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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转载】有生之年系列之——百年沉浮 by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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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4-01-24 21:41
      百年沉浮
      
      1.
      
      滚金炉子烧着无烟的暖炭,窗外风声又紧过一回。
      
      王盟恭恭敬敬地将一杯枣茶捧上前,半百的妇人也不客气,顺过啜一口,噼里啪啦又开起了话匣子。
      
      “去年也是这个天,你三堂哥从营里回来,整个儿瘦了一圈,看着真真叫人心疼。我和二爷说,咱吴家的孩子去哪儿不是个前程,何苦在兵营子里吃雪沫子,这龙生龙,凤生凤的,我们吴悦又聪明,从小就特别爱摸算盘,你看……”
      
      妇人说到这,故意留了个话头,看向上首那位二十来岁的青年。那位捧着一个暖手炉,似乎正听得仔细,话头切了一半,反倒疑惑地望向她。
      
      妇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邪,虽然这些年你回来的不多,姨娘也知道你不容易,家里头虽然有二爷三爷照看着,办起事来也挺杂,如果能有个体己的人跟着,事儿也做得灵巧。你刚刚接了几个生意,难免束手束脚的,倒不如让吴悦跟着你,一方面你能慢慢地熟悉家里的情况,另一方面,也给我们吴悦一个锻炼的机会,这事情岂不两全其美?”
      
      青年诚恳地点头,想了想,一副笑脸迎人:“姨娘说的是,悦大哥从小跟着账房先生学习,常听说他在我们这辈里边儿算是天资聪颖第一人。我刚回吴家不久,二叔和三叔怕我坏事,只交代了点鸡毛蒜皮的小活,这‘杀鸡焉用牛刀’,不如我回头和二叔说说,请他给悦大哥谋个好点的差事,可别跟着我受苦了,惹姨娘你心疼。”
      
      妇人听到这里,脸上变了几变,挤出个笑:“怎么好麻烦二爷,我们吴悦也没这么大面子,小邪你有这份心,姨娘已经很高兴了。”
      
      青年笑容可掬,依旧捧着那个暖手炉,同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妇人给他绕来绕去,发现再提不起谋差事的事,就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撩开帘门出二厅,妇人想着方才青年的左右推脱,越想越不甘心,一把火搁在心头烧得旺热,重重哼了一声,旁边的小丫鬟见了,顾不住不平道:“姨奶奶不要生气,什么少爷,刚回来不久,就爱乱摆谱。”
      
      妇人冷冷一笑,啐道:“不过是张家养的一条狗。”
      
      她甩开了手,让丫鬟讨好地扶着,仰头挺胸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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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4-01-24 21:44
        屋子里的小厮听见外头的步子声没了,终于忍不住咧开了嘴,笑得七上八下:“我的好少爷,你怎么知道周姨娘会来找你谈吴悦的事了?”
        
        青年头也不抬:“谁叫我刚回来那天,有个爱听墙角的就在我面前不停唠叨,说吴悦那小子在营里犯了事灰溜溜跑回家,给三叔提溜着去赔罪了,我还能不明白吗?”
        
        王盟嬉皮笑脸道:“少爷,我都是为你好。周姨娘背后没少编排你,说你回来抢吴家家业呢。”
        
        青年哼了哼:“我二叔三叔活得可健康了!”
        
        “你是吴家长孙啊。”
        
        青年的眼皮子抖了抖,终究没说什么。王盟见状聪明地不敢再提,就把事儿过了。
        
        雪花飘了满天,像北城落不尽的灰和尘,偌大的家里到处都是故事。
        
        吴邪回来的时候刚入秋,院子里落黄一排的树,挂着空落落的枝桠,干瘦枯槁地立着,更显得清寂落寞。这偏静的院子是他二叔给他备的,隔了好几进门房,平素也不见人来打扰。王盟说他刚到不久,就有不少人想来见见他,都让他二叔一一拒了。吴邪一听,心底反倒松了好几口气,但转念一想,又感到其中的意思颇深。
        
        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一段时日,院中角落有一口被封死的井,他十分好奇,王盟便说这井枯了,就给封了。但是有个道士来说这井封得巧妙,把吴家的福气都攒在了里面,二叔就不许人填平。
        
        吴邪知道他们家做的行当,最信这个事。二叔看着吃过不少洋墨水,比三叔通情达理多了,但是关乎家脉兴盛的事,他也一样不含糊。
        
        这个福地需得留给长房长孙,所以他刚回来,就被安排住了进来。整个秋天除了二叔和三叔,他就没见过几个家里人。上个日子他才被正式介绍给吴家人,二叔不平不淡说了几句,将家里几个小铺子的生意拨盘给了他。
        
        看似九牛一毛的活,因为和三叔那边的大铺子连勾上了,里头油水也不小,不过几日,就有一些套近乎的来向他讨点好处。
        
        吴邪常年在外,知道他的人都对他保留观望,一窝蜂过来吃蜜,想贪这些蝇头小利的多半是短视之人,不值得被笼络。吴邪就权作了好人,三分诚恳,笑脸相迎,一一化解了去。
        
        王盟和几个伙计看他面慈心善,懂得他忽悠人那套,私下里都喊他“小佛爷”。
        
        二叔说:“可见你是能服人的。”
        
        吴邪站在屋里,倒不受用:“都是下面人乱叫的。”
        
        二叔说:“外头有个张大佛爷,我们家多个吴小佛爷,也算不输人了。”
        
        吴邪不懂他的意思,沉了声不应。
        
        二叔叹了口气:“你别多心,既然回了家,家里都拿你当自己人,这个月进账不错,你的确比你那些堂兄弟能干多了,张家把你教得很好。”
        
        二叔说完,顿了顿,倒自己说开了:“想想也是,二叔知道你养在张家族长膝下,几十年来独一份的恩宠,张家待我们吴家不薄。”
        
        “只盼学以致用,不让二叔和三叔失望。”吴邪从容道。
        
        二叔点了点头。
        
        吴邪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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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14-01-24 21:44
          入冬不久,张家就差了封信,要让吴邪“回门”。
          
          三叔颇为不屑,极想撕干净了事,在二叔瞪视下终究没敢造次。吴邪第一年回吴家,本来不该随意离开,但是个中缘由复杂得很,他今天就来和二叔商量,年前还是回张家一趟,呆上十天半个月再作打算。
          
          二叔没说什么,倒是不得不同意了。
          
          然而私下里,总归是不情不愿的事,只遗憾当年因,今日果,走一步再看一步。
          
          吴邪是吴家的长孙,刚出生时,吴家老太爷突然撒手归西,吴家长子吴一穷也莫名遇难。吴家一夜大乱,全靠吴二白吴二爷、吴三省吴三爷力挽狂澜,撑起了整个家族,其时还未稳定,就收到了张家族长的来函,口口声声至交仙逝,念及无辜幼孙,愿意养于膝下,以慰老友在天之灵。吴二白差点拧碎了手上的玉佛珠,然而张家下令,九门无人敢违。小小稚子连奶都还没断,就让两个乳母一并几名仆从离开了本家。
          
          吴邪这一去,整整二十来年。
          
          二十个春去秋来冬又回,吴家没少派人去探听,得到的答案都是不回应。
          
          亲生兄长唯一的骨血流落在外,想到嫂子难产的时候临终嘱托,吴二白就心痛。他想起当年抱起一身血污的小小奶娃,双手颤抖得全不像个顶天立地的丈夫,浑然手足无措,这份感触一直存留至今,永世难忘。
          
          他发誓要把吴邪接回家,这么多年终于做到了,却迎来截然不同的局面。
          
          窗外雪花飘得更急,吴二白放下一卷账册,重重垂下了眼帘,无动于衷的面孔下是一种倍感悲凉的心境。
          
          吴邪坐在马车里,细细聆听车辗细微滚动的声音,手上的暖手金球炉转出了花样。
          
          他在去张家的路上,天寒地冻,车里铺了厚厚的毛垫子,窗子堵了严实,只留一点小透气的孔。窗下摆着几只食盒子,装着各色小点,王盟启开小桌,随意摆上两样吴邪爱吃的,再揭开一个小炉盖,里头烫着热酒。王盟取了一壶出来,给吴邪满上。
          
          “少爷,天寒,你喝一口暖暖吧。”
          
          吴邪接过酒杯小口啜饮,挑个蟹黄嫩芯卷吃着,俨然神游物外了。
          
          王盟喜滋滋地摸着身下厚实的毛垫子,嘴上说:“张家真气派,这车坐着一点不颠,稳稳当当的。少爷,听说他们送你回来的时候坐的还是汽车,这是真的吗?那玩意走的比马车还快?”
          
          “唔……”吴邪想着心事,又吃了个鹅肉蜜花卷。
          
          “少爷,你听我说了吗?”王盟喊了几声,吴邪总算回过神。
          
          “嗯?你说汽车啊……”吴邪回忆了下,说,“那玩意窄,不够舒服。我二叔不也有一辆,他倒觉得不错。”
          
          他似答非所问,倒不见得在意。
          
          王盟好奇问:“少爷,你在想什么呢?”
          
          吴邪喝着酒,愁眉苦脸地说:“我想啊,这次过去带了你,卖不了几个好钱,怎么办呐?”
          
          “少爷卖我做什么!”
          
          “换点零花钱。”
          
          “少爷你还缺这个!”
          
          “当然,当然,把你卖给张家几个少爷小姐,一人使一遍,我还能月入几银呢。”
          
          王盟苦了一张脸:“少爷,别拿我寻开心了。“
          
          吴邪呵呵一笑:“你那么会寻人开心,不分租出去岂不浪费。“
          
          王盟转了几圈眼珠子:“我只哄少爷开心。“
          
          吴邪悠悠道:“那我回吴家前,你又在哄谁的开心呢……”他看似无意轻言,却是听者有心。王盟噤了声,也不知该劝他什么,说他什么。
          
          只留吴邪喝着小酒,若有所思般沉默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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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楼2014-01-24 21:44
            2.
            
            吴邪刚进院,合着丫鬟们就闹出来接他,打头的就是云彩。
            
            “小少爷回来了!”云彩笑着来拉吴邪的衣袖,俏圌脸立刻板下来,“这么寒的天,又忘记围毛脖子,你存心让我们挨骂啊。”
            
            吴邪耸耸肩,把王盟抱着提着的几个食盒递给她,让拿下去分了吃。
            
            云彩哼道:“你一去大半年,就带这个给我们?”
            
            吴邪朝王盟挤眼睛,后者赶紧会意,将一些精巧的女儿家喜爱的玩意拿了出来,足足收了有两个大盒子。云彩喜滋滋地把东西分给众人,依旧看着吴邪笑。
            
            等姑娘们走了,吴邪才从怀里拿出个小锦囊递给她:“别让人瞧见。”
            
            云彩嗔道:“看见又怎样,这院子里除了我,还有谁当得起这份礼的。“
            
            吴邪便笑她仗势欺人,云彩眨眨眼,轻声说:“这叫‘恃宠而骄’,小少爷不也是这样,族长大人才疼你的?“
            
            吴邪又好气又好笑,板着脸没发作,摆出个主子气势来,说:“你乱说话,小心被管房奶奶抓去关屋子,烫舌头。“
            
            云彩吐吐舌头:“我才不怕呢!“
            
            吴邪就说:“知道云彩姑娘好架子,族长大人身边的红人,就麻烦带一带我这位小笨蛋吧。”他指了指王盟,机灵的王盟立刻喊了声“云彩姐姐“。
            
            云彩很是受用,就带王盟下去熟悉环境。她悄悄告诉吴邪,那个人等他有一会了。
            
            吴邪等他们离开,这才脱了身上的旧衣,换上一套素色常服,想了想,翻出条黑狐围领仔细戴上,拿起小金球便出了门,径自朝隔院走去。
            
            他在张家一直住这个偏院,隔一堵墙就是那人的地方。
            
            仔细想来,比起这里,他更熟悉的反而是那人的居所,他记事起就在那人身边,同吃同喝同住同寝。隐约记得一张大桌子,那人在办公,小小的他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埋头练字;还有永远空空荡荡的大圆桌,摆着无数山珍佳肴,那人和他同桌吃饭,小小的他乖乖地吃着那人夹过来的菜;晚上睡觉的时候,偌大床上小小的他裹在被窝里,害怕了却不敢朝那人的方向多靠一些。
            
            他的童年似乎除了那个人,便再没有其他了。
            
            吴邪走过回廊,远远看见一位温婉的女性,穿着厚棉袄,发髻上簪着一枚白玉蝶。女人对他轻轻一笑,伸手推开了门。吴邪紧跟着她,在温暖的通道中走过三道门,终于到了厢房。
            
            屋里飘着淡淡的暖橘香,一位形貌和吴邪相仿,不过三十来岁的黑发男人正翻着一本书,他穿着一件薄长衫,袖口挽起,露出一节白圌皙手腕,上头戴着一个玉环。
            
            吴邪看他打扮顿觉屋里热,就把黑狐围脖解了,抬眼看见几盘新鲜的橘子果盘摆在案上,看来屋里的香气不是那些香片香精。
            
            男人抬头看了吴邪一眼,淡淡道:“回来了。“
            
            吴邪恭谨地站在一旁:“嗯。”
            
            “习惯么。”
            
            “挺好的。“吴邪顿了顿,“没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男人丢开书,站起身走近吴邪,他们身高差不多,男人比吴邪可还纤瘦些,但吴邪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与他对视,这态度俨然是对长辈。
            
            男人伸手抚上吴邪的肩膀,捏了捏,说:“瘦了。”
            
            吴邪说:“……要学的东西比较多。”
            
            男人点头,也不再问,就向小里间走去。里面早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男人坐下,吴邪恭敬地跟在旁边,直到男人对他说了“坐”字才入席。
            
            两人吃着饭,席间沉默一片,没有只言片语。男人不时夹了菜放入吴邪碗里,一双清透的眸子看着吴邪安静到近乎乖巧地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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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楼2014-01-24 21:56
              饭后两人回到外间,方才的女子进来报事:“族长,红爷来了。”
              
              原来这个黑发男人就是张家的现任族长张起灵。
              
              他点了头,女子很快退去,吴邪立刻站起来要回避,张起灵打了个手势,要他留下,吴邪只好继续坐着。
              
              一阵温暖煦风的味道席卷而入,二月红带着一只卷轴进来,对张起灵笑道:“我来晚了。”他侧目看到吴邪,又失笑,“还来得不巧。”
              
              张起灵淡淡道:“哪里的话,你进出这里还有什么限制。”
              
              “你家小邪回来了,我不是阻到你们相聚?”二月红笑意盈盈。
              
              张起灵说:“小孩子肯回家就好。”
              
              吴邪听了,心里略略一慌,这话中有话,实在令他紧张。
              
              二月红倒不在意,说:“过年我是没法来了,你知道我家丫头好不容易找到根,我得陪她走一趟。”他转了转手中的画轴,递给张起灵,“这幅墨宝就当作提前的贺礼。”
              
              张起灵接过,展开看了看,却道:“需要帮忙吗?”
              
              二月红一怔,倒是苦笑了:“你的消息倒灵通,不妨事,我同启山打过招呼,他派两支部队护送我们回去。”
              
              张起灵便点头。
              
              吴邪听了,隐约猜出二月红要带妻子回乡,怕是不太平的地方,这才找张启山借了两队人马。
              
              二月红又说:“日前听说启山送回来一个贺礼,是从极为凶险的地头取的,对外都不好声张。难道是极有年头的东西?”
              
              张起灵将手推出,说:“就是这东西。”
              
              二月红双眼一亮,捧着张起灵手上的玉环看了几眼,赞叹道:“竟然是‘二响环’,难为他有心,一直这样孝顺你。”
              
              张起灵收回了手。
              
              二月红又寒暄了几句,天色早已入夜,就告辞了。
              
              吴邪洗了个身,换了睡衫回到房里,就看见张起灵坐在床上,正折起一封信。
              
              他走过去抱住张起灵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张起灵顺势揽住他往后带,靠在床榻,一手摸上吴邪的头。
              
              吴邪低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情绪:“他们说我是你养的一条狗。”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张起灵把下颌搁上吴邪的头顶,从容的嗓音里含了一丝愉悦:“这说明他们开始怕你了。”
              
              吴邪闷声说:“我不喜欢那里。”
              
              “你也不喜欢这里。”张起灵说。
              
              吴邪沉默了,半晌,极微小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带了浓浓的疲倦和深刻的迷茫:“小哥,他们不当我是吴家人,我也不是张家人,那我又是谁。”
              
              张起灵淡淡道:“你是我的人。”
              
              吴邪抬头去看他,那只手顺着他的头顶落到他肩上,像往常那样捏了一捏,仿佛安慰。
              
              这个人从他记得事起就是这个样子,二十多年没有老过,自己早已长大,在他面前却又似没有长大。
              
              张起灵拿过一个长形绸盒,里面躺着一只玉环,另一个空槽,正是他此刻戴在手上的。
              
              他抬起吴邪的手,将玉环套了进去,在上面轻轻一扣。
              
              一声清脆的叮响,细微的震动传递开来,张起灵手腕上那只玉环也跟着鸣动,好像互相回应。
              
              吴邪稀奇地看这一切。
              
              张起灵嘱咐他:“带着,不准拿掉。”
              
              吴邪点头,他忽然笑了,带点得意和小打趣:“小哥,红爷说这个是启山叔孝敬你的,你就这样给了我,恐怕他们又要说我‘恃宠而骄’了。”
              
              话没说完就给扣了个暴栗,吴邪疼得嗷嗷叫。
              
              张起灵道:“你敢吗?”
              
              吴邪看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却隐含了笑意,当下也不怕他生气,抱住人蹭了蹭:“我才不管呢。”
              
              张起灵拍了拍他的背。
              
              “睡了。”
              
              他推吴邪躺下,拿被子裹个严实,自己也和被睡下。
              
              吴邪舒舒服服地蜷着,满足地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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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2014-01-24 21:56
                3.
                
                天色蒙蒙,张起灵便醒了。
                
                他不动声色坐起身,看一眼仍旧睡得香甜的吴邪,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下床的时候想起什么,又伸手去摸他的脚,手中感觉暖热,这才放心盖好。
                
                他披上一件外挂出门晨练去。
                
                吴邪一觉睡上三竿。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望见窗纸透亮,一下子便惊醒了。
                
                张家规矩极严,饶是孩子也不能免责。每日晨起、请安、练身、习书,一样马虎不得。吴邪年幼时一次贪睡误了时辰,让张起灵责罚了一回,就再没犯过。时隔多年再染陋习,吓得一骨碌从床上翻下去,慌慌张张套鞋穿衣服,惹出好大动静。
                
                昨天那位温婉女子一手拎热壶一手举木盆走进屋,见到他这样,忍不住笑了:“看你吓的,族长吩咐了,今天让你好好睡,不追究。”
                
                吴邪刚睡醒,迷糊中又吓懵了三分,愣是没反应过来。
                
                女子放下木盆,往里加热水,再走过来替吴邪穿衣整装。
                
                吴邪木头人似的穿戴整齐,女子才拧好面巾递给他,又递上漱口的水液。
                
                吴邪洗漱完毕,终于清醒了。
                
                他问:“族长呢?”
                
