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钧吧 关注:817贴子:6,536
  • 10回复贴,共1

杨传珍:读福克纳《去吧,摩西》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贴上一篇读书笔记,请各位网友指正
读《去吧,摩西》
杨传珍
《去吧,摩西》(李文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由七个相对独立又互有联系的中短篇小说组成,它们就像是七颗行星,各自构成一个小宇宙,通过有形和无形、有线和无线相联,形成一个大宇宙,包蕴许多互为增值的玄机。这大概就是系列小说的魅力。福克纳的这部长篇小说,据说在读书界公认为最难懂。我在读首篇《话说当年》的时候,发现了讲述者的许多暗示,可是无法弄清楚人物之间的关系,为了不使这个开篇给我的阅读制造障碍,只好把李文俊先生写的译本序以及人物谱系表一读再读,先了解小说梗概。尽管如此,还是没有感觉到这一篇好在哪里。直到把整本书读完,再重读这个开篇,才体会到作家在结构上的良苦用心。
这让我想到,在现实生活中,有人进入你的视野,无论你有多么高强的观察力,也只能看见他的体貌,通过表情推测其心态、职业,判断他是否历经沧桑,此人的内心世界,你是很难知晓的。至于导致他异常处世态度的原因,只能隔皮猜瓜。正因为这样,你会对他产生好奇,想进一步了解。作家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不能让人物一亮相,就知道他的全部。这样的作品不耐读,也不符合生活常态。福克纳笔下的人物,读者是随着阅读而对他逐步认识的,你耐着性子一直读下去,不仅理解了那些人物,也知晓了他们心中的情感能量,于是产生阅读快感(在表现手法上,小说家拥有一切权力,但是,能否被认可,要读者说了算,当然是指优秀的读者。有些超前的手法,只有名作家才有权使用,名作家能够把别人看不懂的作品投放社会,一代读者读不懂,下一代再读,普通读者读不懂,让专业人士研究。无名作家没有这个资格,在通过编辑那道关口时往往就被卡住。无名作家要想成为名作家,不能考虑编辑的口味,我行我素,写出来再说,然后再找伯乐)。
《话说当年》表现的内容,是非常沉重的,可是作家有意举重若轻,用喜剧的形式处理,而且轻得有些离谱。但是在轻松的背后,却是无比的沉重与苦涩。
这一篇的开头是楔子,先让小说的主要人物之一艾萨克•麦卡斯林出场,用他的回忆引领读者进入麦卡斯林庄园。时间是作家创作这部书的1941年。接下来,一下子闪回到1859年(福克纳要实现的讲述效果是,始终让读者觉得是现在时。但是,随着阅读的深入,你会不断发现累积在人物精神深处的情感重负),麦卡斯林家的黑奴“托梅的图尔”(即女黑奴托梅生的图尔)逃跑了,主人布克和布蒂知道他去了“沃维克”庄园,和布钱普家的女黑奴谭尼幽会去了。如果不及时把他找回,老光棍休伯特•布钱普就会和他妹妹索凤西芭一起把图尔送来,在他家里至少要住一两个星期,对这兄弟俩展开婚姻攻势。布克和布蒂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孪生子,他们把父亲留下来的大房子让给黑人居住,自己却住在小房子里。兄弟俩年到花甲,仍然单身。休伯特想让妹妹嫁给布克,自己过自由自在的日子,索凤西芭也想嫁到麦卡斯林家,使自己有个归宿。可是布克对那个老处女不感兴趣,千方百计推脱。麦卡斯林兄弟为了不让布钱普兄妹借送黑奴来这里做客,快马去追图尔,以便图尔到达布钱普家之前把他捉回来。当然,如果麦卡斯林家把托梅买来或者把图尔卖给布钱普家,就不会再有这些麻烦。可是,布蒂认为家里的黑奴已经不少了,多了是累赘;休伯特认为,图尔的皮肤太白,白给他也不要(在以后的篇章里,通过人物争吵或回忆,读者会知道图尔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私生子,图尔与布克是兄弟关系)。
布克带着老卡洛瑟斯的曾外孙爱德蒙兹去了邻县的布钱普家。由于索凤西芭的接应,布克在布钱普家折腾到深更半夜,也没抓住图尔,只能在布钱普家留宿。因为索凤西芭的巧妙设计,布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上了索凤西芭的床。休伯特以维护妹妹的名誉为借口,逼使布克向索凤西芭求婚。布克不干,休伯特扣留了他。爱德蒙兹奉布克之命,骑马赶回麦卡斯林庄园,请布蒂前去收场。路上,这个九岁的孩子断断续续地向布蒂叙述了布克误入索凤西芭闺房的过程。布蒂到了布钱普家,与休伯特争执一番,用玩牌的方式决定布克与索凤西芭、图尔与托梅两对男女的命运。结果,图尔在帮助发牌时动了手脚,布蒂赢了,没花钱就把托梅带回麦卡斯林庄园,布克获得了自由,不要娶那个老姑娘了(后来,布克还是与索凤西芭结了婚,生下艾萨克)。
接下来的《灶火与炉床》,写路喀斯一家的生活。
路喀斯•布钱普是图尔与谭尼所生的儿子。老卡洛瑟斯占有了女黑奴托梅,生下图尔。他不让这个孩子随自己的姓,管他叫“托梅的图尔”。托梅的图尔娶了布钱普家的女奴生了孩子,就随布钱普家的姓。他们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吉姆离家出走,在外面生儿育女,女儿凤西芭嫁给阿肯色州的一个黑人。小儿子路喀斯继承父业,留在麦卡斯林庄园。他娶了一位乡间黑人女子莫莉,生了一子两女。


