地看着自己。透过他的身后,伊万看到了教堂巍然的穹顶,以及与罗夏克墨迹测验*的抽象图形一样诗意又充满无穷美感的夜空片段。烈火般优雅的、绚丽的、婀娜的玫瑰正用花瓣与倒刺迎接着他,要将他温柔地拥入怀中。令人迷醉的芬芳灌入他的胸腔,细微的疼痛在时间流逝的缝隙间终究消失不见了。
      
      他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想不了。
      
      「3」
      
      王耀还是第一次遇到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道出了真实姓名的特务,同样的,伊万也第一次遇到对陌生危险人物出手相救的实业家。总之在全球几十亿人组成的汪洋大海之中,他们擦肩而过、视线交错,就这样错过或交集,或许只取决于一个微小的冲动。
      
      此刻,王嘉龙阴着一张脸坐在软椅内边警戒着门外的动静边时不时不安分地瞟向伊万这头,爱德华则哆哆嗦嗦地通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缝隙观察楼下的状况。
      
      伊万躺在床上,逆着眩目的光晕,王耀的头黑压压地旋在他眼前。当王耀专注地低下身处理他右臂上的枪伤时,不适感令伊万忍不住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按住了王耀的手腕:“这很严重吗?”“我想要是消毒不好的话很严重,所以你别乱动。”伊万抿住嘴唇,用烈度酒消毒还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但这种情况他在战场上也遇上过几次,不过这次受的伤相对来说还真算得上最严重的一次,还好王耀及时地为他止血包扎。为伊万身上的枪伤做完应急处理后,伊万显得无比脱力,他感觉脑袋沉得仿佛灌了铅,只想垂下眼皮昏睡。
      
      王耀回过头对爱德华说:“他还是得去医院才行,至少需要点止痛药……以及正规消毒。”“这种伤我碰多了,你这种细腻处理已经是万幸了,没问题的。”伊万喃喃道。
    目睹全程的王嘉龙颇具嘲讽意味的冷哼了一声:“你这是运气好,碰上我大哥这样慈悲心肠的……”“嘉龙你刚才还没说够?”王耀低声打断了他。
    王嘉龙治气地把头撇向一边:“这种时候他的同伴们都干什么吃的?是苏/联人帮我们,结果反倒我们掺和到他们的破事里。”
    “……这次行动,我们也和你们国家的情报机构打过招呼了。”伊万冷笑道。“作为中/国人不该由衷为着那些日/本高级军官的死而高兴吗?还真是意外地毫无感激之情。”
    “你!”王嘉龙被这通不留情面的讽刺噎住了。“好了嘉龙!”王耀冲王嘉龙摇头,接着严肃地转向伊万:“你打算怎么办?”“当然是等待封锁解除,然后让爱德华想办法让我混出去。反正做了那么久酒店服务生,很轻而易举吧。”“那你要逃到哪里去?”“索菲亚教堂,在那里我还要和人接头交差。”

      
      “那你难道要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王嘉龙不满地蹙起剑眉。伊万轻松地调笑道:“放心,我想他们到后天就该有所放松了。”“你……”“好了嘉龙,时间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王耀又一次无奈地介入了这不友好的对话之中。夜深了,王嘉龙悻悻地走进自己的房间,而爱德华也在记好了伊万的嘱咐后出了房门。
      
      熄灯后,房内忽然一片死寂。王耀坐在床沿,觉得房间显得那么的空旷,只有他与伊万在黑暗之中对望。
      
      伊万维持着“大”字型的躺姿久了,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下姿势。王耀往床头靠了靠,不经意地拿起床头柜上的茶壶和茶杯,茶香味飘进了伊万的鼻腔,伊万用眼角有意无意地捕捉着他的动作。
      
      “你不睡?”伊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呢?”王耀从茶杯上抬起脸看着伊万,他在黑暗之中倏然一笑,完美地弯起眼角。那个笑容令伊万联想到了“樱花堆雪”、“丁香流霞”。伊万的胸口仿佛被击中了,胸腔之中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那是一种电流般漫遍浑身的吸引力。
      
      “我睡不着。一般受伤了我都很难入睡。”伊万说。
      
      “这种说法来看,你还真是意外的神经纤细。士兵…特务不是应该很习惯受伤吗?”
      
      伊万喟叹一声:“可能比起我当兵的生涯来说,受伤的次数还不是太频繁吧。”
      
      “你当了多长时间的兵?”
      
      “从十四岁开始。”
      
      王耀瞪大了双眼:“真的吗?现在多大?”
      
      “七年了。”伊万支着手肘坐了起来,王耀本想起身搀扶他,但他挥手拒绝了。“从工人大游行到剿灭白匪…从基/辅到西/伯/利/亚……”
      
      王耀默默地听他诉说自己的经历,呷了口红茶:“说老实话,我从没想过会和苏/联人扯上什么,更别说你这样乱来的苏/联特务。为什么那时要救我呢?”
      
      “唔…因为的确是我欠考虑,造成他人无辜的伤亡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你真的这么想?”王耀笑了。他似乎熟谙各种意味的笑容,当他的五官楚楚动人地舒展开来之时,伊万却从里头嗅出了一丝巧妙的试探与暗讽。
      
      实际上伊万并没有去考虑过当时为何自己要出手相救,导致自己惹了一身麻烦,如今被困在这封闭的旅馆中无法脱身,但他在权衡之前早已这么行动了。这样冲动又惊险的时刻出现了很多次,但只有这一次,对方回应了他。或许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眼神交流而已,但是…他知道那是非同凡响的。就像在沙漠中觅得一片绿洲,一切的善意与信任都那么顺理成章。
      
      伊万看着王耀手中的陶瓷茶杯,继而看他笔直的、融入夜色的乌黑秀发,再看他形状娇美的、闪着寒光的薄唇,看他无限深邃的漆黑瞳仁,他眼波流转间,眼睑上的那条若有若无的细线跟着波动起伏,仿佛水天相接的地平线,映入伊万浩瀚的脑海之中。
      
      “真是不枉此行。”
      
      “什么?”
      
      “能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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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楼2015-07-09 20:32
        (4)
        
        伊万头脑中泛起一片白亮亮的光芒,意识正逐渐的流失。半睡半醒,他做了一个梦。家人——父母,还有姐姐冬妮娅与妹妹娜塔莎,在风雪之中朝着伊万挥手。娜塔莎哭着说道:“我爱你,哥哥!请不要走!”“娜塔莎,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家里人就拜托你了。”他很平静地拍了拍娜塔莎的肩膀,虽然知道这是幻象,但他还是如此认真地交代着。
        
        接下来,伊万看见了托里斯瘦弱的身影。交往七年的好搭档,是自己唯一能肆无忌惮地捉弄的好属下,虽然对方可能并不会那么想。心意到此,场景瞬间转换到下着大雪的哈/尔/滨,地点就是在那里的索菲亚教堂*。这不是幻想,而是实际上发生过的场景。这是……
        
        王耀在里头,他与伊万并排坐在教堂圣坛下的长椅上。长长的马尾,服服帖帖的灰黑色中山装,一本正经的模样总让伊万有几分恶作剧的冲动。王耀有着一双温柔满溢的眼睛,他正认真地为自己的手缠着绷带。偌大的主堂内,除了王耀与伊万,再也没有其他人。
        
        “耀。”伊万说:“我不得不说你真的很好看。”
        
        ——看来和王耀说话的时候,我也变得轻浮了起来。
        
        “好看?”王耀将头抬起来,微微地笑了。“我觉得伊万你更英俊呢。一定迷倒了不少俄/罗/斯少女吧?”
        
        伊万心情有点复杂地笑了。虽然听到王耀称赞自己的外貌,心里很高兴。但是,他总觉得王耀是在不着痕迹的回避他的示好。
        
        两人一直维持着“志同道合惺惺相惜”的感情。有一次王耀对一脸怏怏不乐的伊万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伊万想了一下,说:“如果有人对你说他喜欢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难道我们铁血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有喜欢的人了?”
        
        “那你有吗?”
        
        “……没有。”
        
        伊万此时挑了挑眉头。沉默了一下算是怎么回事?明显没说实话吧。但他还是接着继续说下去:“你也快点喜欢上某个人看看吧。你们中/国男人到了这种岁数不应该就成家立业了吗?”
        
        “我这么胡来,大概行不通吧。”
        
        ……
        
        真是无聊透顶。伊万在梦里头想着。我才活了不过二十五年而已。
        
        或许是神的恶作剧吧,伊万再一次清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弗朗西斯的脸浮上眼前,正在焦急地低吼着:“伊万!”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由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要将生锈的门板撬开般勉强,伊万明白自己的余命不长了。
        
        弗朗西斯的声音颤抖着,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我感到担忧,所以就过来了。果然……你的部下呢?这是本田菊干的?”
        
        “告诉他们快走。”伊万答非所问。本田菊的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你要小心。”
        
        弗朗西斯本想再争辩些什么,但顿了顿后还是点了头,接着开口:“对不起。我把你的行踪告诉了亚瑟,而且在日/本人的注视下,我不敢贸然接近王耀。”
        
        弗朗西斯像是忍受着痛苦似的,嘴唇紧抿了一会儿。“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亚瑟会把消息告诉本田菊。结果,本田菊就走了。我命令手下把公使馆的封锁也撤下来,叫来宾回家并致歉。在那之后我想去找王耀…但是,门口一放行他就立马走了。我根本没机会和他说,他似乎着急着去找你,连家都没回。所以后来打电话我也没联系到他。一下班我就立马赶来了,也来不及通知他……我想本田菊再怎么样也不敢公然杀你,但是没想到……”
        
        ——是啊。王耀他在全力找我,他在着急地等待着我的消息。然而…然而……
        
        一想到这里,难言的、彻骨的悲切就占据了胸膛,伊万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刚才意识到自己要死的时候,他的悲伤也比不过这一次。
        
        伊万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再多说太多,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才好,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决定用这仅存的一点意识问道:“你觉得王耀对我怎么样。”
        
        弗朗西斯的眉毛动了动,静静回答:“很好。”
        
        “这样。那么……”伊万深呼吸了一口气。想到王耀,他整个身体不知为什么,感到十分寒冷,但同时也不知为什么,感到非常炎热,就好像蒸汽正向上膨胀蔓延开来。
        
        “请你替我告诉他吧。”
        
        “……告诉什么?”
        
        虽然伊万觉得他与王耀对彼此都怀有情愫,但这会不会只是他自己过于自信了呢?
        
        至少,我是爱着你的。不过呢,没机会理清楚了呢。
        
        “……伊万?”弗朗西斯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我还可以再说一句话吗?其实还想面对面说很多很多……
        
        自心底里这么希望着,但伊万已经没有足够的气息可以自喉咙发出声音了。
        
        他注视着天空时,依稀记得王耀曾经说过:“只要尽力去做了,即使是地狱也不可怕。”
        
        ——我不怕。只是感到有些不甘心,就这样孤单一人地死去。
        
        躺在这片玫瑰花海里,浓郁的花香晕开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将他的灵魂分崩离析。
        
        他不会来。但是…他也一直都在。那就这样吧。
        
        *索菲亚教堂。建于1907年3月,原为沙/俄东西/伯/利/亚第四步兵师修建中东铁路的随军教堂
        
        *罗夏克墨迹测验,心理学广为运用的心理投射测验工具之一。以对卡片上墨迹的理解,来判断受测者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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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楼2015-07-09 20:34
          十八、如果你如我爱你一般爱我…
          
          (1)
          
          王耀在一片恍惚之中走入了圣玛利亚医院的长廊,身后的王京几次想去拉他的手都被他甩开了。他通体冰凉,简直不似个在世的活物。
          
          现在还是寒冷的凌晨时分,来的路上行人车辆稀稀落落,路灯昏暗、马路积雪成堆,高级轿车艰难行进、颠簸不停。王耀始终用手指紧扣着手掌,用力到指尖与手掌相接的缝隙间,生生印下了青紫的痕迹。王京看在眼里,却不知所措,只好闭口不言。纵使他与王耀相识甚久,王耀这般面如死灰的脸他还一次都没碰见过。
          
          昨晚,王耀连着给苏/联使馆和他认识的每一位与伊万有联系的外国人打电话,为的就是打听伊万的去处。结果弗朗西斯他联络不上,苏/联使馆也是毫无头绪,亚瑟一副讳莫如深的口气,折腾到深夜,依旧没有伊万的消息。
          
          “他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掉的。”王耀十分笃定地喃喃自语道。“至少他该跟我打声招呼。”王京劝王耀回家等消息,结果和王耀回到家中,又坐着聊了会天,天色就蒙蒙亮了。王京赶忙起身要告辞,就在这时王耀接到了电话——来自于伊万的手下、苏/联使馆工作人员莱维斯的消息,他抽噎着说:伊万死了。
          
          王耀当即命人备车赶往莱维斯电话里提及的圣玛利亚医院,就在使馆界内,是法/国人开的。
          
          到了医院门口,一走进正门,候在那的金发女郎就迎上来引路——王耀没有余裕思考弗朗西斯的女秘书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他整个人没睡醒似的,浑浑噩噩的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
          
          电梯门一开,王耀如弹射炮弹般冲出电梯,他一眼就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颓然地靠着墙或三三两两坐着的苏/联使馆的人员,还有一些法/国兵营和法/国使馆的人。但那其中没有伊万最亲近的属下托里斯,只有莱维斯抱着头蹲在角落里,他本就瘦小的身形在阴影之中抑制不住地抖动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王耀此刻也因方寸大乱而忘记了一切的礼节和伪装,他压抑着声音之中的颤抖,一把拉起莱维斯低声质问着。“说话啊!”
          
          莱维斯痛苦地抱着头,抽泣的更加厉害了。王耀放开他,这才发现弗朗西斯竟也在场。他冲王耀无力地摇了摇头,把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太平间。王耀没有余力去深究弗朗西斯又为何出现在这里。他迈开步伐,急躁地撞开了沉甸甸的门,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洁白的病床边。
          
          像是花尽了他半生的勇气,他兀的揭开了那块覆于其上的白布。薄薄的白布毫无分量,只轻轻一拂便腾空而起,反射着惨败灯光的、摇晃视野之中的,是伊万雪白的大衣。
          
          洁白。望眼尽是雪一般洁白。多么衬和伊万的颜色!——这属于茫茫雪原的、属于晶莹雪花、属于银妆素裹的颜色!这色调是如此的冷清晦暗又鲜亮刺人,令王耀禁不住双眼生涩、动弹不得。
          
          为什么呢……王耀的脖颈仿佛一下子被人扼住了般,呼吸就要被这满目苍白所冻结。
          
          直到他听电话中莱维斯的哭诉时,他都怀疑这只是个陷阱、是个阴谋,他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毫无道理。伊万怎么可能会突然的死去呢?他们甚至还没好好谈过他回国的事情…还没商议过事项与任务的交接,还没开诚布公地说出彼此的想法与心意。
          
          但是呈现在他眼前的,这高挺的鼻梁、硬朗的五官、泛着寒光的薄唇、淡金色的熠熠生辉的毛发…这无疑是伊万!就连这令人窒息的白、叫人胆寒都的温度,它们都属于伊万!这个躺在自己面前、紧闭双目、了无生息的人就是伊万!
          
          ——已经再也见不到伊万了。他怎么也无法相信。
          
          他从未考虑过这样的结局。倒不如说,认识伊万的这六年来,他从未做过任何类似的假设。他知道伊万是特务,他知道特务是个高危职业,他也知道他们随时可能送命,为了任务说不定就无声无息的身死人手。但那都不是伊万!可靠又缜密的伊万,虽然喜欢冒险胡来却每次都运气极佳的伊万,英勇无畏强大无比的伊万!
          
          或许是没留心,伊万的衣摆沾了几片残缺不全的玫瑰花瓣。血红色的花瓣与洁白的衣裳,这始终如一的华丽与鲜艳终究也会归于褪色的残缺,不复光彩动人吧。
          
          ——我还什么都没传达给你…还什么都没能告诉你!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王耀几欲崩溃地低吼着,弗朗西斯正站在他身后低头不语。王耀转身揪住了弗朗西斯的领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伊万会死?说啊!”“王耀!”王京见状想上前阻止他的动作,但弗朗西斯只是轻声说道:“是本田菊。”
          
          一刹那间,王耀松开了手。
          
          “为什么……”
          
          “是…亚瑟他们把伊万的行踪告知了本田菊,然后……本田菊他们在东堂杀了伊万。”
          
          “东堂?”
          
          “对,东堂。伊万胸口被刺了一刀,又身中三枪…最后是…日/本人把他从二楼推了下去,我在玫瑰园发现了他。”
          
          何等愚蠢。何等讽刺。何等不甘。
          
          那一刻,王耀的呼吸一滞。
          
          若非伊万当时与他四目交错、若非伊万向他伸出可靠的臂膀,他王耀早就化作日/本人不长眼的子弹下的冤魂了!而伊万…一直陪伴着自己走过无数惊险患难的伊万却要因为自己一时间愚蠢的无谓的善念而死!
          
          当冰冷的刀刃与坚硬的子弹没入他的血肉,当他重重地从高处摔落在倒刺交织的玫瑰墓葬之中,当他至死都念着自己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时候…那该是多么钻心剜骨、痛不欲生!
          
          ——这大概就是王耀现在的感受,说五内俱焚生不如死也毫不为过。
          
          “王耀!冷静一点王耀!”王京从背后圈住了他的身子,想要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但王耀却还是一下下把拳头狠狠砸向冰冷的墙面,近乎麻痹的痛觉一阵阵传达至大脑皮层。天旋地转间,他什么都思考不了。王京、莱维斯、弗朗西斯急切的叫喊声仿佛远在天边、朦胧不清。
          
          只有伊万…他满脑子都是伊万。伊万承载着璀璨星辰的紫眸、伊万扬起的嘴角、伊万闪着光泽的水润薄唇、伊万宽阔的胸膛与巨大的手掌、伊万滚烫的体温与他强劲的气魄…他这才察觉到伊万对自己是无比的专一钟情、百般偏爱,他这才意识到他对伊万又是那么的信任了解、依赖又重视,他这才觉得自己与伊万是如此的亲密无间、两情相悦。
          
          只有这次,他要为自己的天真与愚蠢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他觉得自己对本田菊怀有残留的情感是那样错误又罪恶!
          
          本田菊。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感到十足的由衷的悲凉。
          
          那个穷凶恶极十恶不赦的本田菊。那个夺走王湾杀死伊万的本田菊!他当时为何要错失良机,为何要动无谓的恻隐之心以至于伊万的惨死呢?!
          
          强烈的恨意胀满他整颗心房,急不可耐的怒火燃烧着越发旺盛。
          
          他好恨!——
          
          他好恨啊!——
          
          本田菊!!!——
          
          「1」
          
          王耀通过伊万的介绍找到了可解燃眉之急的人:德/国商人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他的父亲曾为中/国的兵器制造提供技术指导,也是当时合作项目的总监。路德凭借自己德/国人的身份,又在伊万的帮助下伪造了证件,最后以所有者的名义运出了厂内的那些物资。掌控详情的小野司令与他手下的军官都死在伊万的枪下,在德/国人出面的情况下,那群日/本人无暇顾及那么多,很快就批准了。经过商讨,王耀的人会在大/连港接收那些物资。
          
          伊万是如何认识一位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现在做着“本分”的药品生意的德/国人,又是如何令他帮了这么大的忙?王耀摸不着头脑。据托里斯说,是伊万曾在波/兰战场上救过路德的兄长基尔伯特一命,而今路德的兄长似乎就在北/平。
          
          “你们的上司真是个四处乐于助人的好人?”王耀不禁调侃道。托里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想并非如此,长官…他向来是个很冷静从容、顾全大局的人,决不会轻易地因一时之念改变计划。”“那他又是为什么救助了路德的兄长……还有我?”“我不敢揣测先生的想法,只能说要不是顺便要不就是觉得您…值得他去更改预定的计划。”
          
          “那到底是哪一种呢…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我的荣幸吧。”王耀笑盈盈地说道。正巧这时伊万从二楼下到了索菲亚教堂的主堂——“在聊关于我的事情吗?”“我此行得以达到目的,多亏了伊万你,实在是……”王耀郑重地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万分感谢。”
          
          伊万连忙走上前扶住了王耀的双肩,他的双眸一眯起来,一片潋滟水光便闪现在王耀眼前:“行长要招待的人,自然是我们要帮助的人,算是报答你出手相救吧。”
          
          “既然事情办完了,那我们也该告辞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在旁一直持续低气压的王嘉龙终于发话了,他口气中嘲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伊万淡然地摇头一笑:“道谢的话,日后还有许多机会吧,不必那么着急。”“日后?”
          
          伊万意味深长地转向王耀:“就在刚才我接到了上级的电报,我将会以顾问的身份被派往驻北/平的苏/联使馆。在那里我能更好的运用力量来为组织办事,与你们的政府之间的联系也将更紧密。”
          
          伊万冲王耀俏皮地眨了眨眼。
          
          与王嘉龙灰暗的脸形成鲜明对比,王耀立刻笑逐颜开:“这么说,以后伊万还将是长期的合作伙伴吗?”“相信你们方面的人也会很快找你详谈吧,待到达北/平后。”“那伊万•布拉金斯基顾问何时到任呢?”“我想用不了多久,耀就先回北/平静候佳音吧。”
          
          王嘉龙无奈地望着:这二人又开始了旁若无人的谈话。
          
          那晚伊万在他们的掩护下,藏在食材运送车中出了中东铁路旅馆,之后他们来到了索菲亚教堂隐匿起来。为了保险起见,行长与王耀的联络人、同时也是伊万最得力的部下托里斯,来到了教堂。在双方的交谈之中,伊万提出帮王耀解决工厂的难题。之后事情顺利地进行了下去,王耀与伊万也在这段时间熟络了起来。
          
          他们似乎十分投机、无所不谈,这是王嘉龙所无法理解的:为何要给予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如此多的信任与关怀呢?
          
          那就宛如一种属于人类之间的、最简单又最纯粹深切的关爱,毫无义理可循、被融于骨血之中的羁绊。
          
          王嘉龙回望伊万与王耀,逆着从高大尖顶窗透过的白亮光芒,那样真心实意的笑容、那样的温柔与关怀,只应是心存高尚的人之间才有的相互理解。
          
          ——此情此景,终其一生,难遇几回。
          
          王嘉龙忽然有些不甘,也有些妒忌。妒忌这良辰美景与这对言笑晏晏的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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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楼2015-07-09 20:36
            (2)
            
            “哦,是吗……你又让我说什么呢?你觉得这难道是我的错?”亚瑟讲电话时趾高气昂的语调令阿尔弗雷德无法集中注意力看书,“弗朗你听着!我只是顺口一说,如果你想…好吧,如果王耀和苏/联人想兴师问罪,欢迎他们组团去和日/本人、去找本田菊战个痛快!”
            
            亚瑟气势汹汹地挂了电话,转身便瞪向阿尔弗雷德。后者慢吞吞地合上书本准备起身离去,却被亚瑟抢先一步拉住:“我要和你好好聊聊。阿尔。”亚瑟的口气之中带着不容抗拒的、长辈的威压,但这对阿尔弗雷德却毫无效力,他阴沉地甩开了亚瑟的手:“昨晚你‘拷问’我一晚上还不够吗?今天又要继续浪费时间?是因为周末不用上班吗?”
            
            “阿尔。伊万被本田菊杀了。”
            
            亚瑟脱口而出的话令阿尔弗雷德身形一僵,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转过身:“你说什么?!你确定吗?”“是弗朗西斯告诉我的,不会有错。王耀已经知道了。”亚瑟疲惫地坐到了沙发上,阿尔弗雷德不自在地靠回了沙发:“我不相信…本田竟然会公然杀死伊万。”“你后悔了吗?你救了个杀人犯。”亚瑟把冷冽的目光投向他。“或者说,你后悔了吗?你失去了一位杀人越货的老朋友?”
            
            阿尔弗雷德脑内一片混乱,说到底,昨日是弗朗西斯先把伊万刺杀本田菊的计划说漏嘴,阿尔弗雷德只是不希望本田菊就这样白白死去!
            
            虽说阿尔弗雷德和伊万从性子上不怎么合得来,也算不上感情好,更别谈什么“朋友”,但好歹也是“相识”一场…他想要的并非是这种结果。
            
            比起悲伤,震惊与愤怒更适合用来形容阿尔弗雷德翻江倒海的内心世界:
            
            “亚瑟…是你将伊万的所在地告诉本田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什么?这不是你的希望吗?昨日可是你叫我去问伊万的下落。”
            
            “可我没说让本田知道啊!”阿尔弗雷德揪过亚瑟的衣领,“你为什么要这样?!”
            
            亚瑟脸色一白,奋力地抵开阿尔弗雷德压向自己的身子:“恼羞成怒了吗?头脑简单的笨蛋!你知不知道你的愚蠢行为早就够你死无数次了吗?为什么不扪心自问,为何会那样的人扯上关系?最初你就不要参与进去不就好了吗?什么本田菊、王耀、伊万…你嫌自己……”“闭嘴!——”阿尔弗雷德忍无可忍地抡起拳头砸向亚瑟的耳边,重拳使真皮沙发深深地凹陷下去。
            
            亚瑟心有余悸地偏了偏头,语气之中除了愤怒与惊讶,还带有一丝的委屈:“我早在年初就说过回国的事情了……我明明警告你不要再惹事的!我说过的!”亚瑟那双翡翠绿色的双瞳紧盯着阿尔弗雷德,其中是无尽的担忧:“阿尔,不要再参与到那些危险的事中去了!已经…你已经刺激够了吧?阿尔!”
            