                女人道:“长老们回来了,今天族长会很忙,你就不要等他了。”
                
                吴邪点点头,想起昨天“送”给云彩的王盟,打算回院看看。女人也不留他,确定他穿得保暖,就送他出去。
                
                吴邪才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王盟告饶的声音。
                
                “两位姐姐,不能再多加了,我撑不住了。”
                
                吴邪进去一瞧,王盟头顶一摞碗耍杂技,云彩正踩着小板凳往上一个个叠着,面前还有个穿红衣的姑娘咯咯地笑,声音银铃般动人,吴邪一听就想起来了。
                
                “霍秀秀。”他喊她。
                
                红衣姑娘闻声转头,喜出望外:“吴邪大哥。”
                
                云彩也放掉王盟,上来接自己的少爷。
                
                可怜王盟头顶一摞碗,走不是,碰不是,紧张兮兮地保持平衡。
                
                吴邪看他可怜,说:“先帮他拿下来吧。”
                
                云彩这才帮王盟解了围。
                
                “少爷……”王盟委委屈屈地诉苦,“你再不回来,我就给她们拆成骨头了。”
                
                “那好啊。”吴邪说,“耳根清净。”
                
                王盟瘪了嘴巴。
                
                秀秀便说:“我一大早就来找你,云彩说你不在,我就知道你昨晚住张家族长那儿了。”
                
                吴邪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特地来找我?”
                
                秀秀说:“我和小花都要回来,你怎么能不回呢。”
                
                吴邪懂了。
                
                秀秀又说:“他原本和红爷一道来,可是红爷有了其他行程,就把他丢在张大佛爷的军营里,这会应该在路上,送什么好东西来吧。”
                
                吴邪心想张启山的东西早送给小哥了,一半还在我手上,难道还有其他东西要送不成。又听霍秀秀说:“我们快点走吧,赶不上中午的家宴可要挨骂了。“
                
                吴邪还不清楚什么事儿,听她一说家宴又吓到,这才明白方才那女人仔细装扮他的用意,当下也不敢延迟,和霍秀秀一路往正院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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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楼2014-01-24 21:57
                  说是家宴,不过张家本家比较亲厚的几位亲戚,算不得正式,却也不能敷衍。霍秀秀是外戚中比较特别的一位,吴邪则从小在张起灵身边长大,所以也少不了他们的份。
                  
                  霍秀秀拉着吴邪一路小跑,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开宴前赶到。刚刚进门,张家一位老人冷哼了声:“跑什么,这么没规矩。“
                  
                  另一位女人道:“你们年轻人做事,毛毛躁躁的可不好。”她有意无意瞟了眼霍秀秀拉着吴邪的手。
                  
                  霍秀秀立刻松开手,站在一旁不说话,吴邪也当作没听见。
                  
                  对面扫来一道尖锐的目光,吴邪抬头,看见张海杏冷着一张脸,满目的不屑和厌恶。
                  
                  吴邪心中一震,张海杏是张家外族某个偏房生的孩子,以往都未出现在这种场合,今天居然能来,难道张家又生了什么变化?
                  
                  他正好奇,众人突然肃立,垂着手恭敬地面向主座,吴邪连忙收神。
                  
                  张起灵正式入席,他说了个“坐”,众人方按照族中排位大小依次入座。吴邪和霍秀秀按身份本该坐后边,挨边缘的地方,但是吴邪身份特别,还是一如往年坐在张起灵旁边,霍秀秀挨着他,不是正式族宴也不过于讲究。
                  
                  等张起灵说完几句话,众人方开动吃喝。
                  
                  先前的老人向他敬酒道:“今年的放野收成极佳,全仰赖族长悉心栽培,张家才能如此人丁兴旺。”
                  
                  女人也道:“远老说的是,虽说族长领导有方,但也要是良驹才能日行千里,我张家人都是万里挑一拔尖儿的。来来,我也敬族长一杯。”
                  
                  霍秀秀偷偷捏了吴邪一把,吴邪暗暗拍她的手,让她不要介意,那些话他全当没听见,自顾吃喝。
                  
                  几个老资格和张起灵聊起来。
                  
                  说的无非放野成绩出色的那几个年轻怎么安排,是不是给些提拔和机会。张家的生意今年又多做了几条线,库收多少。哪哪又发现了大斗,是否安排下去收几样明器。地方势力博弈又归了几处在张家掌控下,上缴收成。军中利益分配,张家人在里头又晋升了几位,等等。
                  
                  有的消息与其说是透露,不如说是炫耀。毕竟吴邪和霍秀秀在场,一些极为私密的事那些人也不会说,更多像在张起灵面前邀功,再借着话头损外人。
                  
                  张起灵淡淡听着,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挑着一盘鱼刺。
                  
                  “族长,邹县的事起得突然,幸好我们处理即时,没有什么损失。张海客这小子的确能干,光这一趟少说也进账了七十万两,后生可畏呀。”
                  
                  “是呀,我瞧他像年轻时的启山,好好栽培起来,一定能有一番作为。族长您看是不是干脆把鲁地的事儿都交给他办?”
                  
                  吴邪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为什么张海杏今天能出席了,她就是张海客的妹妹,看来他们兄妹遇到了愿意提携的族内长辈。
                  
                  一个接一个唱双簧,这戏演得可真好啊。
                  
                  吴邪在心底冷笑,可惜他们和张起灵相处了大半辈子,丝毫没明白他们这位族长最不喜人在他面前玩手段,这套早该过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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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楼2014-01-24 21:58
                    果然,张起灵半晌没说话,手上不紧不慢动着筷子,像在思考刚才的话,又像压根不着意。
                    
                    那两个唱双簧的白了脸,大气不敢喘,喉咙突突地像是要咔嗓子眼。
                    
                    吴邪正觉得好笑,抽动了嘴角,就见张起灵抬眼看他,他立刻把嘴角放平,移走目光盯着饭碗,不敢再造次。
                    
                    张起灵手中筷子一紧,熟练地将去骨的鱼肉褪下大半,夹进了吴邪的碗里,这事做得再自然不过,就像往常吃饭时他替吴邪布菜。但在这个场合,他亲自挑了鱼骨,将置于面前的这盘头菜半数夹给吴邪,显然太过亲昵,更是不合常理。
                    
                    同席众人都愣了,吴邪也怔住,霍秀秀看看吴邪,又看看张起灵,意识到自己唐突又收回了视线。
                    
                    张起灵淡淡道:“先这样去办。”
                    
                    那两位这才反应过来,族长这是应了,连忙堆起笑脸恭维起来,众人继续吃喝,心照不宣地将方才那幕忽略去。
                    
                    4.
                    
                    不是冤家不聚头,这话放在吴邪和张家兄妹身上还轻了。霍秀秀说,你们哪里是冤家,根本就是命中相克!吴邪不置可否,张海客怎么看待他不得而知,张海杏却是处处与他作对,从见面第一天起就对他恨之入骨。
                    
                    仔细想来,当年不过是年幼的张海杏被一位婶子带进来,遇到年幼的吴邪,两人争一块桂花糕,那婶子知道吴邪是张起灵养的孩子,就将桂花糕给了吴邪,张海杏当时气白了小脸,哭得雷声震天。那婶子不耐烦了,便打了她两下,骂道:“也不看你老娘子什么身份,往大院里作威风!若不是看在你那尚有几分孝心的哥哥面上,姑奶奶才懒得带你见世面,疯妮子真不识好歹。”
                    
                    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本该不明那些话的意思,但张海杏怕是从小尝惯了人情冷暖,那些话她竟一字不漏记了下来。也从那天初见面开始,她恨上了吴邪,这么多年来更是恨之入骨。
                    
                    长成后吴邪第一次见到张海杏是在公学堂,那妮子教唆了几个爱奉承她的张家子弟对吴邪使绊子,吴邪吃了暗亏,被泼得一身水淋淋,当时他还小自尊心又强,只以为学堂中的张家子弟不喜欢他姓吴,这种被人欺负的丢脸事更不想让人知道,晚上特地清理干净才去见的张起灵,不料张起灵只看了他一眼,就问他怎么回事。吴邪最不敢对张起灵撒谎,虽然面皮薄,还是把事情说清楚了,张起灵听了,也没说什么。
                    
                    后来吴邪以退为进,小忍不动,学堂中针对他的人渐渐觉得无趣,只那几个想讨好张海杏的子侄辈依旧捉弄吴邪,有时玩闹过头,吴邪也是咬牙忍下,不声张,不闹架。那天后张起灵没再问过,他也就不再提,处处退避,只以学业为重。
                    
                    学堂中的孩子总会将新鲜事和房里的大人们说,小孩子们不明就里,大人们心里可明镜似的,传来传去,那几家欺负吴邪的孩子的长辈听见了,好一顿惊吓,立刻把自家的熊孩子叫回来一顿臭骂,问清前因后果,知道是张海杏那丫头搞的事,几房联名要求把作乱祸事的人踢出公学堂,面上也算帮自家娃撇清干系了。
                    
                    原本按理,事情到不了这个地步,然而,张起灵活到现在这年纪统共就养了这一个孩子,就算他姓吴不姓张,那也是族长从小养到大,捧在手心上疼的,别说平日里大家看不见,谁能忘了当年那件事呢?
                    
                    那时也是入秋不久,张家生意上出了大纰漏,严重得传到张起灵这里,不得已开了临议族会,一直折腾到深更。面对张起灵面色凝重只待问责的态度,合族长老们大气不敢喘,这恰如山雨欲来之兆,刮了大半夜的穿堂风,个个叫苦不迭,也只得吊着惺忪睡眼强打精神,生怕一点动静就要回张家族置的外乡田庄颐养天年了。结果一个踏着小拖鞋的奶娃娃跑进来,一头扎进张起灵的怀里,奶声奶气地抱怨:“小哥还不睡觉……”
                    
                    在场的人全赶跑了瞌睡虫,半数惊得说不出话,有几个反应快的立刻跳起来厉声道:“这谁家的孩子,快抱走!”
                    
                    谁知张起灵抱起了那个孩子,淡淡瞟了他们一眼,也不管那几个当下腿软瘫坐,只语调平淡地对孩子说:“如果你怕得睡不着,明天起一个人睡,什么时候不怕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那孩子给他吓着,话也说不出,委屈地红着眼眶。张起灵也不管,轻轻紧了紧孩子身上的衣服,交给低头进来的奶娘带出去。
                    
                    这件事第二日传遍了合族,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起灵对人对事极为严苛,但如此上心的孩子,怕就只有那一个了。在场的人事后才想起来几年前的确听说有个九门里不知哪家的孩子被送来了,只是没想过张起灵竟然亲自养着,连当年的张启山也不过得他一年数次的私下授业,在族中就已声名日俱。
                    
                    张家人不禁稀奇这个孩子有什么天资,竟然能让族长亲自抚养,但那孩子平日都养在族长居所的隔院,从来不见外人,日子久了大伙的震惊也渐渐消退,只余好奇和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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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楼2014-01-24 21:59
                      吴邪进公学堂是按张家子弟的惯例,刚进不久就出了这个事,谁都怕影响到自己这一房的前程,是谓“枪打出头鸟”,保不准牵连上,那可就冤枉大了。反观张海杏本就是分家外族的孩子,生母又是个偏房,小小年纪就懂得利用美色做些不正之事,自然令人看轻了去。于是整件事以张海杏被赶出公学堂告终,这却成了张家族史上第一个被赶出公学堂的案子,张海杏虽为自作孽,但她和吴邪的仇简直不共戴天,此次事件她在分家里颜面扫地,受尽了冷言冷语,一度还影响到其兄张海客的名声。一直到她外野拔得头筹,才终于扬眉翻身,敢出来见人了。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吴邪对张海杏的仇恨始终知其意不解其味,平素能避则避,也是无有化解之法。
                      
                      霍秀秀倒劝他说:“这个女人迟早会坏你大事,你别指望化解什么仇恨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防备她为上。”
                      
                      吴邪思忖道:“可我和她毕竟没什么交情,也犯不着特别去注意她吧。”
                      
                      霍秀秀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样子:“你太天真了,我前头还想劝你先下手为强呢。你看今天家宴,不过一件小事,她就能当你又和她们兄妹过不去,直接记上你一笔。“
                      
                      吴邪苦笑,家宴散后他和秀秀刚出外院,就碰上故意来找茬的张海杏,牙尖嘴利的秀秀把人呛回去,拉着吴邪就走,一进屋子便让吴邪交待和张海杏的恩怨。这趟下来,他终究还是连累了旁人。
                      
                      霍秀秀继续说:“你现在是和她没什么交情,可是将来若有什么牵扯上,她准会把你啃成骨头。这样一个明面上的敌人送到眼前,你竟然还能无动于衷,那也太太太笨了。”
                      
                      吴邪沉默了片刻,道:“那……如果是你和小花会怎么办?”
                      
                      霍秀秀冷笑:“如果是我,她现在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她看吴邪一脸惊讶,说:“最毒妇人心,你听过没?我也是女人,最知道女人的仇恨可以深刻到什么地步,相信我,吴邪哥哥,你情愿上战场对抗一千个士兵,也不想和一个对你恨之入骨的疯狂女人纠缠,她会让你下半辈子都噩梦连连。遇到这种极端的人,让她消失就是最好的方法。”
                      
                      吴邪感到十分压抑,又问:“那小花也会这样做?”
                      
                      霍秀秀摇头:“小花才不会像我这么简单。他会留意对方一举一动,把那个人放在自己的手掌心里,然后在她以为自己要成功的时候,将她实施的计划摧毁,甚至让她反噬自身。”
                      
                      吴邪笑出声:“你说的小花跟活神仙一样。”
                      
                      霍秀秀不同意:“我才不是瞎说,小花哥哥有这个本事,不行……今天的事我得让他知道,你既然被盯上了,我也得罪她了,我们三个也算集体落了水……”
                      
                      “等等。”吴邪打断他,“最多我们俩惹的事,何必脱小花下水,他又没得罪张海杏。”
                      
                      霍秀秀说:“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我们关系要好,在对方眼里就是一个阵营的。”
                      
                      吴邪失笑:“你这也太极端了。“
                      
                      “本来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就是互相笼络才成的人脉,凡事都有立场,不是偏这边就是偏那边,要不你说说,如果我和小花被人欺负了,你会站哪边?“
                      
                      “当然是你们……”吴邪很快会意,只好叹气,“好吧,你说对了。“
                      
                      霍秀秀得意一笑。
                      
                      吴邪有意挫她锐气,故意问道:“那你再说,如果族长碰到这件事,他会怎么做?“
                      
                      霍秀秀愣了,反常地静下来,微蹙秀眉,面上几分不安。
                      
                      “怎么了?“
                      
                      她抬眼看吴邪,欲言又止,咬了咬檀红的唇,终于还是开口道:“如果是族长,他什么都不会做……但他会让你以为,他什么都做了。“
                      
                      吴邪皱起了眉头。
                      
                      霍秀秀说:“就是……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结果某一天你突然发现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还把你害怕的事一件件都做了,你只剩万劫不复。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没做,但你会觉得他什么都知道,还安排了好多你害怕的事在等着你,你就一直害怕着,害怕着……然后,你就疯了。“
                      
                      吴邪怔怔看着霍秀秀,她潦草地说完,双手绞着一方帕子,神色小心又紧张,似乎她说了非常害怕的事。
                      
                      这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霍秀秀忽闪的双眼中,局促的神情里,微微颤动的双肩上,缓缓流进了吴邪的身体,顺着他的心脉血液流淌过四肢百骸,最后深深印刻在了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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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楼2014-01-24 21:59
                        外头风紧过一阵接一阵,窗体轻轻震动,引了细细簌簌的响声。
                        
                        吴邪盯着手里的书,蝌蚪大的印字在眼前慢慢不清晰了,飘糊成扭曲的活体,他逐渐神游太空,许久不曾翻过一页。
                        
                        旁边泡茶的云彩偷偷瞧了他的神色,转头拍王盟,悄声问:“少爷怎么了?”
                        
                        王盟耸耸肩,意思他也不清楚。
                        
                        云彩捧着茶盅到吴邪桌前“咔噌”一放,故意整出动静,吴邪浑身一激灵,像给人打醒了一样。
                        
                        “少爷,喝茶。”云彩抽抽面皮,扯个面具一样的假笑。
                        
                        “哦,谢谢。”吴邪放下书,端起茶掩饰自己的失态,砸吧砸吧嘴,“嗯,这白芽尖子不错。”
                        
                        云彩忍不住道:“我的少爷,这哪里是白芽奇兰,你到底怎么了?”
                        
                        吴邪一愣,再细尝一口,果然是武夷岩。他面上尴尬,就摇摇头:“哎,我看书看昏头了罢。”
                        
                        云彩还要再问,王盟挤兑了她一下,朝吴邪道:“是是,少爷看一早上了,头昏脑胀的,要不歇歇?”说完讨好般看云彩,“姐姐不是说,昨天族长差人送了不少零嘴小点,快拿出来让少爷尝尝。”
                        
                        云彩知晓他的意思,却故意道:“有的人没心没肺的,喂了也白喂。”说完还是径自去整茶点。
                        
                        吴邪摸摸鼻子,叹王盟:“你小子倒机灵,没白带你过来。”
                        
                        王盟狗腿状:“少爷你人这么好,我能不为你着想吗?”他顿了顿,又再试探道,“这几天你心事重重的,房里的大家都很不安,究竟出什么事了?”
                        
                        吴邪再喝口茶,却是闷声不吭,王盟便识趣地不再提。
                        
                        那日霍秀秀一席话令吴邪上了心,这几天都在想着自己的事。他回吴家的时候,二叔便对他和盘托出当年送他去张家的不得已,口吻里满是怨怼。三叔则对他破口大骂张家当年趁火打劫,为吴邪这些年受的苦报不平。吴邪心中波澜,面上却一言不驳,旁敲侧击细细问了当时的情况,二叔那里警觉地回了句“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用再提”,三叔那张没阀门的嘴,将一切前因后果都说得明明白白。
                        
                        当年吴邪的爷爷死的突然,吴邪的父亲也去的突然,两人都没等到吴邪出生,也正是他们的死讯让吴邪的娘动了胎气,被迫早产,不能固元回气,吴邪出生几日后便撒手人寰。短短时间家族巨变,二叔和三叔撑着局面已经十分艰难,根本无暇顾及他,就是这个时候张家来了书令,要接吴邪过去。
                        
                        这事儿在吴邪眼里倒不奇怪,既然张起灵和他爷爷是至交,那他开口接自己回张家,远离吴家分崩离析的局面,实则也是为吴家好,俨然是保本家长房单血脉的意思,何况,那时候情况严苛,二叔和三叔的确艰难且分身乏术,他不明白为何到二叔三叔口里竟然成了张家趁火打劫呢?
                        