这一篇共有三章10节。
第一章为4节。第1节,时间为1941年,因为政府禁止私人酿酒,路喀斯趁着夜色埋藏酿酒器具,无意中挖出一枚价值1000元的金币。第2节是发生在1898年的事情,老卡洛瑟斯的第四代外孙扎卡里的妻子在雨夜里分娩,莫莉让丈夫路喀斯渡河去请医生,路喀斯途中差点丧命。扎卡里的妻子生下洛斯之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扎卡里就把莫莉留下来为洛斯当乳母。半年之后,路喀斯担心扎卡里对他妻子行使“领主全”,为了男人的尊严,去扎卡里家去索要莫莉。他手拿剃刀,闯进扎卡里•爱德蒙兹的卧室。爱德蒙兹命令他把剃刀放下。“他举起手,看着剃刀,好像不知道自己捏着剃刀,好像他从来没看见它似的,在看的同时他把刀朝开着的窗户扔去,亮闪闪的刀旋转着在初升的黄铜色阳光里闪出了几乎像血一样的颜色,旋即便消失了。”爱德蒙兹拿出手枪,放在床上,要与他进行决斗。路喀斯抓过手枪,说:“你知道我能打赢你,所以你想用老卡洛瑟斯的威力来压倒我……我唯一必须放弃的就是麦卡斯林的血统,从法律上说那玩意儿与我根本无关,至少没有什么价值,因为那天晚上老卡洛瑟斯给了托梅使我爸得以出世的东西,这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损失。而且如果这就是麦卡斯林的血统带给我的东西,我也不想要。要是那种血流到我的黑人血液里来对他从未造成什么损害,那么从我这里流走对我也不会有损害的,甚至也不会像老卡洛瑟斯那样得到最大的快乐。”爱德蒙兹去抓路喀斯握枪的手,路喀斯猛的一跳,把枪插进扎卡里的胁肋,扣动了扳机。因为子弹是一粒哑火,枪没有像预料的那样发出一声脆响,只发出干巴巴的撞击声。事后,路喀斯从兜里掏出那颗子弹,陷入了沉思:“这就是那颗没爆炸的子弹,连脏都没弄脏,也没锈蚀,撞针在未爆炸的底火铜帽上弄出了清晰、深深的一道凹痕——这颜色发暗的小黄铜圆柱体不比一根火柴长,不比一支铅笔粗,也重不了多少,却包容了两条人命。”这惊心动魄的决斗,人物的性格与表现,比《刺客列传》还鲜活,实在精彩;剽悍凶猛的人物,发怒的时候去拼命,因为子弹的原因而没有出现血腥的结局,路喀斯赢得了尊严,领回了莫莉,这样的安排更加精彩。作家应该学习这样的构思。第3节的故事发生时间是1940年,路喀斯回忆他同意女儿嫁给木讷的黑人乔治,以及他私自酿酒的过程。第4节又回到1941年,与开头呼应。
第二章为3节。第1节仍然是1941年,路喀斯通过一个推销员购买一种能够发现地下金属的仪器,希望用此找到大量金币。这种仪器的价值是300美元,由于路喀斯坚信能够找到金币,又不愿意到银行去取存款,就用洛斯的骡子作抵押,先租用那台寻宝仪器。第2节叙述洛斯发现骡子不见了之后,估计是路喀斯干的,赶紧去追。第3节叙述路喀斯寻宝的执着与可笑。在这一章里,表现路喀斯寻宝的走火入魔,蕴藉而紧张,像侦探武打影片。当然,如果仅仅表现主人公的可笑,这段文字可能是败笔。可是,在这个故事的背后,有他的妻子莫莉,这个黑人女性的宽厚、善良、勤劳、博爱,影响了整个气氛。
第三章也是3节。第1节开头为1941年,因为路喀斯寻宝走火入魔,莫莉以乳母的身份来找洛斯,要洛斯协助她到法院与路喀斯离婚,原因是路喀斯一天到晚四处寻宝。她不是害怕寻不到金币耽误了农活,而是怕他寻到自己不该得到的财富。紧接着,时间回溯到1895年,作品交代21岁的路喀斯向艾萨克索要老卡洛瑟斯给他留下的遗产,同时交代了他哥哥和姐姐离开庄园的事。通过洛斯的意识流,时间切到1906年,7岁的洛斯种族意识觉醒,他认为自己不应该与乳母的儿子亨利同吃同住。在他与亨利及其路喀斯一家划清了种族界限之后,失去了友情。第2节是莫莉在洛斯的陪同下,通过地方法庭向路喀斯正式提出离婚。莫莉陈述了理由,路喀斯醒悟,表示不再寻宝。第3节比较简短,叙述路喀斯改邪归正,重新过起温馨的日子。
《大黑傻子》塑造了黑人赖德的形象。赖德与麦卡斯林家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按家族小说的标准要求,这篇小说似乎游离于主题之外。我认为,小说的情节、人物线索分为“有线联结”与“无线联结”。路喀斯与艾萨克和爱德蒙兹有血缘关系,属于有线联结,赖德与麦卡斯林的后代们,则是无线联结。这时候,读者不要再从血缘上寻找蛛丝马迹,而要用自己的心智,感受这个人物为整部作品营造的气氛——不是用许多人物而是用一个人物笼罩整体,是用一个点影响整个的面,这是需要大手笔的。