            “呵。”阿尔弗雷德抿嘴一笑。他缓缓地俯下身,下巴在亚瑟金色的发梢间细细地摩挲着,轻声细语间是无尽的讽刺与不屑:“从小到大,你的论调都是那么的无聊。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永远无法居上吧。”
            
            亚瑟的双唇、双手、膝盖都禁不住随着这冷酷的言语颤抖了起来:“你说什么?”“我说,老哥。”阿尔弗雷德压低了身子,强壮的臂膀撑在亚瑟身后的墙壁上,海蓝钻般闪耀的瞳孔之中尽是毫不掩饰的狂傲,“我可不是小时候那个爱哭鬼和跟屁虫了。”
            
            “差劲透顶。你。还有这个家族。这一切我早就厌倦了。”
            
            被阿尔弗雷德铺天盖地的狂气缚住,亚瑟动弹不得。
            
            “你要干什么阿尔!”亚瑟的声音有些低哑而虚弱,他眯着眼,已无力挽回阿尔弗雷德逐渐远离的身影。“别再去找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阿尔弗雷德置若罔闻地拧开门离去了亚瑟觉得声带在灼烧着。他张着嘴,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身影飞快消失在门扉之后。
            
            ——关于阿尔弗雷德的事,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何阿尔弗雷德不厌其烦地离去又出现?这一切都令亚瑟感到疲惫。
            
            「2」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又输钱了本田!”阿尔弗雷德的笑声有着极强的穿透力,拨开耳畔一切纷扰嘈杂的喊叫与音乐声,直抵鼓膜。
            
            本田菊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扔,连同着筹码与金币一同推向了对桌:“那么,今晚就到此为止,多谢奉陪。”抛下身后粗俗的嘲笑,本田菊刚准备转身离去,却被阿尔弗雷德拦住了去路:“还没完呢!本田!”阿尔弗雷德朝他风趣地眨了眨双眼,他的脸在五光十色之中神采奕奕。
            
            阿尔弗雷德将手中的一堆筹码气势汹汹地放上赌桌,势在必得地于本田菊刚才的位置上坐定:“马上就能回本了,本田。”一打厚厚的钞票被他拍到了赌桌上。连续输钱但嚣张气焰却毫无消退,怎么看也只有阿尔弗雷德才会达到这样的程度。本田菊无奈地坐在一旁观战,在阿尔弗雷德终于认起真来大杀特杀、展现自己过人赌技与运气之时,他却悄然走了神,望着眼前一片模糊的纸醉金迷,若有所思。
            
            这样醉生梦死的生活自那日以来持续了多久?本田菊对时间的概念似乎也正如无数沉沦的青年人一样,正逐渐变得模糊。
            
            一年前,他请求武藤将军将自己调入特高课的人事规划,征求到了前往美/国学习无线电的特派机会。为了逃避家族烦人的纷争,逃避兄长与父亲可恶的注视,逃离樱失望的目光……最重要的是,逃避关于王耀的…那些绚丽又温柔的回忆。带着这样的目的,他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他期望着这里的繁华与新奇能让他获得崭新的人生。即使是迷失或是沉沦也无妨,只要他能脱开枷锁,忘掉那段感情。
            
            然而与王京的意外相遇却打乱了他本已开始忘却的心,回过神时,他才发现他的内心从未停止地记念着王耀。
            
            ——什么才是真正的枷锁?什么又才是真正的理想与幸福?他在追寻着这一点。一味的强迫自己规避,终究无法找到答案。在剧烈的心理斗争下,他才提笔给王耀写信。他将自己的心声一股脑地写了下来,寄往王耀的住址。然而,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他未能得到任何回音。他继续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之中彷徨着,无所适从。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直到阿尔弗雷德从后面猛地推了他一把,把一大箱子的钱展现在他面前:“嘿!本田!我把你之前输掉的钱全都赢回来了!而且还额外翻倍哟!”
            
            本田菊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是吗……”
            
            “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阿尔先生……说起来您也算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吧。”
            
            “……这年头境况不好,不过Hero的话,至少也算是……衣食无忧吧。”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走出了俱乐部的大门。
            
            即使是在经济大萧条的年代,却依然有着那么多疯狂的人痴心妄想着在这里赢回所失去的一切。直到深夜也笙歌不断、门庭若市的景象,令本田菊稍微有那么点反胃。
            
            他忽然神经质地想道:他们是杀人者,是吸血鬼。他与阿尔弗雷德都是。在有人挨饿受冻之时,他们拿着金钱在酒吧、舞厅、赌博俱乐部大肆挥霍,毫无悲悯。明明与此同时正有人默默无闻地在黑暗之中死亡呢……
            
            本田菊转头看向阿尔弗雷德:“有时我会想,阿尔先生你十分信奉吗?”
            
            “什么?”
            
            “自己的命运由自己主宰,及时行乐、尽情尽兴什么的……”
            
            “那当然了!”一说到这个话题,阿尔弗雷德如本田菊预料的那般精神大振,将手臂气势汹汹地一挥,大有振臂一呼、挥斥方遒的意味,“难道本田不这么觉得?这可是属于你的人生啊!”
            
            “属于我的……人生吗?”
            
            阿尔弗雷德见本田菊一脸犹豫,立马跨前几步,神情严肃地把住他的双肩:“没错!”他那双闪耀着星辰的湛蓝色双眸极具感染力,令本田菊不由自主地止住了漫无边际的思绪,沉浸在他铿锵有力的话语之中:
            
            “本田你要明白,人生只有一次,尽情尽兴才是真理!不想要的就一脚踢开,想要的打死也不会放手!这才是最让人快活的活法。我搞不懂…为什么有的人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屈服于人呢?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你自己真实的心意重要吗?”
            
            “有的人?”
            
            “说的就是你!本田。”
            
            本田菊自嘲地笑着:“您说的倒是轻巧,我倒也实实在在地抗争过呢……说起来上次遵从您的意见把信写给了那个人,但是那之后过了整整一年,却毫无音讯。或许我真的该适时抛开,继续自己的人生吧。”
            
            “看吧!”阿尔弗雷德像是抓住了本田菊的要害一样,他得意地顶了顶本田菊的肩膀,“你明明连日子都数算着,却还自欺欺人地说自己能忘得了。这样有意思吗本田?”
            
            被他这么一问,本田菊仿佛一瞬间被电流所击中,四肢痉挛的实感令他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但是…但是……”他固执地、像是急于争辩一般涨红了脸。“可是我没得到回信!您明白其中的意味吗?或许他早就把我给忘了,或许他不想理会我。若真是如此,我又何苦……”
            
            “说的也是啊,你又何苦呢?”阿尔弗雷德被逗乐了,狡黠地眯起双眼,“你一定还在心里想着:说不定只是信因意外没有抵达…说不定对方有什么事情才无法回信……总之你不还是在意吗?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意吧,本田。”
            
            宛如胸口正中一击,就在这八月份的凌晨,本田菊与阿尔弗雷德站在纽/约空落落的街道上,失去了言语能力。
            
            阿尔弗雷德口中那些如彩虹般绚烂的言语,还有那从未忘记带上的、太阳一般的微笑…在那之中,本田菊似乎寻求到了长久以来的解脱。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思念之人所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归宿。本田,你应该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你真正想要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从漫长煎熬之中挣脱而出的酣畅淋漓,令本田菊的浑身细胞与他的灵魂都为之匍匐战栗。急促起来的呼吸使本田菊微张着双唇、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喉咙干涩着,被什么所哽住,发不出哪怕一点声响。
            
            啊啊,阿尔弗雷德那头金发在灯光之下何等的耀眼夺目啊!他海蓝钻般的瞳孔正闪着一世难遇的亮光。被那道光芒与那股清澈的磅礴之气所指引着,本田菊眼前铺陈开来的,是尘封已久的记忆——
            
            王耀立于天/城/山的闪电般巧夺天工的峭壁隧道上,与他谈笑风生、并肩遥望天地浩大。场景一转,河/津飞扬的大泷旁,朦胧水雾交织成一片网,温柔地笼罩在他们的笑脸之上。
            
            与他一同在灯下看过的书,与他一同走过的学校的石板小路,与他一同躺在天台上看到的灰色的天空……它们都回转至他的脑海之中,如此的清晰可辨,温婉动人。它们从未离去,它们一直被深深地镌刻于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共鸣:
            
            ——请回忆起来吧!四目相对的刹那,堕入恋情的瞬间,心领神会的迷恋与爱怜。
            
            ——请回忆起来!那一切都弥漫着醉人的芬芳,宛如世间最为优美的诗篇。
            
            ——是的,请务必回忆起来!就在那相爱之时,一切都光辉闪耀,一切都泛着温柔的光芒。
            
            天国与地狱降临在他面前,他终于振臂高呼、手舞足蹈——
            
            ——他解放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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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楼2015-07-09 20:36
              (3)
              
              小野九州准时到任本田菊的新任副官。
              
              本田菊对毕恭毕敬的小野九州感到不习惯而怀疑,毕竟他可以算是本田菊学生时代最大的仇家。
              
              但本田菊此刻无力去和小野九州针锋相对。这段时间——是自从杀死伊万的那天起,他有半把个月都没再踏出居所半步。衣食起居有仆人照顾,军部的往来与指令传达有电报机和小野九州代劳,而人事活动则全部借故推辞。
              
              王湾一开始还对他这意志消沉的模样担忧不已,成天嘘寒问暖。如果说本田菊先前还觉得她有那么点价值可言,如今看到她那张娇俏的脸却会心生抵触。有时他面对着王湾,摆出比以往更为冷漠的调子,心里幽幽地想着:王湾的存在除了为他与王耀之间的隔阂横添一笔外还有什么呢?
              
              不过说起来…他与王耀早已无法用“隔阂”这样轻描淡写的词汇来描述了。
              
              ——本田菊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虚弱与疲惫。
              
              杀了伊万之后,被压抑着的衰竭感一瞬间迸发出来,令他浑身疲软。比起这段时间与伊万等人缠斗造成的体力缺失,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悲戚与荒凉笼罩着他。他想此时若是有人对付他,他必无暇反抗。
              
              是的。他实在是太过凄伤了。
              
              ——耀君不爱我。他同伊万合谋杀我。
              
              光是想到这里,本田菊就有种生不如死的枯涸之感。他宛如是烈日灼烧下失去了清水的锦鲤,艳丽光鲜的外衣正随着炼狱般的热度剥落,皮开肉绽间尽是模糊的血肉。
              
              痛。钻心剜骨的、五内俱焚的痛。
              
              还有什么苦楚堪比苦苦坚守的理想与解脱要亲手舍弃自己?本田菊永远也忘不了,王耀毫不犹豫地、干脆利落地推开了他伸去的指梢的那一刻。那一刻,他内心绽开的玫瑰迅速地萎谢。那一刻,名为“现实”的齿轮无情地碾碎了他的幻梦。他从未觉得矢志不渝地依恋着的花朵和记忆中有着那么大的差别,那么残酷、那么令人失望!
              
              本田菊无望地、呆滞地凝视着天花板:他记得1931年东/京码头的离别,王耀与他缠绵着温柔地吻别。他也记得他时刻把王耀放在心中,从一高到陆士,从京/都到纽/约,从美/国到中/国……他记得自己鼓足勇气问到地址给王耀写信,王耀却没有回信。他记得自己千辛万苦、几经辗转终于踏上这片有王耀存在的土地,然而时隔五年再见王耀,他却要躲闪自己真诚的目光、躲开自己热切的双手。他记得他掏心挖肺对他尽诉衷肠、一往情深,最后…换来他的嘲讽、他的不屑、他的冷眼!
              
              太讽刺了。太讽刺了!
              
              本田菊蜷紧了身躯,把头埋入黑暗之中播,双眼紧闭,对这个喧嚣的世界充耳不闻。就在他于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瑟瑟发抖之时,门却不合时宜地被下属拉开了。
              
              “本田大尉,女仆报告说王湾小姐又未经您的同意要出门,请问是否因派人保护?”小野九州恭顺的低音此时在意识恍惚的本田菊听来十分不顺耳,本田菊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王湾最近经常出门,无非是去看电影、购物或去图书馆看书:“派人暗中跟着她,之后向我报告。”“了解。”
              
              房内又一次恢复了沉静。本田菊浅浅的鼻息在一片死寂之中显得越发沉重,一滴泪水顺着他的鼻翼滑落在软绵绵的枕头上。
              
              ——无论重复多少次,被选中的人终究不是我。
              
              「3」
              
              1932年的平安夜比以往要大有不同,王耀带着为过年而归来的王嘉龙、王濠镜,还有顺利升学的王湾,一同参加了在六国饭店由国民政府举行的贺宾晚会。
              
              说白了就是各国达官贵人一次联谊的机会,王耀作为北/平声名响亮的商人自然也在受邀行列。
              
              这样性质的社交晚会,王耀早已应付过不知道多少场,但这次再三考虑下他还是带上了自己的家人,也是希望在这样的盛会里能让他们抛头露面一番。毕竟除了王湾以外,他们兄弟都该算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在这一年的时间内,王耀于使馆界认识了各国的友人。除伊万这位老相识外,王耀也在各种社交场合上,相继结识了法/国公使弗朗西斯、英/国大使亚瑟、意/大/利领事费里安西诺…令王耀感到无巧不成书的是,藉由费里安西诺,王耀居然与当时曾帮助过自己的路德维希重逢。而且令王耀哭笑不得的是,六国饭店那位出了名的“流氓调酒师”竟然就是路德的兄长,怪不得王耀才在交谈中觉得他与伊万似乎挺熟络的。
              
              觥筹交错间,盛满上好红酒的玻璃杯反射着变幻莫测的光与影,王耀挂着得体的微笑与形形色色的人碰杯言欢。悠扬而风雅的弦乐在耳畔连绵,慢声细语的交谈声回响在偌大的会场之内,华贵的红地毯被来回走动的轻慢脚步摩擦出细微的闷响。
              
              王耀领着王嘉龙与王濠镜跟形形色色迎上来的名流贵人打招呼,王湾则跟着她在学校里结识的富家小姐们,不知钻到哪个角落去对宾客进行“女人角度”的评头论足了。
              
              相比起王濠镜的巧言令色,王嘉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中不大情愿跟在王耀身后陪笑,参加这样的宴会总让他有种被贴上既定标签的不适感。与一些人物打过招呼后,王嘉龙也不知道消失于何处。被源源不断迎上来的各路人所包围的王耀,自然无暇顾及家人们的去向,也没太在意。
              
              晚会进行到了就餐的时分,王耀被如往常一样突兀出现的伊万叫住,最后跟着使馆界的“国际人士”一桌。用餐时的气氛在王耀看来十分诡异:
              
              路德脸色发青地为费里安西诺与基尓伯特二人的各种要求鞍前马后,不明真相的旁人或许还会将这位人高马大、性格严谨的德/国药商误会成家仆。亚瑟与弗朗西斯全程都在相互间冷嘲热讽,从美食吵到家族,据王耀来看,与亚瑟是谈不得美食与家族的,而弗朗西斯偏偏爱好去戳他的痛处,最后亚瑟差点恼羞成怒地拿起红酒泼人。王耀一直保持缄默地进餐,嘴角抽搐地看着这场闹剧,但伊万似乎对于这种失控的情形毫不掩饰地露出幸灾乐祸、乐享其成的表情。
              
              用完餐后,王耀走到六国饭店的后花园去透透气,伊万也跟着他一同绕着花圃间的小径散起步来。后花园之中空无一人,除了呼啸而过的微风外,只有他们的鞋跟碰撞在鹅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关于那批运往中/央/苏/区的……”
              
              “难得我只是想在今晚放松一会儿,你都要谈任务?”王耀无奈地打断了伊万。伊万撇过头笑道:“别生气,习惯使然。那我们聊点什么好呢……聊聊你妹妹是否在和别人恋爱?”
              
              “伊万……”王耀翻了个白眼,“你可不可以别拿我妹妹开玩笑,让我想想你那个妹妹……”“好了你别提她!”伊万一想到自家那个强悍的妹妹,就急忙摆着手缴械投降了。
              
              王耀“扑哧”一笑,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真是一物降一物。我们的伊万大魔王居然也有克星!”伊万脸瞬时间黑了下来:“是谁把这个称号告诉你的啊?”
              
              “别。我再也不叫了!你回去可千万放过托里斯他们,否则我就罪过大了。”王耀立马换上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伊万忍俊不禁:“我那么可怕?”“…我也不大明白,但是你一定对部下做了很多可怕的事吧。否则他们一个二个都那么怕你……”“那是长官的威信。”“哈,真希望我也有一天能有长兄的威信。”
              
              ……
              
              他们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凝视着白亮的灯光交织下,那晶莹的喷泉正翩翩起舞,如水银般的水柱撩起僵冷的空气,晕开一片暗色的朦胧。树影摇曳间,他们二人的肩头在欢声笑语之中相互触碰。
              
              伊万嘴上没心没肺地与王耀说笑,心里却一直介意着王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与神情变幻。他们分明近在咫尺,总是无条件的信任依靠、亲密无间。但又是咫尺天涯,总是无限接近、难以重合。如果…如果更近一步、跨过这临界点,又会有怎样的结局等着他们呢?
              
              伊万斜睨着他们二人相互贴合、摩擦的厚重衣料,心头蠢蠢欲动但最终还是按捺而下。
              
              ——就这样吧。
              
              清冷的银白色月光漏过树梢、洒在她们二人身上。在万籁俱寂的平安夜里,王耀被柔美月光勾勒出的,那嘴角微沉、蛾眉稍蹙的模样,实在美不胜收。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光是与他相知相伴几载,也是值得感谢上苍的。此生能遇上这么一位性情中人,实乃一大幸事。
              
              ——所以,就这样吧。
              
              ——毕竟风华绝代总是乱世生。伊万不禁有些落寞、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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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楼2015-07-09 20:37
                (4)
                
                阿尔弗雷德与王耀在灯下静默又冗长的相对,持续了二十分钟之久。直到阿尔弗雷德撇过头,王耀也眨了眨生痛的双眼。
                
                阿尔弗雷德的开场白在王耀看来是莫名奇妙的:“你还好吗?这段时间都没联络。”“我吗?”王耀攥紧了五指,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好或不好都无所谓了,对我来说。”阿尔弗雷德凝视着王耀苍白而虚弱的神色,莫名的不安与愧疚涌动在心头。
                
                ——是的。因为他当时选择了救本田菊,选择了大呼一声。然后…王耀失去了患难与共的伙伴。不,他与伊万或许不止“伙伴”这种程度。阿尔弗雷德想起那晚他所见的,他们二人的拥抱与笑容,那么柔情似水又激情燃烧!一切都变为了永久的回忆,那些画面在无情的嘲笑着现今残酷的境况。
                
                “耀,你要知道我……并不希望是那样的结果。我很遗憾,我……”
                
                “够了。”王耀冷冰冰地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致歉,倒不如说,这种轻描淡写的致歉在他看来毫无意义,是另一种意味上的侮辱。“我不想听这些没用的话,也不想和你讨论这些。”王耀望向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是尖刻的,他黯淡疲惫的暗金色双瞳微眯:“我只想说:我们就此别过吧。”
                
                “等等,耀……我是……”
                
                “我说就此别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灯光照耀下,王耀脸上被映出一层阴沉的、灰蒙蒙的暗影,显得他的神情是那么的严肃又疏离。
                
                这位友人,这位长期合作伙伴,这位挚友…正对自己下达着干脆的逐客令: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阿尔。也就是说我不想和你以及你的表哥亚瑟再扯上任何的关系,也不会再管你的任何个人行为……反正花旗银行的业务也早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我再也不要看见你。”王耀的话语是如此的斩钉截铁,清楚到不可能被理解为第二种意思。
                
                “你选择了站在本田菊那一边,不是吗?那时你也的确这么做了,本田菊现在好好活着,伊万却死了,你很满意吧?很开心吧?”
                
                ——不,并非如此。阿尔弗雷德只是希望王耀与本田菊都好。因为…因为他们两个在他眼里都是值得珍惜的友人。正因为他见证了本田菊的执着、理解他的心情,所以他才不希望本田菊死在自己所爱之人的手里,否则不就太不公了吗?然而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阿尔弗雷德激动地跳了起来,握住了王耀的双肩,他殷切地望着王耀:“耀!为什么你偏要和他生死不容…如果不是你最初就那么固执,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最初就没有什么转机!本田菊那种人一开始就应该…我只期望和他生死不容!”王耀狠狠地甩开了阿尔弗雷德的手,他眼中闪过一丝动情的湿润,“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分明什么都不了解!你到底在追求着什么?又到底得到了什么?”
                
                ——是啊…我到底在追求着什么?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阿尔弗雷德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呆滞地顿在了原地。他低下头,蜂蜜色的发丝遮住了目光黯淡的湛蓝双瞳,他的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静默的光泽。他们又陷入了漫长的、属于各自的静止之中。
                
                “Hero想救你,也想救本田菊。”
                
                “……你根本就是在逃避我的问题,这种可笑的答案说了跟没说一样。”王耀扯出一个无力又疲软的微笑,他的整张脸泛黄着,于朦胧的光晕中似真似幻。
                
                “好。如果你能杀了本田菊,那就等同于救了我……”正嘲讽地说着,突兀袭来的温热气息令王耀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慢慢地把目光下放,一只熟悉的臂膀毫无征兆地从旁环住了王耀的双肩。王耀试着动了动上半身,发觉阿尔弗雷德棱角分明的、坚硬的下巴抵住了他乌黑的发丝。那双手臂环绕着他的双肩,将他纳入宽敞的怀中。突如其来的亲昵与温情令王耀条件反射地挣扎抵触,但阿尔弗雷德却进一步收紧臂膀,环紧了他瘦弱挺拔的躯干。他沙哑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那股混杂着油墨与红茶的气息令王耀鼻子一酸。
                
                “你根本就不是在怪罪我。你其实是在后悔自己当时动心了吧?你在责怪自己当时为何对本田心软。”
                
                阿尔弗雷德撤开双臂的一瞬,王耀的喉咙被什么哽住了,无法发出一点像样的声音,只有被压抑着的抽泣。
                
                自他确认伊万死去,直到刚才,他都没流下一滴眼泪。而这一刹那——就在阿尔弗雷德背过身的一刹那,一阵剧痛涌上胸口。迅速被悲恸所占领的内心终于防线崩溃,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那些晶莹的、如珍珠般剔透夺目的泪水染黑了衣襟。
                
                除了眼前一片湿润和逐渐消退的热度,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幅画,《卢沟晓月》。Hero买下了它。”阿尔弗雷德走出几步后才停下脚步。似是刚想起这回事,他不敢回头,唯有装出平日里那副轻松的语气。“Hero把它送到你的宅中。”
                
                ——他不知道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所记得的、自己许下的话又还剩哪些呢?
                
                他唯有微笑着:
                
                “那…再见!”
                
                「4」
                
                晚宴结束后,回到家中,余兴未尽的王湾缠着王耀到书房里下棋,王耀作为最宠爱她的兄长自然是笑盈盈地答应了她的要求。他们二人进了书房后,王嘉龙一个人在外头吹冷风,凝视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他心头空落落的。
                
                王濠镜从后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上去不大对劲啊。”
                
                “……我只是在想,对于大哥来说,我永远只是个要被护在身后的、去照顾的对象。永远不会是对等地位上的同伴。”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再怎么说,独当一面的机会还多的是,也不一定要得到大哥的认可才算是……”
                
                “你根本不明白,濠镜。”王嘉龙的声音兀的拔高了,他甩开了王濠镜叠在肩上的手,将臂膀用力地往旁一挥。“我想要的…是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活着!我不是王耀的弟弟,也不是王家的儿子。只是王嘉龙。仅此而已。”
                
                王濠镜对他这番发言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为什么你要说出这种奇怪的话,你认为彰显自己的存在与家族的庇护是冲突的?”
                
                “……对不起。”王嘉龙愣了愣神后,又如泄气的皮球般骤然低下了声调,“我只是有点累了,在说胡话。”
                
                正当他们陷入尴尬的沉默之时,身后传来老管家苍老的声音:“二少爷、三少爷,这里是今日送来的信件,是交给……”“交给我吧。”王嘉龙连忙走上前从老管家手中接过一打信件,他转过身一件件地翻看手中各式各样的信封:“这些是你的,还有我的…呵,还有湾湾那家伙的。”王嘉龙将它们迅速地分类,将寄给王濠镜的信递过去后,他的目光不住停留在一个看上去十分普通的信封上——
                
                洁白的、薄薄的国际通用型信封,右上角平整地贴着少见的、和风浓郁的仙鹤邮票。
                
                信封正面是飘逸的黑色字迹,墨水的香气之中夹杂着令人恍神的、意味难言的千思万念——
                
                耀君亲启。
                
                寄信人:本田菊。
                
                反应过来时,或许是直觉使然,王嘉龙擅自拆开了信封。王濠镜从后头走上来吃惊地看着王嘉龙:“等等…这是给大哥的信,你怎么……”
                
                “是日/文写的,却是从美/国寄过来的。”王嘉龙抖开那张单薄信纸,上头满满当当的都是龙飞凤舞的、书法样式的日/文。“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濠镜接过信件,王嘉龙那摆明了要刨根问底的表情令他十分为难:“……这样真的好吗?这再怎么说都是寄给大哥的,要拆也要经过他的同意吧?”王嘉龙不为所动地夺过了信纸:“这种信件怎么看都很可疑,既然拆了就一不做二不休。”
                
                把信平摊在桌上,王嘉龙与王濠镜庆幸着额外修习的日/文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只是他们越往下读译,那信中的内容就越令王嘉龙感到不对劲。
                
                读到最后,王嘉龙没等王濠镜出口阻止,直截了当的将信连同信封揉成一团后扔进了壁炉。跳动的火舌很快把那些令他心惊肉跳的话语侵蚀、吞没。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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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楼2015-07-09 20:39
                  (5)
                  
                  王京坐在车内的驾驶座上,点起了一根烟。透过车窗玻璃,他关注着街角的司令咖啡馆内、靠窗而坐的那两人。
                  
                  这些日子里,王耀埋头打理生意和情报上的事,简直就是发疯似的极限工作。为了老管家的安全和工作的保密性,王耀给了这位服侍王家二十多载的老人家一笔巨额,送他至香/港安顿。而余留在北/平的各项资产,他也想办法转移至安全的地带。他还给远在国外的两位弟弟发电,托他们打理家族资产。
                  
                  这些日子里,一直陪在王耀左右的王京明白:王耀做出这样的举动,是真打算不离开北/平,和本田菊对抗到底。
                  
                  虽然那天认领了伊万的尸体并安葬过后,王耀就再也没提过伊万的事,也不曾说起过本田菊。王京十分识趣地不在他面前提这些,必要时也只是书面传达情报时提及。
                  
                  伊万的死似乎令他的上级坚定了要从华/北的事务中抽身而出、另辟蹊径的想法。总之伊万的部下们似乎在当晚——伊万死时,就带着资料与电台撤回国内。而后,布局于华/北的苏/联情报网也迅速地销声匿迹,他们准备正式退出这里的角力。
                  
                  另一方面,东/交/民/巷聚集的各国人士也对城外日/本军队越发频繁的动作而惴惴不安,都有或多或少的人事调动和防备措施。
                  
                  王京也明白情势越来越紧急,但中/央/政/府却还对自己的父亲,也是华/北地区叱咤风云的军阀王亥抱有不信任感。的确父亲曾经满脑子毫无大局观可言,就想着独霸一方,但在抗/日的问题上,他的为人不会容许他有分毫懈怠与含糊。王京也只好极力运用自己的身份和人脉,加强北/平与南/京的交流与联络。
                  
                  回过神时,王京发觉车窗划过一道道雨痕:这可能是今年他们碰上的、北/平的第一场大雨。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在一片朦胧之中,王京似乎瞥到了一个街角矗立的熟悉身影。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那竟然是王湾!他顿时打了个激灵。这时一抹金色从咖啡馆内走了出来,打着白色的伞走远了。
                  
                  阿尔弗雷德走了。然而……
                  
                  王京看到王湾推门走进了咖啡馆,在王耀对桌坐定。犹豫再三,王京还是没有下车。他在车内定定地望着那两个模糊的影子,两个身影之间有一些纠缠,但他没看清。直到王耀直接冒着倾盆大雨拉开了后座车门——
                  
                  “开车。”
                  
                  王耀的声音冰冷彻骨,这一个月来他一直操着这样黄沙般干枯的音色。王京发动引擎,嘈杂的雨声被隔绝在车窗玻璃之外,他隐约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声嘶力竭的、无望的呼喊。但王京没有管太多,还是一溜烟儿的把轿车驶出老远。
                  
                  王耀抱着双臂脱力地把前额抵在冰凉坚硬的玻璃上,王京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他分不清王耀湿漉漉的脸上,到底是随着颠簸滑动的雨水,还是未干的眼泪。
                  
                  「5」
                  
                  亲爱的耀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身处异国他乡,脚踏着陌生的土地,正苦苦追寻着属于自己的道路与新生。每当我刻意回避却又在不知觉中思念你时,干涸的心就总也得不到解放的哀鸣着。
                  
                  我并非是想让你感到困扰,但当我在他乡获得了这样一个得知你——我此生挚爱的消息的机会时,感觉就宛如是在烈日曝晒的沙漠之中寻得了一汪清泉,我情不自禁地,希望我的思念可以传达至你那里。在这样的心情下,我才鼓足勇气提笔。
                  
                  我与你生长在一个严苛的、每日都在发生巨变的灰暗世界,这个残酷的世界无法给予我们成熟的果实,正如它的巨轮无情碾碎着所有美丽的梦想一样。在摇篮之中,我们似乎就注定被卷入一场卑鄙的、残忍的搏杀之中。同为背负着家族枷锁的你与我,带着面具、不得不面对那些丑恶的纷扰,但我们二人渴望自由的心却是同样的,我们也拥有着同样痛苦颤抖着、寻求解脱的灵魂。
                  
                  然而就是这样互相爱惜、互相理解的我与你,为何却无法走在一起呢?
                  