                        吴邪倒没将意思说太明白,只是折中了一下,绕个弯子问三叔。吴三省就摇头说他不接触其中深坑不知道,虽说当时有保吴家本族血脉的意思,可后来吴家稳下局面,再三去张家讨要子嗣为何不给?那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趁机把吴家的子孙培养上去,记着张家的恩情,日后就不会和张家作对。三叔神色复杂地对他说:“三叔这么多年没见你,今天发现你纯善了点,人又天真,千万别被这么多年张家的恩惠给骗了。”
                        
                        吴邪作若有所思状缓缓点头,也就不再多话。
                        
                        虽说有这样的想头,吴邪到底也没对张起灵起异心,他是被这人从小养到大的,那人的性情自己一清二楚,如果对他不好,直接丢给外房偏房养不就完了,何必自己带到大,也是他在张家从小到大顺风顺水,除了张海杏那个破事没遇到挫折,自然不觉得张家多么亏待他,二叔和三叔再咬牙切齿,他也不能感同身受。
                        
                        然而,一切事却在那天家宴里不同了。
                        
                        他知道自己树大招风,平时都很小心做派,就连张起灵吩咐他不能摘的玉环,他也严严实实捂进了内袖,叫人看不见。他想那人应该知道他小心谨慎,因为这就是那人从小教导他的,要心细、要耐性、要谨慎、要洞察、要沉得住气。
                        
                        就因为如此,他完全不能理解当天张起灵做的事。
                        
                        张起灵难道不认为那一手,简直就将吴邪直接推到了正面交锋的境地?他就像个活靶子,被竖在了支持张海客的那派人跟前,此后万千针对,明刀暗枪,他可算和张家扯不清了,但说到底,这些可是张家的内事,吴邪已经回了吴家,从他回吴家恢复长孙长房的身份开始,他就应该和张家内事撇清了,也构不成张家人的威胁。
                        
                        现在可好,张起灵多此一举,吴邪又被卷了进去。那天在场诸人的样子,张海杏事后的针对,都让吴邪暗暗心惊,霍秀秀看出来的事,他自己也预料了。张海客就算在张家得势,也不见得能动他一根毫毛。但是出了张家呢?他身为吴家子嗣,长房嫡孙,平白给自己树立这么大一个敌人,万一牵连整个吴家,他可真是罪孽深重。
                        
                        心中梗着这个事,吴邪一直闷闷不乐,刚好这几日张起灵忙碌,也没有管他,吴邪索性不去搭理外面的事,只要静静呆过除夕,就可以回吴家去了。他也不敢去问张起灵,如果是往常他一定会问,不懂不能装懂,但现在吴邪对张起灵的行为不谅解,又让霍秀秀一番话说得怀疑起来,如果直接去问,肯定会被察觉出真正的想法,这点吴邪依然颇为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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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楼2014-01-24 22:01
                        王盟看吴邪半晌不说话,似在思量,便觉得不好在场,寻了个借口去帮云彩了。

                        一日过了泰半,外头突然有了响动。
                        王盟闻风出去,就见一位院里的丫鬟带了个男人进来,正和两个姐妹窃窃私语,神色也是慌张。
                        王盟认出跟在她身后局促不安的男人,竟是吴邪店头里的掌柜吴忠。他赶忙告诉了云彩。
                        云彩一听便慌了。
                        吴邪的院子离他们族长的仅一墙之隔,这地界在往日都不敢让人进,丫鬟私自带人进院本就犯了规矩,让人知道了,合着院里的都逃不过处置。当下云彩就将那人带去了偏屋,下令众人三缄其口,自己带王盟进屋向吴邪禀报。
                        吴邪跟去了偏屋,吴忠一见到他,扑通一声跪下,喊道:“小佛爷,我们出大祸了。”说着两行老泪滚将而下,吴邪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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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楼2014-01-28 04:19
                          6.

                          云彩和王盟将偏屋门窗关好,二人都退了出去。
                          吴邪拉起吴忠,要他别声张,问道:“怎么回事,吴忠你慢慢说。”
                          吴忠唉声叹气:“小佛爷,我们之前的帐子出了问题,现下可出大祸了。“
                          他将前因后果同吴邪说了一番。


                          这个吴忠跟随二爷多年,为人稳妥忠厚,心细尽职,二爷便分他一些零散盘口单管着,后来做大了,三爷收了去,变成三爷盘口的一个零点,这便有了不同。三爷管的铺头大,碎子多,人脉又复杂,吴忠随铺,难免收了三爷的人进来,这里头的门道便不细说了。这些事都发生在吴邪回吴家以前。吴邪一回来,吴忠管的几家店就拨给了吴邪,明面上是归少爷管,实际也有让吴邪练练手的意思,若管得好自然妙,若是生疏也有吴忠照看。

                          吴邪接下盘子的时候便一一问过店内的人,个中关系心里有数,因此店铺的事也放心继续交给吴忠,一切从旧。这回的事出在一个盘货的人身上,此人姓邓,邓阿虎,是三爷铺头过来的人,在大铺有不少关系。吴忠看他好用,就留下人来补了这个口。上个月查账的吕管事家中老婆急产告假,就让别个分铺的朱管事来复账,朱管事对了两天两夜,发现帐数不对,偷偷告诉吴忠,仔细一查竟然少了一批货物!吴忠忙去找邓阿虎,谁知人也找不着了,撬开他的房门搜了一通,竟是不见踪影!吴忠心中一紧,立刻差人去找吕管事,也是人去楼空,街坊里一打听,他媳妇月前就跑了,哪来的红事。这盘货的和管事同时失踪,吴忠便知道出大事了,他当下稳住朱管事,连夜就赶来张家问吴邪拿主意。

                          吴邪听完,已然握了一手汗,他还是先问:“缺了多少?“
                          “三件古器,加起来百万的银子,我的小佛爷,这可怎么办好!“
                          吴邪听完,心陡然一沉,遍体通寒到谷底,百万的银子,天大的一笔数目,几乎赶上一个旺铺两季的收成!再过几天就要上报,他简直是已到了绝路。
                          吴忠哽咽拭泪:“二爷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出了这等事,我实在没有面目去见二爷。”
                          “吴忠你先别慌,这事情你都和谁说过?”吴邪勉强定神,连忙安慰这个快要崩溃的掌柜。
                          吴忠说:“除了我,只有朱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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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楼2014-01-28 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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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点点头,从怀中掏出账目递给他。
                              
                              吴邪收了册,就细细嘱咐他:“这件事不要告诉第三个人,你今天就回去,务必牢牢盯住朱管事,就对他说你已经找到了我,我这有办法筹银子先填进去,大概要两日,让他一同帮手,事后我必然会给他好处。“
                              
                              吴忠一怔:“少爷,你真的能筹到这么多银子?这可不是一两万,几十万,这可是一百万啊!”
                              
                              吴邪敷衍他:“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什么都不要多问。待会我让一个丫鬟带你从边门悄悄出去,不要声张,遇见任何人都不要说话。“
                              
                              吴忠还是担忧地看着他,却见吴邪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吴忠便放下心来。
                              
                              送走吴忠,吴邪终于感到手脚发软,直接瘫在了位上。
                              
                              他连忙抓出账本复查,越看越是心惊,哪里只有三件古器,这零零碎碎丢的东西,加起来才到百万,姓邓的仗着盘货的便利,每回只取一两样,因他是三叔大铺过来的人,才没人敢怀疑。半年前吴邪接手店铺,他大概料到会严盘一次,担心事体败露便逃走了。其中吕管事也收了不少好处,二人同谋合流,自然不愿独自担责。
                              
                              吴邪狠狠将账本摔上书桌,早已急怒攻心。他没人力去抓出这俩已逃去天南地北的人,刚接铺子半年便出了这等大事,三叔那里不好交待,揭发了事也损他颜面,本来就对二叔和三叔力挺吴邪心生不满的族内众人必会借此生事……吴邪越想脸越白,手脚都感到冰冷。
                              
                              他脑中火烧一片,灼原般的疼,脑子却是转得飞快,第一个就想告诉张起灵,又猛地打消了念头,这个事捅开了吴家必有乱事,祸头还是自己,如果……如果之前想的是对的……
                              
                              吴邪怔怔发呆,突然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心里骂道:笨蛋,小哥从来都是护我的,肯定会帮我想到好办法!
                              
                              ……偏偏家宴上一出挥之不去,脑中几个来回,硬是没能说服自己。
                              
                              吴邪气馁了,他不是不愿意,然已如惊弓之鸟,实在不敢轻下断言。回吴家短短半年所见所闻,他比在张家的时候变得更多。
                              
                              如果万事都找小哥,那自己活这么大又有什么用处呢?
                              
                              心中寻了理由,吴邪想的越发深了。
                              
                              是否离了张起灵,自己就什么都办不成,做不了?像以前张家人轻视他那样,吴家人也认为他一无是处,不过是张起灵养的一条狗?
                              
                              吴邪冷着脸出神,目光渐显锐利,一股隐隐不甘的郁气在眼中凝结,深沉地化不开,和他平日和善温润的样子相去甚远。王盟进来喊他,被他吓了一跳。
                              
                              “少爷,你怎么了?“
                              
                              吴邪被他惊醒,定了定神,说:“走,跟我去暖冬阁,找霍家大小姐。“
                              
                              王盟连忙出去吩咐。
                              
                              吴邪随手将账册压在一叠书下,匆忙出去了。
                              
                              他带王盟到暖冬阁,递上句话,里头热切地请他进去坐,那是霍秀秀的小姨妈,张家一位少奶奶住的地方,她年轻便守寡,有个才半点大的女娃子名唤张宜君。丈夫生前薄积功业,死后归葬张家祖陵,她也因此小有地位,霍秀秀小时候和她亲厚,她嫁人后也常来作客,自她丧夫后来得就更勤了。
                              
                              吴邪进了暖冬阁,竟然不见霍秀秀,一问之下,才知几个张家子弟请霍秀秀出去冬猎,小妮子大清早就出门了。吴邪不便久留,便离开了。暖冬阁外他心急如焚,想着是否去找解语花帮忙,又想解语花再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几日内筹得百万银两。他心事重重地走回院,也不肯乘轿,王盟跟在他身后瑟瑟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忐忑。
                              
                              吴邪回到院中,忽见一片静悄悄,似乎人都不见了。他瞬间以为吴忠被人发现,连累丫鬟们被管房奶奶抓去问话,当下急得进了房间,大喊:“云彩,云彩!“
                              
                              他冲进书房,愣住了。
                              
                              只见张起灵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正翻着那本账册,而云彩低着头候在帘处,半声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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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楼2014-01-28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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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一时不能反应,杵在原地,一双眼睛扫到那本账册,又是心慌又是忐忑。
                                
                                张起灵合上本,对云彩淡淡吩咐了句:“下去。”
                                
                                云彩低着头,轻手轻脚关上门,退得悄无声息。
                                
                                门合上的瞬间,吴邪立刻一个箭步冲到张起灵面前,伸手就要夺账册,着急的模样什么都顾不上。
                                
                                张起灵手一偏,轻手按住了他,淡淡说:“事情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吴邪愁得心急火燎,听见张起灵的问话,忽然感到一股不被看好的挫败,登时没管住自己的嘴,顶了一句:“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张起灵微微一僵,很快恢复了平静,眼睛深沉又透彻地盯着吴邪。
                                
                                吴邪也察觉出自己过头,不敢再造次,收回手傻站着,面上却是倔强过头的悲愤。他头一次在吴家办事就捅下天大的篓子,还让张起灵知道了,面子里子都挂不住,人往往就是这样,你越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偏偏传得越快。说到底这里是张家,有什么事能躲得过张起灵的眼睛。
                                
                                张起灵静静看了吴邪一会,心中便有数了。
                                
                                他站起身,把账册放上桌,对吴邪道:“你想清楚了,需要帮忙,再过院来见我。”他伸手在吴邪肩上按了按,又摸过他的脸,擦去了方才路上一点飞溅雪沫留下的水渍。
                                
                                吴邪感到那只手抚过脸颊的温度,一晃眼,张起灵抽回手,转头出了屋。
                                
                                吴邪盯着桌上的账本,仿佛烧痛了他的眼。
                                
                                一直到晚上,吴邪都坐在书房里闷闷不乐,身边王盟的呱噪声绕之不去。
                                
                                “少爷,那个年轻的人真的是张家族长吗?他跟你差不多吧,你们是不是在忽悠我啊。”王盟蹿来蹿去,一会骚扰云彩,一会折磨吴邪,两人都默契十足不理会他。
                                
                                吴邪是为了铺子的窟窿心烦,云彩是对吴邪存了气。她一贯站在张起灵那边,这么多年下来从没见过一个人敢把张家族长往外赶,吴邪真是越来越离谱了。晌午这一幕把合屋所有人看得心惊肉跳,就见屋里传来吴邪略大的声音,不过一会,张起灵就自己出来,直接回去了。
                                
                                所有人都在问是不是少爷把族长赶回去的,这简直匪夷所思,真不知又该怎么说。
                                
                                云彩恨恨地看了吴邪一眼,烦了王盟般说:“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去,我有话和少爷说。”
                                
                                云彩是屋里的老大,王盟不敢惹,只好灰溜溜地跑走,去找相熟的丫鬟们打听消息去。
                                
                                云彩就对吴邪说:“少爷,你究竟吃错什么药了,把族长往外面赶?他老人家那么多事情要忙,一听见你这里出事了,第一个想到过来帮你,你怎么能这样不知好歹呢?!”
                                
                                吴邪猛地抬起头,问云彩:“我和吴忠的对话你听到了?”
                                
                                云彩目瞪口呆,立刻跳脚:“我怎么会干这种事!族长来找你就说你这里出事了……我的天!少爷,你究竟怎么了!谁在你那里嚼了不该嚼的舌根,你竟然怀疑起我来了?你是不是也在怀疑族长!?”
                                
                                一句话把吴邪说愣了,云彩继续不管不顾:“少爷你变了,你以前可好了,对我们也好,为什么你去了一趟外面半年不回来,立刻就变了,对族长也不像以前那样,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吴邪沉默不语,心中却是极其震撼,耳畔云彩的声音依旧在响:“你以前有什么事都会找族长的,现在出事了就去找霍大小姐,少爷,你不在的时候族长那头一直有吩咐,要把所有东西都像你还在的那样去置办,我们都不敢偷懒,合着节令,该换的换,该添的添,哪怕有些东西你压根没用过,我们也得办,就等着你回来的时候能合适,能舒服……少爷,你怎么能像变了个人似的,把我们统统都当外人呢!”
                                
                                吴邪立刻辩驳了一句:“我没拿你们当外人。”
                                
                                “你有,你就有。”云彩不买账,“一个吴忠进来了,你着急得什么似的,你还跟族长吵架,你以前从来不跟族长吵架的。”
                                
                                吴邪哭笑不得:“我哪敢跟他吵。”心中补一句,要吵也要吵得起来啊。
                                
                                只要张起灵皱一皱眉头,哪里有他说话的余地。
                                
                                “那你拿族长撒什么气。”云彩理直气壮,“你这样做,族长该有多伤心。”
                                
                                吴邪怔怔地拿“伤心”和“张起灵”划了半天对不上等号,但他也明白,云彩说的大多是对的。他的确是因为这件不顺的事,对张起灵发了脾气,也因为这些过于巧合的事,怀疑了云彩私下通风报信。
                                
                                他究竟是怎么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吴邪只好叹口气:“你让我想想……”他不愿再说,今日一趟下来,终究是忙过混乱,心累难堪。又或者张起灵那句“需要帮忙再过院来”像颗定心丸让他安稳了,疲惫才逮着机会涌上来。
                                
                                这样一想,自己似乎更混账了。一面怀疑那个人,一面又因他倍感安心。
                                
                                吴邪想来想去,早已走投无路,只盼绝地逢生。他起身对云彩说:“今晚我不过来。”云彩会意,帮他收拾了一番,吴邪拿好账册过院去见张起灵。
                                
                                他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和张起灵说,却明白有些事必须面对。
                                
                                吴邪怀着提刀砍头的心进了张起灵的院子,见到那人也不敢再忘了恭敬,手里攥着账册乖巧地站一旁。
                                
                                张起灵放下手中的笔,看他一眼,淡淡道:“别装,有什么就问。”
                                
                                吴邪讨了个没趣,看张起灵的样子,并不像真生他的气,就横了胆子说:“小哥,你别生气,我是真的想不明白。”
                                
                                张起灵没说话,倒像在听,吴邪就咬了牙,想继续说下去,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当年为什么不让吴家把我领回去?”
                                
                                话刚落,他自己也愣了,其实他想问的并非这趟陈年旧事,却未想心中记挂的始终一道迈不过的槛。
                                
                                张起灵静静看向他,看得吴邪目光闪烁,面上尴尬,方才说:“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吴邪跟前:“你想问我是不是拿你算计吴家。”他说得稀松平常,听在吴邪耳里,轰鸣过后只剩哑语。他没想过张起灵会这样直截了当戳破了。
                                
                                他也不再避讳,点点头:“我不懂,你知道我和他们不和,为什么还要在家宴上推我出去?”
                                
                                张起灵说:“你真这样想?”
                                
                                吴邪一脸迷惑,他想不透这里有什么关节:“……不是吗,小哥你教过我凡事要三思后动,我想不到其他的理由。其实,只要你说一声,我当然会无条件认同。小哥,你是不是……不大信任我?”
                                
                                吴邪也不知自己怎么冒出了这么个想法,随即看到张起灵的神色,立刻闭嘴了。
                                
                                张起灵面色毫无波澜,但吴邪和他自幼相处,已感到他情绪的波动。自己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理应遭到呵斥,可是张起灵仍然没说话。
                                
                                他绕过了这件事,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却问了吴邪一个问题:“你应该先问自己,你在乎的是谁的信任。”
                                
                                吴邪一下懵了。
                                
                                张起灵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说:“帐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吴邪还在回味张起灵的话,猛然被直击原题,面色不由发白。
                                
                                索性张起灵并未为难他,简洁地提醒:“抓人,补缺,你直说吧。”
                                
                                他这样干脆,吴邪更茫然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解决问题,张起灵向来不含糊,尤其对他的事上。虽然大多时候会让吴邪吃点苦头去学会长个记性,大难临头却永远替他挡灾消难。以前如此,现在依旧。吴邪却不如以往那样干脆了,接受了等同不中用,还是其他什么,现在想起来,他明明走投无路,却还在固执地钻牛角尖。许多事儿扎根脑里想不明白,理不清一个头绪。无数碎片不能组合成一个真相,看似严重,仔细深究他压根不想弄明白任何一个。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才会变得被动又诸多借口。
                                
                                张起灵看了吴邪许久,久到他终于反常的叹了口气,对吴邪说:“把那两人抓回来,再补齐缺口。你先拿账回去交待,都结束了就回来,听懂了?”
                                