回复
举报|2楼2008-02-07 17:34
    赖德自幼失去双亲,由姨妈抚养长大,租住着爱德蒙兹家的房子,在一个锯木厂当苦力工人。他力大无比,却不善言谈,人们叫他“大黑傻子”。这既是他的外号,也是人们对他心智的认识。小说开篇,撞入读者眼帘的是一个体重200磅的彪形大汉在埋葬死者。他挥舞铁锨,“扔土一点也不费劲,那个坟丘也就显得是自己长出来似的,好像不是一铲土一铲土堆上去的,而是眼看它从地里长出来的”。坟丘堆好,作者才向我们交代这个大黑傻子埋葬的是他的妻子。他的姨妈从为数不多的送葬亲友中走出来,拽住他的胳膊,要他到自己家里吃点东西,他甩掉姨妈的手,说“俺回家去。”他穿过田野,走近小巷,“在八月天粉末般轻、粉末般干燥的灰白色的尘埃里,漫长的一个星期的马蹄和车轮印已被星期天不慌不忙闲逛的脚印所覆盖,但是在这些脚印底下的某些地方,在那踩上去令人感到凉飕飕的尘土里,还牢牢地留下了他妻子那双光脚的狭长的、足趾张开的脚印,它们虽已不清晰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身躯劈开了她的身躯一度排开的空气,他的眼睛接触到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的东西——那些电杆、树木、田畴、房舍和山冈。”回到家,“走进这充满暮色的单间,在这里,那整整六个月都浓缩成为短暂的一刻……这整个六个月也挤缩到壁炉前面来了,这里的火焰本该一直点燃,直到他们白头偕老的……从昨天太阳出山时起,这火焰已变成一摊又干又轻的肮脏的死灰”。他看见了她妻子身影,他用温柔的声音请求她等一等,“可她还是在继续消失。她现在消失得很快,他确实感觉到了横在他们当中的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这个黑人如此细腻的温柔情感,没有人了解,更谈不上体会。他走出家门,到沼泽地里狂奔,到酒店里买了一坛烈酒猛灌。他姨父请他到家里看看他姨妈,他“朝银色的空气讲话,用胸膛劈开那银色凝重的空气”,“他再次喝酒,却突然发现再没有液体流进他的嘴巴。他吞咽,却没有任何东西泻下他的喉咙,他的喉咙和嘴里现在梗塞着一根硬硬实实、一动不动的圆柱体,它没有引起反应,也不让人感到恶心,圆鼓鼓的、完整无缺,仍然保持着以他的喉管为外模的形状,从他嘴里跳出来,在月光底下闪着光,崩裂成碎片,消失在发出喃喃絮语的沾满露珠的草丛里。”他来到锯木厂,见那个守夜的白人伯特桑正在与三四个黑人赌博。那个后兜里插着一把沉甸甸的手枪的白人命令把他架出去,他却掏出六块钱,放在面前的地板上。白人看到钱,愿意让他入局。可是,这个白人又施展了他惯用的作弊伎俩。过去一直对此忍气吞声的赖德,捏住了白人的手腕,毕恭毕敬地说:“白人搞鬼俺个人倒不在乎,可是这儿的几位兄弟……”那个白人挣脱开,“把手朝背后裤兜里的手枪摸去。”赖德赶在他开枪之前,“从肩后拉出剃刀,同时打开刀片……动作真干脆,连那人喷出来的第一股血都没有溅上他的手和胳膊。”事后,赖德被伯特桑的家人用私刑处死


    回复
    举报|3楼2008-02-07 17:34
      这一篇,内容是极为激烈的,而在叙述上却从容不迫。作家不动声色地讲述着生死攸关的大事,表现种族之间从心灵到言行的全方位冲突。小说还通过赖德的意识暗示读者,赖德的妻子曼妮是因他而死的。具体是什么原因,作者为了表现人物心灵真实的需要,没有明确交代(极度痛苦的人,在回忆自己的责任时,对具体细节往往一掠而过)。作家通过极力渲染赖德与曼妮夫妻生活的温馨(这是许多表现夫妻生活的小说难以企及的),然后又正面表现赌博的场面,以及那个白人用灌了金属的骰子作弊,我们可以猜想,在此之前,赖德与那个白人伯特桑赌博输了钱。他的妻子,承受不了这样的损失,自寻了短见。赖德想报复,可是他没有这个胆量,希望通过拼命干活转移情绪(小说里有一段他到锯木厂卸木头的精彩描写),可是不行,于是喝酒,在清醒中把酒喝下去,使自己变得疯狂,以便拥有下手的胆量。而在他杀掉那个白人之前,他已经由复仇变成保护黑人兄弟的利益(他以前参与赌博,眼睁睁地看着押进去的钱被伯特桑用作弊的方式赢去90%)。白人没拿“大黑傻子”当人,可他有正常人的情感,沉默的背后,思维质量甚至超过白人,可是白人没有进入他的心灵世界。镇子里的一个副保安官在向自己的妻子讲述赖德一案时,顺便说道:“……他们本来就不是人。他们外表像人,也跟人一样站起来用后肢走路,而且会说话,你也听得懂,于是你就以为他们也能听懂你的话了,至少是有时候听得懂。可是要论正常的人的感情和情绪,那他们简直就是一群该死的野牛。”福克纳写他,一开始只从表面入手,是有意识的,这样,既讽刺白人对黑人缺乏了解,也出于艺术上张弛有度的需要,他要用不同的叙事方法塑造人物(小时候,我曾认为黑五类是没有灵魂的动物,他们挨揍,皮肉上没有感觉。直到我也成为“阶级敌人”,民兵连长的皮带落到我身上,我才知道黑五类也是人)。难能可贵的是,福克纳一点都没有避讳黑人的凶残,但他在表现这些的时候,让我隐隐感到许多激烈行为都是社会因素将人的潜质加以扭曲的结果。如果黑人的生活环境像白人一样优越,一样享有做人的尊严,能够自然地表现其本性,那些潜质就会以正面的形式表现出来,如追求荣誉,坚忍等等。
      人民公社乃至文革时期,农民的生活如何?一般作家都表现为千篇一律的格式化。这是无能的表现。任何生命都有自己的情感,情感是独一无二的。作家只看大事件,大场面,看强势媒体规定的历史,这太令人遗憾。作家必须进入人的真实生存状态,写出个体生命的独特生存感受,这才是文学活动,否则只能算是起哄。这就好比要表现太阳,只写日出日落不行,要写出不同光线照在具体物体和生灵上折射出的不同光彩。这篇小说的结构很高明,开头是那么有力,人物有力,场面有力,叙述也有力,一直这样有力下去,却始终保持波澜起伏,个别低下去的部分,是另一种力量,一直到结尾,还是力量的展示。作家拖进来这么一个人物、一个故事,立意很鲜明:他不能一味塑造路喀斯和莫莉这样的黑人形象,他要展示黑人的另一面,这另一面,既可以导向忍耐,也能够激化成杀戮。只有这样,小说才能醇厚深浓。
      《古老的部族》与《大黑傻子》的篇幅差不多。这一篇,写了小说主人公艾萨克在他的精神父亲山姆•法泽斯的指导下,猎杀了第一只公鹿的过程。时间是1879年,艾萨克12岁。作为一个有志于成为猎人的孩子,初次打到猎物,是非常大的人生事件。但是,作家在这里没有渲染,他要把打猎的生动场面留到下一篇来写,避免用笔平均。艾萨克猎到鹿之后,山姆按照印第安人的风俗,把鹿血抹到艾萨克脸上。这意味着艾萨克接受了大森林的洗礼,成为一个真正的猎人。接着,作家通过山姆向艾萨克陈述自己的身世,让时间闪回到七十年前的1809年:山姆的父亲是印第安人,此人曾给自己取名“杜姆”(印第安语“头人”的发音)。杜姆是老伊塞梯贝哈的外甥,年轻时离开家乡,去了新奥尔良,七年后,他和一位法国人回到故乡,带回一个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一窝刚满月的小狗。他发现,老伊塞梯贝哈已经过世,领地已经被他表弟莫克土贝继承。杜姆在众人面前,“从筐里抱出一只小狗,捏了一小撮白粉末放在它的舌头上,还不等抱着它的人来得及把它扔下,那只小狗已经一命呜呼了。……第二天,莫克土贝那个八岁的儿子突然死去。那天下午,当着莫克土贝和大多数人(山姆•法泽斯管他们叫“草民”)的面,杜姆又从筐里揪出一只小狗,放了一小撮粉末在它舌头上,于是莫克土贝就逊位了,而杜姆就成了真正的头人。”第二天,在登基大典上,杜姆宣布,让怀了他的孩子的女奴嫁给他刚继承到手的一个奴隶。不久,山姆出生了,名义上成为黑人的孩子。“两年之后,他又把那男人、女人还有山姆一起卖给了他的白人乡邻卡洛瑟斯•麦卡斯林。”
      在文学创作中,调动人物与场景的能力、记忆的长度、闪回情感的速度,决定着作家的大小。一个作家,在表现某一个人物的行为时,要同时想着与之相关的人物身在何处,一旦需要,能毫不费力地将其招来。这需要气力,单靠技巧是不行的。福克纳驱赶着一座座大山四处奔走,停在他希望立住并产生意义的地方。作家为山姆安排的这个身份:印第安酋长的儿子。再写他的高贵、坚忍、智慧,为的是表达这块土地上原驻民的精神