                  你选择坦然去面对那坎坷的命运,背负起家庭与国家的重任。你选择坚强地面对一切险阻,忍耐着所有的磨练——这是你的选择,亦是当初的我所选择的。你欲图担下所有,可这样的艰巨任务就算付诸实现,你自己的幸福又在哪里呢?背负现实,伤痕累累。这样的生活方式,令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悲哀又悲壮。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被牺牲呢?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这样充满着无奈与悲叹的世间摸爬滚打呢?
                  
                  后来我想,就让那些最为易碎的尖利的碎片都统统倾泄于我身上吧!——反正我的思绪会继续下去。对你的留恋已令我无处可逃,我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是的,你也明白我的心了吧?
                  
                  我要放下一切追寻你!只因为你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不想做什么本田家的儿子,也不是本田林铳的次子,更不是什么本田大尉、军官本田、日/本人本田菊!在那之前我就是本田菊!与你谈笑风生、畅游伊/豆的那个本田菊,与你漫步花丛、互诉衷肠的那个本田菊!我只要做你所认识的、最初的那个本真的本田就好!
                  
                  就让我们抛开一切,追求真正的、属于我们的幸福吧!拼死挣扎着,不留遗憾。就算最后头破血流又何妨?要永眠,也请让我安睡在耀君的身边!
                  
                  我始终坚信:人就是为了恋爱与革命而降生的。
                  
                  本田菊于曼/哈/顿
                  
                  1932.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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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楼2015-07-09 20:40
                    十九、然后,就这样…华丽地赐予我死亡!
                    
                    (1)
                    
                    这一个夜里,雨点下的与昨夜一样密集。在空气沉闷的封闭长廊之中,灯光就宛如那顺着玻璃滑落的雨滴一样四处跳动着。王湾在迈入房间的一瞬间,一股肃杀气息扑面而来,令她不自在的屏住了呼吸。在黑暗中,一双深渺的黑瞳直直地看入她的内心。
                    
                    “吓我一跳,为什么你不开灯?”王湾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灯的开关。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可当她再望向本田菊的脸时,她觉得刚才的放松都是错觉:
                    
                    本田菊如一尊雕塑,凝定在昏黄灯光下,他的五官如水墨画般晕染在一片暖调中,本该柔和写意,周身却被一片诡异的气场所笼罩,千里冰封,不复解冻。
                    
                    “小野九州跟我说,昨晚,你见了他。”
                    
                    “我……只是偶遇……等等,你派人跟踪我?!”王湾讶异地抬起头。
                    
                    “为什么昨晚你没跟我说呢?”本田菊面不改色。
                    
                    “你居然派人跟踪我?可笑!”王湾扯出一个冷笑。本田菊的两道目光在她身上游离着:“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而且,你不应该瞒着我去见他。”
                    
                    他?王湾忆起了昨晚,也就在这样相似的暖调笼罩下,王耀的眉眼淡漠如许。王湾有些六神无主:“为什么我一定要告诉你?这是我和他的事吧?”
                    
                    说完这话,她后悔了。本田菊的脸色暗了几分,在那之前他本就阴着一张脸了:“什么?”他的口吻中饱含戏谑,“我不明白,为什么王湾小姐还能说出这种话自取其辱。您还不明白吗……”
                    
                    本田菊凑近她的耳畔轻声呓语:
                    
                    “您只是在下用来牵制耀君的棋子。连打发无聊的用场都派不上。”
                    
                    他乌黑发梢轻轻摩擦着王湾的耳尖,撩起她心中的火焰:“你爱慕我?但我有告诉过你吗?他人的爱慕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打从一开始……”
                    
                    那一刻,王湾从头到脚都被一道彻骨的寒流所侵袭。恍惚间她的内心飞快地闪过无数温柔又悲伤满溢的意念。
                    
                    ——是的,那是我所爱慕的人。他恃才傲物而克己复礼,他清心寡欲又冷酷至极。他集圣者与恶魔于一身!他向深陷泥潭的我伸出援助之手、救我脱离险境,收留我彷徨无措的心。他安慰我、指引我、保守我……
                    
                    ——只要是为了他,就是受伤或是担点危险又何妨?甚至…为了他,献出一切又有何不可?明明做出这样的觉悟,卑微地放低自己的身段,一直忍耐着忍耐着忍耐着……最后却得到那么简单又残酷的,“仅仅是棋子”这样的评价!
                    
                    已经无法忍耐。干脆!!!——
                    
                    王湾攥紧了汗津津的五指:“懦夫。”
                    
                    “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懦夫,”
                    
                    王湾回过头冷笑道:“你当初自欺欺人地认为大哥爱你,是为了国家大义,不得不痛下决心离开你。但最后你看到了吧?你被彻底地否定了,终于恼羞成怒了?”
                    
                    天花板的吊灯发出刺眼的亮光,本田菊的视线中,王湾窈窕的身影与光滑的水蓝色绣花缎面晕成一片,反射着暖色的流光。轰隆不止的耳鸣夹杂着她咄咄逼人的话语占据着本田菊几乎停止运转的脑海:
                    
                    “难道大哥的态度你还看不清吗?他可是完完全全把你当作疯子!你也认为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疯子吧?”
                    
                    “要是这么盼望他在你身边,为什么当初要放手?事到如今再妄想着什么相守相伴……你还真是傻的可以!到底是谁天真,啊?”
                    
                    ——不!!!
                    
                    “你害怕被拒绝害怕得要死吧?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被舍弃了,不是吗?大哥想杀了你,你还是决定继续爱他吗?”
                    
                    ——不!
                    
                    “你杀掉了伊万•布拉金斯基…做着伤害他的事时也要坚持说自己爱他吗?”
                    
                    ——不。
                    
                    “说到底你不过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偏执狂!”
                    
                    ……
                    
                    王湾边往门口走边厉声道:“怎么不说话了?胆小鬼!戳到了你的痛处吗?你就一辈子当个可怜虫……”
                    
                    “噗嚓”。
                    
                    ——那是一声极为低沉地、转瞬即逝地、激荡空气地钝响。
                    
                    在这声急促的钝响之下,万籁俱寂,王湾动弹不得。她的长发随着身形一僵在静止的空气中打出一个大大的弧度,突如其来的涣散感让她连背后的剧痛都没能完全察觉,唯一清晰可辨的是——
                    
                    啊啊,那是撒向沉酣空气、落至冰冷地板的,她的血液。“啪嗒”“啪嗒”地滴落,发出的声音要比水滴要沉闷些许,像是一朵朵婀娜袅人的花娇艳绽放。
                    
                    ——“咚”。
                    
                    王湾屈下双膝,硬生生地跪倒在地。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这一刻,她感觉背后一片湿透,温热的血液滑落的瞬间,彻骨的冰冷开始蔓延游走。涌上眉梢,淹没心头。
                    
                    她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的竟是……
                    
                    ——大哥。
                    
                    「1」
                    
                    1933年的除夕,应该算是王湾人生中最开怀的除夕。王耀宣布举家亲自下厨,在王家大宅里度过这个特别的日子。
                    
                    王湾一反往常赖床的习惯,王耀起来了她也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梳洗完毕后她便兴致勃勃的围着王耀,讨要自己的“任务”。
                    
                    王耀只当她是小孩子气的玩乐,把修剪庭院盆栽的任务交给她,这对五指不沾阳春水的王湾来说可是件具有挑战性的差事。
                    
                    当王湾拖着园艺专用的大剪刀,气势汹汹地踏入这长期无人打理、萧条破败的庭院之时,面对满眼的残花败草,她竟无从下手。在旁监护的老管家笑眯眯地走上前,想接过她手中的剪刀,帮助她料理。但她还颇为严肃地脚一跺,固执地不肯放弃:“大哥说过的!要我来整理好这里…今天说什么我也要完成任务!”老管家只好无奈地退开,看王湾绕着庭院四下打量、不知所措。
                    
                    “湾湾!”王耀终于及时出现,解开了王湾的窘境。他一招手,王湾便兴高采烈、连蹦带跳的冲到了他面前:“大哥!”她在阳光之中嫣然一笑,眼中宛若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令王耀一时间有些恍神。王耀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会死鸭子嘴硬。你根本不会整理吧?”
                    
                    “跟我来!”王耀卷起了袖口,撩了撩发丝,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王湾也连忙照做,还拍了拍洁白的过膝短裙。
                    
                    王耀领着王湾开始了一早上的忙碌,他们说说笑笑间把那些没用的、枯萎的盆栽都清理掉,又把一些小路上的灰尘和碎片都扫干净。接着王湾拿起水管为树木浇水,在她打开水龙头的一刹那,她忽然灵光一闪、玩兴大发,直接把水管口对准正拿着扫帚清扫石板小径的王耀。
                    
                    ——被突如其来的冰冷水流击中,王耀懊恼又无奈地抬起头:“湾湾!这可是冬天啊!”“谁说的!再过个十多天这里就会开花了!”王湾开怀大笑着,把水肆无忌惮地洒向天空。王耀不满地绕过她的“攻击”,从后方伸手抱住她的腰,把她往后拉:“你这家伙!”“好痒啊!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水管被王湾猛地抛向头顶,王耀一抬眼便被飞扬的水珠淋了个遍。他加大力道报复性的箍紧了怀中娇小的王湾,无尽的笑声回荡在流光倾泻的庭院之中。
                    
                    在王耀温暖的臂弯之中辗转流连之时,王湾望着蔚蓝的、在视野之中不断旋转的天空,有种沉醉的感觉在体内弥漫开来。她想,她最为幸福的时光或许就铭刻在此时。这份漫溢的温柔,令时间都要为之停滞。
                    
                    ……
                    
                    吃过午饭后,王嘉龙则领着王湾跟老管家一起大扫除。王耀作为主厨雄心勃勃地要做出一大桌美味佳肴,在厨房内忙的不亦乐乎,王濠镜也去给他打下手。
                    
                    王耀熟练地和着手中的面团,跟那头拌着饺子馅的王濠镜轻快地闲聊了起来:“学习还好吗?在香/港…说到去英/国留学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呢?”“我和嘉龙都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很高兴。”王濠镜目不转睛地往馅料之中加酱料。王耀手头的动作僵了僵:“那不是很好吗?账户也交给你们了,理财方面没什么问题吧?”
                    
                    “不用担心,我和嘉龙又不是小孩,都计划好了。”
                    
                    “也是,我信得过你们。”王耀又笑眯眯地低下头卖力地和面。王濠镜准备好了馅料,就帮着王耀去扯面团来擀皮。提起收到的录取通知,他的思绪无可避免的拐到了那封信上。——王嘉龙毁掉的、那封满纸荒唐言的来信。
                    
                    看名字和日/文书写,对方应该是王耀日/本留学时碰到的朋友。但信中的内容令人感到不可理喻。王嘉龙对那封来路不明的信可以说是震怒,若不是他一时冲动把信烧了,王濠镜真难保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呢?王耀在日/本经历了些什么?他们无从发问,也没有打听的渠道。那将会成为永远的秘密吗?王濠镜感到莫名的惶惑不安。
                    
                    “怎么了?”注意到王濠镜不对劲的目光,王耀抬起头。王濠镜连忙敷衍过去:“我想,我们以后出国,可能要直到完成大学学业才能回来了。今后的局势越来越不稳定,我们……”“我的意见是,没我的同意,你们最好别轻易的回来。”王耀莞尔一笑。“做好在国外长期居留的打算吧。”
                    
                    “……我们的确是这么考虑的,但是大哥……”
                    
                    “今后我会慢慢地将资产转移至国外,还希望你们打理才是。因为留在这里很不安全吧。”
                    
                    “可大哥你呢?”
                    
                    王耀笑而不答,手中已经开始用擀好的面皮熟练地包起饺子。
                    
                    王濠镜只是稍稍一想便明白了王耀的心思:好不容易才在北/平巩固了势力与人脉,他又怎会轻易地抛下这里离开呢。但说到底、他也和父亲一个样儿,尽想着家人的安宁,又放不开那些责任。
                    
                    罢了。王濠镜低下头专注地继续擀面皮。
                    
                    ——血浓于水,也敌不过乱世纷繁。顺其自然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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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楼2015-07-09 20:41
                      (2)
                      
                      ——昨天晚上,下起了滂沱大雨。在雨幕朦胧中,她遇到了她的大哥。
                      
                      雨珠串成一条条长链,在她眼前断断续续。透过玻璃,司令咖啡馆内,靠窗而坐的二人模糊的身影交叠在了一起。阿尔弗雷德起身时脸色并不好。
                      
                      待阿尔弗雷德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王湾已不由自主地踏入了咖啡馆。她在王耀对桌坐定。毫无征兆。一言不发。
                      
                      面对她突兀的到来,王耀好似早有预料,既不惊讶也不迷茫。他淡然地抬眼,瞥过王湾,片刻便吝啬地收回目光。
                      
                      王湾咂咂嘴,下意识揪紧了旗袍的缎面:“先生。事情我都听本田说了,为什么你不答应本田呢?为什么不随他回日/本呢?”
                      
                      “先生?”王耀笑开了。
                      
                      王湾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和你,还有本田…我们三人一起去日/本不是很好吗?逃开那些烦人的过往,这不好吗?”她殷切地伸手覆上了王耀交握的手,“这样你就都会幸福了啊!”
                      
                      她的纤纤玉指、她含着星光点点的双瞳……这一切都显得这般讽刺。王耀沉默不语,不动如山。
                      
                      王湾的朱唇在冷凝的空气中继续一开一合:“先生,你明知道北/平…你知道
                      
                      这一切都不是靠你能挽回的。如今……”她身体前屈,几欲弹向王耀,“伊万•布拉金斯基那种碍事的家伙也死掉了!先生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已经…已经结束了吧?”
                      
                      她说出“伊万•布拉金斯基”这个名字的那一秒,王耀脸色骤变。他摇着头,笑靥如花。
                      
                      他问:“伊万死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伊万?!她愤怒了起来。王耀依旧念着这惹人生厌的名字,凭什么!——
                      
                      “是的!我看着本田菊杀了他!”她咬着牙对上王耀捉摸不透的目光,“我恨极了他!他搅乱了一切!如果没有他的话,我……这是他的报应!”
                      
                      王耀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双唇,他冷若冰霜的口吻仿佛只是在叙述着毫不相干的故事:
                      
                      “事到如今,你还与本田菊沆瀣一气,说着这种荒唐话,”他凝视着王湾娇俏精致的眉眼,“本田菊…光是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想呕吐,想杀人。我绝不原谅他。”
                      
                      “绝不。”他说得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湾湾。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王耀猛地伸手,死死地扣住了王湾的手腕,“你以为你能一直相安无事地待在他身旁?你以为只要有我,你就能一直伴着他?这就是你追求的未来?”王湾竭力将手往后撤,但完全使不上力。
                      
                      “……你所谓的未来,只是你脑海里自欺欺人的臆想罢了。”
                      
                      她知道的!她明知道!可是…可是她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去放开。王湾咬住下唇。
                      
                      王耀杳渺的目光越过她:“你是不会从他身上得到你想要的未来的。如果你还不离开他,总有一天你不是生不如死,就是死。”这样恶毒的宣判,居然出自她温婉如玉的大哥口中!王湾这时才发现她已永远失去了他,再也无可挽回。
                      
                      “我一定要用他的血来祭奠伊万。不这样不行。”王耀说得轻描淡写。
                      
                      “不是的大哥!伊万…为什么你……本田他…他可是……他可是……”王湾哽咽了,“他对你…一直只对你!”王湾剧烈地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她想止住委屈又悲苦的泪水,却无济于事。
                      
                      她分不清到底是在为本田菊伤感还是为自己感到哀痛。
                      
                      那样不可一世的、傲慢的、冷酷的本田菊,那样优雅的、嗜血的、俊秀的本田菊,她所醉心的本田菊,他是那么虔诚又专情。
                      
                      做了那么多,只是为了一个人。
                      
                      她认为遥不可及的美好,于王耀,却唾手可得。她珍视的,王耀却视作粪土。这就是她对王耀心怀芥蒂的原因。
                      
                      “为什么你就是不看着他呢?本田他…连看他人一眼都不屑的!”王湾抽噎了起来,“他只为了你啊!大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耀发疯似地捶着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风度尽失、笑得眼泪都淌出来了。
                      
                      王湾忽然失去了言语能力。她就这么僵硬地看着王耀,直到王耀笑够了,终于刹住车了。他直起身,死死地凝视着呆若木鸡的王湾,双唇之间挤出生冷的、再简单不过的字句。决绝到不可能被理解为第二种意思。
                      
                      “再见吧。”
                      
                      暖调下,王耀扑闪着的细密睫毛带下一层浅浅的阴翳。沉着的绝望,寂静的哀伤,此刻在空气中寂寥地沉淀。
                      
                      她忆起了某一年的除夕,王耀坐稳了王家大当家的宝座。他们爬上屋顶看烟花,笑容依依,手足情深。他们以为那是胜利,是新的开始。她依偎在王耀怀中撒着娇,心满意足。她以为一直倚着他的胸膛、牵着他的手便可隔绝整个世界。
                      
                      大哥。
                      
                      王湾回过神时,她在雨中狂奔,王耀的背影溶入夜色,刻骨凄伤,永不回转。
                      
                      “大哥!——”
                      
                      她不停地追,声嘶力竭地喊。
                      
                      “大哥!——”
                      
                      冰冷的雨点打在她身上,渗入她的骨血与灵魂。犹如在水中沉溺,如履薄冰。
                      
                      大哥。
                      
                      「2」
                      
                      年夜饭开饭之际,伊万突兀的到来令气氛略显尴尬。王嘉龙与王湾对这位来路不明的苏/联人感觉都不好,而王耀却若无其事地把他迎进来。
                      
                      “你怎么来了?”王耀把他领到沙发上,赶忙着要为他沏茶。伊万伸手阻止了他,开口哈出一团团白汽。他每每到室内也不会脱下身上笨重的大衣,这次也一样。“只是代一些家伙送…除夕的贺礼。”“真是客套,居然还有那么多有心人送我礼物。”王耀示意管家收下伊万带来的那些贵重礼品,大多都是使馆界的人送的。
                      
                      “还有我个人的。”伊万郑重地将包装精良的香木盒递到王耀面前。“我们俄/罗/斯人的生命之源。”王耀忍俊不禁地接过了盒子,打开封盖,一股馥郁醺人的气息飘入鼻腔。王耀深深地吸了口气:“果然是伏特加啊。”
                      
                      “上好的伏特加,斯/大/林/格/勒产出。”伊万冲他眨了眨眼。王耀笑着递给老管家,嘱咐他收好。伊万站起身,又把黑帽压在了头顶上:“那…我这就……”
                      
                      “大哥!”远处少女清亮的喊声打断了伊万。王耀转过身,王嘉龙他们似乎正在大圆桌旁摆着碗筷,热气腾腾的菜肴都陆续被搬上桌面。王湾冲他挥手,带着撒娇的语气撅嘴道:“开饭了!大哥!”“这是你们亲自下厨吗?”闻到空气之中飘荡着的温热菜香,饥肠辘辘的感觉涌上腹部,伊万强压下心头细小的挣扎:“我先走了。”
                      
                      “不一起吃吗?”在弟弟妹妹的催促下,王耀有些犹豫又抱歉地看着伊万。伊万摇着头转过身,他又把帽檐压低了几分:“除夕是属于家人的,不是吗?”
                      
                      走出大门时,伊万不住回望了一眼,围坐在满桌的山珍海味前,那些升腾的白雾之中,那一张张笑脸是那么的鲜活安详……
                      
                      家人吗……伊万有些落寞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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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楼2015-07-09 20:43
                       (3)

                        
                        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背部、衣摆流下。天花板聚集着许多跳动的光斑,汇成白亮亮的一片,刺得她双眼生涩。
                        
                        天旋地转过后,漆黑入侵。
                        
                        本田菊肩头的宝络流苏、焕发出凌厉冷光的双瞳、染着鲜红血液的刀刃、微扬的嘴角…这一切都清晰的撞入眼帘。
                        
                        本田菊缓缓地低下身,压制着她的躯体、她的呼吸,静谧中他们四目相对。十指交缠间,无名的冷香势不可挡地沁入她的每一寸肌肤,蚀她入骨。
                        
                        在王湾道出那些真相的那一刻,在无意识间挥刀而下的那一瞬间,本田菊也终于明白了——
                        
                        ——决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或后悔。既然已经赌上了所有,就一定要把自己深切的爱恨镌刻在那个人的血肉与那个人的心脏之中——无论以怎样的方式。
                        
                        只有这样,他的付出才会被赋予足够的意义,他才会得到满足,他才能真正地归于安宁。就让他不被遗忘地永远留存于王耀的心里,即使是恨意也好,只要他永远记念他、再也不会忘却他。就如他无数次祈求的一样,他再不会抛下他独活!这样一来,他也就属于他。
                        
                        ——无关爱恨的、终极的占有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顿悟到这一点的本田菊笑得落拓,他气若游丝,哑着嗓子低语道:“怎么样?你现在一定十分憎恨我吧?”他的声音随着王湾收缩的瞳仁一起震颤着,“你一定想杀死我想到不行吧?一定恨我恨到极点了吧?”
                        
                        他,还有他的那双黑眸,尽管冷酷却依旧美丽。此刻,王湾竟有几分小鹿乱撞之感。
                        
                        “……就这样吧。”当本田菊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刀柄时,他在王湾耳畔吹着薄凉的气息,温柔地低语着。
                        
                        银色的刀刃上,尚未干涸的血液淌下,有一滴落至王湾的眼睑,她想眨眼,发觉眼眶撕裂般的疼痛着。
                        
                        逆着光,本田菊举刀的姿态格外优雅,居高临下的怜惜与温情凝固在他的脸上,抚慰着王湾“砰砰砰”的、富有节奏的心跳。
                        
                        此刻,她本该如王耀说得那般“五内俱焚”“痛不欲生”,然而她真想问:为什么她如此坦然自若?既不害怕,也不悲伤。
                        
                        她飘零的生命如烛光般跳动闪烁,纤弱白皙的脖颈在逐渐逼近的刀锋下颤动着。她倔强的暗金色瞳孔湿润着,泪水自眼角滑落。无声间,望穿秋水,寸断柔肠。
                        
                        她痴痴地望着他,望着他眼梢微沉,那恰到好处的幅度,宛如一支优美甜柔的安眠之歌。
                        
                        天真的少女情怀在她的胸中激荡着,鲜血的结末也变得柔缓多情。
                        
                        ——“啪嚓”。
                        
                        ——来不及反应,一瞬间就结束了。
                        
                        本田菊起身,略微用力地甩了甩刀尖,感觉握着刀的左手有些发麻,在空气中正微微抖动着。
                        
                        他悄无声息地跨过王湾的躯体。泪水冷凝在王湾上扬的眼角。那双涣散的暗金色瞳孔,最后依旧凝视着他。
                        
                        她,王湾,只是这乱世之中含恨而死的万千冤魂之一。而她所念着的“本田菊”,到底也只是个虚幻的名字。但她却一直放在心底,至死不休。这样的她,令本田菊感到些许宽慰与留恋,又使本田菊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感伤。
                        
                        ——太过相似的二人总是容易互相伤害。
                        
                        ——是吧?耀君。
                        
                        「3」
                        
                        用过年夜饭后,王湾扯着王耀到院子里点烟花。看着那迸裂的火花如流星般在黑暗之中燃烧着,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王湾被映照得明明灭灭的脸颊挂着甜美的微笑。王嘉龙故意使坏,把一串小鞭炮点燃后丢到王湾脚下,眼看鞭炮就要炸开,王耀先一步踢开了那串鞭炮,最后反而是在王濠镜脚下炸开,把他给吓的不轻。
                        
                        不甘心给整蛊的王濠镜终于放下了稳重的形象,轻车熟路地揉起一团雪球朝罪魁祸首王嘉龙扔去,王嘉龙不甘示弱地反击,还顺手无差别地对王湾当头一击。王湾愤怒地拉着王耀参与到了这场大混战之中,不知在院子里疯玩了多久,王耀才听到老管家提醒自己快要零点了。
                        
                        王耀连忙和王嘉龙去搬出了超长的梯子,他们兄弟小心翼翼地拉着王湾,顺着梯子爬到了房顶上。倚着屋脊坚硬的砖瓦,有些恐高的王湾紧紧地挽着王耀的胳膊。
                        
                        王耀倒觉得高处的空气无比的自在,他伸了个懒腰后笑道:“还有几分钟就可以看到新春烟火了。”
                        
                        王嘉龙挨着王耀默默地坐在原地,王耀不时移动一下,他也微微挪动胳臂,有一次他的下巴还擦过了王耀那乌黑光亮的头发。
                        
                        仿佛为了在他们记忆中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为即将开始的长远分离做好准备,王嘉龙开口道:“大哥……”
                        
                        “什么?”
                        