                                吴邪愣着点了点头,张起灵给他安排的事从来滴水不漏。
                                
                                张起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意味深长地说:“吴邪,不要用眼睛看,也不要用耳朵听。用你的心和直觉去判断。你记着一句话,我曾经和你爷爷说过: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吴邪茫然地看向他,似懂非懂。
                                
                                张起灵淡淡道:“你要懂得回家。”
                                
                                他的目光淡然,那样淡然悠远的眼睛里透着浮生时迁,红尘游外。这是一种阅遍众生的智慧,恰似月华洗练,坚定而不可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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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楼2014-01-31 03:50
                                  8.
                                  
                                  吴邪回屋时已近深夜,云彩迷着眼掌灯起身,看到他吓了一跳。吴邪要她别声张,径自回房坐下,细想着方才张起灵说过的话,云彩不愿唤醒其他丫头,自己出去打热水,准备给吴邪洗漱休息。
                                  
                                  以前吴邪过主院,从来没有这样深夜了回来,总是歇在族长那。云彩心中六神无主,十分担心是否族长生气了,还是少爷又出毛病,总之两个是不想安好就对。她想着有的没的,冷不防吴邪对她说明天要回吴家,让她准备一下。
                                  
                                  云彩手中的水勺生生掉落,一点泪涌出来,瞬间便泣不成声:“少爷,你真的和族长闹别扭了,他要赶你去吴家吗?”
                                  
                                  吴邪愣了,还没反应过来,云彩抹了泪,神色严肃地说:“不行,少爷你必须和族长道歉,一定要让族长原谅你!”
                                  
                                  吴邪终于听明白了,顿时哭笑不得:“小丫头,你想什么呢。我回吴家办要紧的事,结束了就回来。”
                                  
                                  云彩怔怔地:“不是要你走人吗?还会回来吗?”
                                  
                                  吴邪点点头:“我没和他吵架,就是去请他帮忙,你不是说……我以前出了什么事都找他帮忙吗。”
                                  
                                  云彩“嗯”了声,脸上还是疑惑,看上去不大相信。
                                  
                                  吴邪便催她去睡,自己随意捣腾了会,也吹灯睡下。他躺在床上,睁着毫无睡意的眼睛,脑中想着张起灵对他说过的话。
                                  
                                  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他知道了什么,甚至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和秀秀说的一样,总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但是……为什么说在意谁的信任?
                                  
                                  吴邪辗转反侧,丝毫不能明了张起灵话中的深意,甚至对那人隐隐波动的情绪无法理解,唯有一点异样在心底淌过,自己在乎的是张起灵的不信任,还是对张起灵的不信任?吴邪清楚知道,今天和张起灵的对谈他逾越了,从未有过这种时刻,明明隐瞒着,猜忌着,却反过来质疑了对方。像是一次拙劣的试探,而那人洞察如初,却依然隐忍了一切。
                                  
                                  吴邪闭上眼,放纵自己沉入睡眠,不愿再想其间的纷纷扰扰。
                                  
                                  第二日吴邪起得很早,云彩正帮他收拾回吴家的细软,王盟也忙着准备回程,吴邪便说让王盟留下,自己回去办个事就回来,要不了两天。
                                  
                                  王盟一听,登时急了:“少爷,不让我跟着,谁伺候你哪!”
                                  
                                  吴邪也不理他,吩咐云彩照办。他其实有了点想法,怕王盟回去后胡言乱语,把看到的事说出去,虽然张起灵的年纪在族里不是秘密,但吴邪并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张家住的情况。
                                  
                                  最后王盟委委屈屈地留下,云彩虽然不懂吴邪的心思,对他的决定从不曾违抗。
                                  
                                  吴邪在回程的途中一直思量整件事该如何交待,是压下去,还是选择报出来。他想了很久,事关三叔的体面,又关乎他的能为,此时声张无疑并不明智,他衡量一二,就暗自做了决定。
                                  
                                  吴邪没有回吴家,而是直接赶去了铺头,他将吴忠和朱管事召集一处,仔细询问了这几日的情况,都是混久的老江湖,明白兹事体大,两人也都不曾声张,只说邓阿虎告假外出,吕管事带媳妇回乡。
                                  
                                  吴邪又问那日闯门是否惊扰到外间,吴忠回他觉察出不对劲,就不敢往大里整,找的都是老伙计,嘴严实得很,一点风声都没漏。
                                  
                                  吴邪又问了一些情况,心中渐渐安定,对二人说已经筹好银子,正在运来的途中。二人听完皆一副绝处逢生悲后大喜的模样,连连称赞吴邪本事,竟能短短两日内筹集巨款。吴邪不愿多谈,又交待朱管事将这笔款项做进帐中,大不了杜撰几个客人,权当将几样古器卖了。朱管事点头处理去。
                                  
                                  三人正谈着,就有小伙计来报车马队到了,正是张起灵给吴邪送来的百万两镖银队,还有一封书信,大意是那两个贼人已有下落,不便出手。吴邪看过后收在内怀,心中疑惑了一番,未及细想。
                                  
                                  吴邪这次回来匆忙,只说处理点铺子的事,事情解决了,也就不愿久留,他叮嘱了吴忠,又长了个心眼要朱管事留在他铺子里当管事,便出了一封信,差人送去朱管事先前供职的铺头。这一忙碌又到了下午,他请吴忠、朱管事吃饭,安抚过他们,并说二爷那里由他禀报,其余就当没发生过,也千万不可让三爷知晓,免得横生枝节,至于和邓阿虎牵连过的人,须得多加留心,以免重蹈覆辙。吴忠连连应声,对吴邪担保必会找到一位可靠的人盘货,他又感慨了一句:“我吴忠跟随二爷多年,竟然出了掉脑袋的事,想想真是可怕,幸好小佛爷你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避免一场恶祸,来来,我敬小佛爷一杯!”他举杯敬酒,朱管事也跟着喝起来,吴邪看二人再无芥蒂,也便放下心来。
                                  
                                  他出了馆子,就看见两名小厮跟了轿过来,是眼熟的吴家内里的人。两名小厮来请吴邪,说是听闻他今天回铺子,二爷三爷专程来找。吴邪皱了皱眉,转头见朱管事噤若寒蝉,一双眼望向吴忠,吴忠对他使了眼神,要他镇定。
                                  
                                  吴邪对二人点头,吩咐吴忠和朱管事回铺,自己坐上轿,往吴家大院去了。
                                  
                                  轿子抬得并不稳,吴邪想着二叔三叔找他,消息真是一个比一个灵通,那今天一车队的镖,恐怕也知道了,横竖还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百万银两终究过于显目,想无声息地过去真不容易,吴邪感慨了一番,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仔细回想整趟下来顺顺利利,也没有怪异的地方,一时半会参不透,索性不想了。
                                  
                                  轿子抬入内院,早有一两名二爷房里的丫鬟伺候着吴邪下轿,他跟随二女进了屋,看见二叔和三叔正在吃酒。
                                  
                                  吴邪恭敬地见过礼,二叔便问:“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吴邪说:“铺子里有些事,我赶回来处理了,本想着直接回去。”
                                  
                                  二叔说:“什么事这么急,要你回来处理。”
                                  
                                  吴邪说:“接一批东西……”他还没说完,眼神瞟到他三叔坐在一旁,眉宇间很是凝肃,一点不像方才同二叔吃酒时该有的轻松样子,话头到了嘴边,半截生生咽下去。
                                  
                                  二叔又在问:“什么东西?”
                                  
                                  看似无意的问话,吴邪却不敢忽视。他盯着二叔,见他神色从容,但手上的筷子却在一碗碧绿的莴笋中挑着,夹起一点,放掉一点,再夹起一点。如此轻忽三点筷,他立刻明白,二叔醉翁之意不在酒。吴邪在张家呆得久了,唯独看人的招数被张起灵教了七八成,此刻敛下眸光,百般思量都藏进了心里,片刻功夫有了打算。
                                  
                                  他复抬眸,脸上神色已是忧愁,重离了席,对着两位叔叔跪下:“吴邪不孝,出了大错,还请叔叔们责罚。”
                                  
                                  “你这是干什么!”三叔先来揽他,将他扶回了位置,面上却是急切了,一双眼看看二叔,又看吴邪。
                                  
                                  吴邪看向他二叔依然不动声色的脸,说道:“二叔,吴忠连夜跑来找我,说是有个叫邓阿虎的盘货的人中饱私囊,伙同管事的跑了。这一笔横竖也要大银子,我不敢声张,就私自凑齐了补上。原先想着等事情办妥了,再来上报二叔,不想……三叔也在这里。”吴邪复又望向三叔,见他眉头紧皱,却是双眼如常,心中不由更沉了数分。
                                  
                                  他三叔道:“竟然有这种事,那个邓阿虎是我这边出去的人,真是养虎为患啊。”
                                  
                                  二叔点头道:“老三,你这次做事太不小心,反倒连累了小邪。”
                                  
                                  吴邪说:“二叔哪里的话,我既是吴家人便算不得连累,这件事发生在我的铺子里,可恨没有任何办法找出那两个贼人出来,好替自己出这口恶气。”
                                  
                                  三叔哼了一声,道:“这两个混账东西,迟早将他们千刀万剐。”他说着这话,面上明显极其厌恶,发着一股狠劲。
                                  
                                  二叔说:“好了,在小邪面前,别说这些话。”说着给吴邪杯中满上酒,“这次就当花钱买教训,你们两个都记好了,家贼难防,下头的关系也给清一清,等过年后再办。”
                                  
                                  三叔和吴邪连忙答应,事情便这样过去了。
                                  
                                  散席后吴邪说还得回张家,等年后再回来,二叔问了些他在张家的事,吴邪一一回答,还说着急赶回来就没带王盟。二叔责怪他不该鲁莽,身边至少也要个近身的人跟着,吴邪认错说是。仨叔侄又叙了片刻,吴邪直接宿在二叔院里,待明晨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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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楼2014-02-02 11:44
                                    9.
                                    
                                    夜深人静,吴邪睁着眼睛,心中却是疼痛至极。
                                    
                                    他从未想过,原来整件事的背后竟是这样的布局,若他方才在席上坚持,继续隐瞒事情真相,恐怕此刻的他已经不再被信任了。
                                    
                                    他细细回想了整件事,发现遗漏了天大的破绽,那便是,吴忠跟随二叔多年,怎可能在二叔不知情下私自跑来张家寻他,又在事后帮忙隐瞒?如他所说,这掉脑袋的事情,竟然因为他三言两语便同意离开张家,当初就极不寻常,想来应该是二叔事前有吩咐,不管吴邪如何处理,都要吴总见机行事,只应了吴邪的要求,端看后续事态。
                                    
                                    如果不是吴邪自幼跟随的那人巨细无靡地教导他,要他学会在人的神情微变中察觉端倪,他也看不出吴三省的不对劲,也不会通过吴二白夹菜的动作知道他在试探自己,也因他面上纯良,又是后辈晚生,且和两人相处过半年,吴二白和吴三省对他的防备并不多,将他轻看了,才由他察觉出破绽。
                                    
                                    提到那两个贼人极度厌恶的吴三省,并没有咬牙切齿的急迫,联系到张起灵来函言明两人已有下落,但不便出手,吴邪便明白那两个人十有八九已经在三叔手里了。
                                    
                                    他筹齐百万两银子,这件事二叔丝毫没有过问,俨然已明白他的银子从哪里来的,又或者他已达到目的,不愿再深说下去。
                                    
                                    吴邪非常清楚,整件事就是一个试探,看他是否在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二叔和三叔……根本就不信任自己。
                                    
                                    试探的结果应该很满意,但他们肯定料不到,吴邪瞬间搞清楚了整件事。
                                    
                                    他此刻心中纠葛反复,来吴家之前张起灵说过的话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在脑海里。
                                    
                                    【你应该先问自己,你在乎的是谁的信任。】
                                    
                                    他明白,他都明白。
                                    
                                    二十载的流失,他早已不被当作吴家人,哪怕他拼命证明自己,寻求着回归。
                                    
                                    当二叔和三叔接纳他,愿意站在他这边,帮他抗衡族内元老,吴邪真心感动了,他报以同等的信赖,以吴家长孙的身份去思考,甚至怀疑了自小养大自己的至亲至近的人。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信任。
                                    
                                    二叔和三叔眼里的他,或许真是张家派回来的傀儡,他们用他,疑他,试探他,背后的缘由吴邪又怎会不明白?
                                    
                                    他们现在知道了,张家愿意为自己付出这样的补救,百万银两,毫不留惜。
                                    
                                    他们知道那一个能在张家做主的人对自己有多看重,愿为自己做成此事。
                                    
                                    而这都是自己造成的。
                                    
                                    吴邪紧紧闭上了眼睛,静夜中的脸色愈发的苍白。
                                    
                                    他曾经以为自己回家了,可是现实告诉他,这里终究不是他以为的家。
                                    
                                    他想起了张起灵的话,要他懂得回家,可是这个“家”,终究只是错觉而已。
                                    
                                    他的家究竟在哪里?
                                    
                                    他不是张家人,他也不再是吴家人。
                                    
                                    天大地大,竟无一人容身之所,他以真心相待,却换来诸般猜忌,怎能不叫人心寒?
                                    
                                    吴邪轻轻叹了口气,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了,他以真心相待,却换来诸般猜忌……
                                    
                                    他想起了张起灵波动的情绪,想起了家宴上那人的举止,想起了那声淡如水般平静的“你真这样觉得”……他终于明白了。
                                    
                                    吴邪轻抚过腕间一枚润玉无暇,在其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清脆通透,像直敲入心底。
                                    
                                    同一时刻,张家大院。
                                    
                                    正准备就寝的张起灵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动,伴随着他腕间轻轻的震颤。
                                    
                                    他微微抬手,眸色淡淡轻敛。
                                    
                                    次日清晨,吴邪吃过早餐,和二叔道别,二叔也没再留到,见他闷闷不乐,便劝他事情既已过去,多想无益。
                                    
                                    吴邪只说第一次做事,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于心有愧,不敢宽容。
                                    
                                    二叔便言:君子有悔。
                                    
                                    吴邪谨守,不再多言。
                                    
                                    他坐马车回张家,一路上心境几过迁移,同来时不可同日而语。
                                    
                                    外面的一草、一木、一石,都让他觉得心清灵明,诸事抛却脑后,如水沉沙,水清石显,见意分明。
                                    
                                    然眼中所见,孰真孰幻,耳中所闻,孰是孰非?旁人所见他之呈象,与他之本真相悖何止千里。毫厘之谬,却成另一番光景。
                                    
                                    吴邪心中隐隐苦涩,忽然明白了张起灵的话,只是个中酸楚,竟能如此难受。
                                    
                                    他不曾像现在这样,殷殷期盼和那人重逢,急于告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以及……欠下的道歉。
                                    
                                    他终究是于诸般的事体上亏负了那人,在他拼命自证的这条路上,走得艰难险阻,无往不为,错付信任和渴望回归,令他看不见身后那片天地里留存的温暖。
                                    
                                    近身的容易忘记,越是亲近越是不着意,及目的总是在意,越想得到越不能分辨。
                                    
                                    他舍近求远了。
                                    
                                    吴邪摩挲着玉环,口中无声无息地念着“回家……”“回家……”,神色愈发茫然,犹如失魂的游子,正行往熟悉又陌生的远方。
                                    
                                    云彩看见吴邪平色步入,总算放下了心里一颗大石,一日一夜的舟车劳顿,吴邪已是疲乏不堪,他连饭都不想用,直接睡下了事,云彩跟在他身边,犹豫了说:“少爷,族长那边传话,你要是回来了,就……过他那里一趟。”
                                    
                                    吴邪顿住,仿佛时间静止般停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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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楼2014-02-02 11:45
                                      同一条路他走过万遍,都不如现下来得寸步难行。
                                      
                                      几次三番停步踌躇,吴邪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但他不知该以怎样的面目去见张起灵。
                                      
                                      有些事想明白了,倒真在心上烧了道抹不去的痕。
                                      
                                      然而路终究有尽头,吴邪磨磨蹭蹭地到了门边,依然是熟悉的女子替他撩帘,推他入内。吴邪跟在她身后,咬紧了牙,想着横竖都要面对,便不再迟疑。
                                      
                                      10.
                                      
                                      屋内暖热,便是穿着夏装,也不会让人觉得寒冷。
                                      
                                      吴邪心中有事,一路行来早出了一身汗,他不敢像往日那般随便,只好生受着贴身的黏腻,低眉顺眼,头都不敢抬。
                                      
                                      张起灵静默看他,也不说话。他似在等吴邪先开口,又像没在等待什么。两人一坐一立,多年来从未有一日如同现下,明明身处一地,却犹如隔着万重山,心离得远了,纵然咫尺也成了天涯。
                                      
                                      吴邪心乱如麻,见面前他想过无数次该怎么说,但内心的纠葛恰似长出藤蔓缠绕过呼吸,扎根得极深极重,他有心结,他更怕张起灵有心结。
                                      
                                      一路行来,他知晓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眼前的一切更产生了怀疑,多年来的渴求一朝倾毁,若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周遭的事是否又是真实?坍塌了信仰,从何而生,不信犹如野火燎原,已在顷刻之间将他焚烧殆尽。他不敢开口,怕一语成谶,那他又将何去何从?
                                      
                                      反之,若他冤枉了至亲至近的人,对方已从此事起不再信他,那他便如无根浮萍,失却最后一点归依。虽是自作孽不能怨他人,到底会伤心。
                                      
                                      吴邪自认需要时间梳理,他虽是个凡事较真的性格,若真让他走到苦海,倒也会死地求生,权当死了心,跨过去又是开阔新天地。可是那人给他自疗的时间太短,他已承受不住另一次打击。
                                      
                                      他心中思绪纷乱,更觉此境难熬,一无勇气确认,二无力气承伤,又深知这是他仅剩的机会,既不舍又不敢,连日奔波劳累上头,忽地头晕目眩,微微踉跄了下。
                                      
                                      还不及自己稳住身形,就让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似是无奈,又像怜惜。
                                      
                                      吴邪对上那人一双幽深的眼睛,一句“小哥……”刚唤出一半,已让人扶着坐下来。
                                      
                                      张起灵像是无视了他的惶惑不安,只拿起手中一封密信,递给吴邪。
                                      
                                      吴邪抽出来一看,上面极短三个字:吴留人。
                                      
                                      他已明白,密信证明了他的猜测,面上更添苍白,丝毫不觉得轻松。
                                      
                                      张起灵说:“此事我不好再插手,你也忘了吧。”他极短地停了下,方道,“若是不信也不用再问。”
                                      