      回复
      举报|4楼2008-02-07 17:34
        下一篇《熊》,篇幅最长,接近全书的40%。这一篇表现打猎,不仅写得美丽,深邃,壮观,而且承载了同类作品中没有承载的厚重,包涵了人类的骄傲与辉煌,愚蠢与罪孽。
        这篇小说分为5节。
        第1节发生在1883年,艾萨克16岁,以成年猎人的身份跟着山姆、斯班少校、布恩和麦卡斯林(卡斯)去森林打猎(同时插入了艾萨克10岁时第一次进入大森林的回忆)。
        每年11月去大森林打猎,是山姆和艾萨克对人类灵魂家园的朝觐仪式,而森林中那只名叫“老班”的大熊,成为大自然的一个象征。在大森林里,艾萨克不仅跟着山姆学会了打猎,而且学会了做人,学到了谦虚、仁慈、勇敢、自信、坚忍,遵循大自然与人类社会的规则,懂得了与同胞、与自然界里的一切生灵相处的智慧。在没有见到那只大熊之前,艾萨克的“脑海里就常常出现它的形象。大熊在他的梦里朦朦胧胧地出现,高高地耸立着,当时,孩子甚至都没见过这片未经斧钺的森林,在那里,大熊留下了它歪扭的脚印,这头毛糁糁、硕大无朋、眼睛血红的大熊并不邪恶,仅仅是庞大而已,对于想用一通吠叫把它吓住的猎犬来说,它是太大了,对于想用奔驰把它拖垮的马儿来说,它是太大了,对于人类和他们朝它打去的子弹来说,它是太大了;甚至对限制它的活动范围的那一带地方来说,它也是太大了。”在通过艾萨克的意识对这头老熊作了这么一番渲染之后,作家表达了自己对森林的忧虑:“这荒野是注定要灭亡的,其边缘正一小口一小口地不断被人们用犁头和斧子蚕食,他们害怕荒野,因为它是荒野,他们多得不可胜数,彼此间连名字都不知道,可是在那片土地上,这只老熊却享有盛名,在这荒野里飞跑的甚至都不是一只会死的野兽,而是一个从已逝的古老年代残留下来的顽强不屈、无法征服的时代错误的产物,是旧时蛮荒生活的一个幻影、一个缩影与神化的典型。”在山姆的指点下,艾萨克终于见到了那头大熊:“它就在那儿,一动不动,镶嵌在绿色、无风的正午的炎热的斑驳阴影中,倒不像他梦中见到的那么大,但是和他预料的一般大,甚至还要大一些,在闪烁着光点的阴影中像是没有边际似的,正对着他看。接着,它移动了。它不慌不忙地穿过空地,有短短的一刹那,走进明晃晃的阳光中,然后就走出去,再次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第2节,是发生在1880年11月的事,这一年,艾萨克13岁,再次进入大森林打猎。作家以这个时间坐标进行讲述时,并不按照自己设定的等时原则,而是不时插入艾萨克此前进入大森林的感受,有时候,也通过对那头老熊的讲述与展示,回顾和预示山姆以及艾萨克的过去与未来,透视他们的精神境界。“如果说山姆•法泽斯是他的老师,有兔子和松鼠的后院是他的幼儿园,那么,老熊奔驰的荒野就是他的大学,而老公熊本身,这只长期以来没有配偶、没有子女以至自己成为自己的无性祖先的老熊,就是他的养母了。”这里说的是艾萨克与老熊,映照的是山姆,与稍后山姆自己的心理状态形成呼应:“他没有孩子,没有亲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见不到同一个部族的人。即使他去见了,他也不能抚触他们,与他们说话,因为到这个时候他被迫当黑人都当了七十年了。”这一节的重头戏是讲述山姆怎样俘获了一头有潜力的野狗,取名“狮子”,并把它训练成敢于和老班搏斗的猎狗的过程。
        第3节是1883年的12月。因为“淅沥沥的、不紧不慢地下着的冷雨”,他们一直没能在森林里尽兴打猎,直到喝光了威士忌。在一个天气放晴的日子,斯班少校派他的仆佣布恩去镇子里弄些酒来。他害怕布恩路上贪酒,不能按时回来,就派16岁的艾萨克跟随监督。布恩也是印第安人,自称他父亲是一位酋长。福克纳通过艾萨克的眼睛对他进行了这样的描绘:“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头脑简单得像个小娃娃,心地憨厚得像一匹马,那双眼睛又小又硬,像皮鞋上的两颗扣子,长在这孩子从未见过那么丑陋的一张脸上,既不是莫测高深,也不显得浅薄,既不高尚,也不见得邪恶,倒也并不温和,反正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不知是谁找到了一只比足球稍大的胡桃,用机械师使的锤子把他砸出了些形象,然后往上抹颜色,基本上用的是红色”。艾萨克跟着布恩,没有制止他喝酒,一路上见证了人类对大森林开始的蚕食。回到营地的第二天,艾萨克与镇子里的几位猎人,展开了对那头神出鬼没的老熊的围剿