                        “过完年后,我和濠镜要走,可能……”
                        
                        “我知道。”王耀温柔地碰一碰他的指尖。
                        
                        “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王耀先是疑惑地偏着头,最后又低下头轻声道:“有。”
                        
                        夜空中随着几声巨响,一朵朵闪耀夺目、五彩斑斓的花朵尽情地绽放。烟花绚烂的色彩将他们的五官晕染开来,在那些令人迷醉的光影变幻之中,充满诗意的乐章正悄然在心头画下句号。
                        
                        “其实我也有。”王嘉龙觉得仿佛他们是在睡梦之中,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但是,无所谓了。”
                        
                        王湾把头靠在王耀的肩膀上,四个人注视着天空中迸裂的火花。那神采奕奕的瞳孔之中,正映出的是各自绮丽隐秘的愿望。他们从来没有像这样从容地亲密过,也从来没有像这样深刻地互通衷曲。
                        
                        自从回到北/平接手家业后,没有一个夜晚如今夜一样了无牵挂。情迷意乱的料峭寒春,唤醒着心中沉酣的情思。他们可以什么都不思想,什么都不在意。
                        
                        王耀把脚努力伸直,一直仰着的脖子有些酸痛:“愿新的一年,我的家人也可以得到幸福。”
                        
                        “大哥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王湾兴奋地拉着王耀的胳膊,眼神之中充满期待。王耀一言不发地抬手将那轮花火攥在手中,璀璨光芒顺着他的指梢流泻。王湾他们也不约而同地举高手,在半空之中他们的指尖微微相触。
                        
                        迎着逐渐平息下的夜空,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笑。
                        
                        ——那时,我是真的想和你们永远一起,不顾那些所以。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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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楼2015-07-09 20:46
                          二十、此情虽假,但我依然……
                          
                          (1)
                          
                          在确认王湾的尸体时,王耀意外地平静。也许是前天晚上会过王湾后,他就有了这样的预感。当他清楚地看到,装潢考究的红木棺材之中,那被白玫瑰花簇拥着、庄重又肃穆的正是王湾后,他没有太多惊惶或悲伤的表情。
                          
                          这次是有白虎帮的人通告王亥将军府,说是他们看到一群日/本人在深更半夜运了一个棺材到东堂,还在玫瑰园买下了一片墓地,似是要安葬什么重要人物。最重要的是,这一个月都未露面的本田菊也出现了。
                          
                          考虑到本田菊的问题,王京没通知王耀便带着一拨人手赶往东堂。但到了那里后,日/本人都已经离去了。似是刻意让他们发现一样,那副棺材就在挖开的墓地旁摆放着,连棺材盖都没合上。王京命人确认安葬对象,但他却没想到眼前的那张被白玫瑰包围着的安详睡颜竟是熟识的王湾!
                          
                          王京被剧烈的悲愤惊得脚一滑,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尽管他也曾料想过王湾那种处境可能会遭遇的危险,但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还是令他难以消化。
                          
                          派人通知王耀时,他开始担忧起王耀的精神状态——刚在一个月前才历经了伊万的死,如今告诉他,他最在乎的至亲也死于非命了,他该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但王耀到来后,却意料之外地冷静。
                          
                          “死因呢?”
                          
                          “她背部有伤口,喉咙处更是……多半是锐器致死。”
                          
                          “确定是本田菊来了?”
                          
                          “是的,带着他的手下。只是向教堂的负责人买下了这块墓地。”
                          
                          “……锐器,就是武士刀之类的吧。”王耀讽刺地撇过头,只迅速地瞥了王湾一眼,便轻柔地合上了棺材。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倒不如说这种反应平淡的可怕,但王京还是眼尖地注意到了,王耀开口前那一瞬间剧烈的提气,还有他在空气中痉挛着、无所适从地于棺木上温柔摩挲着的指梢……
                          
                          ——他并非是毫无感觉。相反地,正因悲伤到了极致,在苦痛之中的他浑浑噩噩、连身体上的反应都迟钝了下来。
                          
                          空洞。
                          
                          王湾惨白的寝颜与记忆中鲜活娇柔的笑容重叠,王耀的心脏鼓动着,无尽的空虚混沌令他茫漠无措。
                          
                          空洞。
                          
                          已经给不出、也无力再给出任何表面的反应了,就连他的内心也因着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而开始封闭,隔绝了这个尘世的一切。
                          
                          空洞。
                          
                          光彩夺目的记忆迅速地变为黯淡的色调后又被碾为碎片,纷纷飘落。灰暗的天空与那抹熟悉的洁白都在为着他而哀鸣悼亡,他僵在原地,耳鸣无法停息。
                          
                          王湾的嘴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含有一丝隐秘的笑意。——这不是王耀所见的,而是他所感觉到的。
                          
                          这位无辜的天真烂漫的少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死于刀下的瞬间,她毫无遗恨、反而坦然从容。
                          
                          ——该为这样的她感到高兴吗?至少她并不痛苦。
                          
                          但正是这样,王耀才更为胆寒。
                          
                          对于这面目全非的、已经无可挽回的远去的生活,王耀唯有默然迎上。
                          
                          回到家中后,保持缄默的王耀令王京不知所措,他二话不说地走进书房后就关上了门。王京本想跟上去,但转念一想,他们都需要冷静一会儿。他坐在王家大厅的沙发上发着呆时,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阿尔弗雷德一进门就说要找王耀,脸色阴晴不定的。王京回绝了他,并把王湾的死讯告知了阿尔弗雷德。后者不出所料的大吃一惊,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震怒,没等王京想对他这位“本田菊的挚友”冷嘲热讽一番时,他便夺门而出。
                          
                          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之中的身影,王京心头一阵五味陈杂:
                          
                          这样的人,该说是过于愚蠢,还是过于勇敢呢?
                          
                          「1」
                          
                          这一年的仲夏之夜,纽/约港口依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随着新任总统的对策生效,这个一夜崛起的金钱之国终于从阴霾之中慢慢地走了出来,踏入了它步步高升的日程。
                          
                          ——当然,这和阿尔弗雷德没有任何关系。在这一年里,唯一值得他去特别记的事情依然只有那么寥寥几件。首当其冲的是:本田菊离开了。
                          
                          回忆起相处的时光之中,阿尔弗雷德似乎连最基本的、对方的身世背景都没来得及了解,对于本田菊到底学习的是什么专业也一概不知。总之,这位陪自己无数次流连纽/约夜色、畅游声色场所的挚友,他就要走了。
                          
                          如果仔细想想,光是单方面认定“挚友”一点,就是阿尔弗雷德人际交往上的大失败。但阿尔弗雷德自己怎么说也是本田菊在美/国唯一的友人,本田菊曾向他吐露真心而且这次也把离开的消息告诉了他,使他坚定了本田菊算得上挚友的想法。
                          
                          ——本田菊要走了。
                          
                          阿尔弗雷德在跟着本田菊抵达纽/约港时,还未能完全消化掉这个事实。
                          
                          “你要去哪里?”阿尔弗雷德茫然地望着涌动的人潮,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咸涩的海风灌入二人的鼻腔,夜色之中一身白裳的本田菊犹为显眼,他微微转过身,回答的轻描淡写:“当然是回到我的国家。”
                          
                          ——也是,我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这么想着的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但他杂乱的思绪顺着无形的、潮湿的风无限的发散,他又不由自主地开口道:“但是…你不是要去找你想见的那个人吗?”
                          
                          “这么一说也是呢,我想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本田菊倚着沿海街道的护栏,回过头倏然一笑。
                          
                          在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灯与闪烁着的霓虹光彩下,那张笑脸包含着神秘的向往与隐蔽的情欲。
                          
                          当时的阿尔弗雷德并不能完全理解那种感觉:宛如由内到外被一股气流贯通,他的意识轻飘飘的,随着若隐若现的、被金闪闪的光芒勾勒出的蜿蜒海岸线一同游走飘摇。无尽的茫漠混沌正将他的现实感吞噬,他仿佛身处于一个怪诞又莫测的梦境之中,唯一清楚的是:
                          
                          从本田菊那如墨画般的清秀眉眼之中,他觅见了生与死。——那是他这样神经大条的人意外拥有的、敏锐又准确的直觉,他内心有声音在清晰地告知他:
                          
                          本田菊的生命正在消散。
                          
                          波涛在黑暗中柔柔地抚慰着渡口的轮船,被船锚吸附在岸边的轮船在海风之中载沉载浮,坚硬的船体映照着暖色的流光,千万的浮灯正在一片微茫中发光发亮,闪闪烁烁间飘忽无依——
                          
                          那就宛如本田菊如夏花般、如流星般绚烂的生命,在最为璀璨耀眼之时,也正是步入毁灭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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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楼2015-07-09 20:55
                            (2)
                            
                            “阿尔先生。”有人低声地呼唤了他。
                            
                            阿尔弗雷德应声回头,本田菊就站在交错的暖色灯光下,深藏于他黑眸中的尖锐被橙黄色的光一点点地挫去。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缝,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亲切又疏离。
                            
                            这灯光下冗长的对视,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他打电话约本田菊单独见面时,并未抱太大的希望,然而他却没想到本田菊答应的那么干脆。
                            
                            “在下已经吩咐部下,不会有旁人接近这里。”
                            
                            本田菊眼中反射出的光亮令阿尔弗雷德联想到了纽/约的夜晚:无休无止的起锚与停靠,不绝于耳的汽笛声与喊叫,纸醉金迷的烟雾与爵士乐,美人们飞扬的晚礼服与踢得“嗒嗒”作响的鞋跟,灯红酒绿、夜夜笙箫,然而…只有本田菊那双明净又空泛的黑眸,是阿尔弗雷德脑海中最为清晰的画面。
                            
                            他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哦,是嘛。”阿尔弗雷德冷哼了一声,揣在兜里的左手悄然握住了枪柄,右手摸上那个装着海蓝钻手表的丝绒盒子,心头驰骋着无法抵抗的冲动。
                            
                            本田菊把视线投往了在灯光交映下璀璨夺目的喷泉。
                            
                            水柱变着花样交织,由一小股小股的水花汇集成高耸的水柱。配合着六国饭店里隐隐传来的舞曲,撩起的水雾柔柔地拂过二人五味陈杂的面孔。
                            
                            ——今晚会发生些什么呢?情势已经不允许他再彷徨了。
                            
                            阿尔弗雷德望着本田菊:“知道我约你出来的目的吗?”“……不。”本田菊目不转睛地盯着另外的方向,把冷淡的侧脸留给阿尔弗雷德。
                            
                            “是你杀了王湾?”阿尔弗雷德眼里夹杂着难舍的愤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本田菊短暂地与阿尔弗雷德对上眼后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需要理由吗?”
                            
                            “你说什么?!”本田菊满不在乎的语气,令阿尔弗雷德感觉自己被生生地抽了一个耳光。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阿尔弗雷德一把揪起本田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拽起来。
                            
                            本田菊不动声色:
                            
                            “她说了在下绝对无法容忍的话,回过神时在下已经杀了她,大概就是一时冲动吧。怎么?您感到困扰了吗?”
                            
                            “困扰?!”阿尔弗雷德脑袋中的弦在那一刻终于断掉了,他想起了王耀,想起王耀万念俱灰的神色和他连悲伤也表达不出的、几欲崩溃的脸……
                            
                            阿尔弗雷德咬着牙把本田菊苍白的脸拉到自己眼前,抡起拳头力道满满地砸了上去。屈起的手指触碰到了本田菊肌肤下跳动的血管和坚硬的骨头时,阿尔弗雷德脑内有一声闷响炸裂,一点点灌入脑髓,令他有种头晕目眩的错觉。阿尔弗雷德没有余裕思考,换手用尽浑身气力朝本田菊又打了一拳。
                            
                            本田菊往后踉跄了几步,垂着头,弯身扶住喷泉旁的坐台,血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滴落在了水泥地板上。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想怎么样!”说着阿尔弗雷德又往本田菊脸上招呼了一拳,本田菊眯起双眼,下意识别过头想退避,但最终还是定在原地,生生地挨下了阿尔弗雷德磐石般的拳头。
                            
                            他“啧”了一声,抬起手将血利落地擦净。一直起身,那双瞳孔承接着月光,如泣如诉。
                            
                            在寂静中,翠绿的狭长树叶在风中轻点着头,黑压压一片交错的枝梢奏出簌簌声响。
                            
                            “你毁了全部。”阿尔弗雷德更为用力地屈紧了指节,它们都“咯咯”作响。“为什么……”
                            
                            “全部?”本田菊昂起头,忽然向前一步,与阿尔弗雷德针锋相对,“阿尔先生,您根本不明白。倒不如说,只有那样,在下才会得到所期望的一切。”
                            
                            话音刚落,本田菊迅速地一偏身,躲过了袭来的重拳,抓住这个空当抽出了腰间的太刀。阿尔弗雷德在前额几乎要撞上刀尖时刹住了步子,一个踉跄往后滑去。
                            
                            阿尔弗雷德愤恨地扶住身后的石台,本田菊微微睁大双眼,反手收回了太刀。几缕金色的发丝随着刀尖的挑动而被削落,在半空中优美地打着转,柔柔地落至阿尔弗雷德脚前的地面。
                            
                            “最初就说过了,这与您无关吧?”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压抑在喉头:“与我无关?因为你的关系,有我在乎的人受到伤害!”他顿了一下,摆出一副毅然决然的姿态,“所以我要阻止你。我早就对你忍无可忍了!”“在乎的人?阻止?”本田菊的笑容一僵,嘴角的幅度微沉,“漂亮话也要适可而止吧!”
                            
                            阿尔弗雷德的蔚蓝色瞳孔渐渐地隐去了神采:“你说什……”
                            
                            “你记得的、当初同我说过的话还有哪些?”本田菊不依不饶地打断了他,“‘人生只有一次,尽情尽兴才是真理’,‘我们还有无数个夜晚可以去挥霍’,‘不想要的就一脚踢开,想要的打死也不会放手’。怎么样?您回想起来了吗?”
                            
                            平板而冷淡的尾音、随性又嘲讽的腔调,连同他瞳孔里透出的光点,硬生生地扎入了心脏。
                            
                            “然而现在你呢?说出那样的豪言壮语的你,还有下定了那样大的决心的我…你能够做到什么?我又能做到什么?最后我们有得到什么吗?”
                            
                            阿尔弗雷德的呼吸变得飘忽了起来,他整个人的思绪仿佛被拉入了无尽的黑暗。
                            
                            军帽的巨大帽檐所投下的暗影中,本田菊的瞳孔泛着锋刃反射时闪现的那种冷光:“少愚弄人了。明明什么也做不成。整日把‘Hero’挂在嘴边的你,也不过是对一个人都无可奈何的家伙而已。”
                            
                            晚风掠过,分明是仲夏的夜晚,但却有不知来自于何处的寒意缕缕绕上心头,阿尔弗雷德绷直了身子。
                            
                            “的确,我是十恶不赦、罪不容诛,但是……”本田菊昂首,在风中轻摇的黄金色流苏与绶带,于月色与水光的交映下泛起似真似幻的光晕:“那么你又能做什么呢?为了彰显Hero的公义而将我杀死吗?”
                            
                            阿尔弗雷德忍无可忍地掏出手枪,抵住了本田菊的眉心:“闭嘴!”
                            
                            面对枪口,本田菊面色僵冷。他把目光幽幽地下移,被他空洞的双眸盯着,阿尔弗雷德觉得整只手都变得汗津津的,额头上挂着的汗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滑,痒痒的、难以摆脱的黏腻感令人作呕。
                            
                            “前段时日在画展上,您还不计后果地打乱了伊万杀在下的计划。而今,您也想杀在下吗?”
                            
                            “……像你这种渣滓,最初就不应该存在!你以为我不敢……”阿尔弗雷德觉得手里的枪像一只活蹦乱跳的鱼,他已经很努力地握紧了,就是稳不住。他无法拿出平常的心情来瞄准眼前的本田菊。
                            
                            本田菊似是在嗤笑着阿尔弗雷德,弯起眉眼:“您一定是在想着,如果那时没有阻止伊万杀了在下,就不会有后面的悲剧了吧?”
                            
                            阿尔弗雷德感觉到,举在半空中绷得直直的手臂正发出哀鸣。酸痛的关节和肌肉下跳动的血管都使他的臂膀剧烈地颤抖着:“本田菊你真的不想活了……”
                            
                            迎着枪口,本田菊纤瘦却焕发出威压的身躯越发的近了,他微笑着:“是的,我是不想活了。事到如今反正这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了,这里差不多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了。”
                            
                            阿尔弗雷德喘着气,想对本田菊这张有气无力的、淡然的脸吼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本田菊口中所说的“地方”指的是北/平这座城市,抑或是中/国这个国家……还是说,他们所处的、在漆黑宇宙之中绕行不止的这颗星球。
                            
                            胸膛撞上枪口时发出的闷响让阿尔弗雷德颅内泛起一阵尖锐的轰鸣。本田菊满含笑意的双眼似是在挑衅地蛊惑着他:
                            
                            “开枪吧。如果你认为杀了我就可以了结所有事情的话。反正…耀君不也这么期待着吗?”说到“耀君”时,他嘴角扬起的笑容令阿尔弗雷德感到妙不可言,而这同时使阿尔弗雷德感到了痛苦。
                            
                            ——没错。痛苦!这或许是他此生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做“痛苦”。
                            
                            “好。如果你能杀了本田菊,那就等同于救了我……”——脑海里王耀的声音忽然跳了出来,还有他虚弱的脸色。
                            
                            “咔嚓”。阿尔弗雷德咽了口口水。
                            
                            手枪上膛的声音在夏夜浑浊的空气中一点点地化开。阿尔弗雷德将枪口端稳,抵紧本田菊的眉心。在万籁俱寂之中,他仿佛听到了本田菊机械的心跳。
                            
                            “开枪吧。”他笑道。
                            
                            阿尔弗雷德脑海中飞闪过一幕幕画面,他与本田菊在纽/约度过的光阴,他生命中最为充实的夏日。
                            
                            就在那次初遇时,本田菊及时地、惊讶地回过头,捡起了掉落在脚边的、自己的眼镜。他露出了笑容。或许只有短短一秒钟,他的嘴角与黑眸都在纵情地欢笑,逆着锃亮的光影,模糊着漫漫的时空。
                            
                            ——就是那个笑容!
                            
                            ——直到如今,他还记得呢。
                            
                            阿尔弗雷德有力地屈起指节,蓄势待发。
                            
                            真想再看一次……
                            
                            他那个时候的笑容。
                            
                            ——即便那个笑容是虚假的……
                            
                            他也依然!!!——
                            
                            ——“砰”!
                            
                            「2」
                            
                            本田菊乘坐的那艘渡轮还没到起锚时间,于是阿尔弗雷德便陪着本田菊在纽/约港望着纷纷杂杂的景象发呆。港口有的无非就是司空见惯的人流、货箱、吆喝…偶尔有音乐声和汽笛声从邻近的客轮传过来。
                            
                            阿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真是…Hero都毫无准备,像是送别礼、纪念品什么的……”“那种东西不准备也行。”本田菊微笑着,他凝视着海平面上微茫的某一点亮光,眼神之中尽是心醉神迷的愉悦与期许。
                            
                            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阿尔弗雷德心下“黑色”的预感却越发强烈起来,他勉强地移开目光:“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还真有些舍不得呢。不过你大概迫不及待地想去找那个人吧?”“嗯。迫不及待。”本田菊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时,迎着海风,斜睨着他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发丝,阿尔弗雷德其实想说的是:别去。
                            
                            ——我在想些什么啊。阿尔弗雷德甩了甩头,换上一个标志性的爽朗笑容:“本田,如果以后我们有缘再见的话……到那个时候我再补上送别礼吧。”他自知这个说法十分奇怪——如果真的有缘相逢,又为何还要在乎饯别礼…在乎这不完整的饯别呢?可本田菊似乎没发现他话里的不对劲,他点头应道:“那我期待着。”
                            
                            期待…重逢还是饯别礼呢?这家伙…不,我在说什么胡话呢?
                            
                            阿尔弗雷德低下头,起伏的柔波拍击着水泥堆砌起的渡口。空气之中漂浮着不知名的味道,那不是香气,只是一种刺激鼻腔的悠长气味。
                            
                            “本田。”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找到了那个人,但是…发现他不接受你。那你会怎么做?”
                            
                            “……阿尔先生的话会怎么做?”
                            
                            阿尔弗雷德有些紧张地绷紧了身子:“我?可是我好像从小到大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喜欢的人啊。”
                            
                            “明明有过那么多床伴?”本田菊挑了挑眉头。
                            
                            “是的。”
                            
                            “那假如呢?”
                            
                            “Hero我啊……”阿尔弗雷德认真地偏头想道,“如果真的有人能让Hero我爱上的话,大概绝对不会放手的。”
                            
                            “绝对不放手吗?”
                            
                            “嗯。因为我爱上他人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所以一旦有的话就不会考虑放弃了。不接受也好,那个人我必须要握在手中。”
                            
                            “……您这么说的话,也应该理解我的想法了吧?我也一样呢,阿尔先生。”
                            
                            “但是那样的话…还能算爱情吗?”
                            
                            “就算不是爱情,对于我来说也毫无区别。”本田菊抓紧了护栏,微眯起双眼。“我只是…追寻着我想要的。我没有错。”
                            
                            ——没有错?阿尔弗雷德竟在心头泛起了不知名的伤感。明明他自己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就是在那时,阿尔弗雷德感到模糊又矛盾。
                            
                            各式各样的轮船在纽/约港内进进出出,于灯光下被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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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楼2015-07-09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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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放下钳子,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取出子弹时,他表现的比本田菊还紧张。反倒是本田菊,紧抿着嘴唇,全程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请以后一定要小心。”把伤口包扎好后,医生如释重负。本田菊点点头,欠身朝医生鞠了一躬,那医生急忙诚惶诚恐地回以一个九十度大鞠躬。本田菊接过小野九州递来的外套披在肩上,小野九州问道:“大尉这伤到底是……”“枪走火了。”本田菊斜眼一瞟。“您根本就没开枪……”“怎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本田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小野九州咽了咽口水:“从满/洲增派的三批队伍,截至今晚已全部抵达了丰/台营地驻扎。”
                              
                              “是吗…那就让军队趁早开始统一操练和熟悉周边情况。希望整编在5日之前就完成。具体事宜,告诉司令,明早我将亲自与他商讨。”
                              
                              小野九州的脚步声远去后,本田菊重重地往摇椅上靠去,闭目养神,脑海里一片空白。本田菊暗暗斥责自己又在意气用事,但他又觉得这无可厚非。毕竟……
                              
                              ——本田菊脑海里浮现出阿尔弗雷德灰白色的脸。那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尔弗雷德如此的失魂落魄,他总是神采奕奕、活力四射,令本田菊一度有种被他所鼓舞的错觉。
                              
                              ——因为无法令他回转,阿尔弗雷德该懊恼万分吧。他想扭转他内心的想法,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
                              
                              看情形,他与阿尔弗雷德再也不会见面了。阿尔弗雷德能平安离开中/国,对本田菊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毕竟是救命恩人,他希望他能过得好。
                              
                              本田菊低下头,那块镶着海蓝钻的、全世界最贵重的手表,最终还是戴在了他手上。
                              
                              ——饯别礼…吗?
                              
                              本田菊自嘲地勾起嘴角,甩了甩沉重的右腕,那手表之上承载着的不仅仅是钻石与银石的重量。
                              
                              他的耳畔在行进的过程中总感觉凉飕飕的,依稀回响着他与阿尔弗雷德最后的对话:
                              
                              “您真是个没用,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是的,我做不到。你满意了吗?本田。这是我第一次输,也是最后一次。”
                              
                              他看他的眼神之中毫无温情,那抹蔚蓝终究也锐气四射、通透冰冷。但是,他终究是杀不了他。
                              
                              ——他该祝福他吗?还是诅咒他。
                              
                              ——他会更好吗?还是更烂?
                              
                              反正…阿尔弗雷德以前所说的,也不过是年少轻狂的戏言。会为之认真的,也就只有他吧。
                              
                              「3」
                              
                              不远处的摇铃声与头顶的广播提示声打断了阿尔弗雷德与本田菊各自的思绪。本田菊直起身,转向阿尔弗雷德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么,后会有期。”
                              
                              阿尔弗雷德淡淡地点头“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望着本田菊消融于千万波涛千盏灯下的飘零的身影,阿尔弗雷德混沌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不少。一点金色的光芒折射间吞没了本田菊瘦削的身影,连同他乌黑的后脑勺与瞳孔也隐没于巍然的钢铁巨制之后。
                              
                              时间的齿轮只会不断的前进,命运亦是如此。
                              
                              本田菊无可避免地步入属于他的轨道、他所选择的命运,那自己的命运又在何方?
                              
                              追根究底,所谓“命运”又是什么呢?
                              
                              阿尔弗雷德背过身,将那片金碧辉煌抛在身后,与本田菊的邂逅竟令没心没肺的他关心起了这样的话题。
                              
                              ——所谓“命运”到底是……
                              
                              阿尔弗雷德被调派到中/国,是在本田菊离开后的半年——1934年的年末。他的叔叔告知他,被派遣过去是其父的意思,他被正式任命为高级金融顾问。
                              
                              阿尔弗雷德已经算得上富有经验的金融专家了,他处理的多起事务都干脆而利落。阿/拉/斯/加的军火、运往日/本的铁矿与石油、销往中/国的机械与钢铁、非/洲的钻石。
                              
                              值得一提的是,阿尔弗雷德在西/南/非/洲的钻石矿地处理钻石运输事宜时,得到了重量级海蓝钻。在未征求家族财政许可的情况下,阿尔弗雷德大手一挥,用两箱金条买下了那颗海蓝钻。他将那颗钻石命名为“LaSola”*。
                              
                              这样的行为未免太不慎重,阿尔弗雷德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责骂。但经过GIA*鉴定,他挑钻石的眼光果然没错:这可能是整个20世纪以来纯度最高的一颗海蓝钻!
                              