                                      吴邪猛地抬起头,出口之言带上明显的颤音:“小哥……你是不是不信我了。”
                                      
                                      张起灵淡淡道:“我说过,你该先问自己……”他忽然皱起眉,好似想到什么般微微一怔,再看吴邪一脸恐惧,终于明白过来,上前握住那双温湿的手。
                                      
                                      “你知道什么了。”张起灵不是在问。
                                      
                                      吴邪轻微地点头,他忧心忡忡地看张起灵,说:“我知道……是我错了,不管你信不信,我知道我错了。”他没多说什么,俨然已认定张起灵不信他。
                                      
                                      张起灵沉默许久,方说道:“我以为你已疑心了我。”
                                      
                                      他见吴邪回来神情恍惚,便料得吴家二位又对他灌输了些许事,之前吴邪因家宴一事已然猜疑过他,此番更令他笃信吴邪对他不再信任,因而误会了去。
                                      
                                      吴邪一怔,立刻摇头:“不是,我知道是他们算计了我。”他将吴家发生过的事,以及他怎么看出吴忠之事的异样,吴二白和吴三省的破绽,通通告诉张起灵。
                                      
                                      最后,吴邪说:“我知道是我错了,小哥若不再信我也是对的,只不过……”他原想说只不过不知道该如何了,却被一股突来的紧拥之力驱散了后面的话,怔怔看着自己被面前之人抱得紧紧的,大气不敢喘。
                                      
                                      张起灵紧紧抱过吴邪,随即松开,捏了捏他的肩膀,极淡的眸中只有一丝情绪,于鲜少表露的人已属失态。
                                      
                                      “我永远不会不信你。”张起灵轻声说。
                                      
                                      吴邪看着他,视野渐渐模糊,他伸手遮住眼睛,偏开了头,水痕瞬间涌出来,打湿他的手缝。他深深呼吸,感觉心里更深地痛。那人只一言不发地揽过他,将他摁在肩上,温柔地摩挲他的后颈。
                                      
                                      吴邪听见一个很淡又很柔软的声音,带来久违的安全感在耳畔响起。
                                      
                                      那声音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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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楼2014-02-08 23:55
                                        吴邪累了,他靠在张起灵的肩头,单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张起灵脱去他的衣衫,绞了布给他一点点抹身子,吴邪赖在他身上,就是不肯拿开手。
                                        
                                        张起灵沉声说:“你小时候哭过多少回,我又不是没见过。”
                                        
                                        吴邪摇头,嗫声道:“不一样。”
                                        
                                        张起灵想掰他的手,吴邪立刻捂着眼睛往对方肩窝钻。其实,若是真心想掰开,吴邪是一点反抗都不能。他今晚铁了心耍赖到底,看在张起灵眼里和小时候撒娇没俩样。只不过当时张起灵不想太娇惯他,多少会管教他直至收敛,但今晚……也只得叹口气,抬起他空余的手臂细细抹过,其余由他去了。吴邪也不敢多任性,换只手捂住眼睛,还是乖乖把另一条手臂递给张起灵细细抹过。
                                        
                                        张起灵起身,丢给他一套前阵子量身做的西式睡衣,虽然房内温暖,吴邪也不能光着膀子睡,怕会着凉。吴邪背过去乖乖换好,头一歪扑进枕头里,连脸都不露。张起灵本想再给他抹脸,见他这个样子,只得作罢,吹熄了灯在吴邪身边躺下。
                                        
                                        灯刚灭,吴邪就翻个身子,依偎过来,抱着张起灵的腰。
                                        
                                        张起灵顺势揽过他的肩,任他靠在自己身上。小时候吴邪怕黑,总会下意识靠过来,张起灵发现了,就将吴邪丢去外间一个人黑漆漆地睡,直到不怕了,再允许回来同寝。那之后吴邪在他床上睡觉,从来规规矩距隔了几寸距离,翻身都不曾碰过他。
                                        
                                        想来,他曾如此喜爱吴邪这些分寸,规矩的时候从不逾距,撒娇的时候适可而止,外人说吴邪恃宠而骄,他心如明镜。在张家守了这么长的年岁,看过无数人生老病死,便是现如今,外间白发苍苍处过大半辈子的几位,还不如吴邪懂他一半。他亲自教出来的孩子,他是万分的满意,吴邪聪慧灵敏,深思细量,放眼张家都属万里挑一,然而他却忘了,慧极必伤。这个他教得出色的孩子,性情过于纯善,又因他常年的教导压抑而多虑。张起灵信任吴邪的能力,却不曾想过,教他洞察世事却令他过早看透世事如棋,教他洞悉人心却令他过早看懂人心难测,吴邪所学与他天性相悖,二者碰撞之下竟令他的性子逐渐极端。
                                        
                                        吴邪在吴家的半年如何圆融通达韬光养晦,张起灵都知道,他甚至掌握了吴邪的一言一行,从吴邪对内隐忍对外宽容看出其深谋远虑,赞赏不愧是自己教出来的人,虽然并非张启山那般能以威压号令的人才,但不动声色收买人心的功力可与张启山不相伯仲,他合该满意。
                                        
                                        ——他原本合该满意。
                                        
                                        偶然不经意的一些小事,张起灵却察觉吴邪正在逐渐失控。这种经由外界压力和天性挣扎产生的矛盾,仿佛将吴邪的人格生生撕裂,他表面上是广结善缘的吴小佛爷,内里却隐含着自毁般的惊涛骇浪。这样的征兆并不明显,却足以引起张起灵的警惕,吴邪在自身毫无察觉下缓慢地将自己孤立,他急于拥有他人的信任,却又极度敏感他人的信任。
                                        
                                        当然,张起灵怎么都想不到,吴邪竟然怀疑了他。
                                        
                                        他也永远不会承认,察觉的瞬间从来波澜不惊的心底切实被“痛感”击中。
                                        
                                        那一次他真正迷惑了,也许他后悔了,也许他并不觉得那叫后悔。
                                        
                                        但他无法否认,那一刻他知道什么叫痛心,更懂了什么叫心疼。
                                        
                                        也是那一刻,他察觉了吴邪对于自己意义不同。
                                        
                                        他想为时不晚,他想该对他更好些,他是向以果决著称的人,想什么便做什么,但他毫不犹豫的做法却令吴邪更加警惕,他不禁自叹,算无遗策的人也有算不到的局面。如果他从此失去吴邪的信任,那便是他自作孽,与人无尤。但他在的一天,他绝不会放任吴邪被诸事逼向绝路。他会护好他,哪怕他再不能得到他全然的信赖,也不会让他失去最后依靠的地方。
                                        
                                        张起灵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尽管他面上从容依旧,无人能看出他那刻下定的决心。
                                        
                                        但上天始终厚待他。
                                        
                                        吴邪竟还愿意与他坦诚,他早该知道,他教出来的人怎会看不出吴家的小心思,天性纯善的人又怎会不念着养育栽培的情分。
                                        
                                        张起灵终于如己所愿,成为了吴邪不能放掉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此往后,只要有他在一日,吴邪便不会再动破釜沉舟的念头,他能安抚下他所有的情绪,替他遮去不该有的风雨波澜。
                                        
                                        所幸,真的为时不晚。
                                        
                                        从来不信神佛,张起灵却在这一刻微微动容,庆幸不曾错失这一生最值得珍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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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楼2014-02-08 23:55
                                          番外一:方寸心
                                          
                                          之一
                                          
                                          吴二白不信命。
                                          
                                          不信命,也就不信世事无常。
                                          
                                          论天地间何事难明,唯方寸之地。而人之际遇恰如春露秋霜,梦中起,晨时散。转瞬变化,只在一念之间。
                                          
                                          人之念起若可控,所衍世情更迭,便无不可控的道理。
                                          
                                          可人心既比鬼神难测,人之欲念又岂能轻易掌握得了,能明了变化中的变化,算定局数高低,已不是人力可及的范畴。
                                          
                                          正因如此,当吴二白坐稳一族之主的位置,冥冥中追寻到蛛丝马迹,他所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他曾想对吴三省言明其中利害,然而他那个豪放不羁的三弟,却并不把他那套当回事。
                                          
                                          上位者每每身处高地,纵观全局,得以运筹帷幄,只不过占了地利之便,再观风云诡谲,因时谋业,便以为占尽天时,这都不过是妄想。真让你抓准时机,也不过繁荣一时,还能真让你图到千秋万代不成,古往今来多少朝代覆灭,谁能说自己算尽天时呢?
                                          
                                          吴三省咬着剔牙签子,笑声狂放。
                                          
                                          吴二白又说:“如果朝代更替本就在‘它’计算内,谁又能逃得过。”
                                          
                                          “得了吧。”吴三省说,“老二你想得未免太多,九门创立至今不过才两代,你说的子虚乌有的‘它’叫‘命运’。”
                                          
                                          他说的本没错,九门从依附张家算起,统共才两代,谁真的计较将来呢。吴三省也没那个闲工夫,去讨论父辈们的生存理念,他如今有活干,有钱花,乐得逍遥便可,子孙后福从来不在他想法里,看他连儿子都不想生,便可知一二。
                                          
                                          吴二白冷冷道:“张家可不是从九门起来的,我们也不是。”
                                          
                                          “管他怎么起来的。”
                                          
                                          吴三省不愿再说这个话题,他更关心明天能不能顺利接回老大哥遗留的孩子,他那个唯一的大侄子。他知道吴二白想得多,从这个好喝洋墨水的二哥被迫继承家业起,神经就绷得过紧,日子久了倒去折腾命理玄学,这点他很是看不上,又有些悲哀。如果没有吴二白,也就没有吴家的今天。上面的位子呆久了,总认为什么事儿都是算计出来的。
                                          
                                          他终究还是觉得乏了,跑江湖,夹喇嘛,老爷子在不在对他的生活并无多大影响,甚至他那个命衰的大哥,也不过按着考科举的迂腐性子长起来,没了便没了。可他着实不想看到吴二白正值壮年便长吁短叹,成日里计较那棵能荫蔽子孙后世的乘凉大树,枝叶是否茂盛,水土是否优质,栽种的方法是否正确。
                                          
                                          那些还是太远太远的事,远得不能让吴三省为之分一点神,却要被迫在这里商量个没趣。
                                          
                                          不论他怎么说,吴二白的眉头始终不能缓一缓。
                                          
                                          吴三省便说:“等吴邪回来,你再担心吧。”
                                          
                                          他猜想吴二白担忧老吴家的孙子最终姓了张,可那又如何呢,谁能保证吴家百年后依然姓吴?即便姓张了又何妨,《红楼梦》里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
                                          
                                          那时他没见过吴邪,那时他也没心思听吴老二细细讲他的担忧,他观察出的隐约痕迹。
                                          
                                          那还是太早太早以前的事。
                                          
                                          之二
                                          
                                          吴三省难以置信看着那本账册,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他再看吴二白的神色,更是一改往日粗豪,神情严肃得有些可怕:“能确定吗?这个邓阿虎跟着潘子也有好些年头,大潘看中的人,绝对不会出错。”
                                          
                                          吴二白说:“连你都觉得惊讶,我还能怎么说?”
                                          
                                          他这话原有两个意思,吴三省听出来了,更加匪夷所思,他便问:“哪里的变故,叫人盯上了?”
                                          
                                          吴二白说:“是个叫张海杏的女人,张家出来的,专挑你这里下手,你觉得还是什么意思。”
                                          
                                          吴三省有些不信。
                                          
                                          吴二白又说:“专门挑了小邪的铺子,指着你的人,这招釜底抽薪太毒了,老三,如果你因这事招来非议,且不管族里怎么说,小邪一旦查出来声张开,你的大铺起码被吃一半,大铺一遭殃,你还有多少底气,你心知肚明。他有这个功在手,就能顺利接了你的盘。”
                                          
                                          吴三省阴沉着脸:“我相信大侄子不会做这事。“
                                          
                                          吴二白叹气:“他没这想法,他背后的张家呢?“
                                          
                                          他想了很久,终是说:“我让老忠头做个假册子,改几个说词送去给小邪,看他怎么说。“
                                          
                                          吴三省一惊:“你要试他?”
                                          
                                          “如果他确不知情,那这账册的事必定深信不疑,如果他知情……”吴二白垂下了手,“我也不知该怎么做。“
                                          
                                          他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黯淡的眸子不似以往精明,更多了对命运的勘破。
                                          
                                          “九门背后总有一只手在控制,以前你不信,现在也未必信,但我还得说,吴家今后的路不好走,保一户求长安,没那么简单。”
                                          
                                          吴三省沉默了,他还是不信,但也不得不妥协:“……按你说的去办吧。”
                                          
                                          吴二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我也是情非得已。我们乱过一次,这辈子如果可以,我不想再面对那样的混乱。吴邪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这个赌注太大,如果不先看清楚,将来的事也就难说了。“
                                          
                                          吴三省苦笑。
                                          
                                          还说什么将来,百代为荣,历史里的沉沉浮浮见惯司空,若真到那个局面,也只是顺其自然。他没有那个心,身作吴家的骨,不谋吴家的天。然而,他始终有一颗心,会寒,会痛,会想着团圆里年华,不似烟花上九天。
                                          
                                          之三
                                          
                                          女人如画的眉目间添了忧色,她不动声色收起书信,稳步进了书房。
                                          
                                          那里承载过数百年风霜,无数动荡岁月下的举重若轻。
                                          
                                          “查出来了,是张海杏。”女人淡淡的声音混着清甜的橘香,在室里飘着。
                                          
                                          男人不为所动,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看遍江山枯骨万代,人间繁华几虚度。他合了手中书,摩挲温润白玉,淡淡道:“烧了。”
                                          
                                          女人不解:“族长,张海杏公然私动吴家,针对小少爷,这件事就这么放着?”
                                          
                                          男人似有若无地一笑,极浅极淡:“由她,所想未必如所愿。”
                                          
                                          女人沉默,只是不敢再问。
                                          
                                          男人显然明白,又再再难得地道:“人心难测,你最能明白个中差别,自去想想。”
                                          
                                          女人忽然惊异地抬头,似乎已明白了男人的意思。
                                          
                                          男人的目光仿佛已将她看透,他轻声道:“霍玲,你是怎么离开的霍家,吴邪也会这样离开吴家。”
                                          
                                          女人浑身一颤。
                                          
                                          以人心算人心,终究不过一叶障目。
                                          
                                          男人自思量,却听女人道:“族长,如果吴二白和吴三省质问小少爷事情的真相,您觉得现在的小少爷会相信谁,他眼中的真相又是什么?”
                                          
                                          男人一怔,终是沉默了。
                                          
                                          女人低了头,似是不愿再看,悄无声息地告退。
                                          
                                          男人嘴角意味不明地拢起一抹微涩的弧,犹若自呓:天理循环,因果自成……即是怪我,也怨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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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阶段的暗线放不进后面篇章,只得开番外写了,以吴邪为视角会生出许多盲点,有些很紧要又不能破局的就以番外解决吧。这些非福利(?)番外是吴邪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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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楼2014-02-08 23:56
                                          第二章

                                          1.

                                          冻天雪地,再厚实的帐篷也挡不住寒意的侵蚀,暖炉搬得近了,照得吴邪出神的脸微微泛红。
                                          王盟兴致勃勃冲进帐来,夹带了冰雪味,兴奋地直嚷:“少爷,外面天可好了,你不出去走走?”
                                          吴邪见他冻得脸上发红,忍不住嘲弄:“多大的人了,你还跟小孩似的外面跑。”
                                          “那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到大雪的林子,平的地,老远老远的看不尽呢。”王盟犹自兴奋,说着他初次冬猎的心情。
                                          吴邪不免觉得头疼。这回冬猎,他是不会带云彩那样自小家里长大的丫鬟出来,可他没想过王盟也没出过大门,唯一一趟远行还是跟自己从吴家跋涉到了张家。
                                          王盟到底是个男的,总好过娇滴滴的姑娘们,但他就不能像自己这样,安安静静地呆着,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吵吵嚷嚷吗?
                                          吴邪十分纳闷,纳闷后又觉得气紧。他也是突然被带来冬猎的,也不知道张起灵吃错什么药,从小到大没让他出过一次门,认祖归宗去了吴家,搁半年再回张家,似一切都不同了。
                                          饶是解开了心境,吴邪也猜不着张起灵的意思。小时候他能文不能武,学堂上的教导,私下里的指点,都从纸上说话。就是晨练也仅图个强身健体,对刀兵武术,吴邪算是一窍不通,张起灵没让他学那些,以至于幼时向往冬猎,竟没一次如愿。
                                          现在好了,他已经忘了幼时的想头,压根不愿来丢人现眼,结果又被带出来。想到外间张家子弟个个摩拳擦掌,跑马场上吆喝威风,吴邪就觉得头疼。他过了年纪,一把熟骨头,翻个跟头都要命。
                                          王盟自然不知道吴邪那点郁闷,说了几句见吴邪无动于衷,又兴冲冲出帐玩耍去了。

                                          吴邪看他没心没肺地快乐,干脆甩掉了书,犹自纳闷。
                                          那天晚上,他在极度的脆弱后贴着张起灵,像个小孩子说了许多话。刚去吴家时的兴奋,看出族人敌意后的自持,得到三叔和二叔关怀的感动……他说了太多,似乎极力地自我安慰。张起灵揽着他静静地听,并不打断,手在他的后颈轻轻抚着,吴邪觉得很安全,越发没了忌惮,他一时没忍住,把铺子里几个“兄弟”为了讨好他,带他去红楼的事儿说了。
                                          张起灵瞬间停住了动作。
                                          吴邪立刻醒悟自己犯了大忌,他忐忑不安地表示自己记得张家的规矩,并没有进门。虽然他心底觉得以吴家出身草莽的作风,就算他进去了,也是“因地制宜”,并不算违背规矩。可他到底不敢说,张家子弟未曾婚娶,不得出入风月场所,这点他记得牢,也这样背出来了。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却问他:“你想娶妻吗?”
                                          吴邪一愣,想了想,回他:“终生大事须得遵行父母之命,我已经没爹娘了,自然是小哥你要我成家,我就成家。”
                                          他觉得自己答对如常,并无过错,然而张起灵却突然抽开了手,将他推压在侧,一双如钩的眼睛自上而下盯着他,淡淡说:“如果我要你……”
                                          他破天荒地没有说下去,紧盯了吴邪一会,终是翻身躺回,合眼休息。
                                          吴邪一头雾水,欲言又止这四字和张起灵如何都搭不上,这般反常实在令他迷惑了,他生怕又说回喝花酒那事,挨骂事小受罚遭罪,也不敢再多言,闭了眼睡去。