        回复
        举报|5楼2008-02-07 17:35
          他们有的骑马,有的骑着骡子,带着十几条猎狗,来到大熊经常出没的林子深处。他们遇到了大熊,因为猎狗离它太近,不能开枪。作家通过讲述艾萨克的感受来表现这一场面:“这时,他们前面的树林里和饱含雨意的空气里响起了一片喧嚣。这片声浪在喧哗,在震响;它发出回声,撞击在他们身后的堤岸上,弹了回来,重新组成声浪,再次喧哗,震响,直到那孩子真要以为这片国土上所有野兽吠叫过的猎狗都一齐在冲着他吠叫呢。骡子一上岸,他就骑了上去。布恩却不再骑了。他拉着一只马镫,随着他们爬上堤岸,一起冲过陡峭的河岸边缘的那些矮树丛,这时看见了那只熊,正用后腿直立着,背靠一棵树,那些狂吼的猎狗则围绕着它乱跑,而‘狮子’又一次冲上前去,腾空而起。”
          接下来的场面是:“这一回那只熊没有挥爪将他打倒。它几乎像恋人似的用双臂抱住了那只狗,一起跌倒在地上。孩子这时已经从骡背爬下。他把枪上的两支撞针都扳了回来,但除了那群折腾着的猎犬带花斑的重重身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后来,才见到那只熊重新高高地站立起来。布恩在叫嚷着什么,孩子听不清那是什么;他可以看见‘狮子’仍然紧紧缠住了大熊的喉咙,他也看见这半蹲半站的熊用一只爪子打中一只猎狗,把它甩到五六英尺开外去,接着熊升高,升高,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似的,等它又站直了身子,便开始用前爪撕扯‘狮子’的肚子。这时候布恩冲上去了。孩子看见布恩手里那把刀的闪光,看见他跳进了猎狗群中,像跨栏似的越过它们,一边跑一边把它们踢开,然后纵身一跃,像骑上骡背似的骑在熊的身上,两条腿围住熊的肚子,左臂搂住熊的脖子,这也是‘狮子’紧紧趴住的地方,接着,随着刀的起落,孩子看见了闪闪的寒光。”
          “大熊只倒下来一次。有一瞬间他们几乎像一组雕塑的群像:那只趴紧不放的狗、那只熊,还有那个骑在他背上把插进去的刀子继续往深里捅的人。接着它们一起倒了下去,被布恩的重量拉得向后倒,布恩被压在底下。最先抬起来的是大熊的背,但布恩马上又骑了上去。他始终没有放开刀子,孩子看见他胳膊和肩部把刀子往里探时那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出的动作;接着大熊把身子挺直了,把人和狗也一起带了起来,它转了个身,像人那样用后腿朝树林那边走了两三步路,人和狗仍然趴在它的身上,这以后,它才倒了下去。它不是软疲疲地瘫下去的。它是像一棵树似的作为一个整体直挺挺地倒下去的……”
          艾萨克冲了上去。“布恩正跪在大熊脑袋边。他的左耳被扯破了,外衣的左袖已不知去向,右面那只高筒皮靴从膝盖那里一直撕裂到脚背;在毛毛雨洗淋下变稀的鲜血正顺着他的一条大腿、一只手和一条胳膊往下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这张脸已经不再是狂野的,而是非常宁静的了。”
          大熊死定之后,那只叫做“狮子”的猎狗,还紧紧地咬着大熊的喉咙,它的肠子,已经被大熊咬得全部掉了出来。在大家忙着把“狮子”的嘴巴撬开时,艾萨克发现山姆不知什么时候从骡背上掉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湿泥里。这个最优秀最受尊敬的猎人山姆,因为失去了老班这个对手,没能自己爬起来。在他的要求下,众人把他送回家。“山姆的眼睛这会儿兴许又睁开了,眼光是那么深沉,不但穿越了他们这几个人与这间小屋,而且也穿越了一只熊的死亡与一只狗的弥留。”
          两天后,布恩在埋葬猎狗“狮子”的地方,按照印第安人的风俗为山姆举行了葬仪。“布恩的胸膛一起一伏,仿佛整个森林、整个荒野都没有足够的空气供给他们这几个人,供给他和其他任何人,甚至不够他一个人呼吸似的。”他“眼泪汩汩地涌了出来,仿佛不仅仅是从眼睛里,而是像汗水那样从整张脸上迸流出来的。”这体现了作者的生命伦理观,即自然界是有生命的,任何事物都是有灵性的,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是相互依存的,猎杀动物是必要的,是上帝赋予人类的权力,早期人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但是,过度之举,将会使人类失去家园。这一节内容,浓缩了人类从狩猎时代到机械文明这一历史的全过程,是作家对人类历史的高度抽象与充分还原。写意与写实能够结合得如此完美,没有任何痕迹,这不是靠技法,而是作家的心胸。
          没有情节的小说是最难写好的。这一节没有环环相扣的情节,却非常厚重,时刻抓住读者。小说以老班这只大熊为线索,制造了许多悬念,每一个过程都给人如临其境的感觉。在现代文明让古老大地变成钢筋混凝土森林的时代,走进福克纳留下来的文学世界,经历一遍人类自然家园的浩劫,在怀旧之余,激活某些古老记忆,焕发仁慈的刚毅。读这一节,最好是忽略作家要表达的其他主题,集中精力欣赏福克纳的叙述和描写功夫,学习他的布局本领