                              阿尔弗雷德选择将重16.91克拉的原石精细切割打磨后,再镶嵌在镀银石英上,做成一块手表。——实际上,在看到那块钻石的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本田菊的脸,还有送别那天关于饯别礼的对话。
                              
                              作为饯别礼的话,太过隆重又浮夸呢,却很有“Hero”的风格。虽说根本连能否在遇都不知道,他已经冲动地付诸行动了。
                              
                              怀揣着举世无双的海蓝钻手表,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阿尔弗雷德踏上了去中/国的旅途。
                              
                              ——是的。一种逐渐清晰的感觉正牵引着他:本田菊总有一天一定会在中/国与他重逢。无由来的,阿尔弗雷德忆起他的种种细节,他与中/国之间难以言明的某种联系昭然若现。
                              
                              ——去到中/国,就能找到新的乐趣与愉悦的生活吗?那就出发吧。
                              
                              阿尔弗雷德挂着自信的微笑乘上了去中/国的航班,怀着重逢的期望…还有拥有对新邂逅的渴求。
                              
                              这仅仅是个开始。只有与人建立羁绊,才可以拥有世界,不是吗?
                              
                              坐在飞机上,望着窗外近乎静止的云层与气流,阿尔弗雷德不由自主地昂高了脑袋:
                              
                              现在,就让我和这个世界玩玩吧。
                              
                              *GIA:美/国宝石学院
                              
                              *LaSola:意/大/利语,意为“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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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楼2015-07-09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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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京来来回回经过王耀的房间,敲了几次门,房门里都没反应。他终于沉不住气,扭开房门进到屋内。王耀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歪着头,正睡得沉实。
                                
                                王京不好打扰他,拿起门边衣帽架上的大衣,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低身凑近沉眠的王耀时,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那股隐于王耀身上的花香淡淡地沁入他的肌肤,让他一时间心惊肉跳。
                                
                                ——总觉得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了。他们之间,至少在王京看来,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正当王京要转身离去之时,王耀细密的睫毛抖动了几下,他醒了。王耀把几根挡在眼前的发丝拨到一旁,晃了晃僵硬又酸痛的脖颈,大衣顺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他猛然抬眼,对上王京五味陈杂的目光。
                                
                                “……现在几点?”王耀卷着大衣站起身。“这才凌晨。回卧室去睡吧。”王京默默地揽过王耀手里的大衣,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而冰凉苍白。
                                
                                “回卧室去好好地睡一觉吧。”王京坚决地直视着王耀。“自从去认领了湾湾的尸体后,你一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还以为……”“所以你昨晚一直都没走?”王耀异常地冷静。
                                
                                “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下你一个人的。你身边现在连个佣人都没有。去卧室好好的休息……”
                                
                                “湾湾离世的消息,除了你我和白虎帮的人外,还有谁知道?”说到王湾的死,王耀极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脸色更惨白了一分,他微微抖动的音调与婉转的用词都是他极力掩饰痛苦的证据。
                                
                                王京叹了口气:“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情除了白虎帮外就那几个无足轻重的目击者,都已经跟他们说明了。东堂的负责人你也很熟,信得过。再有就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
                                
                                “阿尔?为什么?”王耀惊讶地抬起头。王京一脸歉意地说道:“我告诉他的。他昨晚登门拜访你,我说你情况很糟,他很担心一定要见你,最后我只能把整个事情都告诉了他。他听了后承诺他绝对守口如瓶,接着就走了。”王耀低下头,淡淡地“哦”了一声。对于阿尔,他真的看不透。他心里到底想要干什么?在刺杀本田菊的行动快成功时搅局,让王耀对他信任尽失。这一切本来是和他不相干的,他何苦掺和进来?!
                                
                                正当王耀顶着昏昏沉沉的大脑晃晃悠悠地朝书房外走去时,书桌上的电话铃又瞬时间让他掉转方向。
                                
                                “喂?”王耀拿起听筒,那头传来浅浅的吸气声,王耀下意识把听筒贴的更近了:“喂?”“是我。耀。”阿尔弗雷德的语调听上去给王耀一种极为反常的陌生感。没有那种蓬勃的生气,也没有洋溢着的任何夸张情绪。
                                
                                “什么事?”王耀换了只手拿听筒,瞥了一眼身旁的王京。阿尔弗雷德分明是在笑着说话,但王耀却听不出任何高兴的意味:“……Hero我啊…要回美/国了。”“你说什么?”说不惊讶是假的,王耀握紧了听筒。
                                
                                “Hero要回美/国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突然。”
                                
                                “不……要说什么事,这段时间一直…但其实在年初时,亚瑟就和我提过回国的事了。他……我想我最好带着他离开这里。”
                                
                                “是吗。也是。”王耀苦笑着,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总觉得听到这番仓促的离别从阿尔弗雷德口中说出来,显得十分的不真切。“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已经订好船票了。”阿尔弗雷德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这么快,真不像你的风格啊。还以为你会大张旗鼓地办个告别晚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Hero可是惜时如金啊!”
                                
                                一长串的、标志性的笑声过后,是尴尬的沉默。王耀举着听筒的手有些酸。
                                
                                “我就不去送你了,因为我也是惜时如金的人啊。”王耀戏谑地说道。
                                
                                阿尔弗雷德仰着头。“嗯…没什么。说实话,并不喜欢送别的场面……不过,你还怪我吗?阻止你们刺杀本田菊。”“你说呢?”王耀苦笑着垂下眼。
                                
                                阿尔弗雷德颓然地苦笑:“可那对我来说太难了。即便是在认清一切后,我拿枪指着本田菊的额头,最后依旧条件反射地打偏。”
                                
                                “阿尔弗雷德,你偏要和我聊那个人吗?”王耀骤然低沉下来的冷腔令阿尔弗雷德不再说话了,二人又陷入了冗长的寂静。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还会联络你的。就像是运送物资啊……”
                                
                                “恐怕是没有这个必要了。”王耀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已经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利用家族向国会进言,请为中/国…为抗击日/本的侵略而战!”
                                
                                “嗯,Hero会想办法的。那么……”
                                
                                阿尔弗雷德换了只手拿话筒,他想象着王耀的模样:柳叶眉,丹凤眼,流着金光的瞳孔,朱红的薄唇。
                                
                                有什么物质沉积在胸口几欲喷薄而出——
                                
                                “王耀,你真的准备留在北/平?就这样……”
                                
                                “伊万死了,湾湾也死了。倒不是我想留,是不得不留呢。”王耀说得是那么的平淡。
                                
                                “这样啊……”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乱了阵脚,忘了原先设定好的对白,“这样……那,保重!”
                                
                                “嗯。”
                                
                                不知不觉中,阿尔弗雷德的眼眶忽然泛起一阵十足的疼痛,湿润感令他不知所措:
                                
                                “其实…我有点喜欢你。”
                                
                                “什么?”王耀哭笑不得。
                                
                                “不。”阿尔弗雷德脑海里浮现出本田菊的笑容,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的没心没肺,半含调侃,半含真情:
                                
                                “相比之下,果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吧。”
                                
                                阿尔弗雷德走出咖啡馆,抬起头,北/平灰蒙蒙的天空沉闷压抑地笼罩在他的头顶,不大顺畅的呼吸令他浑身不自在。
                                
                                在那厚厚的云层间,顺着相接处的缝隙透下,一缕微凉的、惨白的阳光照射在他脸上,随后逐渐扩大范围,把他整个人拥入怀抱。
                                
                                阿尔弗雷德恍然间顿悟了什么,他加快步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4」
                                
                                阿尔弗雷德没想到自己抵达北/平的第一天是这么的狼狈:没有专车接送,甚至连个接应的手下都没有。本已经提前打了电报给表哥亚瑟,却完全没在机场看到他的身影,阿尔弗雷德不禁一阵恼怒。
                                
                                初来乍到的陌生感使他在偌大的北/平兜了一大个圈子才到达使馆界的花旗银行。刚踏入花旗银行的大门,大气还没喘下,就有个严肃的东/亚女人迎上来说是自己迟到了。把行李交给人托运至住处并拿到了住址和住所钥匙后,他被领到指定的办公室。
                                
                                刚在办公桌前坐定,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那位名为“樱”的女同僚又塞给了他一小摞文件:“三点整将会有一位曾经是琼斯行长负责的重要客人过来,行长在出发前往欧/洲前曾嘱咐说是要您接手。”
                                
                                “哈?交给我?是那么重要的……”没等阿尔弗雷德问完,樱急匆匆的身影已消失在了门后。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时钟显示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三点整了。事不宜迟,阿尔弗雷德没好气地拿起文件迅速浏览了起来。大致看了业务的记录,他立马就明白了——
                                
                                “这不是……”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头叩响了。阿尔弗雷德连忙庄重地坐直身子:“请进。”
                                
                                走进门的是一名和本田菊差不多身量的中/国男子——不知为何,就在看到来者的一瞬间,阿尔弗雷德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本田菊的身影,但他很快就回过神,站起身正色道:“你好,我是接下来……”“我知道,”对方不紧不慢地脱帽,抬起脸冁然一笑,“琼斯行长走之前和我交代过,你就是行长的儿子,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吧。”
                                
                                ——这是他与王耀的初遇。
                                
                                王耀的俊秀的容貌、优雅的气质与不凡的谈吐举止都使阿尔弗雷德的心底泛起隐隐的震撼。当他弯起两道娥眉、眯起那双泛着金光的眸子时,当他屈起修长的指节、交叠起修长的双腿时,阿尔弗雷德的脑内蹿过一道电流,他立马绽开一个阳光的笑容:“很荣幸与你合作,耀!”
                                
                                初次见面便用这种亲昵的称呼,王耀略显尴尬地挑了挑眉,却还是默许了:“你的父亲是我非常尊敬的长辈,更是家父的忘年之交。我有理由相信你与我也能合作愉快。”王耀说话看似随性却又泛着一股字句斟酌的味道,这又使阿尔弗雷德隐隐联想到本田菊。但他立马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一股脑地沉浸在与王耀的谈话之中了。
                                
                                “如你所见,我并不是什么正经资本家,所需要你出手的业务也……”
                                
                                “那正合Hero的胃口,因为一般的业务也轮不到Hero出马。”
                                
                                ……
                                
                                他们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理清了很多事情并交换了一些意见,谈话进行的十分顺利。不仅阿尔弗雷德与王耀的交谈很愉快,他们也相互欣赏并很快建立了信任关系。阿尔弗雷德觉得这有一部分归功于他父亲的面子,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的健谈和豪爽。——王耀意外地欣赏这种直截了当的个性。
                                
                                末了,王耀提出要请阿尔弗雷德到六国饭店共进晚餐,并介绍阿尔弗雷德认识一些“伙伴”。阿尔弗雷德就是借着那次机会相识了很多人,路德、弗朗西斯、费里安西诺、基尓伯特…以及伊万。
                                
                                那时阿尔弗雷德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并不如表面上的那么简单,所以饭后王耀把他们三人单独叫到一起商讨时,他一点都不惊讶。他似乎在看遍形形色色的人之后拥有了非常敏锐的嗅觉,能轻易地感觉到不同的气场。伊万周身不寻常的杀气与压迫感,他自然也察觉到了。
                                
                                折腾到深夜,阿尔弗雷德才回到安排好的住所,是使馆界内万国公寓的某一间。这座公寓居住了许多在使馆界工作的外国人,看上去跟大学宿舍的条件差不多。阿尔弗雷德百无聊赖地用钥匙开门,一进门就撞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差点被吓得一个踉跄:“亚瑟?!你怎么在这?”
                                
                                本该在机场接应他的表哥亚瑟•柯克兰正坐在沙发上喝着红茶。他的个性应该是地道的英/国人,表面上作风正派实则也不过是如所有贵族那般放浪形骸。一面在白日里恪守着绅士道,又一面在黑夜之中纸醉金迷。忆起挥金如土、夜夜笙歌的疯狂青春的开端,阿尔弗雷德还是以亚瑟为榜样的。倒不如说这位总是指责自己生活糜烂的“绅士”才是罪魁祸首。
                                
                                “你回来了?”亚瑟手里拿着一张白纸,下一秒那张白纸被狠狠地拍在了阿尔弗雷德脸上,“你到底是有多蠢才会在发报的时候弄错抵达日期?”
                                
                                “啊?是因为这样你才没来接我吗?”阿尔弗雷德连忙看向电报的内容,日期居然写的是昨日。
                                
                                “算了。”亚瑟没好气地坐回沙发上,“没死在路上就好。”
                                
                                “你这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是你父亲给我的,要我这个表哥好好监督你。”
                                
                                “哈哈哈,英/国绅士亚瑟•柯克兰又要强行介入Hero的私生活了?真可怕啊,还以为来中/国能够搞一段浪漫的异国之恋!”
                                
                                “闭嘴!滥交嗑药男!”亚瑟嫌恶地推了一下挨着他坐下的阿尔弗雷德,可下一秒那副沉重的身躯却更肆无忌惮地把他挤向沙发角落。亚瑟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后停顿住了。他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无意识间默默地滑过阿尔弗雷德的手腕:“好久不见了,阿尔。”
                                
                                说完这句话后,屋内陷入了一片暧昧又诡异的沉静。
                                
                                阿尔弗雷德会意地眯起眼睛,那明里暗中撩拨他的指尖传递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你的意思是说你很想我吗?”
                                
                                亚瑟说不出话了,就在和阿尔弗雷德视线交错时。寂静之中,他整个人都要被那抹属于蔚蓝天空与海洋的颜色所吸进去。
                                
                                阿尔弗雷德的脑内轰鸣不止,有什么在他的体内迸裂开来。他慢慢地把躯体向前倾,初来乍到的新鲜感与兴奋感令他的心喧嚣不已。
                                
                                ——这份刺激感正引诱着他。Hero的游戏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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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楼2015-07-09 21:04
                                  (5)
                                  
                                  阿尔弗雷德回到家中已是早晨。他昏昏沉沉地把门关上,惊诧地发现亚瑟躺在沙发上歪着头,睡得正沉。他心下一阵五味陈杂,想起自己对待亚瑟的种种,一种从未有过的歉疚油然而生。
                                  
                                  亚瑟长矛般尖细的睫毛随着浅浅的呼吸一颤一颤,阿尔弗雷德伸出指梢去轻触他的脸颊,他挣扎着睁开了朦胧睡眼:“阿尔?”掩不住的惊喜在亚瑟的面部停留了数秒之久才收住,他一轱辘地爬起来,刻意做出严肃的表情:“你怎么……”话说到一般,他像是被什么呛到一样低下身剧烈咳嗽了起来。阿尔弗雷德连忙凑过去,把手背贴上亚瑟的额头:“你发烧了。”
                                  
                                  “阿尔……”
                                  
                                  “别说话了。”阿尔弗雷德把亚瑟扶到了床上。
                                  
                                  “你去找本田菊了?”亚瑟咳嗽着。阿尔弗雷德翻箱倒柜地找着退烧药。亚瑟作势又要起身,阿尔弗雷德着急地按住他:“我和本田菊单独见了一面。”亚瑟疑惑又担忧地盯着阿尔弗雷德:“然后呢?”
                                  
                                  “没什么。”阿尔弗雷德笑着把退烧药片递给亚瑟。
                                  
                                  服完药后,亚瑟侧过身,端详着坐在床头的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也正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目光凝视着他。
                                  
                                  “……阿尔。”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时钟的沙沙声清晰地回响在封闭的卧室内。
                                  
                                  “啊…对了!我把船票补回来了。”阿尔弗雷德从外套口袋里手忙脚乱地翻找出两张船票,之前在争吵中他一激动就撕了亚瑟订好的船票,这是他赶去补办的。
                                  
                                  亚瑟瞪大了眼睛:“阿尔…为什么?”
                                  
                                  “我决定回美/国了。和你一起。都结束了。”
                                  
                                  “阿尔……”
                                  
                                  阿尔弗雷德的笑容已经和之前司空见惯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完全不同了。
                                  
                                  “你真是个笨蛋。”亚瑟做了个深呼吸,凝视着阿尔弗雷德的、澄澈的绿,闪过温润的光泽。
                                  
                                  “哈?”
                                  
                                  “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个笨蛋。”亚瑟伸过手,用指尖拨了拨阿尔弗雷德下巴上细小的胡茬。随之沁入肌肤的体温,令阿尔弗雷德有种沉溺的错觉。
                                  
                                  ——但那只是错觉吧?
                                  
                                  王耀或本田菊……仅仅是这样短短一两年的相处,他又能了解他们什么呢?就连相处更久的、更为熟悉而亲密的亚瑟,他也没能看透。——或许,这股弥漫在心底的遗恨,就是是对他这份不懂人心的傲慢所施下的惩罚吧。然而,从今往后,都没有这种必要了。他已经彻底舍弃了,就在这一刻。
                                  
                                  阿尔弗雷德浅笑着执起亚瑟的右手,温柔地抵在自己的额前。
                                  
                                  ——今日也没能说出口,但这次我真的很想说出口:
                                  
                                  再见了,亲爱的。尽管我非常痛苦。
                                  
                                  ……
                                  
                                  阿尔弗雷德和亚瑟如期登上了开往纽/约的渡轮。三个月后的夜晚,他们接近了纽/约港。
                                  
                                  阿尔弗雷德倚在甲板的护栏旁,晚风夹杂着细雨一阵阵地朝他迎面拂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与暗潮汹涌的海涛声在耳边交织成一片难料的乐章。
                                  
                                  远处纽/约码头的灯火正越发的清晰。自由女神强壮的臂膀高举着火炬,在斜风细雨中巍然不动,她脚下匍匐着的灯火酒绿较之卑微。蜿蜒的海岸线上,连绵的灯光交相辉映着勾勒出那座城市纸醉金迷的一角。
                                  
                                  阿尔弗雷德的视线被那金黄色的、灯火连成的线所灼烧着。这才是任他徜徉的地盘。
                                  
                                  他改变不了本田菊,也救不了王耀。
                                  
                                  ——但往后再不会有了。
                                  
                                  他,阿尔弗雷德,不仅要做世界的Hero,更要创造出属于Hero的世界。
                                  
                                  一切阻碍他步伐都果断舍弃。亲情也好、爱情也罢!若是为了这种东西而葬送在时代之下,未免太不值。本田菊、伊万、王耀,他们都是被这些无用的“情感”所牵绊着,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不是吗?
                                  
                                  若想成就霸业,必当是有所取舍。
                                  
                                  见证了本田菊义无反顾地步入毁灭的背影后,他再也不需要那些了。阿尔弗雷德可怜本田菊的率性,也鄙视他的真心,一生讲求一个“情”字,但是那份情却对他如此的残忍。
                                  
                                  我绝对不会变成你那样的人,本田!阿尔弗雷德发誓道。他迎着风雨笑得放肆狂妄、无所顾忌。海岸上闪耀的灯光为他挺拔的身姿在朦胧雨幕中镀上一层动人的、震慑的光晕。
                                  
                                  就让那一块脆弱敏感的角落被彻底冰封,有更重要的事情和崭新的未来迎接着他!剔除无谓的“心动”、缝合懦弱的“真情”,他将坚不可摧、战无不胜!
                                  
                                  ——以后,让他们都来痛恨我的冷漠无情好了,只要他们恐惧我的话。
                                  
                                  光亮袭来的刹那,他的放浪将在曼/哈/顿永无宁日的狂欢之中进行,他的冒险将潜藏于镶满珠宝亮片的内衣之中。他终将逝去的荒唐青春与那些疯狂的舞步,它们又回转至此。
                                  
                                  ——他将君临顶点,与芸芸众生同在。
                                  
                                  那么,发誓吧。再一次地,毅然决然地,更胜以往:
                                  
                                  “现在,就让我和这个世界玩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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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楼2015-07-09 21:05
                                    二十一、所以希望你为了我而存留
                                    
                                    (1)
                                    
                                    炎炎夏日彻底降临的那一天,当其他人都因酷热难耐而衣冠不整时,本田菊的军服外套依旧服服帖帖的穿在身上,平静的脸色也和这涣散的军队格格不入。
                                    
                                    “就不考虑取消这次演习吗?”小野九州也忍不住在烈日曝晒下解开了外套的第一颗纽扣。一滴汗水顺着本田菊宽大的帽檐滴落,他明明也汗流浃背了,但口气中听不出哪怕一丝的疲惫:“没这个必要。”
                                    
                                    “但是士兵都……”居然把大型操练挑在这种夏日的午后,队列之中无论指挥官还是士兵都叫苦不迭、怨气冲天。
                                    
                                    “作为士兵却连这种天气也无法忍耐的话,也用不着待在军队了。”本田菊拉了拉勒得自己透不过气的领口。“演习照旧。叫他们抓紧时间整理队列。”作为参谋,演练的计划也是由本田菊一手安排的,田中司令委托他亲临现场替司令部指挥这最后一次大型的联合操练。
                                    
                                    “这样大的动静会惊动北/平的守军,这样好吗?”小野九州瞥了眼远处正逐渐集结好的队伍。本田菊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但恐怕他们已经没有再抗议的机会了。”那诡秘的笑容令小野九州切实感觉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冰冷和战栗,当然,还包含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畸形兴奋感,“您有什么打算吗?”
                                    
                                    本田菊出神地看着整装出发的队列若有所思:“恐怕,已经没什么纰漏了吧?”不明所以的小野九州疑惑地问道:“大尉这是要……”“我是说,无论是部队的部署、整合,还是物资等方面的准备都已经完全了。”本田菊所在的军用车也跟在演习队列之后开动了,他撇过头,满目的黄土在烈日之下显得那么的干涸、苍凉。
                                    
                                    “已经…没有再等待的必要了。”
                                    
                                    这是本田菊所见证的、荷枪实弹的日/本军队,最后一次在中/国守军的驻地前进行演习。
                                    
                                    跟随在一旁的小野九州对这场声势浩大的“最终军演”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反而一直心不在焉地偷瞄本田菊——
                                    
                                    他从学生时代仇恨至今的本田菊,他能神气洋洋的时刻也就只有现在了。
                                    
                                    如今日/本那边的政局动荡不安,然而身为处于风口浪尖的本田家的次子,本田菊对家族的腹背受敌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是毫无关心之意。就在半个月前,本田家长子本田兰被免去了满/铁总裁的身份并被紧急召回国内,然而本田菊对这个于家族不利的消息竟没有半点感想。
                                    
                                    他每日都处心积虑地对着地图与兵书研究着攻破华/北的战略,完全没有要关注或加入这场博弈的意识,甚至连对小野九州的态度也是那么的稀松平常——就如同对待普通下属一样。
                                    
                                    ——难道他忘记了吗?小野九州作为如今本田家最大的对手小野家次子的身份。
                                    
                                    虽然从宫廷贵族血统的方面来看,本田家是更为占优的,但这并不代表着凭血统就可以完全取得天皇的器重。实际上,最近本田家在国内各方面的碰壁似乎已经昭示了它的失落只是时间问题——居然使天皇感到厌倦了,就该退出政治舞台,不是吗?
                                    
                                    小野九州的嘴角悄然扬起一抹狡黠的笑:那么,让我再一次见证一下吧,失去了权势光环的本田菊是否还能这么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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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田菊回到日/本,第一时间便到位于东/京的特高课本部报到。他被通知将在一星期后得到分配的结果,在那之前他只好回到家中。
                                    
                                    其实本田菊更愿意在东/京等上一星期,但家里严词召回他。本田菊在回去的途中盘算着父亲又会给自己什么脸色看,是大骂一通还是干脆禁闭?这都难说。但本田菊觉得无所谓了,他的目的到现在也只剩一个了:他要去中/国,越快越好。
                                    
                                    但当他回到家中,家里人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的接风宴上父亲没有出席,随口一问,本田兰不悦地跟他说明:最近贵族院出了一些麻烦,父亲忙着处理,没精力管其他事。本田菊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还是老样子,日理万机、日夜操劳。整个晚宴下来,在场的家人都只顾着沉默地享用佳肴,并没有人主动开口问本田菊在美/国的事情,也没有人问本田菊接下来的打算。
                                    
                                    饭后,照惯例是女人们先离席,而他与本田兰还得留在和室之内谈论一些事情。谈论什么?本田菊没有主意,也并不在意,反正也不过是“惯例”罢了。自打那个寒假他们兄弟为了樱而起争执后,本田兰对待自己的态度可谓是一落千丈,而本田菊对这位虚伪的兄长也毫无亲近感可言。
                                    
                                    本田菊咧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拿过酒瓶,随着上好的清酒倒入杯内的“潺潺”声,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这两年,家中一切可好?”
                                    
                                    “是…好,好的很。”本田兰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好到…樱都为了你不知道跟我吵了多少次。”
                                    
                                    提到“樱”,气氛立马从凝重转为弩张剑拔。本田菊波澜不惊地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不淡不重的酒精味灌入他的鼻腔与脑袋,他用手肘支着面前的桌案:“长兄好像很喜欢和我谈论自家内人的私事?”
                                    
                                    意识到本田菊话中浓烈的羞辱意味,本田兰几欲拔刀而起,他压抑着浑身因愤怒而不断的抖动,急忙转移话题:“是…菊今后可有何打算?”
                                    