                                          现在想来,那晚上张起灵未说完的话,和突然宣布要他去冬猎一般,没来由得让人好奇。
                                          吴邪如今已不会再疑心张起灵,就算幼时不让他习武,不带他冬猎,也必定有他的道理,但许多事他依然盼着哪一天,那人会如实告诉自己。
                                          现下有多少安心,就有多少未解的疑问。
                                          吴邪起身走到桌旁,拿起一枚精巧的飞镖把玩,想着外头冬猎的人意气风发,再看自己窝在帐篷里,心中顿生惆怅,不甘地将飞镖随手甩出。那枚飞镖完全反了方向,直朝帐口飞去。
                                          正巧一人掀帐帘入内,眉心眼正迎着镖风,吴邪还未大喊出声,就见那人两指一夹,飞镖稳稳停在了指缝间,不是张起灵又是谁。
                                          他手一翻,飞镖在掌中两个来回,看见吴邪白了一张脸,显然惊魂未定,眼底隐隐带了笑意。
                                          “想学?”
                                          吴邪没力气,只点了点头,却道:“小哥你还好吧?”
                                          张起灵看他一眼,似乎这话非常多余。
                                          吴邪一想也是,如果能让他一镖戳死,张起灵也就不叫张起灵了。
                                          他任张起灵牵起手,把飞镖放在他的掌中,细细教他怎么投掷,双脚站姿如何。顺着简短数语,吴邪找到窍门,学得更是投入,逐渐抛开之前脑中的种种疑问。

                                          随后几日,吴邪便进学飞镖玩,他投的不是很熟练,以镖柄出手,3米的距离也只能勉强中些,那天张起灵随手一掷,五枚飞镖插入不同的标靶,正好凑成人形五体,这个绝活让他印象深刻,当然,在张起灵不过小菜一碟。
                                          吴邪心想小菜一碟的程度够他练五年了,也就单练着玩。
                                          正好王盟新鲜劲没过,也不来打扰他。吴邪担心王盟太过张扬,仔细问他去处,王盟便告诉他霍秀秀缺帮手,正好自己派上用场,看来是作了大小姐的免费劳工去。吴邪放心秀秀,也便不再约束王盟。
                                          这一日,吴邪练烦了飞镖,便想去寻张起灵。
                                          张家冬猎是每年盛事,入冬后有门路的子弟会先行锻炼,摸个熟场,待正式开猎,便由军队维护一带安营,排场极大。族中子弟皆宿于营中,各自寻乐。既然动用到军队,便是张启山一力亲为,所以张起灵到了营中,都由张启山一手安排,侍奉左右。身为一族之长,又在各方聚集的冬猎期,每日里事务繁重,吴邪也不是很有机会见到他。
                                          好在他问清了族长所在的营地中心,去往途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邪忍不住喊了声:“解雨辰。”
                                          对面那个人听见,立刻转过身,一对姣好的桃花眼在吴邪身上转两圈,笑开如盈盈三月春波浅,这般好看的男子,足以令各家闺中小姐脸红心跳。
                                          “我听说你来了,正想办完事去找你,没想到你倒先过来。”解雨辰一身长袍,吴邪一时愣了。
                                          “怎么了?”他见吴邪盯着瞧,低头看了看服饰。
                                          吴邪说:“你不穿洋衣服了?”
                                          解雨辰笑:“在这里穿那个,还不让张大佛爷扒了皮。”
                                          他和吴邪走走停停,说了这一路的事。原来二月红带妻子回乡省亲,就把他丢张大佛爷这了,张启山有心锻炼他,嘱了些差事。解雨辰忙得马不停蹄,今天才刚刚赶回来,报完了事,还没去见霍秀秀。
                                          吴邪说他正要去找张起灵,解雨辰就停了脚,假装咋舌道:“那我可不陪你了,你往这路走下去就是族长的大帐,反正外头人认得你。”
                                          吴邪笑他:“你以前给族长唱戏的时候,怎么不怕见他啊。”
                                          “那时候我才多大,怎么能一样。”解雨辰摇头,“我许久不曾挂牌唱戏,红爷说本该如此,还嫌我退得晚。”
                                          他在二月红的花鼓戏班唱戏,挂的艺名解语花,听说是小时候身子弱,让当女孩儿养长得大。吴邪却知道,小花也是幼时没了爹,被红爷抱去养,两人际遇相近,所以投契。吴邪小时候喊他小花,更喜欢他的艺名解语花,长大了私下里喊着,外间却渐渐不再喊了。听说今年也回了解家,算是正式归了宗,成为解家长房的继承人。解语花终究变回解雨辰,儿时的玩笑戏语也都归了旧。
                                          两人再行一段,解雨辰就借故去找霍秀秀。吴邪知他避讳见张起灵,也不拦阻,毕竟此间大多数人都不敢随意亲见张家族长,也没这个规矩。

                                          他想着有的没的,走到了大帐。帐外有人守着,见是吴邪,也不吭声,看来是被嘱咐过了。吴邪径自掀帐入内,看见一室空荡,正愣了,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原来这里只是外帐间,隔一层厚帘子,都在内帐。吴邪正想掀帘进去,就听得里面传出话来。
                                          “我这次要回山。”
                                          是张起灵的声音。
                                          吴邪鬼使神差停了手。
                                          内帐里张启山说:“您要回山,这是时间到了?”
                                          “嗯。”张起灵说,“我带吴邪回去。”
                                          帐内一时沉默,张启山方道:“族长,我会好好照顾小邪,您不必担心有人对他不利。”
                                          “不同。“张起灵难得重复,“这一次,我会带他回去。”
                                          “可是,这不合规矩。“
                                          “再说。“
                                          吴邪一时茫然,张起灵要他回哪里,为什么说是回去?
                                          他还没想明白,传令兵从帐外进来,高声道:“报告司令,最后一批装备到齐,已清点完毕,师爷令上交名册。”
                                          内帐掀开,张启山当先走出,看见吴邪愣了,随即接过传令兵提交的名册,让他下去。
                                          这位年近四十的一方军主虽然已经被人称为张司令,手握重兵却不可小觑,他随意翻了翻名册,悄悄对吴邪示意。
                                          吴邪立刻明白,退出了帐外。





                                          to青鲲姑娘:5k肉番放在第二章结束后,请姑娘再等等,真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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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忙着备考,我贴完就直接下线了……不能回复及艾特,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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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楼2014-02-12 0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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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心事重重,本想见过张起灵再去找解雨臣和霍秀秀,一时没了心情,满腹疑团,不知不觉闲游到了营外,看见头发花白的顾师爷,正拿一块帕子擦着单块老花镜片,边听头先那位传令兵报告。
                                              
                                              顾师爷抬头看见吴邪,顺道招呼他一声,吴邪不好回避,便上前与他说话。
                                              
                                              这位顾师爷不在军中任职,却是张家极为看重的幕僚之一,曾经跟随张家老辈出生入死,算是备受敬重的人物,此番被张启山请来做事,原是张大佛爷不愿冬猎引起多方揣测,加上本是族中盛事,并不好带上军中从属,便劳动他老人家跑这一趟。这也是每年惯例,可见张启山做事滴水不漏,不招他人话柄。
                                              
                                              吴邪正和顾师爷说了两句话,那位传令兵仿佛想起什么般,对吴邪说:“吴小少爷,您身边是否有一位贴身小厮,近来跟在霍家小姐身边?”
                                              
                                              吴邪一愣,点头说是。
                                              
                                              那位传令兵道:“刚才看见几名少爷在外场把他围住了,不知道有什么事……”
                                              
                                              传令兵话未说完,顾师爷立刻打断:“几名少爷和小厮的事,你插什么嘴,军中规矩都忘了。”
                                              
                                              那传令兵本就年轻,跟在张启山身边仅一段时日,行圌事尚未沉稳,听得顾师爷教训,立时悔得脸色铁青。
                                              
                                              吴邪却是承他好意,只问:“他在哪里?”
                                              
                                              传令兵看了顾师爷一眼,得到许可后方说:“在外跑马场。”
                                              
                                              吴邪匆忙向两位告辞,顾师爷想拦他,却是拦不住,忧心忡忡看吴邪朝外去了。
                                              
                                              那传令兵犹豫地问:“师爷,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顾师爷摇头:“下次可别这样,张家里头的事,我们外人少插手。”
                                              
                                              传令兵似懂非懂,不再多言。
                                              
                                              却说吴邪得知王盟被几个张家子弟堵住,立刻赶往解救,他心知这几日不曾约束了王盟,也是自己的过错,王盟跟在霍秀秀身边,那丫头喜欢热闹,又有不少张家子弟暗中倾心,奉承讨好之事不绝,王盟怕是惹到了眼,少不得要吃多苦头。
                                              
                                              他才赶到外场,就见匹烈马堵着一个小子,那小子吓得四处逃窜,却让身上绑缚的绳子牵绊了,不能脱离,眼看就要出事。场外围着一群张家子弟,正嬉笑着看戏。
                                              
                                              吴邪大喊一声:“王盟。”
                                              
                                              那小子抱头蹲地,惨叫一声:“少爷救我!“
                                              
                                              吴邪没有能耐,不知哪来一股好胆,抡起一把场外的斧子,砍在那绑绳的桩上,一下就将绳索断了,同时喊道:“跑!“
                                              
                                              王盟就地一滚,恰好躲过扑踏的重蹄,吃了点灰,更是加快速度,连滚带爬到了吴邪脚前,抱住他的大圌腿直哭。
                                              
                                              吴邪冷冷地看着那群张家子弟,那些人见到他,知道惹不起,便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撒丫子跑了大半。
                                              
                                              唯独剩下几个人,带着挑衅的神色盯着吴邪。
                                              
                                              吴邪便知道,这几个就是罪魁祸首了。
                                              
                                              他摸了摸王盟的头,说了句:“你先回去。”
                                              
                                              王盟看这阵仗,不敢离开,吴邪又踢了他一脚,说:“回你呆的地方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看似在训斥王盟,倒让他听明白了,立刻松开吴邪小跑着走了。
                                              
                                              有人冷笑道:“这是放狗回去搬救兵了。“
                                              
                                              几人哄笑起来。
                                              
                                              那人便说:“你们看,我刚才就说了,这打狗也要看主人,万一不小心伤到了,那可怎么向族长大人交待。”
                                              
                                              “有什么好交待的,难不成真为一条家养的狗,责罚家里人不成。”另一人道。
                                              
                                              “大不了再寻一条回来,说不定族长比先前更喜欢,一高兴,还褒奖我们呢。”众人旁若无人,句句讥讽,起哄成一团。
                                              
                                              吴邪冷眼仿若嘲笑般牵了牵嘴角:“家养的狗不过是群畜生,自以为当了主人,就能对主人家的事说三道四。一辈子进不得厅堂的东西,永远抬头望着,也不见得主人家能赏下一眼半眼。”
                                              
                                              那几人面色丕变,厉声道:“狗仗人势的你骂谁!”
                                              
                                              吴邪眼皮不抬:“你说你仗了谁的势?”
                                              
                                              那几人勃然大怒,正想对吴邪动手,只听数声马蹄近,马舍后悠悠转出一人,他骑在马上,又另牵一马,朝他们走来。那些人立刻后退,半句话不敢说。
                                              
                                              吴邪一看马上人,竟然是张圌海客,心中便有底了。
                                              
                                              张圌海客骑马至前,指了指身边空的马匹,便说:“吴邪,咱们遛遛。”
                                              
                                              吴邪看了看那匹差点杀死王盟的马,此刻平复了焦躁,正在场中兜圈。他想起方才那幕,仍然心有余悸。冬天极冷,北方的战马也经过层层挑选,适应严寒的天气,张圌海客这一匹毛色浓亮,浑身不带一丝杂色,眼看便知是极品好马,他牵着的那匹反倒只是普通的品次。
                                              
                                              吴邪摇头,坦色道:“我不懂骑马。”
                                              
                                              几人听了又一阵哄堂大笑,又出言讥讽。张圌海客无视他们,看了看吴邪,浑似不信。
                                              
                                              吴邪说:“你信与不信,我就是不会骑马。”
                                              
                                              他说完便走,忽然听闻耳后风声,警觉地一闪,却感觉一道绳子绕过腰圌际,猛地一拉。吴邪整身后仰,还未惊喊,就如破空的物件,摔向了马背。他直觉双圌腿一叉,正坐到张圌海客身边那匹马上,烈马受惊,猛地抬蹄长嘶,吴邪吓得紧紧抱住了马脖子。张圌海客收回马鞭,顺手抽了马一鞭子,嘴上说:“那我带你溜溜。”
                                              
                                              吴邪差点破口大骂,他从未骑过马,只得再紧抱马脖,那马受惊吃痛飞奔出去,转眼出了外场,张圌海客纵马紧跟其后。
                                              
                                              王盟带着霍秀秀和解雨臣赶到,眼看着张圌海客吴邪双骑如飞出了马场。
                                              
                                              吴邪不曾骑过马匹,不懂技巧,虽然抓着马脖子一时不至掉下去,但马受惊狂奔,颠簸异常,那马鞍子又极其厉害,片刻就将吴邪腿股间磨到疼痛难忍,吴邪咬牙承受,不知如何是好。
                                              
                                              烈马一路狂奔,直冲进林间,吴邪牢牢贴着马背,生怕擦到树枝落马。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不辨方位。
                                              
                                              后方马蹄渐近,张圌海客骑的马比吴邪要好,他轻松赶上前,面色得意。
                                              
                                              吴邪怒道:“让马停下!”
                                              
                                              张圌海客充耳不闻,嘴上损他:“当少爷的不会骑马,岂不是丢了族长的脸面。”
                                              
                                              吴邪咬牙,冷冷瞪着他,嘶声道:“难道你觉得自己能代替族长教人了?”
                                              
                                              张圌海客面色一变,冷哼一声,手中鞭子狠抽过吴邪那匹马,更加快了跑速,在林中刁钻而行。
                                              
                                              吴邪苦不堪言。
                                              
                                              他抱着马脖子不敢撒手,一面寻思如何脱困,张圌海客还想再抽他马匹,斜后方突然追出一匹马,却是解雨臣追了上来,张圌海客情急下拉缰绳转向,正好撞到吴邪的马,马匹受惊,吴邪始料未及,被狠狠甩飞了出去,摔在雪中滚了两圈,突然身子一空,往外翻得不见人影,那马惊惶奔走直没入山林深处。原来他们恰好来到林边山壁,隔了树木灌丛分不真切,正庆幸吴邪没有撞到硬树干,却不料这一翻,直接让吴邪摔出了山壁。
                                              
                                              解雨臣和张圌海客大惊失色,同时下马,赶到山壁边一阵探望,深不见底的断壁令二人惨白了脸,解雨臣反应较快,他迅速掏出一枚飞天炮,朝空中射圌出,独有的声响在清雪皑皑的林中清晰可闻,升到半空冲出一阵浓烈的绛紫烟雾,白日数里可见。
                                              
                                              张圌海客沉着脸紧盯解雨臣,知道自己若跑,绝不能全身而退,可若不走,恐怕等在前头的只有生不如死,他原只想为妹妹出口气,谁料到如此。他正抱定主意和解雨臣一拼,林中便传来无数蹄声,只见十数人马转瞬而至,其中红披飘扬翻飞,正是霍秀秀,她通红秀丽的脸看见解雨臣时不掩喜色,再仔细看他们,立时惊变。而张海客早在看见骑队为首的张起灵,他身后左右不离的张启山,便认命地闭上了眼。
                                              
                                              霍秀秀翻下马,上前急问:“吴邪哥哥呢?”
                                              
                                              解雨臣咬牙说:“他掉下去了。”
                                              
                                              霍秀秀睁大了眼。
                                              
                                              张起灵的神情瞬间凝肃,冷冷的目光剖过了张圌海客,在场众人似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压力,瞬间呼吸一窒,无人敢言。
                                              
                                              只霍秀秀心慌意乱,朝外间大喊了一声:“吴邪哥哥!——”
                                              
                                              声音撕破了天际,在林间山谷回荡,随后归回寂静。
                                              
                                              可怕的沉默蔓延,张圌海客已然浑身发抖,他从未在任何场合失态,却无法承受在这里呆下去,仿佛崩溃般跪下地。解雨臣和霍秀秀在内,众人微微颤抖,就连沉稳的张启山也难得动了动手心,不敢上前对一步之遥的张起灵劝半句话。
                                              
                                              正僵持不下时,忽然山间传来声音。
                                              
                                              “秀秀——你在上面吗——”
                                              
                                              众人一愣,随即大喜,霍秀秀几乎扑向了山壁,正欲回应,却听得隆隆声忽远忽近,山壁边积起来的雪坍塌了部分,簌簌滚落。霍秀秀吓得差点喊出声,一只手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张起灵淡淡看她,缓缓松开了手。霍秀秀立刻躲去了解雨臣身后。
                                              
                                              张起灵看向山壁,左右观望,便对张启山说:“我下去。”
                                              
                                              张启山一愣,随即道:“这有些危险。”
                                              
                                              张起灵看他一眼,似乎他的话极其多余。
                                              
                                              张启山只得道:“找一个地方固定,倒是能下到底处。”
                                              
                                              张起灵说:“把刀拿来。”
                                              
                                              张启山便知道他要按计划走,吩咐随行的将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和一个包袱拿过来。
                                              
                                              张起灵一一背好,取了登山套索亲自选好承载固定妥当,低声嘱咐张启山听他指示。
                                              
                                              末了,他淡淡看一眼张圌海客,说:“剩下的,交给你了。”
                                              
                                              张启山点头:“族长放心。”
                                              
                                              张起灵固定好了套索,仔细绑缚腰间,身子一轻便纵身跃下山壁。
                                            ===  
                                              剧情重修。
                                              
                                              我只想说,看不懂我置顶上写的“瓶邪不拆逆”五个字,用我文里的段子拆我CP还回复我的,对不起,我会全部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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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楼2014-02-17 16:43
                                                第二章的1-3都有修改,2和3剧情修改较大,1里修改了张大佛爷的军职。
                                                
                                                本文就是架空,第二章起都不再标了。
                                                
                                                3.
                                                
                                                吴邪早在翻落马那刻便心知大难临头,此时身子轻盈悬空,分明的坠落感使他心下更沉:自己是坠崖了。
                                                
                                                他估摸着死期已至,还未感慨人生苦短,脑中堪堪闪过张起灵的样子,百般难过涌上心头,竟是不甘与他分离。如果张起灵知道自己死了,应该会难过的吧。
                                                
                                                这些念头不过转瞬间,突然遭到一阵强烈的冲撞。吴邪眼前一黑,还未喘口气,又一阵剧烈撞击袭来,坠落停住了。
                                                
                                                他生生吐出一口血,喷在近前,几滴血沫子反溅在脸上。吴邪迷离着目光,但觉胸中有如火烤,又闷又痛。他定睛看身下,一段灰白的树枝染着鲜血,是一棵伸出山壁的粗壮老树,将他拦了下来,树枝下隐约可见平地,这样的高度足以令人昏眩。
                                                