          回复
          举报|6楼2008-02-07 17:35
            第4节,被认为是福克纳作品中最难懂的部分。翻译者李文俊先生说:“它纠结攀连,有如热带林莽中的蔓藤。它幽黑晦冥,令人想起但丁笔下的《地狱篇》。”艾萨克21岁了,到了法定成年的年龄。因为,艾萨克的父亲和叔叔过世时,他还没成年,庄园只能由老麦卡斯林女儿的后人爱德蒙兹管理。到了继承庄园年龄的艾萨克,因为在五年前看了父亲和叔叔留下来的账本,知道了祖上的罪恶: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先占有了他的女奴尤妮丝,生下托梅,托梅22岁那年,老卡洛瑟斯又占有了他的私生女托梅。尤妮丝在得知托梅怀孕之后,跳河自杀。几个月之后,托梅生下图尔。老卡洛瑟斯临死前,在遗嘱里规定自己的继承人须在托梅的三个儿女成年时(托梅后来嫁给黑人,又生了两个孩子),给他们每人1000元(实际上是让他的后代替自己还债)。因为他的叔叔布蒂没有后人,艾萨克是卡洛瑟斯的唯一继承人,按照继承法,庄园应该归他)。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艾萨克决定放弃遗产,以基督为榜样,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木匠。爱德蒙兹问他,你是直裔男性的后代,为什么放弃自己应该得到的遗产?艾萨克说:“我没法放弃它,它从来不是我的,我无权放弃它。它也从来不属于父亲和布蒂叔叔,可以由他们传给我让我来放弃,因为它也从来不属于祖父,可以由他再传给我让我来放弃,因为它也从来不属于老伊凯摩塔勃,可以由他出卖给祖父让他传赠并放弃……因为他(指上帝)在《圣经》里说到怎样创造这世界,造好之后对着它看了看说还不错,便接着再创造人。”在这一节里,还通过艾萨克的回忆,小说还交代了1886年凤西芭嫁给一个阿肯色州黑人的过程,以及半年之后他千里迢迢去阿肯色州,把1000块钱交给凤西芭,以及之前他还寻找吉姆的事。1889年,22岁的艾萨克结婚时,因为知道了祖上的罪孽,已经不在庄园居住。可他的妻子非要享有,于是两人发生争执,妻子因此与他分居。使他“成为人夫但不是人父,不是鳏夫但却可算是没有妻子”的人。两人都空享婚姻,没有性爱,没有子女。一个家族因此败落(艾萨克这个人物,隐喻了许多东西,可以把他理解为温和的革命者和先知,他意识到祖上的罪恶,以先觉者的决绝放弃遗产。真正的革命家,应该以让利为目标,而不是拿生命赌博,赢了就坐天下)。如果他妻子不是如此贪婪,他们应该有一个幸福的婚姻。我在读到艾萨克的妻子一边与丈夫亲热,一边为了财产继承问题与他讲条件的时候,忽然发现,作家所熟悉的人物品性,对于他塑造人物的影响是多么巨大!福克纳的婚姻不幸,作家追求浪漫主义的形而上生活,而他妻子是现实主义者,对物质利益看得很重,在这方面经常发生冲突。有资料显示,福克纳曾经向朋友显示被他妻子抓伤的部位(见李文俊为漓江版福克纳作品集写的导言)。因为这个关系,他领教了自私而凶恶女性的面目,所以他笔下经常出现恶女人的形象。在创作主体的潜意识里,他的作品要取悦或丑化某个读者,并认定哪个人一定会读它,并引起共鸣,至少是渴望什么人阅读。在这里,福克纳没有超脱个人情感的恩怨,这是令人遗憾的。
            传统的认识是一个原因可能导致一种或几种结果,这种认识对世界看得过于简单了。在福克纳笔下,任何原因都可能导致无限后果。任何事件,观察者看到的都是表层,即使追踪了前因后果,掌握了比当事人知道得多几倍的构成因素,仍然没有当事人所体验到的复杂。作家依照已知的材料编织故事,小说就难免流于简单,而读者对小说内容的期待,是比当事人的感受还要复杂的揭示。这就给作家提出了挑战。怎样才能不使读者失望,是小说家必须面对的课题。福克纳对罪恶的具体揭示,单纯地看,没有超出当事人心灵状态的复杂度,但是他能把一个人不同阶段的心事分段揭示,每个时期、每个环境都有聚焦,并把许多人物不同时期的心史,结构成递进关系而不是并列关系,相乘关系而不是相加关系,对撞关系而不是叠合关系。这样,读者在阅读中获得的感受,丰富性就超过了当事人的情感状态,而作品对社会生活的投射也发生了质变。
            老卡洛瑟斯占有黑奴生下黑皮肤的孩子,这是他的罪孽。同时,作者又赋予另一个主题:黑人与白人本是同根生,是同一祖先的后代。这种双主题,大概就是巴赫金所说的复调小说。由此得知,在巴赫金提出复调理论之前,福克纳已经在经营复调小说了。占有黑奴制造的罪孽,福克纳写得很充分,读者从中能够感受当时性关系的混乱。老卡洛瑟斯应该知道托梅是自己的私生女,仍然在他情妇(托梅的母亲)的眼皮底下把她占有,使其怀孕。这些占有过程,作家一句都没写。老卡洛瑟斯占有她的动机是什么?无聊、占有欲、发泄欲还是有爱的成分?作家不着一字,让人去猜。福克纳写了许多肮脏,文字却是如此干净肃穆。以前,我总以为,要使作品庄严,必须避开罪恶,只写神圣的内容。其实我错了。还是那句话,题材不分高下,作家的大小在境界上体现。
            第5节的故事发生在1885年。这一年,艾萨克18岁,他再一次来到大森林,这次不是为了打猎,而是祭奠山姆。此时,荒野已经被斯班少校卖给了伐木公司,小火车开进森林深处,伐木场兴建了起来。火车的废气“喷到亘古以来就存在的林木的脸面上去,它既空虚,又吵闹……他走进了大森林,这儿不只有他一个人,但他是孤独的;孤独紧紧地包围住他,现在是夏季,这孤独是绿色的。孤独并没有改变,它不受时间的限制,不会改变,正如夏天的绿色、秋天的林火与雨以及铁一般的寒冷……”他不由得回忆起几年前的那个初冬,在山姆的指点下,他杀死一只公鹿时的情景与感受。这时,隐藏在背后的作家说:“大自然对一个黑女奴和契卡索酋长所生的老人来说也像父母亲一样,这老人曾是他精神上的父亲,如果某人能是他精神上的父亲的话;他敬佩、尊重、爱戴、痛惜并哀悼这位老人;有一天他本人会结婚,他们也将拥有一段短暂的、不实在的光辉时刻,正因为它本质上是无法持久的,所以才是光辉的;另外,他们也会,可能会把这样的记忆带到肉体不再与肉体对话的时刻里去,因为记忆至少还是能长期保存的;但是森林仍将是他的情人、他的妻子。