                                    “当然是听从命令。”
                                    
                                    “菊作为特高课的高阶人才,不被派往中/国就太可惜了。”
                                    
                                    本田菊听到“中/国”,无意识间身体微微前倾:“正合我意。”
                                    
                                    “那我想你会被调派到满/洲吧……”
                                    
                                    “什……”
                                    
                                    本田兰狡黠地摆手打断了本田菊错愕的发问:“满/洲/国的防务还仰赖着菊的大驾光临,这也是父亲的意思,而且下个月我也将动身前往满/洲,作为满/铁的总裁。”
                                    
                                    不。本田菊暗自揪紧了膝盖那块紧绷的布料。他想去的只有……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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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楼2015-07-09 21:06
                                      (2)
                                      
                                      “那么,这就是我手头所有的存货。”路德略带些歉疚的声音被仓库的大铁门关上时的巨响所淹没。王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他兀自背着手往专车走,直到车前他才转向了路德:“感谢你的协力,一直以来。方便的话一起聚个餐,今晚。”“不用了,这种时刻人事调动很频繁,公司内部也一团乱,我还得回去打理。”路德无奈地摇了摇头,王耀也只好耸耸肩:“那么…有缘再见。”等王耀上了车后,站在原地的路德才凝望着远去的车影,低声喃喃道:“再见。”
                                      
                                      王耀是在正午被路德约去的,一是为了西药的交易,二是…路德说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笔生意。
                                      
                                      “我要被调回总公司……也就是回到德/国。”
                                      
                                      “你们的公司闻到风声准备放弃这边的生意吗?”
                                      
                                      “日/本人的存在令大家感到恐慌,在不确定因素太多的情况下,在/华的业务重点或许会完全偏向南方吧。”
                                      
                                      “基尔伯特与费里也和你一起?”
                                      
                                      “哥哥当然是要和我一起走,费里的话……他会留在这。”说到这里,路德不安地收紧了五指。
                                      
                                      王耀有些惊诧:“费里吗?”
                                      
                                      “他是使馆人员,遵从上司的安排。”路德低垂的眉眼间有着王耀所熟悉的那种沧桑和伤感,他蔚蓝的瞳孔之中包含着的无奈,王耀也感同身受。
                                      
                                      “也是呢……”
                                      
                                      王耀回想起自己对路德他们的记忆,总感觉基尔伯特与费里安西诺总是为路德制造各种各样麻烦,隐约还记得路德的胃病不知为他们发作过多少次。但是一想到那样亲密无间的三人也就这样散了,能做的也只有感叹世事无常了。
                                      
                                      虽然人事调动频繁,很多熟悉的旧友都有陆续的动静,但使馆界之中留下的熟人,除了费里安西诺以外,还有莱维斯、弗朗西斯。这是王耀没料到的。
                                      
                                      问起莱维斯为何不和托里斯他们一同撤回苏/联,莱维斯说,苏/联准备放弃华/北的事务并不代表他们连一颗棋子也不想留,而自己就是被他们留下的那颗,说不定哪天会派上用场。谈起这件事,莱维斯的口气淡淡的,对这样的安排无条件地接受:“…我还想为长官见证。”莱维斯望向王耀,目光怅然。王耀默然不语,回以莱维斯一个明媚的笑容:“那我要感谢你才是。”
                                      
                                      弗朗西斯留下的理由则和费里安西诺差不多:“既然上司都让我们按兵不动了……”说着他朝王耀抛去一个轻佻的媚眼,“而且,哥哥我才不会像某些胆小鬼一样,一听到点风声就夹着尾巴逃跑了。”王耀尴尬地笑着应和弗朗西斯的话,他很清楚弗朗西斯口中的那个“胆小鬼”指的就是亚瑟,或许还包括阿尔弗雷德。
                                      
                                      但王耀同样明白,实际上弗朗西斯还是对他们非常不舍的,亚瑟走了之后他没了拌嘴打趣的对象,他似乎也没以前那样能说会道、活力四射了。
                                      
                                      “小耀,你不也陪着哥哥吗?又不是世界末日,没什么大不了的。”弗朗西斯用手捻着那朵沾着露水的、娇艳欲滴的玫瑰花,他瞥向王耀的眼神令王耀把调侃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那是一种温柔的关怀与怜惜,弗朗西斯总是在关键时刻令人感动的诚恳真挚。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王耀藏于桌下的手默默地摩擦起了衣服的布料。
                                      
                                      “什么事?”
                                      
                                      “弗朗西斯的话…会比我要宽裕很多吧,各方面来讲。希望你能多多关注湾湾与伊万在东堂的坟墓……”
                                      
                                      弗朗西斯的嘴角不经意间沉了下去:“是说要哥哥我代你定时祭扫吗?”
                                      
                                      “我哪敢这样麻烦你,”王耀摇着头苦笑道,“只是…总之……”
                                      
                                      见王耀无论如何也无法说下去了,弗朗西斯连忙摆出一如既往的轻浮笑脸:“这个任务我接受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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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本田兰所料,本田菊接到的调派结果果真是被派往满/洲/国。本田菊自然不会轻易服从这个结果,他赶忙气势汹汹地赶往了东/京,在此之前他和家里人辞行了。
                                      
                                      此刻,本田菊正站在特高课特务机关长松井中将的面前。他敬过军礼之后,开门见山地将任命书按在了松井中将的办公桌上:“中将阁下,请让我前往北/平。”
                                      
                                      “对不起,本田菊大尉,你说什么?”
                                      
                                      “请将在下调往北/平支部,在下定当不负所托、建立战功。”本田菊利落地将腿一并,他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坚决又郑重的神情。那敬语之中压抑着的急切,令他的尾音在空气之中微微抖动。
                                      
                                      “阁下!请裁决!”
                                      
                                      不知为何,这名下属的年轻军官…他那恭敬又得体的语气之中,松井分明听出了毫无选择余地的坚定执着,那就宛如…背水一战、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觉悟在他平静的黑瞳之下汹涌着,他起伏的胸膛、微弱的吐息都彰显出无可抗拒的威严。
                                      
                                      松井中将站起身,绕过了办公桌。从本田菊身上散发出的清澈斗气,令他神清气爽。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本田菊的肩膀,点了点头:“没问题。”
                                      
                                      本田菊随即弯身,毫不吝惜地来了个九十度大鞠躬:“万分感谢。”
                                      
                                      ——终于!终于!!!
                                      
                                      在低身鞠躬的一瞬间,本田菊内里疯狂的叫嚣着。无法抑制的冲动犹如决堤的洪水将他整个身心都卷入漩涡之中,被全然的浸泡、吞没。
                                      
                                      ——这就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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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楼2015-07-09 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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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就在“小暑”降临的这一天,王京除了炎热外还感到了一丝心神不宁。虽然从早晨开始他就又接到了日/军演习的通报——把这个消息作为一天的开始实在是糟糕透顶,但日/军挑衅式的军事演习也非一天两天的问题了,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却越发频繁、规模也越来越大。王京多次向南/京方面请示,但南/京给予的回复依旧是:无论日/方怎样挑衅,都只能是防御姿态的按兵不动,不能让他们有中/国主动开战的口实。
                                        
                                        ——这种问题,到了这样的节骨眼还需要在意吗?王京一想到那些官僚谨慎懦弱的姿态就一阵急火攻心,有劲无处使的无力感令他烦躁不安。回到北/平…不,该说是加入军队已经这么多年了,为何他什么也没做成、什么也改变不了?
                                        
                                        虽然感到窝火,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王京也唯有警示并监督守军稍安勿躁,还得安抚自己那倔脾气的父亲。他无数次地咆哮着要向“小日/本”开炮,还说中/央/政/府只会窝里横。
                                        
                                        晚上,心绪不宁的王京回过神来时,不知怎地,已经来到了王耀的宅邸。这或许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吧,哪怕…只是见他一面,王京也会感到不少的宽慰。在这种时候还有闲情逸致去关心他人,他也不得不在心里佩服着自己的冷静与淡定。
                                        
                                        “比起你的窝火来说,我忽然佩服起我自己了。”王耀将泡好的咖啡轻放在王京面前,他自己也坐到了沙发上。他微笑的时候,王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走神,仿佛那微笑并不单纯是微笑,还蕴含着更加意味深长的、复杂的含义。惊觉王耀问询的目光,王京才讪讪地别开脸:“但是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你看,本田菊这几日似乎也没再进过北/平,大概是缩到了城外……”
                                        
                                        “我还以为你是在找我诉苦,怎么又鬼扯到本田菊身上了?”王耀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不悦或激愤的神情,这令王京感到迷惑——明明就在伊万死后,他每每提起本田菊都是一副深恶痛绝、苦大仇深的样子。王耀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疑问,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因为我已经决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了,所以没必要在最后还成日里摆出那种表情给你看。”“你决定什么了?”王京紧张地绷直了身子。
                                        
                                        王耀不慌不忙地再为王京续了一杯咖啡:“我还以为你知道了。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你是指你不会离开北/平吗?”
                                        
                                        “你该不会要劝我吧?”
                                        
                                        “我没什么立场劝你,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王京叹了口气。
                                        
                                        “怎么说?”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打算离开北/平,不管怎样。”
                                        
                                        王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有些僵硬的将手紧紧交握:“即使你……”
                                        
                                        “即使上头说要撤离,即使是战死!作为军人葬身在自己的故乡是一件幸事。对于我来说,如果连家乡都保不住,这条命也失去了意义。”王京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话。
                                        
                                        “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你不是说好了要遵从命令吗?如果到时候真的需要撤离的话,答应我一定要乖乖地撤离。”
                                        
                                        ——听王耀认真的口气,王京心里十分不舒坦:“你这么说实在是有失公允,你不让我劝你离开北/平,现在又在教育我什么乖乖撤离……你不觉得……”
                                        
                                        王耀瞪向王京的眼神之中充满了肃杀的锐气,王京打了个激灵。
                                        
                                        “……我留在北/平,只是为了本田菊。”
                                        
                                        “什么?!”王京止不住惊诧地僵在了原地。
                                        
                                        王耀无比坚决地直视着王京,将刚才的话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留在北/平,是为了本田菊。”
                                        
                                        “所以?”王京的声音抖动了起来,他确乎看到了,王耀被交杂的恨意与杀气盈满的暗金色瞳孔,那双瞳孔正在水晶吊灯下闪着动人的光辉。
                                        
                                        “所以呢,我只是想要报仇而已。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王耀摊开手,笑得风轻云淡。“但是你却不一样。你没有白白送死的理由,今后和日/本的战斗只怕会是越来越多吧,不值得死在这开头的时刻。”
                                        
                                        王耀的话天衣无缝到令王京难以反驳,他唯有以沉默应对。的确,他并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可是…这也并非是他所能决定的。等到真正站在战场,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那一刻,等到炮火将这片土地化为焦黑的一刻,他的愤怒、他的仇恨会使他做出什么呢?他不知道。生或死,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一瞬之间、听天由命的事罢了。
                                        
                                        钟摆来回摇晃,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声响,大厅因这持续不断的响声而显得空旷。
                                        
                                        夜幕下的宅邸之中,随着空气一点点化开不仅仅是热气,还有惶惶不安的、五味陈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暗潮汹涌着却无法言明的情绪笼罩在他们二人的头顶,王耀有些疲惫地支起手肘:“我们去外面走走吧。”王京点点头,他们一同到了王家的后院去乘凉。绕到花圃之中的石板小路上,王耀在前方走走停停,他时不时停下来凝视着黑暗之中的某一点,那眼神之中饱含着无限的柔美与淡然的感伤。他的瞳孔映照着那一夜的残月,泛起清冷的、寂寥的光辉。顺着月光洒下,石板路反射着白亮的柔光。王京有几分醉意,但分明是这样温婉绮丽的月色,为何却让他感到阵阵难解的伤感呢?
                                        
                                        “忘了是哪一年的除夕,湾湾和我一起来清理后院,就是那一次种上了她喜欢的花和草,所以现在才显得不那么荒芜。尽管那次她尽在给我添乱,但是我还记得我抱着她转圈,被她淋了一身的水……非常的开心。后来我们在这个院子点烟花、放鞭炮,还爬到屋顶上去看烟火。”王耀用鞋尖摩擦着光滑的石板,他前言不搭后语,王京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不止这些……我还记得有一次,伊万来了。和我交代什么任务拖到很晚,结果为了掩人耳目他要走后门,我领着他从这里过,他突然被庭院吸引住了,就坐到那个亭子里,说他要再多待一会儿。他说这样的景色,不是随时都能看见的。那天似乎是满月。”
                                        
                                        “啊,对不起,又说了很无聊的话。”王耀转过身抱以歉意的一笑。王京连忙用力地摇头:“怎么会……”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王耀,该说他本来就不擅于安慰他人。眼前这个瘦削又孤寂的背影,令他的内心隐隐地泛起了一阵疼痛,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身后突然出现了随行的下属,他慌张地走上前凑到王京耳边说了什么,王耀见王京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对不起!有紧急情况,我得走了。”王京对王耀正色道。王耀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事关重大,他点点头:“你去处理吧。”
                                        
                                        ——能让王京露出如此慌乱神色的,大概也只有日/本人的行动了。他们终究还是来了呢。
                                        
                                        “京哥儿!”在王京正准备从后门离开之时,王耀叫住了他。
                                        
                                        在黑暗之中,王耀温柔地倏然一笑,那个笑容,包含了所有的温暖与关怀:“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关心我、照顾我,我却连句谢谢都没对你说。如果…不,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大家都需要你。”
                                        
                                        王京全身心地回以他一个心领神会的、释然的微笑:“保重。”他朝王耀敬了一个军礼,随后义无反顾的转身那融入暗夜。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骄傲。
                                        
                                        「3」
                                        
                                        今天是晴朗而明媚的一天。
                                        
                                        王耀依旧延续了早起的习惯,他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伸了个懒腰。耷拉着软绵绵的步子拉开挡帘,一道温暖的阳光打在了他脸上,沉酣的空气令他感到闲适又舒坦。
                                        
                                        梳洗完毕后,一下楼梯就看到候在餐桌旁的老管家,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美味的早点。王耀刚在座椅上坐定,王湾就蹬着鞋跟下楼,坚硬的鞋跟碰撞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王耀每天早晨都会听到的声音。
                                        
                                        “啊…我最喜欢吃了!荷包蛋!”王湾刚坐定便开始端详起今晨美味,很快锁定了目标。王耀微笑着将摆在自己眼前的盘子换了位置:“那你多吃点。”王湾满意地边笑边用筷子叉起那饱满的荷包蛋——她略带些笨拙且全然不顾礼仪的动作令王耀不禁忍俊不禁。
                                        
                                        “我吃饱了!”王湾狼吞虎咽地解决完了杯内最后一点豆浆,她鼓起腮帮子捶胸顿足着顺气:“大哥,我还有事……”“你慢点啊……”“那我先去学校了!”王湾终于把堵在喉咙内的食材一股脑咽下去,抓起放在一旁的挎包就往外跑。
                                        
                                        “小心!——”
                                        
                                        “知道了大哥!你才是,今晚早点回啊!”身着水蓝色学生服的、活力四射的身影融入到了门外一片眩目的阳光中去。她的欢声笑语逐渐远去,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金色阳光下,一切…都很好。
                                        
                                        王耀退回座位,不紧不慢地将自己那份早餐吃完,又在饭后喝了杯茶,起身要往书房走。
                                        
                                        “今日不去办公楼吗?”王耀一离开餐桌,老管家立马上前收拾餐桌。
                                        
                                        王耀摇摇头:“没什么必要。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关上书房的门后,王耀用钥匙打开了被藏于地板暗格之中的箱子。他哼着小曲儿将里面的一些文件都拿了出来——今日他准备仔细译读这些伊万送来的情报。昨晚伊万给他送完这个,他还拉着伊万去戏园听了场京剧,虽然伊万对中/国戏曲可谓一窍不通,却也被热烈的气氛所感染,跟着王耀一个劲儿的拍手叫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老管家敲门,王耀连忙将文件都锁回箱子里。
                                        
                                        “进来。有什么事吗?”
                                        
                                        “少爷,刚才有一名日/本军官登门。”
                                        
                                        “日/本军官?”王耀的口吻不经意间谨慎了起来,他从不记得自己和哪位日/本军官有过交情。老管家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上面蜷曲缠绕着的金色茎络与大瓣大瓣的菊花,那些花纹、那个厚重的匣子无不给他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
                                        
                                        “那个日/本人说,是一位故人想要见您,这是信物。”
                                        
                                        王耀的脑内泛起一阵尖锐的轰鸣,一片珍珠白的光芒在他眼前铺陈开来,在无数闪烁着、跳动着的光斑消散交织之时,被牢牢尘封的记忆,它们又回转至此。
                                        
                                        王耀一步步地朝着那个匣子迈进,接过那沉重的黑色匣子之时,他的指尖、心脏,灵魂都抑制不住地激颤起来——
                                        
                                        刀存开启的“咯哒”声格外清晰地传入耳朵,王耀屏住呼吸——其实在管家说是一位日/本军官送来此物时,他就隐约预料到了。
                                        
                                        一把做工精炼、鞘纹考究的太刀赫然呈现在王耀的眼前。那之上承载着的是他年少之时最为温柔纯粹的、本该被永远珍藏于心底的记忆。
                                        
                                        看到那漆黑刀鞘上烙着的烫金族徽,王耀全身心都开始激越地颤栗。
                                        
                                        国境以东是一片汪洋,而再深入至极东之处便是日/本国。
                                        
                                        在那里,王耀与这把太刀的主人——本田菊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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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楼2015-07-09 21:07
                                          (4)
                                          
                                          王京赶到卢/沟/桥指挥所时,整个指挥所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在赶来的路上,王京听下属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在城外演习的日/军在一个小时前突然联络到了驻守指挥所,说是在演习地带听到了枪声而且有一名士兵失踪了,要求进城搜查。这样荒谬的要求自然是被他们严词拒绝了,可对方却抓住这件事情不放,将军队集结在城外虎视眈眈,继续要求搜查。
                                          
                                          王京顿时火冒三丈。车子刚停稳,他就跳下了车,心急如焚地奔往指挥所。
                                          
                                          “少校,日/方的军官要求与您通话。”接线员不安的声音从指挥室的那头传到王京耳边,他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抖动,在场的军官们相互间使眼色。
                                          
                                          王京做了个深呼吸:“对方是谁?”
                                          
                                          “日/本驻/华使馆附武官与特务机关长官本田菊。”
                                          
                                          王京咬牙切齿地接过听筒:“本田菊特务机关长,深夜来电是有何贵干呢?”
                                          
                                          “王京少校来得可真够慢。”电话那头的本田菊操着令人不悦的傲慢口气。“事情不需要由我复述吧,对于那名失踪士兵的去向我们十分在意,请给予我们进城搜查的许可。”
                                          
                                          王京屈起的指节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击感,几欲捏碎听筒的力道显示出他此刻极度的愤怒:“你可别搞错了,本田大尉。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没理由让别国的军队进城搜查。”
                                          
                                          语毕,王京听到了本田菊不屑地、轻蔑地嗤笑:“事情的真相我们一定要查明,否则无法给上头合理的交代,还望王京少校顾全大局,仔细斟酌自己的语气和用词才是。”
                                          
                                          “不需要什么斟酌,这是我方的原则性问题。”王京恨不能马上瞬移至本田菊面前和他决一死战,这种日/本人屡试不爽的卑劣手段王京再清楚不过。血战看来就在此时,在所难免。
                                          
                                          另一头的本田菊斜睨着棚外扫来扫去的刺眼灯光,闲适自如地倚着桌子,他一手拿着听筒一手端着茶杯,茉莉花茶的甜香舒缓了他的脸色。他游刃有余地呷了口清茶:“王京少校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的要求?”
                                          
                                          本田菊重重地放下了茶杯,跃跃欲试的野心和蠢蠢欲动的渴求正在他的躯体之内汹涌,那疯狂的血液在此刻肮脏地沸腾了起来。
                                          
                                          ——“如果您真的不同意的话,那我们除了使用武力强行搜查,也没有别的办法。”
                                          
                                          王京呼吸一滞,通信被对方骤然切断。他很清楚——
                                          
                                          ——是战争,战争要来了!
                                          
                                          王京猛地转过身,正巧这时一名士兵趔趄着撞门而入,连军礼都没来得及进,他慌张地喊道:“日/本军队摆出进攻的态势。”
                                          
                                          王京急忙望向王亥将军,其他军官面面相觑。王亥将军神色凝重地绕到了指挥所的窗前,他背对着一屋子的军官,沉着地分配起指挥任务。
                                          
                                          王京恍然间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身体之内正欲奔涌而出的恐惧与战斗的渴望正互相矛盾着,使他浑身发颤。
                                          
                                          ——战争!!!
                                          
                                          就在几十里不到的距离之外,本田菊迈着势在必得的步伐走到了夜空之下。今夜,郊外的空气干燥而沉闷,压抑笼罩着每个人。
                                          
                                          “向队伍传令,朝宛/平/城开炮。然后全力进攻。”
                                          
                                          “这样好吗?”“太乱来了吧,还没得到司令的许可与回复。”“刚才接到通报,那名失踪的士兵已经归队了,就这样进攻是不是……”
                                          
                                          身后聚集的军演指挥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令本田菊感到聒噪难忍。
                                          
                                          他转过身,一双黑瞳之中满是狠戾的斗气:“诸君!你们还想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在城外每日每日蓄势待发着,从冬天到夏日,拖到现在你们还在畏首畏尾吗?”
                                          
                                          小野九州无奈地看着被本田菊不可一世的口气所激怒了的指挥官们,腹诽着本田菊无论多少次都无法和同僚们建立友好和睦的关系。
                                          
                                          “帝国军人不应该服从命令吗?!”“你这是在怂恿我们以下犯上、背叛司令吗?”“现在开火了谁来负责?!”“就算是特高课也给我放尊重点……”
                                          
                                          ———“由我来负责。”本田菊骤然冷下来的、低沉的声音,令所有人都瞬时间安静了。强大的、暗黑的气场从本田菊的周身不断地涌出,令人胆寒地、目空一切地冷笑在他脸上浮现:“尽管开炮就好,一切后果将由我来承担。”
                                          
                                          或许是被本田菊激荡空气的可怖气息所震慑,在场的人鸦雀无声,再也没人敢出声反对。小野九州被这副模样的本田菊压制地动弹不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如果再有人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难保本田菊下一秒就拔刀相向。军官们只得悻悻地散去,回到自己负责的队伍各就各位。
                                          
                                          本田菊仰视着这一片陌生的夜空,为这可怖而残酷的月光感到寒冷彻骨。在这样洁白纯粹的月光之下,他宛如幽魂呼吸着空气般的轻柔又一触即碎的梦语。将卢/沟/桥包围着的柔波和月光挑动着他的欲念之火,他的生命之光,他的罪恶,他的灵魂。
                                          
                                          ——你还记得吗?我们两个人的伊/豆之旅,你在后来会比在伊/豆的时候笑得更加开心吗?
                                          
                                          ——不会的。不可能的。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有多么开心,我到现在还记得呢。
                                          
                                          ——你的态度、笑容与话语。你所怨恨着的未来,为你带来欢笑的世界。我全都记得啊。
                                          
                                          铺开的大型照明灯点亮了前方开阔的原野,本田菊在昏昏沉沉间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无限的拉长。
                                          
                                          ——最后画上句号的,仍是我。
                                          
                                          “那么…开火吧。”
                                          
                                          满怀笑意与狂热的尾音在空气之中即刻溃灭,点燃了这片静谧的夜空。沉闷的气流被恶狠狠地划开一道伤口,被撕裂开来的不仅仅是深夜的静寂与夜的沉实,还有那座城池。前所未有的恸哭与屈辱降临了,这才是个开始。
                                          
                                          随着震动天地的一记炮击,腾空窜起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巨响正撼动着那座古老的城池。
                                          
                                          ——那个北/平,王耀的故乡,他们心心念念的地方!
                                          
                                          “赢了。”本田菊微微抖动的嗓音之中压抑着扭曲的快感与兴奋。
                                          
                                          他身旁小野九州被本田菊逆着光的、宛如修罗般的侧脸所惊倒,不自觉地退离了一步。
                                          
                                          本田菊微微侧过身,漫天的光在他身后交错着群魔乱舞。那被炮火与血光烧热的黑瞳正迷醉地、近乎癫狂地凝视着淹没于硝烟之中的卢/沟/桥。
                                          
                                          “赢了。这场战争…是我们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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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楼2015-07-09 21:11
                                            二十二、救世者
                                            
                                            (1)
                                            
                                            本田菊在指挥军队开火后的半个小时,不出所料地被田中司令紧急召回。
                                            
                                            “是谁给予你们擅自开战的权利的?”
                                            
                                            “当初司令授命时,曾说过在下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判断。”本田菊不慌不忙地回道。眼前的老将被这严重的越级冒犯行为所激怒,正努力收紧拳头、保持镇定:“你明知道此事意义重大!你这样的行为……”
                                            
                                            “现在开战已经是既成事实,在压倒性的优势下,司令还在犹豫什么?”本田菊冷冷地打断道。田中司令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竟不知所出何言。半晌,于利弊权衡下的他换上了一张和蔼可亲的笑脸:“也是,我该为大尉这次的英明判断由衷地感到钦佩。那么,我将发电上奏天皇陛下,正式签署指令,全力进攻!”
                                            
                                            走出办公室,本田菊百无聊赖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作为幕僚与特务来说,他已经尽到了所有的责任,接下来的战事推进就交给那些军官便好。
                                            
                                            本田菊自然是清楚敌我状况才敢怂恿他们开战的:攻陷华/北只是时间问题,即使是拼尽全力,他们也抵抗不了多少时日。
                                            
                                            本田菊做了个深呼吸,正坐于茶几前的铺席上。古色古香、雕纹繁复的红木茶几是他从家中带来的,此时此刻,本田菊想靠着茶道打发这最后的一点时间。忽略游走浑身的焦躁与不平,呼出胸中膨胀灼热的气息,他缓缓地伸出指梢,轻柔地抚上那些做工考究、精美绝伦的茶具。
                                            
                                            ——和、敬、清、寂。
                                            
                                            本田菊眯起双眼,在心底里一遍遍地默想着这句日/本茶道的基本精神。然而,他茫然无序的意念却并不如那腾空升起的水蒸气一般服帖。
                                            
                                            他蹙起眉头,耳边的潺潺水声成了惹人心烦意乱的杂音,熏湿了皮肤的撩人水雾是染黑他空白脑海的墨汁……
                                            
                                            ——和、敬、清、寂…
                                            
                                            本田菊的思绪正朝着无法控制的边缘飞驰,他脑内闪过一道道白亮的光芒,不知所措地抿紧了嘴唇。
                                            
                                            ——和、敬、清、寂!
                                            
                                            是的,他很清楚现在外头是一副怎样的景象,他也分明地见证了:滚滚烟尘淹没那曲折蜿蜒的街道时,炮火点燃那巍然耸立的城墙时,鲜血洒满那广阔苍黄的大地时……他的胸中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同时又伴随着席卷而来的、难以言喻的愉悦与快意。
                                            
                                            ——和敬清寂。和敬清寂。和敬清寂。和敬清寂。和敬清寂。和敬清寂。和敬清寂。和敬清寂。
                                            
                                            然而…这不正是他的夙愿、他的宿命吗?没错。他没有做错!本田菊对自己这么说着,他的眼前飞闪过很多关于故乡的画面:有他的家族、他在陆士看的宣传片和听到的演说,但更多的…对他来说真正有意义的却只有——
                                            
                                            只有和王耀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五彩斑斓、光芒四射的时日,那些逃出灰黑色调的晕染、打破清规戒律与现实气氛的日子。只属于他们的日子。
                                            
                                            ——只是,他知道那些日子已经无可挽回的远去了。
                                            
                                            一片模糊的视线中,那浅色的茶水表面正冒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气泡。本田菊察觉到:最佳的品茶时刻已被自己错过了。他轻叹着将茶水倒掉,如小股瀑布般流逝的茶水在灯下反射着冷光。
                                            
                                            本田菊思量着北/平的守军能撑多少时日——他确定王耀是不会离开北/平的,也就是说…他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想到这里,本田菊终于被平和的气息所环绕,他微扬嘴角,着手清洗茶具、准备新一轮的茶道。
                                            
                                            在一片隔绝尘世的死寂之中,他的天灵盖内有一个如同蛋壳破碎般的“喀嚓”声,清脆而利落:
                                            
                                            有人死了。
                                            
                                            在他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间,正有着数不清的人正死去。
                                            
                                            ——然而…战斗吧!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2)
                                            
                                            “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不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中/国寸土!”“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卢/沟/桥就是我等洒热血葬身之处!”
                                            