                                                吴邪复又扭头上望,也有一株稀疏的弱枝,方才他是先撞上了枝子,改变了方向,才运气好落到这棵树上。
                                                
                                                吴邪掉在半空,上不见顶下不着地,连翻身都唯恐摔下,顿时没来由一阵心慌,感觉天地间一种孤独的绝望。
                                                
                                                他正情绪翻涌,上方突然传来一声破天际的喊动:
                                                
                                                “吴邪哥哥——”
                                                
                                                竟然是霍秀秀。
                                                
                                                吴邪大喜,屏气高喊了句:“秀秀——你在上面吗——”
                                                
                                                他声音方落,上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堆积雪正从身旁滑落,飞雪扑溅了他一脸,呛入口鼻。吴邪狠狠咳了几声,胸口仿佛被雪冻住,闷痛更深更重了,他想再咳出点淤血,却是不能,只得俯在树枝上,一动也未敢动。
                                                
                                                崖上有人的事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不管如何也必来救他上去,只要保证先别掉下去就行。
                                                
                                                这样想着,吴邪心中稍稍放松了些,瞬间感到浑身的疼痛袭来,双腿间更是火烧火灼般的痛,吴邪心中一沉,看来骑马太狠,伤到了。
                                                
                                                他缓缓减轻呼吸,生怕自己呆久了压断这难得救命的树枝,硬是捱下疼痛,咬牙不肯哼一哼。
                                                
                                                不过一阵功夫,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传来,吴邪陡然紧张,害怕积雪再落下,抬头望去,却见一人正攀着绳索朝下而来,那身形只看一眼,他便认出了。
                                                
                                                “小哥!”吴邪忍不住喊出声,身体自然一转,便要抬身去看。却是一阵猛烈摇晃,往下坠了坠,他忘了自己正悬空,吓得连忙抱紧树枝。
                                                
                                                头顶传来张起灵的声音:“呆在那里,不要动。”
                                                
                                                吴邪听令行事,一炷香功夫,张起灵落到他身旁,挽绳一拉,向上方提示,于是停住了。他对上吴邪一双高兴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身前的树枝上,瞳孔骤然一缩。
                                                
                                                吴邪立刻说:“小哥,我只是胸口闷闷的。”
                                                
                                                他说话如常,只是夹杂着气喘和隐忍,张起灵听他出气和声音,分辨没有摔太狠,却仍是不放心。他拉住树枝靠近吴邪,将身上的绳索细细绑缚在他身上,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吴邪闷哼了一声,看来还是伤到了内腑。
                                                
                                                张起灵转过身,示意吴邪趴到他背上,却许久未见动静。
                                                
                                                张起灵不解,看见吴邪眼中犹豫,眉头忽然微蹙,伸手探向他的腿。这回吴邪疼得狠狠一缩,也顾不得悬不悬空了。
                                                
                                                张起灵干脆伸手绕过膝窝,打横将吴邪抱了起来,一脚踢去树干,借力荡开。
                                                
                                                吴邪长大后就再没被他这样抱过,一时面红耳赤,十分尴尬。
                                                
                                                张起灵在耳畔淡淡道:“拉三下绳子。”
                                                
                                                吴邪照做。
                                                
                                                上头继续将他们下放,张起灵托着吴邪,双脚不时在山壁上踢动,保持下落平衡,很快便到了谷底。他把吴邪放下,雪地太冷不敢坐着,就一手搂过吴邪的腰,替他解掉绳子,再依样除了自己的。
                                                
                                                吴邪靠张起灵撑着,动了动脚,试着迈出一步,双腿间摩擦生痛,实在再不敢迈出第二步。他早因身体撞击的疼痛出了一身汗,此刻更是痛到额前冒汗,嘴唇苍白,但觉从里到外都痛楚难当,尤其胸口间那股闷痛,在落地后更是明显。张起灵正拉着绳索向上方招呼,他忽然就生生一呕,吐出一口淤血,痛得直咳不停。
                                                
                                                张起灵立刻伸手拉起他,往他胸前按了几下,不知碰到哪里,吴邪止住了咳。他又抬起吴邪的头使他微仰,轻轻顺着他的背,这样便不会被血呛到。
                                                
                                                吴邪呼出气是微钝的疼,吸进气是深寒的疼,他被引得靠在张起灵肩上,感觉那人的温暖如昔,身骨柔软却是强有力的支撑,他轻轻牵了牵嘴角,在他耳边出气般微弱地说:“小哥……还能见到你……真好……”
                                                
                                                张起灵浑身一僵,一声叹息随后溢出。他伸手抚上吴邪颈后,吴邪瞬间昏了过去。
                                                
                                                过了许久,吴邪感到有人在轻轻擦拭他的脸,小心翼翼捏过他的身骨。
                                                
                                                吴邪痛呼了一声,悠悠转醒,对上张起灵一双漆黑的眼睛,眸中似有担忧,见他转醒又放下心来。
                                                
                                                吴邪哑着嗓子唤了声:“小哥……”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张起灵抚着他的背,帮他微微撑起,喂他一点温热的水,吴邪这才感觉好些,意识也逐渐清明。他此刻正躺在张起灵怀中,抬眼是一片琉璃晶亮的石头穹顶,一时分不清所在何方。
                                                
                                                “我们在哪……”
                                                
                                                “林中。”张起灵再度查看他的伤势,虽然搬动吴邪时就已检查过,但此刻人醒,再多作一次确认方能安心。吴邪十分走运,从山壁上摔落竟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撞击造成肺腑微创,还需好好调养。张起灵于他梦中喂食了张家特制的药丸,又生暖炉温暖他的四肢。尽管擦伤事小,寒冷毕竟造成了吴邪的虚弱,而且……张起灵的双眼淡淡扫过吴邪双腿,为马鞍所累,吴邪腹股和大腿内侧早已被磨出斑斑血迹,寒天中早已凝固,恐怕皮肉粘住布料,如果不尽早处理……张起灵心下思量,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吴邪还在四下打量,他们身处一个弧顶的山穴,此间不知用了什么石料,搭砌的穴内透亮,很是挡风,顶部开出几个透气孔,不至气闷,也未招来寒冷。再看暖炉上一把看似古旧的壶,几个石柜,一张石床,分明是刻意布置,然而没有日常用度,更像是一处临时栖身的地方。
                                                
                                                吴邪兀自打量,冷不防张起灵再度将他打横抱起,放在那条石床上。他惊得双手撑住床面,触手并不冻人,竟带着奇怪的暖意。
                                                
                                                张起灵伸手拽住吴邪的裤脚,抬头看他一眼,用力撕开。
                                                
                                                吴邪又吓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
                                                
                                                张起灵看着他说:“腿间伤势严重,需要敷药。”他伸手摸了摸吴邪的头,似在安慰,“有点疼,你忍忍。”说完,他将裤子顺着伤处撕去,并从石柜中取出一个石盆,将温水倒入,从怀中掏出巾帕沾湿,小心翼翼擦过吴邪两腿内侧血肉模糊的地方,将碎布片轻轻摘除。
                                                
                                                吴邪摁着他的肩,疼得直抽气,脑中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幸好双腿夹得紧,不曾伤到要害,否则这辈子恐怕要去当和尚了。
                                                
                                                他胡思乱想一阵,脸偷偷红了。张起灵眼尖瞥到,便问:“怎么了。”
                                                
                                                吴邪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想着,幸好还能讨媳妇儿。”
                                                
                                                张起灵也笑了下,极短地收起,叹息地敲了敲他的榆木脑袋。
                                                
                                                吴邪更觉不好意思,转了话头问:“小哥,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准备?”
                                                
                                                张起灵正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答:“这里是一处回山的路站。”
                                                
                                                吴邪心中疑团被勾起,想起在大帐中听到的对话,连忙追问:“什么是‘回山’?”
                                                
                                                “就是回我该去的地方。”
                                                
                                                张起灵淡淡道:“我在张家久了,时间已到,必须回山里去。张家下一任的族长会替我的位置。”
                                                
                                                吴邪一时愣了,这些事他闻所未闻,只知道张起灵在张家许多年。张起灵也有生辰岁数,吴邪认祖归宗前,张家刚刚办过他的百岁大寿,大家都知道他不会衰老,能力深不可测,所以招人惧怕,也所以张家人格外尊崇他,全族上下唯他独尊,无人敢质疑他的任何决定,因为他怕已超越常理。
                                                
                                                吴邪一直认为,外人怕张起灵只是恐惧他不老,自己从小被他养大,对他的性情略知一二,除了是个凡事讲规矩的守旧人,对自己也颇为照顾,后来认祖归宗那些曲折,也仅仅怀疑了他的动机。
                                                
                                                吴邪从未因张起灵的不寻常而对他生出多少畏惧。
                                                
                                                当张起灵说着时间已到,必须回山,他猜不出其中缘由,却感到一股即将别离的气滞,那是一种遥远的隔阂感,在他认知之外,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
                                                
                                                张起灵见吴邪发愣,难过不舍的神色尽露,眼中便柔缓了,淡淡说:“你同我一道回去。”
                                                
                                                吴邪听到他的话,这才想起大帐中张起灵确实有说过类似的话,当下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起灵伸手摩挲他的后颈,替他继续处理伤口。
                                                
                                                外边的天色渐渐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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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9楼2014-02-17 16:45
                                                4.

                                                两人在洞中住了数日,按张起灵的意思,回山的路程十分艰难,吴邪不能带伤出行,只能先行休养,而往返大营的时日太多,怕会赶上冷冬暴雪。
                                                吴邪不知道那日坠崖后张起灵背着他走了多少路,也无从推测他们现下离大营多远。按理说一日来回兼程,养好伤再弄两匹马进林子,应该更方便才是。
                                                但是张起灵听完他的建议并未表态,看来是否决了。
                                                吴邪思忖,对方明显有事隐瞒,不愿他知道,既然如此,不便再问。反正他从小住惯了大宅院,住洞穴还是头一遭,新鲜劲一时也过不去。张起灵每日外出打猎回来与他吃,野兔野山鸡种类繁多,还不知哪里挖了山参,特地清理好剥皮炖汤,洒些薄盐,滋味鲜美无比。吴邪日日喝汤,有些腻味,就想烤些肉吃着玩,张起灵担心他伤口发了,硬是不许。如此闹了几日,吴邪的腿伤渐渐好全了。
                                                他对那些天然带暖热的石头很是在意,问过张起灵,只说是一种石玉,不是附近的产物,张家专门在各处隐蔽的地方修筑路站,方便人进出深山。
                                                吴邪听了便问:“那往后还有许多这样的路站?”
                                                张起灵点头:“从这里走回去,每日赶路,至少要月余。”
                                                吴邪唬了一跳,这样的路程得走多远,他原以为翻几座山头就好,现在看来分明是深入山脉了。
                                                张起灵也不细说,开始着手收拾周围。
                                                以往在张家,别说这些粗手的活,就是让张起灵端个茶杯,都要人仔仔细细捧着底座。吴邪头回和张起灵单独外出,事事都由对方打点,发现他做这些杂事很是自然,条理分明,丝毫不带以往半点架子。
                                                吴邪禁不住道:“小哥,你出家门倒像变了个人呢。”
                                                张起灵看过来,眼似询问。
                                                吴邪就笑:“没见过你做杂活,这样平平常常的,要是家里的姐姐和丫鬟们看见,肯定会吓坏。”
                                                张起灵便说:“你出门在外,须得记住自己是个常人,时刻惦记家中用度就是太过娇纵。”
                                                吴邪没想到招他一顿训,立刻噤声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心下却一反常态嘀咕:不在你面前我也没这娇纵的脾性。
                                                他从未和张起灵这般亲近过,这和往日家中光景不同,少了规矩,素日来那些毕恭毕敬的习性,竟也跟着去了大半。
                                                张起灵准备好了,就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问:“伤全好了吗?”
                                                吴邪自从能动弹了,就顾及面子,不肯让张起灵上药,那人也随他。眼前正要出发,便先问个清楚。
                                                吴邪点头:“全好了。”他起身如常走了几步,已经不似前些日子那般亦步亦趋。
                                                张起灵便说:“嗯,走了。”

                                                两人离开洞穴,张起灵伸手往外岩壁上摸索,似乎扭转了什么机关,原本大敞的洞穴突然落下一道石墙堵住,那磕磕绊绊的岩石棱角和周遭的石头毫无二致,并非洞穴内壁的材质。吴邪心想这样的障眼法,恐怕雪大了很难发现。就是眼下,他若不知情断不会觉得这堵石头背后别有洞天。
                                                张起灵走在前头,吴邪跟在后头,二人一同向山林深处走去。

                                                吴邪走了一日,终于明白为什么张起灵不牵马来了。两人在山林中穿梭,张起灵熟门熟路,拐过许多秘境小道,仿佛不经意就会迷失。吴邪紧跟着他快步走,还要注意踩他踩过的地方,免得出了意外,有时候看着没路了,张起灵拨开一片雪树丛又会出现一条小路,有时候看着像悬崖峭壁,张起灵就能找到一些穿凿砸孔慢慢攀上一条新路。
                                                日头渐西的时候,吴邪已不知走到何处,更加不辨方向。
                                                张起灵抬眼看了天色,飞快地辨识过周遭,带吴邪穿入一片深树里。他拨开雪面,在一片石头上摸索,不时敲打两下,终于摸到他想要的。吴邪抓住良机凑上前观望,看见张起灵摸到了一块突起的石头,色泽偏暗,看上去没有特别的,不细瞧也不会注意。随后立刻看见石块被往右扭转,轰隆隆一阵响动,身边的石头墙又上收,露出一个洞穴。
                                                张起灵拍了拍手,拉吴邪进洞,里面陈设和先前一样,也是一应俱全,洞壁也依然用石玉砌成。张起灵放下包袱,安顿好吴邪,径自出门。过了许久回来,手中拎着一只早剥好皮的山鸡,简单丢在石盆里,慢慢捣腾起暖火炉。
                                                吴邪看了说:“小哥,吃烤肉。”
                                                张起灵看他一眼,起身从石柜里拿出一个形状似球,带着把子的古怪玩意。吴邪以为他要揍人,立刻缩了缩脖子,被张起灵看见,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
                                                他用雪洗净那个用具,往一边拉开,竟然是个半锅状的盖顶器具。张起灵拿出一些先前采好的山参,塞进鸡腹中,整只拍上细细的薄盐,再放入球体合好,架上炉子缓缓转动。
                                                他技巧娴熟地旋转那个烤器,不过须臾,一阵香味便飘起来,直把吴邪馋得受不住,又不敢催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暖炉,心想这个暖炉果真和家中的不大一样,似乎并非那般简单的用途。但他也没问,此次跟张起灵出来,见识了许多不曾见过的东西,一时半会消化不下,只觉新鲜。
                                                晚餐味美,且不消说,吴邪吃饱后便有些困了,冬日里气温低,他躺在暖石玉床上到底不比家中,包着厚厚的兽皮毯,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张起灵靠在石床边闭目休养,眼帘投下淡淡的阴影,面色平静安详。
                                                吴邪正对他的后脑勺,想着自己睡床,张起灵坐地板,实在大逆不道,忍不住说:“小哥,你上来吧。”
                                                半晌才有一句冷漠回话:“好好休息,不要多言。”
                                                吴邪紧了紧手,终是闭上眼睛。虽然已不如先前那样心怀恭谨,但张起灵说的话他仍会一意遵从。

                                                次日又是一场赶路,往后连续十余日,二人都如此歇歇停停。
                                                吴邪渐渐明白,张起灵以下个路站为目标,按着路程催促他前行。深山老林里最怕夜黑外宿,别说冻死,碰上猛兽也不好全身而退,也所以通常山中走的人吃干粮,极少捕猎,一怕血腥味引来猛兽,二怕食物飘香引来猛兽。想到头几天张起灵给他炖汤,又迁就一次烤山鸡给他吃,吴邪心里一阵阵后悔,他对这些实在一无所知。
                                                不知不觉过了二十余日,这晚,吴邪吃过张起灵严格定制的干粮份量,照例睡石床,张起灵依然背坐床边。连续二十几日赶路,吴邪也渐渐适应了,这夜鬼使神差醒了过来,看见张起灵坐在地上,没来由心里一阵疼。他小心翼翼下了床,挨着张起灵。那人一下便醒来,微蹙了眉看他。吴邪也不理,强行将厚毯子围裹住两人,闭上眼靠在他身旁,打定主意不管张起灵说什么,也都不回去了。
                                                张起灵也没强迫他回床睡,只伸手揽过他,将毯子又捂严实了。
                                                一觉近拂晓,洞顶透下微光倾洒于地,炉火依然微微冒着热。吴邪先醒来,不知何时他已枕在了张起灵腿上,睁眼便看见那人的下巴,二十余日不曾清理,微带着泛青的胡茬子。
                                                张起灵低头垂目,正自熟睡,吴邪盯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淡薄微启的唇,目光从高挺的鼻梁骨流连滑向细致的眉眼。他从未这样贴近张起灵看他熟睡,一种无法形容的柔和平静,从那人的容颜落下,悄悄钻进吴邪眼里。
                                                吴邪怔怔看着他的睡容,一时竟有些入迷。
                                                他也不知此时悄然攀爬上心头的情绪为何,只觉得甜蜜柔软,带起胸口并不明懂的跳跃。
                                                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绪,张起灵的眼睛缓缓睁开,墨玉般的眸子半带迷离,转而悠悠清醒,仿佛一方幽静深潭徐徐漾起星点光辉,他对上吴邪怔怔凝视的目光,眼见白玉般的面颊染上一层似艳非艳的红,忍不住伸手轻抚过吴邪的发间。
                                                吴邪触电般弹起,磕磕绊绊说:“小、小哥,对不住,压着你的腿了。”
                                                张起灵活动了双腿,果真已近麻木,他浑不在意,起身稍作纾解,身子骨仍旧麻利。
                                                吴邪坐在石床上,脸上的红晕不减反增,又板着一张脸,看上去分外有趣。
                                                张起灵露出些许兴味盎然的神色,很快收敛了,道:“收拾一下,继续上路。”
                                                吴邪点头如捣蒜,匆忙整理去了。
                                                张起灵深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无声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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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4楼2014-02-21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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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几日,吴邪就像入了心魔般不能自控,时常看着张起灵便想起那日的事,越发注意那人的面容,好似开了一扇门,新鲜兜不住。
                                                  平时他可没胡乱肖想,君子心清欲寡,读的圣贤书,就该有为人子弟的样子。张家家教极严,张起灵又是特别讲规矩的人,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不经他同意,谁敢擅作主张传教风月,因此吴邪二十来岁竟未懂男女之事。然而,私底下总会好奇,吴邪上学堂时浸染过那些个子弟氛围,懵懵懂懂也略知一二,就是不像周遭的人玩出一把邪火来。
                                                  但是,这次可不同。
                                                  吴邪怎么都不愿将这种感觉和男女之情混淆了,但他看张起灵时内里实在不对,想来想去越发害怕。只道从来没有过在外奔波的日子,这一路下来积了不少火气,就想入非非了。这对象可由不得他开玩笑,就是想一想,那也是亵渎,决计要撞墙而死。
                                                  他一面想自己混账,一面想自己禽兽,要是个姑娘也就算了,那可是小哥啊,自己怎么敢!作死的没人拦。
                                                  吴邪又纠结又害怕,实在不愿相信,也许真是太久未见人气,荒山野岭二人同行,他太过依赖张起灵,以致依赖之心变质,还是收收得好。