            回复
            举报|7楼2008-02-07 17:36
              作家出于结构上的需要,有意不按照时间进程推进情节,就像把几根线抟成一个线团,使读者第一次见到它时,无法知道哪个线头通往哪个线头,只有等到读完,才能通过梳理阅读中获取的全部信息(情报),弄清楚这个线团里的线路和人物关系。因此,读《去吧,摩西》,读者不可能读到哪里明白到哪里,有的的地方,你虽然也能明白展示的是什么,但是要等到读了后面的内容,再与前面的内容联系起来进行思考之后,才能领略到沉重的血泪。可是,上面的这段文字,由于有第4节的铺垫,我们已经知道艾萨克的妻子因为丈夫不收回庄园而与他分居,使他成为一个名义上有家室的鳏夫,因而能够感受到这段预叙文字的分量。
              在安葬山姆的地方,“他没有停下,他仅仅是驻留了片刻,旋即离开了土丘,这儿并不是死者的葬身之地,因为世上本来就没有死亡,这儿没有‘狮子’,也没有山姆;他们并没有被土地紧紧地围裹住,而是自由地呆在土地里,不是栖身在土地里,而是本身就属于土地,生命虽有千千万万,但每一个都密切相关,不可分离,叶子,枝桠与微粒,空气、阳光、雨露与黑夜,橡实、橡树、叶子再又是橡树,天黑、天亮、天黑再天亮,周而复始……”艾萨克听到不间断的金属敲击声,那声音带着野蛮,歇斯底里得有点邪门。他循声望去,原来,两年前曾经与老班搏斗的那个布恩,正在摆弄猎枪,与橡树上的松鼠斤斤计较树上的果实。作家暗示我们,随着大森林的砍伐,一个英雄时代结束了。
              《三角洲之秋》的故事发生在二战期间的1940年或1941年。七八十岁的艾萨克,与老卡洛瑟斯的五世外孙洛斯一起,再次进入大森林。在打死老班的五十多年里,因为过度砍伐,森林退去了200多英里。原先,赶着马车走一天时间就能到达营地,找到猎物,现在,要坐着汽车走一整天才能来到打猎的荒野。因为猎物减少,政府专门派人监视,不许猎人射杀母鹿和幼鹿。以前那些鹿和熊走出来的羊肠小道,如今变成了公路,“镇子逐个儿在路旁蹦出来”,土地敞着怀,长满了骑在马背上的人那么高的棉花树。“那是肥沃的黑土,无从丈量,浩渺无边,全都肥得出油,一直延伸到耕种土地的黑人的家门口和拥有土地的白人的家门口;它一年就能让一条猎狗累得趴下,五年就能让一条干活的骡子累死,二十年就能让一个小伙子变老”。
              小说叙述他们在到达营地的第二天早晨,洛斯交给艾萨克一个信封,让他转给前来找他的人,让他不要说别的,只说“不行!”交代完之后,隐入森林深处。这时,艾萨克看见河里驶来一只摩托艇,一个年轻的女黑人,抱着婴儿来找洛斯。原来,洛斯在一年前玩弄了这个女性,使她怀孕生子,而他又像老卡洛瑟斯一样,不愿承担责任。当他看见那个女子乘着摩托艇来找他时,赶紧躲开,为了良心的安宁,让艾萨克交给这个女人一笔钱,使他们的关系一笔勾销(白人对黑奴的占有,我想应该是性发泄,就像某些男人嫖妓,不是爱某个特定的妓女,而是以此满足生命深处的冲动。按说,这种性行为是不希望留下后代的,可是激情有时候使他不顾后果。单纯的性关系造孽少,后遗症也小,一旦留下后代,性质就变了。在这个意义上,人类发明避孕方法,不仅控制了人口,也减少了孽债,是明智之举)。
              艾萨克通过和她一番交谈,得知这个女子竟然是吉姆(图尔与谭尼的长子)的孙女,老卡洛瑟斯的罪孽,在后代身上又重演了。女人从他手里接了那个信封,“他没有捏住那只手,仅仅是碰了碰——老人那些关节突出、没有血色、骨头变硬变干的手指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接触到了年轻人平滑、细嫩的肉,在这里,顽强、古老的血液跑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老家。”艾萨克对这母子当下的处境无能为力,他把象征着猎人身份的号角,传给了那个还不懂事的婴儿,劝说这个被抛弃的年轻母亲到北方嫁给一个黑人,为自己的未来寻求出路。在他看来,白人与黑人通婚,要等到一千年之后。那对母子走了,艾萨克回到帐篷,“他在寒气里躺着,轻轻地发抖,不断地发抖,全身发僵,除了发抖,身子一动也不动……他想:那些毁掉森林的人会帮助大森林来完成复仇大业的。”这时候,洛斯回来了,他打死了一头母鹿


              回复
              举报|8楼2008-02-07 17:36
                作家写作,是因为有表达的渴望,而不是为了获取世俗的好处。他表达的内容,首先是伴随着形象的情感,主题和立意只能是派生出来的副产品。如果主题先行,那只是为了凝结素材的需要,只有这样,作家笔下流淌出的文字才能构建成他的心灵世界。主题即钢筋,形象即砖石,情感即色彩和神韵,三者应该相辅相成,有机统一,谁都不是为了对方而存在,谁又都是为了对方而存在,这就是自然天成的境界。形象是大于思想的。《去吧,摩西》里的思想,其他思想家也能认识到并说出来,其他小说家也能有这样的认识。可是,福克纳在表现这些思想的时候,其叙述功夫超越了时空。剔除了这部书所揭示的种族问题(其实很难剔除),单考量叙述功力,也是伟大的作品。那些思想,终归要过时,而艺术永远是鲜活的。
                最后一篇是《去吧,摩西》。
                译者李文俊先生在译本序里解释了书名的典故。《去吧,摩西》是一首著名的黑人灵歌,歌中唱道:

                 去吧,摩西,
                 在遥远的地方埃及,
                 告诉年迈的法老,
                 让我的人民离去。

                 那时候以色列归埃及管辖,
                 让我的人民离去,
                 压迫太厉害他们无法忍受,
                 让我的人民离去。

                 “这是上帝的旨意,”勇敢的摩西说,
                 让我的人民离去,
                 不然我要杀死你的长子,
                 让我的人民离去。

                故事发生在1941年。路喀斯与莫莉的外孙子赛缪尔离开杰弗生镇,去芝加哥谋生。在那里,他陷入了彩票骗局,走上犯罪的道路,杀死了一名警察,被判处死刑。年迈的莫莉,来到芝加哥,用募来的款项,以庄重的仪式体面地把孙子的尸体运回南方。这一篇表现了黑人在极其艰难困苦条件下的精神状态,以及对自己尊严的维护。这时候的莫莉,面对亲人的死亡,一方面以高度的理性服从法律的判决,一方面为黑人争取尊严。她的表现,代笔了法制社会的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李文俊先生认为,莫莉是以福克纳家的黑奴卡洛琳大妈为原型塑造的。因为这个黑人女性给了作家“不可估量的深情与热爱”(见本书献词),在他的精神深处留下了美好的记忆,于是作家常常流露出对这种品质的讴歌。通常情况下,既有话语权又有良知的人,对弱势群体只会悲悯,或者呼吁改善他们的生存条件,有时候谴责强势群体对他们的歧视与盘剥,很少对他们心存敬意。这是因为生存条件的恶劣,弱势者的表现很难让人产生敬意(能不让人讨厌就不错了)。只有这些人当中出现了品德高尚的人,改变了强者的思维惯性,才能对他们由衷尊敬,情不自禁地表达对他们的敬意。表达敬意的话,一句顶得上十句悲悯的话。在白人不拿黑人当人的年代,福克纳写出了黑人的高贵品质,对于改变白人对黑人的偏见太重要了。也许,在福克纳那个时代,多数黑奴没有莫莉表现得那么好,但童年经历影响了作家的情绪与意识,使他塑造出来的黑奴形象领先社会潮流一步,起到了导向作用。这是命运对福克纳和黑人的厚爱:卡洛琳大妈既成就了作家,也为黑人走出被歧视的阴影作出了不朽的贡献。由福克纳塑造莫莉这一形象,我想起了鲁迅的小说,想起被革命家利用的某些旧读物。鲁迅冷酷地剖析民族劣根性,“怒其不争”;而那些煽动民众造反的作家,虚构出来的下层百姓形象,貌似朴实,实则虚假;现在的有些影视作品,又开始诅咒暴发户,预言他们的私生子怎样造孽。福克纳通过塑造莫莉这个人物形象,发现人的高贵,寻求民族和解的可能。
                生活多是平面的,庸常的,甚至是低俗的,通过作家的提升,达到高于生活的境界才能成其为艺术。要使庸常生活变得高于生活,小作家是在下面朝上“举”,大作家是在高处往上“提”。这是由作家的“身高”决定的。福克纳是巨人,是大鹏,他总能把庸常的生活提升到艺术含量密集的高度


                回复
                举报|9楼2008-02-07 17:37
                  七篇长短不一的小说,犹如一棵大树的七根侧枝,营造了一处恢宏的风景。一棵耐看的风景树,绝不是修剪成对称式几何体的植物,而是枝干长短不齐、树叶疏密不匀的大树。这不匀称的浑然一体,才体现出一种大美。我小时候生活的那个村子,居民分住在几个区片,片与片之间有许多空地。那些没建房屋的空地,或者作打谷场,或者是菜园,有的长着灌木丛。因为这个原因,村子显得非常大。后来,所有的空地都建了房子,整个村子连了起来,这时候,村庄在我眼里却不显得那么大了。《去吧,摩西》因为是系列小说,作家在叙述中留了许多空白,省却了许多笔墨,正因为如此,才别有洞天。读这部书就像钻进了迷宫中的迷宫,到处都是大门和小门,小道和大道,每一处都刻录着一些故事,读了之后发现不完整。好奇心唆使着读者再走进另一个门,寻找下一节故事,读了之后,又发现与前面的部分不衔接,于是再往下找。由于这座迷宫不是建在平地上,时而是犬牙交错的乱石阵,时而是峡谷和深潭,稍不留意,钻迷宫的人就迷失方向,甚至摔倒。什么时候靠心智和耐力走完全程,把途中的感受排成顺序,才能知道这部书是多么伟大。
                  在文学界有“鲁迅拒绝诺贝尔文学奖”的传说。其实,是鲁迅拒绝别人代他申请这个奖。在这一点上,鲁迅是明智的,他知道自己不配这个奖。他的小说,的确有几篇非常犀利,结构也好,但缺乏仁厚,与福克纳的博大相比,有天壤之别。巴金不自知,默认一帮人为他申请诺贝尔文学奖,成为一大丑剧。我推测,马丁•路德•金一定读过《去吧,摩西》。这就是文学对政治人物的滋养。读《红楼梦》的人,固然能够怜香惜玉,但容易产生自怜,心生阴气,琢磨着怎样利用谋略防人伤害。读《水浒传》长大的政治家,容易培养流氓无产者的品行,学不来圣雄甘地那样的妥协胸怀。读谁的书,就容易接受谁的话语,进入谁的思维轨道。要仰望大鹏,不要鄙视井蛙,仰望和鄙视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受此浸染,乃至被同化。鄙视井蛙久了,就可能与井蛙为伍,长期仰望大鹏,有望骑在大鹏的背上。
                   2008年2月2


                  收起回复
                  举报|10楼2008-02-07 17:37
                    百度小说人气榜

                    扫二维码下载贴吧客户端

                    下载贴吧APP
                    看高清直播、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