                                            ……
                                            
                                            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播放着鼓舞士气的口号,灰色的浓烟遮住了太阳的光辉。
                                            
                                            ——今日是1937年7月25日,开战后的第十七天。据说日/军的攻势蔓延至天/津,但眼下他们北/平方面却也是自顾不暇的危急情况了。每天都有来自于全国各地的慰问信件、物资,还有中/央/政/府的严守指令。但是,再这么拖下去的话,日/本的增援迟早会来到的。
                                            
                                            王耀用一块沾湿了的薄手帕捂着口鼻,以防被浓烟呛到。他带领的运送药品与枪弹的志愿队中的每个人都被嘱咐着做好防护措施。
                                            
                                            虽然就弹药与医疗用品的储备来看,再撑十天半个月都是充足的,但物资的消耗速度和量的巨大还是令王耀感到吃惊。王耀他们一行人走走停停,主要是为了查看在这尸横遍野之中还有没有人幸存。他边板着脸留意着脚下,边用余光观察四周是否有敌情。
                                            
                                            “这人还活着!”身后忽然传来下属急切的叫声。王耀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声源处,年轻的实习医务人员仔细查看了被扶起的伤患的情况,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王耀把哽在喉头的酸痛用力地咽下肚子,拔出了腰间的手枪。他蹲下身凑近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兄弟,你还能讲话吗?”
                                            
                                            “长…长官……”那沾满鲜血的嘴唇在开合间挤出蚊子般微弱的声音。王耀把头凑近了几分,并不在乎自己身上已经沾满了血污——反正在这些天,他的身上就没干净过。到处都是黏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刺痛的弹片残渣、灰尘,还有飞溅的热血。
                                            
                                            ——“王京少校…在这附近。”
                                            
                                            王耀瞪大了眼睛:“确定吗?!”对方用最后的力气点了点头,再也没有开口的力气了。察觉到对方越发艰难的呼吸,王耀温柔地环过他:“男子汉大丈夫,身死殉国,顶天立地。你的家人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说完,王耀扣下了扳机。又是一抹沾染衣摆的鲜血。
                                            
                                            王耀疲惫地站起身甩了甩发麻的臂膀,他冲后方的战地护士平静地说道:“把他的证件翻出来带上,继续走。”刚才那位牺牲的战士,恐怕是王京的部下,这么说的话,王京就在这附近。他是死是活?王耀的手心渗出一层冷汗。只有在这种人间炼狱的境地里,他才切实地有了恳求上苍的冲动。
                                            
                                            在今日凌晨的战斗之中,王京所率领的部队在南/苑与日/军的交战之中失踪,至今生死不明。王耀带着志愿队来到南/苑,就是为了探查王京和他的部队的情况。不想赶到这里是一派血腥景象,敌军的身影暂时没有发现,但王京也不知所踪。
                                            
                                            王耀心急如焚地扫过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己方士兵的,也有敌方的。王京…在哪里……他脚下忽然磕到地上突起的沙砾,顺势一滑——
                                            
                                            撑住地面的手一阵刺痛,王耀的指腹戳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连忙把忍着流血的痛将那个小物件翻了出来——那是一枚铜黄色的军功章,从云层缝隙之中透下的阳光将它烧热,它表面反射出的一片金光令王耀的瞳孔颤抖了起来。
                                            
                                            这是王京从军校毕业的纪念章。
                                            
                                            王耀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在一抖一抖的视野之中,自己满是尘土与血污的、布满了伤痕的双手正发了疯般地刨开那些交叠着的、了无生气的躯体。
                                            
                                            ——王京!!!
                                            
                                            王耀心里想着他飒爽的、身着帅气军服的英姿,想着他在黑夜之中向自己敬的军礼…他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看到那个被鲜血所浸染的、熟悉的面容,王耀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跌坐在地。他咬着牙把王京拖了起来,伸过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活着!还有呼吸!
                                            
                                            王耀不知该如何控制自己激奋的、欣喜若狂的情绪,他朝不远处的医护大吼道:“找到王京少校了!快点!”迅速包围过来的医护将王京七手八脚地抬上了担架,王耀也帮着支起担架,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他中弹了,可能还不止一发。”带着口罩的医护脸色铁青,王耀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王京的军服被腹部不断涌出的血液所浸泡,早已辨不出原本的军绿色。王耀伸过手把住他微弱的脉搏,在他耳边低吼道:“京哥儿!清醒点!”
                                            
                                            王京的额头上挂满了虚汗,脸色是难以置信的苍白,他微张着双唇,犹如一只缺氧的鱼。
                                            
                                            赶到战地搭起的临时医务棚之中,医护们立马准备取出他腹部的子弹,王耀一直守在旁边。他听到主刀的医护将弹头取出来后又撤下口罩,严肃地说道:“他需要输血。”“用我的吧。”话音刚落,全程在旁沉默的王耀便神色坚决地走上前:“我的血正好能和他配上型。”眼神交流间,没有多余的话语或动作,医护们立刻准备输血。
                                            
                                            当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细管不断涌出时,王耀用另一只手撑着头,面容平静。外面隐约有炮声和枪声交杂,前所未有的松弛与疲倦席卷全身。在几日几夜没合眼的状态下,恍惚间,杂乱无章的记忆不断闯入他的心底,那些瑰丽的、甜蜜的回忆…它们使他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王耀眨了眨眼,感觉到躺在担架上的王京震惊又迷茫的视线。王耀对没有力气开口的王京报以微微一笑,柔柔地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睑。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手上输血的管子已经被撤了下来。
                                            
                                            王耀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脑袋,刚活动着筋骨站起身,外头的就来了人——
                                            
                                            “王耀先生吗?”来者是王亥将军的秘书。秘书神色凝重地走上前,王耀有种不祥的预感,先一步开口道:“现在是……”“现在是26日下午了。”秘书打断了他。王耀大吃一惊:难道自己昏睡了整整一天,那为什么没人叫醒他?!
                                            
                                            秘书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报告您救下了王京少校,将军命我感谢你,并想拜托你一件事。”见王耀不动声色,秘书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希望您能带王京少校撤出北/平,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王耀大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不瞒您说,就在下午日/本人刚刚向守军下达了最后通牒,他们的军队也预计将发起总攻,再这样下去……”秘书的脸色有些发青,他抬眼望向王耀的目光是那么的尖锐,“尽管如此,将军拒绝了撤离的要求,决定和他们血战到底。但是将军希望作为中/央/政/府特派的王京少校平安,所以他想拜托作为少校挚友的您,您明白了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带着王京出城,然后你们要……”
                                            
                                            “作为军人,这就是我们的选择。”秘书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最后的宣誓。棚外隐隐有枪炮交织的巨响传来,地面微微震动着,王耀觉得自己脚下一片被灼烧的炎热蔓延至头顶。这样坦然从容、视死如归的神情,他看得太多了。
                                            
                                            王耀冲他微微一笑:“好。”再没有多余的推拒与犹豫,他许诺,一定要完成那位父亲——也是那位将军最后的愿望。
                                            
                                            “谢谢。”秘书上前与他握手,在走出医疗棚的之际,王耀想了想,还是冲他的背影喊道:“祝战事顺利!”秘书转身朝他敬了个军礼,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外头漫天的浓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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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楼2015-07-09 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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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染平/津路,壮士报国恨。我们国/民/革/命/军决定将守土作战进行到底……”
                                              
                                              王亥将军浑厚的声音自杂音之中清晰地抵达王耀的耳畔,那其中的内容再听下去也是为他的心理多增一分负担罢了,王耀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就在今晨,这封发往全国的“誓死”通电传遍了北/平的大街小巷。然而就在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磅礴气势之下,王耀却隐约预料到:要结束了。这场战争。但是…换种角度来说,这才刚刚开头——无边无尽的苦难与血光之灾。
                                              
                                              阵亡与失守的报告不断从前线传过来,整个北/平从一开始的恐慌再到群情激奋,最后则是平静而从容。这座在千年历史之中载沉载浮的城池,正在静待着它命中注定的又一次洗劫。
                                              
                                              王耀从前线护送重伤的王京退至使馆界之中的法/国圣玛利亚医院,由于王京身上的伤势,王耀决定让他在医院暂缓几日再送他撤离。如今北/平的所有交通线都处在崩溃的边缘,到底该通过什么方式躲过敌军的耳目而安全护送王京撤离,王耀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主意。
                                              
                                              “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看着有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样子。”走进房间的是满脸笑容的弗朗西斯,他将手上的咖啡递给王耀。
                                              
                                              王耀感激地接过咖啡:“我还得感谢弗朗西斯的好心收留。”
                                              
                                              “那可不必了,哥哥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事情了吧。”弗朗西斯耸耸肩——就在战事爆发的一天后,他主动联络了守军,说是如果有需要,可以接收前线负伤的将士并捐出了许多医用物资,还组建了国际医疗队。
                                              
                                              弗朗西斯斜睨了昏睡的王京一眼:“他的状况真的没问题吗?”“我也担心…既然是答应了他父亲要让他安全撤出华/北,我当然得竭尽全力。”王耀把萘艘淮罂诘目Х确旁诖餐饭裆希V氐刈蚋ダ饰魉梗骸案ダ饰魉沟南率糁校幸魍/海的人吗?”“嗯,因为华/北的战事,上司决定进行一些人事调动,不过哥哥我还是得留在北/平镇场。”弗朗西斯风趣地眨眨眼。
                                              
                                              王耀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那…弗朗西斯可否帮我这一次呢?拜托了!”语毕,王耀诚恳地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弗朗西斯招架不住如此大礼,连忙站起身提起王耀的胳膊:“你这么客气真是让哥哥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
                                              
                                              “请你的下属护送王京!”
                                              
                                              “哈?!可是……”
                                              
                                              “拜托了。”王耀的眸中是一片平静的汪洋,隐约间有一缕光亮反射,美妙绝伦。或许是错觉吧,这样的眼神…弗朗西斯看在眼中,那几乎是温柔与爱怜了。
                                              
                                              ——只是……
                                              
                                              弗朗西斯认命地点了点头,闭上的双眼之中掩去的,是遗憾但或许也是难言的痛吧。
                                              
                                              他只知道,就在今日,他的生命之中又失去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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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城墙所隔绝的枪声炮响不绝于耳的回荡在那片灰色的天空之中,那丝日光终究也变得苍白而黯淡。
                                              
                                              本田菊远远地看到那座桥——仿佛他能亲眼见到被熏黑的石狮雕栏与纯白的桥身一样,仿佛他是面对面的与那些沾满血污与烟尘的人对峙一样,透过视野之中如此脆弱渺小的桥,他的胸中有切实的感受到从桥的另一端传来的、他难以理解的悲痛。他想,那是属于王耀与王耀的同胞们的切肤之痛。
                                              
                                              “军队已经集结完毕了吗?”本田菊的声音很轻,但那其中包含的意味是难言的沉重。小野九州笃定地点点头:“从国内的增援在赶来的路上,驻/屯/军的集合已经完毕了,今晨接到了天皇陛下的敕令,可以发动最后的总攻了呢。”
                                              
                                              “啊,是吗……”本田菊的语调平板,毫无起伏,“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以一种淡漠如水的目光凝视着头顶飘舞的军旗,随着滚滚黑烟与呛人的风,旗帜之上的猩红被衬托得如此张牙舞爪、刺眼至极。
                                              
                                              这二十多天的战斗之中,中/国军队的表现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顽强上百倍。
                                              
                                              他感到万分疲倦,他只想找到那个人,在他身旁、拥抱着他的体温,然后沉浸在那醉人的香气之中好好的睡一觉。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就快点结束吧。”
                                              
                                              “是,少佐。说起来少佐准备下个月结束了这里的战争之后就回日/本复命吗?”小野九州试探性地对刚刚被升衔为“少佐”并很快就能得到天皇亲授勋章的本田菊发问道。——这都是为了褒奖本田菊在讨伐华/北的过程之中的功绩,一方面,还是对本田家的一种安抚。
                                              
                                              就在昨日小野九州已经接到了线报,天皇已经决定了下任内阁总理大臣及内阁的人选了,正是他的父亲。而内阁幕僚之中有本田林铳的弟子,也算是和本田家那么久的勾心斗角与周旋下,令双方都相对满意的结果。当然,对于本田家来说,这等同于完败,之后他们的势力只会被越发的削弱,或许连“宫廷贵族五摄”的名号也会让出来吧。
                                              
                                              小野九州愉悦地勾起了嘴角:作为宗家子弟,本田兰出任东/京市长的职位已经构不成大威胁,而本田菊在特务机关只要不成气候,那么本田家显赫的神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干脆让本田菊不回到日/本……小野九州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却又在心里恶毒地祈祷着:只要本田菊不要回到日/本被授勋,只要将他永远地拖在异国他乡,那么一切不就结束了吗?
                                              
                                              “嗯。”半晌,本田菊才以一个单音作答。小野九州连忙心惊肉跳地回过神,提醒自己要忍耐克制,这并不是他办得到的事情——
                                              
                                              就连关/东/军和本田兰合谋在沈/阳干掉本田菊的那次,本田菊竟都能全身而退,这样的他到底会死在谁手里呢?
                                              
                                              ——倒不如问,他想要死在谁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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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楼2015-07-09 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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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7年7月29日,北/平沦陷。
                                                
                                                本田菊随着行军的队列踏过一片狼藉的卢/沟/桥,他的视线所掠过的每一处都是破败萧索的惨烈景色。北/平真的陷落了,陷落在自己的手中——渗入骨血的幻觉与难以置信的五味陈杂积淀在本田菊的胸中。漫天呛人的烟尘拂过他纯黑的军礼装和点缀其间的金黄流苏,他腰间的华贵考究的太刀闪着静谧的冷光,锃亮的光影在他光滑的皮靴表面有节奏地变幻着。
                                                
                                                他如此郑重其事,一丝不苟。
                                                
                                                本田菊知道,他终于要去迎接那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了。他告诉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完美开场,之前那一幕幕不过是荒诞绝伦的闹剧,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他真实的人生与幸福的未来在此刻才正式启航。
                                                
                                                军车行进的轰鸣声和夹道的欢迎声在耳边聒噪地交织,本田菊用力地扶住护栏,嶙峋突出的指节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视觉冲击感,他压下皮肤底下游走的疯狂因子,对小野九州命令道:“待会儿入驻城内还有清扫行动需要进行,找中村大佐调出他们部队之中的一个小队由我支使。”
                                                
                                                小野九州为难地嘀咕道:“可是今晚不是有庆功宴……”对上本田菊寒气逼人的黑瞳,他适时改口:“那是自然!”
                                                
                                                本田菊正过身子,视野之中,那些暗色的人群、那些尖刻的、不甘的、惊恐的目光与他针锋相对,令他芒刺在背的同时又有种彻底的解脱感。
                                                
                                                ——这场战争,是我们的胜利。
                                                
                                                在派人向司令通告后,本田菊直奔王家宅邸:既然北/平已被攻陷,接下来他在城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阻挠了——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奔往王耀身边。然而到了王家宅邸,本田菊却被告知那里空无一人。本田菊坚信王耀不可能逃离北/平,他派人手去周边进行搜查,却依旧没有发现王耀的踪迹。
                                                
                                                ——不不不,他是不会逃的,他更没有必要躲避我。本田菊在心里下了这样的判断:他了解王耀,就如同王耀也知晓他的为人处世一样,在国仇家恨之下,王耀怎么可能会撇下自己逃离北/平呢?但是…但是他在哪里呢?
                                                
                                                这一日对于本田菊来说是个煎熬,他焦头烂额地增派人手,似是要翻遍偌大北/平城的大街小巷,要把每一块角落都翻个底朝天。
                                                
                                                被派到手下的侦察兵被他使唤的手忙脚乱、疲于奔命,然而他却挖不出一点消息。
                                                
                                                本田菊命小野九州替自己参加晚上的庆功宴,他几乎走遍了他所熟知的、王耀可能去的北/平的每一处,但是没能发现任何线索——使馆界的熟人告假消失,王耀的公司工厂闭门停业,六国饭店里满是额手称庆的日/本军官,各大酒楼不是休业就是挤满了日/本士兵抢掠作乱。
                                                
                                                嘈杂的北/平在被日/军占领后很快就建立起伪政权,又在一片虚幻的、脆弱的祥和之下开始喧嚣着、暗潮涌动着、挣扎着,但潜藏其中的…他拼死追求的、心心念念的王耀又在哪里呢?
                                                
                                                ——没有王耀。
                                                
                                                ——王耀!!!
                                                
                                                王耀的杳无音讯令本田菊有种想杀灭一切的冲动:他不该走、不该逃,也不该躲!他是没有理由畏首畏尾、缩头缩脑的,他是没有理由逃避自己的,他是没有理由撇下这座城池的!正当本田菊精神上按捺不住、要陷入癫狂崩溃的边缘之时,三十日上午,小野九州说驻守西/直/门车站的军队拦截住了一行人,因那行人身份特殊,他们不知该如何定夺。本田菊蹙起眉头:“那行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因为它们是法/国公使馆调派的工作人员,说是因上级命令被调往南/京,而且……”
                                                
                                                本田菊没等他说完,毫无由头的强烈预感便令他浑身激颤:“现在就备车前往!”
                                                
                                                本田菊的专车卯足马力赶往西/直/门车站,在熙熙攘攘的月台上,三三两两的日/本兵正守在登车口仔细地排查着,头等厢的站台正聚集着一小撮人。本田菊快步向那头走去,用枪挡住入口的士兵立马并腿敬礼。本田菊走到那群人跟前定睛一看,都是一些法/国公使馆的人员,但重点并不是他们——
                                                
                                                他们用担架运送的那位伤患,显而易见是一名中/国军官,而且还正是本田菊彻头彻尾的故人与仇人。
                                                
                                                “王京少校。”本田菊脸上冁然浮现出一个冷冽逼人的笑容。“这可真是太巧了。”
                                                
                                                头部、手臂和肋间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虚弱苍白的王京正平躺在担架上,旁边一名金发碧眼的法/国女郎正支着点滴架紧张地望着本田菊,她上前一步挡在了王京身前,做出一个防备的姿势。
                                                
                                                本田菊眯起双眼:“没记错的话,您是弗朗西索瓦斯•波诺弗瓦经济参赞吧?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公使的秘书官之一。”
                                                
                                                与其兄弗朗西斯在眉眼间颇有几分相似的弗朗西索瓦斯,晃了晃自己丰腴的身材与闪着金光的及肩秀发,摆出一脸高傲的姿态:“我想请教尊敬的本田菊驻华使馆附武官大人,为何贵国的军队要阻碍我们公使人员的人身自由?”
                                                
                                                本田菊在她气势汹汹的逼视下游刃有余地耸了耸肩:“弗朗西索瓦斯女士真会说笑,我手下不大懂国际人情方面的规矩,若是在言行上冒犯你,我将进行最为诚挚的致歉,然而……”他语调骤然低沉了下去,可怖而阴森,“若是贵国外交人员在行使人身自由权时非要与我国的法规相悖,那么我们也没有坐视不管的理由。”
                                                
                                                “哦?”弗朗西索瓦斯黛眉高挑,“倒是请阁下指教何为与贵国法规相悖?”
                                                
                                                “外交公使的行事与出行自由,作为遵守国际法规的日/本是自然需要保证的,但是……你们所带上的这位同伴,他却并不算是外交人员,而是帝国的敌人。”本田菊如疾风般抽出了腰间的太刀,未出鞘的太刀刀身正悬于王京的头部之上,威胁的意味显而易见。弗朗西索瓦斯等人被本田菊突兀的动作所惊吓,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本田菊使眼色示意,士兵们立马包抄了王京所在的担架,黑洞洞的枪口在王京的身体之上来回着蠢蠢欲动。被挤开的弗朗西索瓦斯见到这一幕,心惊肉跳的恐惧感使她难以吐出半个字。
                                                
                                                就如弗朗西斯一样心思缜密的她怎会感觉不到,眼前这个身着华服的男人,他压低的巨大帽檐所投下的阴影、他纯黑的眼中混沌、他隔绝嘈杂的冰冷气场,那是让人震慑的、绝望而极寒的气息,一丝丝爬入周围人的皮肤之下,蔓延游走间叫人头晕目眩。
                                                
                                                但是她还依稀记得自己答应过兄长,也答应过那个面目和善、眼色真诚的俊秀男子,她要护送这位伤患安全抵达上/海!
                                                
                                                弗朗西索瓦斯咽下了哀叹,聚集起最后的力气强撑着说道:“他不是什么……”
                                                
                                                ——她所凝铸的最后的勇气,刹那间在本田菊幽深的黑眸之中化为乌有,本田菊剜来的眼刀迫使她动弹不得:“弗朗西索瓦斯女士,您作为一名第三方的外交人员,到底有何理由参与到我国与中/国的战事与军务之中来,我暂且不追究。但话说在前头,在这里,日/本是新任法则,您无权阻拦我处置敌人的行动,如果您还想顺利离开北/平的话……”
                                                
                                                ——“本田菊。”
                                                
                                                在无数嘈杂的响声之中,在沉酣闷热的空气之中,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之中,在压抑灰暗的天空之下,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穿过无尽的载沉载浮的难料世事,跨越千山万水千刀万仞千难万险,划破阴霾重重叠叠,撕裂光芒闪耀夺目,有人正平和从容,以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地声音淡然地叫了他的名字。
                                                
                                                本田菊的耳畔回响起的不仅是那带有魔力的、从他口中所诉出的名字,还有着他本人也难以承受的汹涌着的情感在此刻决堤。
                                                
                                                他蓦然回首,对上王耀超脱时空正与他忘情相望的眼眸。
                                                
                                                那语调、那声线,那鼻子、那嘴唇、那双眼睛……
                                                
                                                想要躲开,无法躲开。想要逃离,无法逃离。想要忘却,难以忘却。想要得到,难以得到……
                                                
                                                ——那几乎就是温柔了。
                                                
                                                本田菊的脑内轰然一声,热流窜遍浑身上下,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按捺不住的战栗。本田菊迈开生了锈的关节,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个身影,将他一把揉入怀中——
                                                
                                                “耀君!啊啊…耀君!!!——”
                                                
                                                泪水浸湿了王耀的衣料,将那灰色的、裁剪得当的衣装晕染成一片黑,融化在那之中的东西则于悄然间泯灭殆尽了。
                                                
                                                本田菊忘情地紧拥着他,那是全身心的紧拥,那是要将对方几乎生吞活剥、碾碎并糅入骨血的力道。他颤抖着,将被热泪所打湿的脸颊埋入王耀瘦削的肩头,口中语无伦次地呓语着,像是在说给王耀,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语:
                                                
                                                “耀君!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但是…但是!我还以为你真的丢下我逃走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彻底舍弃我…这样的我……我已经…我已经!!!”
                                                
                                                ——什么国家或民族、什么战争或和平、什么生存或死亡、梦境或现实、爱或者恨,这与他还有何相干呢?
                                                
                                                他完全忘记了这是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西/直/门火车站——倒不如说,他完全忘记了一切!这所有的糟心的、无可挽回的一切。
                                                
                                                怀中的王耀始终僵在原地,即使本田菊毫不顾惜地勒紧他,直到他呼吸困难、浑身疼痛,即使本田菊的泪水又一次地使他的肩头一片濡湿,即使他被那股阴凄的气息所环绕着的心脏正痛苦地叫嚣着。
                                                
                                                最后,他伸过手,轻缓地环上本田菊,本田菊加倍环紧了他,于是他又默默地垂下了本田菊背上的手。
                                                
                                                ——这正是美丽的交集,这也是终局了。
                                                
                                                “本田菊,放王京走,反正你不就是要我和你回日/本吗?我答应你。”王耀平缓地在本田菊耳边喃喃道。肩头的脑袋动了动,环在周身的臂膀并没有放松。王耀微微撇过头,冲着不远处的弗朗西索瓦斯做了个“Go”的唇形,那个聪颖过人的女子即刻会意。她蹙起黛眉,带着不甘与不舍朝身旁的人一声令下:“走!”
                                                
                                                他们七手八脚地抬起王京的担架,急急忙忙地往火车上撤,那些日/本兵急切又大惑不解地望向本田菊,但本田菊与王耀交叠的背影没有半分回转之意。他们只好征求小野九州的说法,小野九州却也出神地凝视着本田菊那头,嘴里嘀咕着:“随他们去吧。”于是士兵们收起了枪,目送着那群法/国人将王京运上火车。
                                                
                                                在王京晃动模糊的视野之中,直到被车门所阻挡前的最后一刻,王耀都在冲着他露出鼓励又平和的微笑。他的眼眶灼烧着,胸中仿佛被放入了一块煤。他很想挣扎着坐起身冲王耀大吼,他很想迈开步伐冲他那个人身边,但他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了。最终,用尽全力,他也只是动了动指尖、流下一滴滚的泪水。
                                                
                                                连同那些将喉咙灼伤的话语一起,咽下那不满与悲叹,苍凉的时代会一如既往。
                                                
                                                只有他,那个忘乎所以的拥紧了王耀、将整个世界都隔绝的男人…只有他,那个安然静止在本田菊的怀抱之中的王耀,只有他们的热泪与呼吸会被造物主镌刻于万物之中吧!
                                                
                                                汽笛声回荡在王京的脑内。
                                                
                                                ——当那隐遁苦难遮蔽伤痕的热气沁入染血的大地之时,这片土地一定能再次开出动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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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楼2015-07-09 21:15
                                                  二十三、然后,我们将继续相恋。
                                                  
                                                  (1)
                                                  
                                                  王耀将火车的窗前那严丝合缝、遮光蔽日的帘子轻轻地拉开一条缝,窗外是一派广袤无垠的原野,在盛夏之中被富有生命活力的点点碧绿所覆盖,于耀眼的阳光之下摇曳焕发。
                                                  
                                                  包厢的门被突兀地拉开,王耀泰然自若地转过头,门口站着的是本田菊的副官,也是老同学:小野九州,他昂首示意,用平板的语气说道:“山/海/关快到了。”说完他意味不明地挑挑眉,门又被关上了。
                                                  
                                                  ——“出关了。”
                                                  
                                                  王耀轻声喃喃道。
                                                  
                                                  ——可是,我想回去。我真的想回去……
                                                  
                                                  北/平的、故土的街景如木版画一般被深深地刻入他杂乱无序的大脑之中。那其中的欢声笑语、黄粱美梦,他并不想放开。无论何时,他都想回去。
                                                  
                                                  王耀环顾四周:作为包厢来说,这几乎算得上是对军官的最高规格礼遇,比起王耀曾坐过的任何一处头等厢都要考究舒适、装潢华丽。花纹繁复的窗帘和艳红的波/斯地毯,配色典雅的茶具,还有……
                                                  
                                                  ——衣帽架上挂着的,本田菊换下来的黑色军礼装外套。
                                                  
                                                  王耀悠悠地踱到衣帽架前取下了那件华贵的军礼装,他把它摊在自己的双膝上,平和地、冷冽地注视着它,就犹如他昨晚与本田菊肩并肩陷在这满是软玉温香的床第之间时,他凝视着他那样。
                                                  
                                                  昨晚本田菊在自己耳边梦呓了些什么呢?纽/约、东/京、北/平…但最后一定还是伊/豆吧。
                                                  
                                                  他说他要为自己放弃一切,他说回到日/本,他要放弃一切与自己前往伊/豆,永远相伴在那里。
                                                  
                                                  王耀的指腹轻轻地摩挲过军礼装精织细造的衣料表面,他拂过凸起的金黄色花纹,那些倾泻而下的金色流苏,还有坚硬的纹络……
                                                  
                                                  ——这就是本田菊啊……
                                                  
                                                  他似笑非笑地抿紧了双唇,双眸微眯。
                                                  
                                                  ——本田菊。
                                                  
                                                  正当整个包厢在一片醉人的沉酣之中软化时,门又一次被打开了。这次的来人先是轻叩了三下,这个习惯令王耀一瞬间就猜到了那是谁——
                                                  
                                                  “吃午饭。”本田菊的黑瞳逆着白亮的光影在闪烁着不知名的光泽,他用手指向下一节车厢的方向。王耀点了点头,他便放心地关上了门,身后跟着一干的日/本军官都目不斜视地走过了门口。
                                                  
                                                  王耀仔细地理平了膝上黑色军礼装的褶皱,将它郑重地挂回了衣帽架上。他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活动着由于有些瘫软的四肢。再睁开眼时,暗金色的瞳孔深处盛满了逼人的寒气与清冽的光芒。
                                                  
                                                  王耀迈开步伐走出了包厢,狭窄的过道之中,一个铁路警察正挨个包厢的通报道:“到山/海/关了。”身着和式制服的仆人来来往往地运送着茶水,时不时有巡查火车的宪兵与他擦肩而过,多看他几眼。但王耀始终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前方空气中的某一点,面无表情、一步一顿地走向军官专用的餐车包厢。
                                                  
                                                  本田菊所在的包厢入口聚集了一小撮守卫,小野九州也守在入口。看到王耀来了,小野九州不知对旁边的守卫们说了些什么,那些守卫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地异样。
                                                  
                                                  王耀满不在乎地迎上去,刚要接近那道门便被小野九州拦住,他指向王耀腰间的手枪:“餐车不允许佩枪。”
                                                  
                                                  王耀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将手枪拔出来交到他手中:“可以进去了吗?”
                                                  
                                                  “请。”小野九州侧开身子,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王耀胸中提上一口热气,迟迟憋着就是不痛快地呼出来。此时此刻,他的眼眶有些酸涩,要被撕裂的疼痛从胸中的某处蔓延开来,冻结呼吸。他咬着牙,门“吱牙”一声被推开,扑面而来的冷气与迷迭花香灌入他的骨髓,如履薄冰。
                                                  
                                                  须臾生命的冷光利刃在生命长虹之间摇曳跳动,他觉得他已经走过了足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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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7楼2015-07-09 21:17
                                                    (2)
                                                    
                                                    1945年9月11日上午九时,阿尔弗雷德•F•琼斯乘坐的专机抵达北/平机场。
                                                    
                                                    在日/本战败投降后,阿尔弗雷德改变预定前往重/庆洽谈的行程,转而派亲信亚瑟•柯克兰代为前往,自己则执意折往北/平——其中的缘由,随行的保镖与手下都猜不透。
                                                    
                                                    王京所率的部队在日/本宣布投降后即刻接手北/平的管理,这座饱经炮火沧桑的古城终于荣归祖国怀抱。
                                                    
                                                    作为抗战有功的年轻将领,王京风头极盛,不但被褒奖,也获得了授勋与升衔。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这八年之中他多少次徘徊在颠沛流离的生死边缘,为的就是从投降的日/本军队手中接下北/平管辖权的一刻,为的就是昂首挺胸地踏入北/平城门的那一刻!
                                                    
                                                    ——而今他终于等到了,就在北/平城庆贺日/本投降而举行了盛大的游行和谢军宴的那一日,王京露出了久违八年的由衷笑容。他拿着高烈度的白酒把自己一灌到底,神智不清之间,他乌黑的眼底生出几抹难以描绘的错觉——
                                                    
                                                    破碎的、缓慢流泻的时光沙漏之间,他看到了镜像中虚幻缥缈的某个人的身影。
                                                    
                                                    酒精带来的灼热与沉酣一阵阵涌上天灵盖,令他四肢疲软、头皮发麻。泪水模糊之中,他不知自己到底是为抗战胜利而欣喜若狂,还是在为失去的、无可挽回的一切而痛彻心扉。反正这两者于他也无区别了,这漫长的一切最后竟然是由他画上了句号。
                                                    
                                                    阿尔弗雷德要来的消息令王京多少有些吃惊,他特地亲自去机场迎接。
                                                    
                                                    阿尔弗雷德已不是当初那位吊儿郎当的金融顾问,也不再是那个大大咧咧的粗神经青年了。
                                                    
                                                    是的,阿尔弗雷德•F•琼斯——美/国雷神公司和花旗银行的最大控股持有者。国会与五/角/大/楼、中央银行的投资后盾。操纵美/联/储与石油黄金储蓄的金融寡头。五大家族之一琼斯家族的掌权者。
                                                    
                                                    ——毫不夸张地说,半个美/国掌控在他和他的钞票手中。正因如此,他的光临才令国/民/政/府诚惶诚恐。他心血来潮、折往北/平的消息被重/庆方面以加急电报送抵王京这头。考虑到了他们私下里是故人,还有许多需要交流的事情,王京应下了接待阿尔弗雷德的任务。
                                                    
                                                    在停机坪见到从飞机上走下的、一脸闲适淡然的阿尔弗雷德时,王京很难把他和记忆之中的那个活力四射的金发青年联系到一起。
                                                    
                                                    即便阿尔弗雷德在样貌上可谓是毫无改变,但举手投足间他都散发出一股疏离又淡漠的冷气。
                                                    
                                                    一下飞机他便摆出与从前无异的爽朗笑脸,迎上前来与王京握手,王京却敏锐地察觉到:那笑容之中少了几分热度与激奋,剩下的只有一片难以捉摸的空洞莫测罢了。
                                                    
                                                    “你好,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王京略微斟酌了下,还是用了较为礼貌谨慎的口气。阿尔弗雷德抿起两瓣闪着寒光的薄唇:“好久不见了,王京…少将。”
                                                    
                                                    王京决定将阿尔弗雷德一行人以最高的规格安顿在六国饭店。
                                                    
                                                    在前往六国饭店的路上,坐在车内的阿尔弗雷德支起手肘,凝神地注视着窗外老旧的街景——“和我记忆中的似乎一样,但又感觉大不相同了。”“的确是不相同了呢。”王京冷不丁地接话道。
                                                    
                                                    阿尔弗雷德转过头:“说起来少将这些年真是很不容易啊……我曾接手过多次援华物资方面的工作,你们英勇卓绝的抗争令人印象深刻、可歌可泣。”
                                                    
                                                    “这话说的…保家卫国天经地义的事。没想到当初那个阿尔弗雷德也会说出这种文绉绉的话了。”王京半调侃半感慨地叹道。阿尔弗雷德自嘲地笑着耸耸肩:“这些年来,Hero也变了很多…经常有人这么说我。但是具体说来,到底是哪里变了,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今天一见你,我才感觉你变成大人了。”王京话中的意味令阿尔弗雷德的心头空落落的。可当他望向王京低垂的眼角之时,那其中镌刻的对全体中/国人来说漫长而苦难的八年沧桑,令阿尔弗雷德心里平衡了不少:
                                                    
                                                    “你不也是吗?”
                                                    
                                                    他们风轻云淡地相视而笑,很快掩去了各自眼角眉梢之中万千的思绪。
                                                    
                                                    阿尔弗雷德与王京随后一同去祭扫了被安葬于东堂玫瑰园的几座坟墓——伊万•布拉金斯基、王湾,还有王耀。
                                                    
                                                    在通往墓地的小径上,迎面走来一名与伊万有着同样的淡金色头发和深邃紫瞳的女子,阿尔弗雷德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你是…你是娜塔莎?!伊万的妹妹吗?”
                                                    
                                                    被叫住的冰霜美人的确是娜塔莎,这么多年来她年轻貌美的模样毫无变化,她那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气场也一样。她眯起紫瞳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了一番,半晌才道:“你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太好了,我们只有过一面之缘,你还记得!”阿尔弗雷德欣喜若狂地抓着她的手不放,太过僭越的动作反倒招致她反感地甩开了阿尔弗雷德:“我和你完全不熟,也不过是从情报中对你有印象而已。记得《租/借/法/案》的制定,你可是重大参与人吧?”
                                                    
                                                    “嗯,的确如此。最初回国我就有这样的想法。”阿尔弗雷德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但娜塔莎并不给他好脸色看,颇为轻蔑的冷哼了一声。无论从行事作风还是个性上来看,王京都确信她是伊万的亲生妹妹,他急忙插进去打圆场:“你是来祭扫的……”
                                                    
                                                    “北/平荣归,所以我们才来这里。”娜塔莎微微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正有一行苏/联人陆陆续续地从玫瑰园里走了出来。一时间,王京心下五味陈杂,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哥哥他…”娜塔莎的声音清亮而铿锵,“哥哥他并不是为了这种光辉的口号去做的,从参军到投身革命与地下活动,他只是这样选择并这样做了。没有什么理由。”
                                                    
                                                    卷起的盛夏热风拂过娜塔莎裁剪得当的军服下摆,扬起她柔顺的长发与头顶上素雅的蝴蝶结。望着她平和面容,还有她身后经历了无数场无声搏杀的那些人,王京垂下眼微微一笑,侧开了身:“不管怎么样,我很钦佩他,还有你们。”
                                                    
                                                    回望娜塔莎一行人远去的身影,王京愣了很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或许是复杂的、积淀的伤怀,但更多的是永远被铭记于心的痛吧。这段战争、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放在整个人类历史之中是何其的短暂,但它所留给这个世界的,又是何其的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走出东堂正门的娜塔莎仰起头,正巧有三两只鸟从她的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鸣叫声回荡在蔚蓝的天幕之下。她伸手理了理随风乱舞的细碎发丝,最终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与镇静,向前方头也不回的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她知道的,伊万的灵魂在这里。
                                                    
                                                    ——并不在西/伯/利/亚渺渺的雪原,他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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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楼2015-07-09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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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弗雷德随王京进了玫瑰园,王京走在前方的步子缓慢而庄重,阿尔弗雷德也跟着放轻了脚步,环顾这被花香所浸泡的墓园。他端详着那绕着娇艳欲滴的玫瑰飞舞嬉戏的彩蝶、爬上石板小径的点点墨绿、红白相交的争奇斗艳的花丛,它们在阳光下蓬勃昂然。
                                                      
                                                      身处这片被死亡所笼罩的地方,阿尔弗雷德却比在之前的任何一处更能感觉到何为“生命”——与反射着清冷光线的办公桌和大理石地板不同,与被华贵绚丽的壁画和水晶所点缀的穹顶不同,他确确实实看到了“生命”的存在。
                                                      
                                                      ——所谓“生命”又是什么呢?
                                                      
                                                      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同时,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安然地扫过一排排墓碑:伊万、王湾…最后他们二人在王耀的墓碑前驻足。
                                                      
                                                      “这座墓其实是东堂的负责人修的…其中并没有遗体。他的死讯传到他的两个兄弟那里时,他们压根不相信,说什么死要见尸,但从各方面的迹象说,除了死在某处,他没有其他的结局。战争之中这样的事情多得是,你也明白吧?不过他们最后也没回来,王家的资产反正不是在这些年被日/本人和政府侵吞光了,就是在他们手中,他们说国内局势不安定就不打算回……”
                                                      
                                                      王京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了一壶白酒,郑重其事地放在墓碑前。这时,王京惊讶地发现墓碑前有一大束沾着晶莹晨露的白玫瑰,想来是娜塔莎放的,就跟旁边的伊万墓前一样的花种,还有用麻绳扎成一捆的粗暴包装方式。
                                                      
                                                      见王京不慌不忙地将酒壶开封,阿尔弗雷德也跟着蹲下身笑道:
                                                      
                                                      “能让我也喝一点吗?”
                                                      
                                                      “你行吗?”
                                                      
                                                      “Hero我可是千杯不倒啊!”
                                                      
                                                      “如果从你挑选红酒的品味上来看的话…这话完全没有可信度。”嘴上这么调笑着,王京还是将开封的酒壶递给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接过后闻了闻:“糟糕啊…还真不知道Hero有没有自信应付的了。”
                                                      
                                                      “就说了那不是你们过家家的那种社交酒。”王京无奈地摇摇头,又催促道:“你到底喝不喝?”
                                                      
                                                      阿尔弗雷德疑惑地挠挠头:“就这样?你不带个酒杯什么的?”
                                                      
                                                      “意思到了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王京摆摆手。
                                                      
                                                      阿尔弗雷德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酒壶,呢喃道:“也是。Hero我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些了……”
                                                      
                                                      语毕,阿尔弗雷德眉头都没蹙一下,直接仰起脖子把灼烧着喉咙的热酒一股脑灌了下去。滚烫的热流飞快地蹿过浑身上下,一种类似于眩晕的奇妙感受气势汹汹地吞没了他身处此时此地的现实感,那口烈酒几乎要将阿尔弗雷德的理智尽数挤压碾碎。
                                                      
                                                      “好烈啊,真的。”阿尔弗雷德咂了咂嘴,猛然间又抬起手臂,像是发泄一般的将整只酒壶倒转。温热的烈酒浇在了冰冷的墓碑之上,酒水滑过了墓碑铭刻的刚劲行书,滑过那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有那平和恬淡的笑容。
                                                      
                                                      阿尔弗雷德发出的声音之中,又是轻松跃然又是彻骨悲怆:“敬王耀!”
                                                      
                                                      王京跟着将拳头轻轻地碰在坚硬冰冷的墓碑之上,轻声又笃定地说道:“敬王耀。”
                                                      
                                                      走出墓园之后,阿尔弗雷德称自己有点累了,想要回酒店休息,王京也只好把共进午餐的预定计划作废。
                                                      
                                                      他们二人在回程的路上格外寡言,各自扭头凝视着窗外的景致,若有所思。一阵子过后,阿尔弗雷德的内心似乎镇定了不少,这才淡淡地开口道:
                                                      
                                                      “说起来……我还没去使馆界。”
                                                      
                                                      “你是要去看弗朗西斯与费里安西诺吗?弗朗西斯最近和我说他要回国了,真是辛苦他了,一直被困在北/平但还很自在的样子。”王京想起弗朗西斯与费里安西诺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想到弗朗西斯一直照看并派人定时祭扫王耀他们的坟墓,费里安西诺利用自身条件传递过情报…他打心底里钦佩他们。
                                                      
                                                      阿尔弗雷德伤感地浅笑道:“平安无事就好。说起来…处理纳/粹投降时,我也得知基尔伯特和路德入狱了。”
                                                      
                                                      “为什么?”
                                                      
                                                      “因为军火制造啊…Hero打算没收他们名下的公司与技术。”
                                                      
                                                      “费里安西诺听了会伤心吧。”王京感叹道。阿尔弗雷德点点头:“路德他们很挂念他呢…还向我提起过他,不过我想,他们大概见不着了吧。”
                                                      
                                                      说这话时,王京惊异于阿尔弗雷德的冷酷与轻松。阿尔弗雷德顿了顿,绷直了身子:
                                                      
                                                      “还有,你也知道我的飞机是从东/京飞往北/平吧?”
                                                      
                                                      “嗯,在那边你还处理了一些日/本投降方面的事吧。”王京目不转睛地望着车窗外热闹非凡的街道。
                                                      
                                                      “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战犯并与他进行了对话。你应该熟悉那个人,他叫小野九州。”
                                                      
                                                      王京惊愕地望向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垂下眼睑继续说道:“那家伙是小野首相的次子,特务机关的要人,参与过多起对/华/侵略的策划。他最初是本田菊的副官。”
                                                      
                                                      王京攥紧了拳头:“我知道……”
                                                      
                                                      ——“总之他被引渡到东/京受审,我想要打听本田菊的死因,所以找到了他。”阿尔弗雷德用眼神示意王京不要打断他,王京只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那家伙说…本田被耀杀了,”阿尔弗雷德讽刺地笑了,“怎么处理那二人的尸体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们是一起死了。之后本田家的衰败啊,正好在那一日本田林铳下台,小野家上位什么的…那种事情Hero我没什么兴趣。总之,本田——”
                                                      
                                                      ——阿尔弗雷德突然不说话了,倒不如说他是难以再发出像样的声音。
                                                      
                                                      涌上喉头的酸涩与扰乱面部伪装的灼热令阿尔弗雷德难以自制地咬紧了牙关。从东/京到北/平,他知晓了一切却不曾掉泪——自从那一年他决定改变世界之后他就再也没掉过眼泪,血与生命的礼赞,世间黑暗与污秽,他看在眼里,不曾真心发笑也不会流下一滴泪水。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眼眶却撕裂般地作痛,连同胸口重击一起压迫得他呼吸困难。一瞬间,周遭的景致纷纷冻结静止,块状的空气自胸口直顶咽喉。
                                                      
                                                      王京没有看向情绪失控的阿尔弗雷德,他自己早已经因为不想在他人面前无端掉泪而努力地高昂着头颅。
                                                      
                                                      经历了无尽悲欢离合的世事,他们都本想着自己该看淡了。但是至此,泪水之中的那股热气还是膨胀着在空气之中化开。
                                                      
                                                      ——这股热会让整个世界融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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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楼2015-07-09 21:21
                                                        (4)
                                                        
                                                        王耀踏入车厢,食物与鲜花的香气交杂混合着一同灌入他的鼻腔,他原本肃穆的表情也因这份悠然而缓和了下来。本田菊正闲适地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旁,桌上和餐桌一旁的推车上摆满了火锅食材,桌中央放着装满沸腾汤料的大锅。
                                                        
                                                        见王耀来了,本田菊笑意盈盈地朝王耀招手:“一直都想和耀君一起尝试下中/国的火锅料理,所以这次特地命厨师去准备了。”王耀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在经过本田菊身旁时,他眼尖地察觉到本田菊从不离身的那把太刀正被放在邻近的座位上。
                                                        
                                                        ——是因为得起身照看火锅,嫌不方便才卸下的吗?
                                                        
                                                        王耀心下一阵怃然。
                                                        
                                                        锅内升腾起的温热水汽熏湿了他低垂着的眼睑,包厢内打着淡雅的暖黄色灯光,灯下的本田菊神色悦然地往火锅里加着料。王耀见他基本上不懂得加料的先后顺序,忍不住无奈地笑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只是…太高兴了。”本田菊脸上一热,口气之中压抑着欣喜若狂,在桌布下攥紧的手微微发颤:“真的…很高兴。”
                                                        
                                                        本田菊一抬眼,王耀就在灯下与他相对。他柔缓多情的雅韵,如此真实地横陈于本田菊如地下冰河般的黑暗无边的眼底,烧热了他目光的余温。
                                                        
                                                        ——“菊。”
                                                        
                                                        ——这是王耀第一次用如此温柔低哑的嗓音呼唤他的名字。
                                                        
                                                        就在这声呼唤沉淀于绵柔空气中的同时,那把太刀的寒光利刃从纹路考究的刀鞘的拘束之中挣脱而出,没入了他的身体。
                                                        
                                                        有什么东西消散了,断绝了。——无声无息地,然而…也是决定性的。
                                                        
                                                        ——并不如本田菊所预想的那般剧痛。
                                                        
                                                        只是很快地…一刀。两刀。三刀。最后——
                                                        
                                                        本田菊伸过手,巨大的力道在距躯体毫厘之处悬停,汩汩流出的温热血液将华贵的黑色军礼装浸成一片濡湿。
                                                        
                                                        ——“啪嗒”“啪嗒”。
                                                        
                                                        恍然间,本田菊弯身捂住伤口,除了手中的刺眼殷红,他还看到了晃动的视野之中,暗红色的血液连同滚烫的热泪一同洒下,那宛如璀璨珍珠与耀眼鲜花的血与泪,正是他摇曳飘荡的生命。
                                                        
                                                        沉甸甸的空气中,只有太刀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王耀方才似是用尽了全力突刺,此刻只觉浑身瘫软。被上了发条的、已习惯紧绷的躯体在终于了无牵挂地倒下,却意外地触碰到了带着微弱温度的、摇摇欲坠的另一具瘦削身躯。
                                                        
                                                        ——“为什么?”本田菊咬着牙单膝跪地,扶住了王耀前倾的身躯。他的声音断续间轻得几乎听不见,迅速流失的体温和痛感通过神经蔓延游走。王耀脱力地僵持在本田菊散发着冷香的臂弯之间,有几分茫漠无措,也有几分彻骨的留恋。
                                                        
                                                        他们静静地相互依傍着,一动不动。
                                                        
                                                        王耀的耳畔回荡着本田菊粗重的喘息,他细碎的发丝与乌黑的鬓角正细细地摩擦着他的耳廓。
                                                        
                                                        王耀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与他的心跳,意外地合拍,那是急剧又温顺的律动。
                                                        
                                                        本田菊闭上眼睛,想象这具被自己圈牢的、温软的躯体之中流淌着鲜红的血液,惟独他那热切的吐息被镌刻在本田菊的天灵盖里。
                                                        
                                                        “为什么……”他虚弱地、自言自语地在王耀耳边低声道。“除了你,我生来还没如此爱过某个人。明明…明明就快要到伊/豆了!”
                                                        
                                                        这是他第几次向王耀表明这份心迹,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他在心中千遍万遍地对自己道明:他知道他的人生空洞洞的、缺少着什么,越是缺失的部分他就越发要追寻,要趋之若鹜、如饥似渴。能填补那个空洞的,除了王耀以外别无其他——就是怀中这具点燃了整个生命的温软又坚韧的躯体!
                                                        
                                                        王耀的双臂终于缓缓地攀上本田菊的背部,柔情满溢地搂住了本田菊的躯体,他感觉得到他的体温正慢慢地流失,可他的灵魂还死死地依偎着他。
                                                        
                                                        本田菊依稀感觉到王耀柔软的皮肤软融融地与自己相触,他轻声在自己耳边一字一顿地答道:
                                                        
                                                        “我——是——中——国——人——”
                                                        
                                                        说着,王耀的脸上浮现了本田菊最为熟悉的怡静浅笑,他炯炯的目光凝注在本田菊虚弱的脸上。
                                                        
                                                        “中/国人?”本田菊自嘲地笑了,笑得落拓不羁,恬淡释然。
                                                        
                                                        “中/国人,中/国人,中/国……”他一遍遍呢喃着,环住王耀的双臂松了松,在王耀以为他要放开自己时,他却转而更为用力地将王耀紧紧拥抱。
                                                        
                                                        ——哦,是吗,中/国人……
                                                        
                                                        他抚摸着王耀的头发,埋首其中细嗅清香。王耀的手臂在本田菊背部犹如寻觅什么似的往来彷徨,但最终还是安然地垂下了,任由本田菊以逐渐流失的力道拼死拥抱。
                                                        
                                                        死亡以原本的姿态横陈在本田菊面前,冷凝的空气与干涸的血液,勾勒的尽是他微弱的呼吸,王耀的温热令他沉溺、几欲酣睡。
                                                        
                                                        ——就在死的那一刻,才正是崭新的开始。
                                                        
                                                        本田菊于悠然中这般想道。
                                                        
                                                        这无可救药难以避免的结局,早走晚走,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
                                                        
                                                        这份被他牢牢握住的热度,会将堕入黑暗深渊的冰冷孤独都燃尽吧!
                                                        
                                                        本田菊朝着冰封雪冻的渊源深处嘶吼着、呼唤着:耀君!他的声音被吸入无边无际的虚无混沌。不知多少次,直到他耗尽最后一丝气息。王耀那双熠熠生辉的暗金色瞳孔承接着彼岸的世界,那个世界并非是一片死绝的岑寂。在那片岑寂之中,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成他穷其一生都在追寻的事物。
                                                        
                                                        在凝视着王耀瞳仁中的黑暗、呼唤着“耀君”的时间之中,本田菊渐渐地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他的身体正被拖入其中:那个世界有着吸引他的鸟语花香、山清水秀——那是伊/豆,是王耀,还有他的梦与爱情。
                                                        
                                                        缺失的那部分在一刹那间变得无比充盈膨胀,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了:以前漫长岁月之中的自己是何等干渴饥饿,他再也不会重回那样的世界了!
                                                        
                                                        王耀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本田菊的心口,温煦顺着手心直抵本田菊已无力跳动的心脏。他脑内思考着死亡:他势必追随着本田菊消失、死去,一如恩怨情仇林林总总都要断绝于此。此时此刻,他还存在于此岸,本田菊的胸口带有他手心的温热,他也牢记着本田菊停顿前的最后一下心跳。
                                                        
                                                        本田菊支持不住地垂下眼皮,直到记忆也被逐出脑海,直到一片心安的黑暗伴随着无垢之洁白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他想到了海面,国境以东的汪洋大海,还有海的尽头,不为任何世俗所知晓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境界与时光。大泷、樱花、温泉、绿意、山间隧道如卷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眼前,他们被舒缓的香气与温润的光泽环绕着,幸福、了无忧虑的欢笑游走激荡。
                                                        
                                                        ——永远想着国境以东的深蓝汪洋,其尽头永恒不变的乐土。
                                                        
                                                        ——直到,生命之中,有人走近、将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肩头。
                                                        
                                                        天际间古老的、流血的伤痕被曙光抹平。他并非只身一人。
                                                        
                                                        THE END


                                                      收起回复
                                                      91楼2015-07-09 21:27
                                                        啊…无意间发现2L有个因手滑而导致的排版错位,这可真是大罪过啊TAT其实那段话是这样的:
                                                        ————————————
                                                        自本田菊进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就读到第一学期结束,他与隔壁班的王耀几乎每天都会打几次照面,但他们始终一句话都没对彼此说过。一高全校鲜有中/国学生,而在他们这一年级的中/国理科生就只有王耀一个。同学对他的莫名抵触与无视就顺理成章了,而他看上去也是个不大热情的人。但尽管如此,同样受到同学抵触的本田菊却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而无论如何也想寻求了解他的机会。
                                                        ————————————
                                                        希望不要影响到大家的阅读,不然我的责任就大了
                                                        ヽ(´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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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98楼2015-07-14 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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