                                                  再说吴邪打定主意收心养性,避免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有失体统,跟着就冷淡了。
                                                  张起灵以为他赶路辛苦,又过了新鲜劲,成日里蔫着也属正常,就并不过分担心。
                                                  两人的脚程不慢,陆续走过一月余,这日张起灵忽然要吴邪再呆一日,晚上再行动,吴邪心想终于到了他所说的终点。
                                                  两人在最后的路站呆到黄昏,张起灵就拉吴邪上路,走了一段距离,正到林中一片半山坡的地方。
                                                  日头已渐渐西斜,照在雪中微微泛冷,满目尽显苍茫,林中空空荡荡,平添几分萧索。吴邪环顾四周,这块半山坡外围一片树木,看着倒像山面上刮掉的一块白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忍不住问:“小哥,我们走错路了吗?”
                                                  张起灵说:“没有。”他仰头闭目,似在呼吸久违的空气。
                                                  吴邪也学他的样子吸了吸气,没感觉特别。
                                                  好奇地想问,抬眼看见黄昏中的张起灵面色沉静,闭目微仰的神态十分从容,又怔怔看了好一会,突然醒悟般给了自己一耳光。
                                                  张起灵睁开眼看他。
                                                  吴邪面色郁结,说了句:“有蚊子。”
                                                  张起灵沉默半晌,转头走开。
                                                  他低头在雪中摸索,沿着林坡来回计算,似乎在测量距离。
                                                  吴邪好奇旁观,不敢打扰,只见那人走了一阵,终于选定位置,突然伸手往雪里深深地插下去,足足没过半臂有余,随后双手扯动往上拖曳出一条黑乎乎的锁链。
                                                  吴邪看呆了,张起灵早拉出链条,试了试力道,拔河一般往后倒退着,向外牵动。明明还覆着雪的地方,就这样被他拉动向上翻,突兀地扯出一块石板,倒盖落地,露出一个硕大的洞口。
                                                  张起灵就洞口蹲下,从背包中拿出打火石,点燃一只折子往洞里探,确定无事,便招呼吴邪过来。
                                                  吴邪正目瞪口呆,见他招手,就靠了过去,往洞里探头,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张起灵说:“下去。”
                                                  吴邪一愣,犹豫地看了看黑洞,又看了看他。
                                                  张起灵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道:“没事。”
                                                  吴邪这才小心翼翼探出一只脚,他撑着张起灵的手,踩下去很快便见底,正觉得奇怪,张起灵在身边说:“小心,有台阶。”
                                                  吴邪这才放心,双足踏入慢慢朝下走去。
                                                  入眼也是一片黑暗,到了下层才发现,竟然是个人工的地下通道,前后有风拂面,看来并非简单的死路。
                                                  张起灵也跟着下来,他伸手翻过石板,又把入口堵严实了。
                                                  吴邪问:“小哥,这里为什么会有地道?”
                                                  一声轻嚓响起,火光微微晃动,照出一双沉静漆黑的眼睛。张起灵举着火折子分辨了方向,突然握住吴邪的手,轻声交待:“别说话,跟我走。”随即灭了火源。
                                                  吴邪被他牵着,浑身一僵,只觉得掌心温热,他不由得面上臊红,暗骂自己莫名其妙,好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也就装聋作哑了。
                                                  张起灵带着他前行,路上曲曲折折,七拐八绕,前头那人仿佛暗中能视物,走过台阶过道等狭窄的地方,都会悄声提醒吴邪。
                                                  吴邪最初只是怀疑,如今更加确信张起灵在黑暗中看得见,这更令他无地自容,生怕自己的花花小心思被对方察觉,所幸身处地道,比往日走雪地更需谨慎,不过时,吴邪就把那些想头抛开了,专心致志跟着张起灵。

                                                  两人走了许久,似乎也不下大半日,中途歇了两回,都是张起灵点燃火折拿水,递给吴邪看他喝完,再把火熄灭。他似乎不愿在这条暗道里生火,休息的时候也抓着吴邪的手,让他靠在肩头,不许远离。
                                                  吴邪在黑暗中本来不适,但是张起灵牵着他的手,就感到特别安全,也不因黑暗而惊惶,加上这几日心思纷乱,净花心思压抑情绪,更不会分心他顾了。只念着路途遥远,什么时候走到终点,好能放开张起灵的手。
                                                  也许他念多了,上天不忍让他难受,终于看见一丝微弱的光亮。吴邪在暗中走久了,些许光感就刺得他捂住眼睛。张起灵见状也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两人都适应。
                                                  吴邪趁机问:“小哥,走了这么久,我们快到了?”
                                                  张起灵说:“出了这里便是。”
                                                  吴邪一听,立刻追问:“那现在能告诉我,我们究竟到哪里了?”
                                                  一路上他也问过,只是张起灵没有答话,问久了只说是以前住的地方,吴邪想那就是小哥的旧居,虽然万分好奇也不再问了。眼下既然快到了,怎么也该告诉他才对。
                                                  张起灵依旧沉默,紧了紧抓着吴邪的手,向出口走去。
                                                  吴邪满腹疑团,又问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心下腹诽张起灵出家门和在家中判若两人。

                                                  两人走不过多时,光线渐渐亮了,眼前出口处横着一排铁栅栏,张起灵熟门熟路,往墙上一摸,栅栏就像先前的石头墙般上升,他带着吴邪走出去,洞外是个天井,上望蔚蓝如洗,看来是晴天。
                                                  吴邪一眼便知他们走了大半夜,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看天色应该是晨时不久。
                                                  张起灵松开他的手,径自往前头走去。吴邪紧跟上他的脚步,绕了几次觉得不对,看着像是一个院子。等到张起灵走近一方建筑,吴邪才发现那果然就是家宅的前厅。
                                                  张起灵熟门熟路走出去,正在上厅,挂着一幅画像,摆着香炉石案,几副石制桌椅。吴邪看得一愣一愣的,这难道就是小哥的家?那些桌椅的材料很像一路住过来的路站,吴邪忍不住伸手摸,果然是暖的。
                                                  前方张起灵皱起眉,对他摇了摇头,吴邪立刻缩手不敢再碰。

                                                  张起灵带他走出了大门,吴邪才得回头,看见此处砌墙的果然是那一种石材。
                                                  等他跟着张起灵走几步,才真让眼前所见惊呆了。
                                                  他们似乎在一个村落中,远近高低的石房错落有致,村中道路井然有序,有几名穿着平常的村民还在互相打招呼。
                                                  吴邪僵住了,不知该怎么走,远处张起灵看他没跟上,就喊了一声:“吴邪,过来。”
                                                  这下村民们都看见了他们,无不惊讶,纷纷聚了过来,有一位喜道:“是瑞桐回来了。”
                                                  众人满脸喜出望外,竟是奔走相告,张起灵也不拘束,路上有人唤他也能回话,还反问对方家中如何,竟是普通攀谈,完全不似先前一族之长的架势。
                                                  吴邪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半步不敢稍离。
                                                  一位妇人跟他们打招呼,张起灵唤她“萍嫂”,似乎相识已久。
                                                  萍嫂笑说:“原以为你会过久点再回来,算算日子的确在这几年,瞧我个老糊涂,活了六百岁什么都记不住。”
                                                  张起灵说:“哪是记性不好,我只走了一段时间,萍嫂你眨一眨眼就过了。”
                                                  吴邪怀疑耳朵出错,他从来没见过张起灵和二月红那辈以外的人客套,还不用说嘴甜的几乎像哄老太太了。
                                                  萍嫂果然开心了,又说了两句话,催他们去见长老。
                                                  张起灵和她告辞,便带吴邪顺小道而行,一直行到一座石府大宅,和张家比是差了些,却也足够气派。门前有个小子坐着打盹,张起灵走上前,喊了句:“小张。”
                                                  那小张突地跳起来,看见他竟像见了鬼,满脸不信,揉揉眼睛后终于怪叫了一声:“族长!你回来了!”
                                                  吴邪看他穿得公子哥似地,行事忒没规矩,当下皱了皱眉头。那小张看见了,倒上下打量起他:“族长,这位是……”
                                                  “我的人。”
                                                  小张的眼睛瞪成赛铜铃。没等他再说话,张起灵直接问:“泰老人在?”
                                                  小张点头:“在里面。”一双眼睛还在吴邪身上打转。
                                                  张起灵转头对吴邪说:“跟我来。”
                                                  他带吴邪进门,小张跟在二人后面,吴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悄问张起灵:“小哥,他是谁?”
                                                  张起灵似乎笑了下,吴邪看不真切,只听他说:“小张,介绍下自己。”
                                                  “啊?喔……”小张立刻说,“鄙人就是跟随族长赴汤蹈火上山下海擒得龙抓得鳖棒打小鬼脚踢阎王……”他见张起灵瞥了一眼,立刻收住溜嘴,“的小张。”
                                                  然后补了句:“我从族长还是少爷的时候就跟着他啦。”
                                                  吴邪见他和王盟相似,本来对他有点好感,但是一听他从少时就跟着张起灵,心里就不那么是滋味了,说了句:“那你知道小哥以前的事了?”
                                                  这问话十分自然,偏偏不是场合,张起灵闻言回头看吴邪,小张见状立刻收回欲出口的话。
                                                  吴邪后悔嘴快,只好尴尬道:“我随便问问。”
                                                  张起灵伸手往他头上揉了揉,说:“不许胡来。”
                                                  吴邪乖顺地点点头。
                                                  小张在他们身后看得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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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6楼2014-02-21 18:54
                                                    6.

                                                    吴邪打小在张起灵身边长大,训斥警示的时候也没少被揉头毛,但那人在张家地位尊贵,就是人前这样行了,也断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如今见小张瞪直了眼,才隐约觉得哪里不妥当。
                                                    然由不得他细想,张起灵已经进了府,直接穿过前院入前堂,转入主房。
                                                    他把黑金古刀同包袱随意丢在桌上,便有侍女替他一并收拾,吴邪细细打量那些丫鬟,穿着极为平常,簪发的却是极为珍贵的玉饰,纵然是张家的少奶奶和小姐们也难有一两件这样的梯己,此处的丫鬟们竟然随意佩戴,吴邪心下讶然。
                                                    张起灵早就坐上了首座,丫鬟们端着石玉盆来给他洗手,又递上巾子给他抹脸。再沏上一壶闻着沁人心脾的好茶,吴邪竟然不能从香气中分辨茶种。
                                                    他看了看张起灵,虽是一身风尘仆仆,倒恢复了往日的仪态,一副巍然正坐的样子,品着杯中的茶。
                                                    丫鬟们也端水给吴邪,吴邪四下一看,按着辈分寻了座,也随意整顿了下。他已然由方才张起灵和小张的对话间猜出要来的是族中长辈,虽然尚未明白此间的张家人是谁,但按着礼数总不会出错。
                                                    那小张办事稳妥,知道张起灵要见人,未进门前就去请了,因而未让他久候,一个发白胡子的老头拄着古老的金玉葫芦头拐杖,从门后健步走出。
                                                    张起灵起身,喊了声:“泰老。”
                                                    吴邪见了这个老人,才知道什么叫老当益壮,发白的长眉和胡子,脑门瓢儿似地光亮,俨然是真的“太老”,走起路来却如同壮年的汉子虎虎生风,那根金玉葫芦头拐杖压根没派上用场。他紧跟着张起灵站起来,十分守礼。
                                                    泰老见了张起灵点点头:“瑞桐,你可算回来了。”
                                                    张起灵跟泰老分别坐下,吴邪不敢再坐,就站去了一边,正对着随泰老一同进来,此刻伫立一旁的小姑娘。
                                                    张起灵同泰老寒暄了几句,便说:“我按着时日回来,泰老倒觉得晚了?”
                                                    泰老道:“就你的脾气,老朽可不怕你晚,就怕你不回来。”他顿了顿,似乎真叹了口气,“你这回可想通了,不会再变卦了吧?”
                                                    张起灵一顿,若有所思地低了低视线。
                                                    泰老突然说:“梨丫头,带这位小公子去偏厅坐一坐。”
                                                    吴邪一愣,见张起灵对他点头示意,这才跟着那个姑娘离开。

                                                    那个梨丫头带着吴邪穿堂过廊,转眼到了另一处幽静的地方,外头几株雪竹煞是惹眼,吴邪长这么大,只在书中见过这种珍品,一时移不开眼目,进门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只手搭了他一把,转头就是小张不正经地笑:“小公子,看什么这么入迷啊,担心摔着。”
                                                    吴邪惊惶未定,旁边的梨丫头笑出了声:“看你呆头呆脑的样子,族长怎么会带个笨笨的小厮回来。”
                                                    小张边打量吴邪边摇头说:“族长真可怜,这百多年来没有我小张鞍前马后伺候着,到底怎么过的。”
                                                    吴邪皱眉道:“你也只是个莽汉,哪里有姐姐伺候小哥得好。”
                                                    小张闻言眼睛一亮:“你是说族长身边有人了?”
                                                    吴邪闻言不动声色,心下倒转了几个弯:“你想知道?”
                                                    这下,梨丫头也不顾着给他倒茶了,跟小张一道把吴邪哄上了座,连忙催他:“你快说说,族长在外头怎么过的,到底哪家姑娘让族长看中眼,在外头收了妾?”
                                                    梨丫头到底比小张稳妥,心思一转,又问:“还有,你为什么管族长叫小哥,这可是太没规矩的叫法。”
                                                    吴邪不服气:“我从小就这样叫他,大概是……”他想了想,“族长总不显老吧。”
                                                    小张点头:“也是,外面那么麻烦,要一个个白胡子老头都管族长叫爷爷,族长还不黑脸。”
                                                    吴邪和梨丫头顺着他的话,面上也黑了一圈,立刻不再乱想。
                                                    吴邪抢先说道:“族长房里有一个姑姑,我唤她姐姐,跟了族长很久,长得可美了。”他故意截断了话头。
                                                    果然,小张立刻问:“那女子是什么人?”
                                                    吴邪说:“我也想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们又是什么人呢,我总不能平白无故的把小……族长的事告诉你们吧。”
                                                    小张皱眉:“我刚可当着族长的面告诉你了,我叫小张,从小跟着族长,和你一样是族长的人,按年岁……”他又仔细看吴邪,无奈摇头,“你今年二十来岁吧,我还是不说了。”
                                                    他指着梨丫头说道:“这是梨果儿,梨丫头。”
                                                    吴邪点头:“原来你们都是族长身边的人,可我为什么没在外头见过你们?”
                                                    小张听了便笑:“外边算什么,我们何必离开。”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吴邪答:“吴邪。”
                                                    梨果儿“噗”地掩住嘴:“你还有个兄弟叫张天真不成。”
                                                    吴邪说:“我姓吴,就叫吴邪。”
                                                    一时间,对面二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小张怀疑自己听错,更是又问吴邪:“你不姓张?”
                                                    吴邪点头。
                                                    梨果儿怔怔问:“你真不是张家人?”
                                                    吴邪不知哪里有错,仍是小心翼翼地点了头。
                                                    这回,小张和梨果儿都面上有异,更像无措。
                                                    “我的天……”梨果儿喃喃道,“族长竟然带了个外人进张家,这怎么可能。”
                                                    吴邪皱眉:“谁说我是外人的。”
                                                    二人一愣,似是转不过弯。
                                                    小张半晌才道:“……也许,有族长自己的意思吧,当小厮的未必都是张家人,梨丫头你想想,以前小蛇也不是张家人。”
                                                    梨果儿听了,总算像点样子,也点头道:“是了,可能族长把他带进来,就跟当年带小蛇进来一样,换个名字,入张家族谱,也不算大事。”
                                                    吴邪不明所以,见那两人从大惊失色到理所当然,又像不纠结他姓吴的事了。
                                                    梨果儿又问他:“你方才说到哪了,那个族长房里的女子,她叫什么?”
                                                    吴邪摇头:“我不知道,我只叫她姐姐。”
                                                    梨果儿又问:“她给族长生孩子了吗?”
                                                    吴邪一愣,这个话头他是万万接不下去了,又耍赖道:“你们怎么老问我,这么大的秘密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也该告诉我,族长他明明叫张起灵,为什么你们都叫他瑞桐呢?”
                                                    小张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不知道也正常。族长以前回来过一次,又出去了,换了个名儿罢了。”
                                                    吴邪皱眉:“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名字?”
                                                    梨果儿挤兑小张:“你一边去,说话不清不楚,谁听得明白。”她对吴邪说,“族长以前就在张家当过族长,后来期限满了,他回山来,泰老按规矩让他成亲,族长偏偏不肯,就没人能接替他了。于是只能自己再出去当族长,可是这样又坏了规矩,族长就想了个法子,让影子替他当几年族长,结果好像出了什么事,影子死了,族长就干脆用张瑞桐的名义把他葬进了外边的祖坟,再声称是影子的后代,就顺理成章接任了族长。”
                                                    这一段话听得吴邪云里雾里,个中线索更是庞大,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下意识问:“影子是谁?”
                                                    回答他的是小张:“每一任张家族长都有一个影子,是替族长办事的替身,这可是绝对机密,不过你既然入了张家,也就能跟你说了。”
                                                    吴邪缓缓点头,他还是不明白,什么叫期限满了,怎么小哥又不能当族长,这里到底是张家的哪里……等等,吴邪猛地想起来,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张瑞桐这个名字,早在少年时的学堂上他就已经听过,所以有几分印象。这个张瑞桐正是张家第六代族长,而张家第七代族长,就是现任的张起灵。
                                                    吴邪顿时混乱难当,头大如斗。
                                                    梨果儿又在问:“你看上去什么都不懂,以后会慢慢懂的,先告诉我族长的那位妾吧。”
                                                    吴邪笑道:“你倒是很关心族长娶了谁啊,怎么就断言我那位姐姐是妾了?”
                                                    小张恍然大悟:“原来真是你姐姐,我就说……族长怎么平白无故带你回来,他以前没带过人回来,还说是自己人,可把我懵到了。”
                                                    梨果儿丢了他一个白眼,说:“姐姐又怎么了,族长如果对她好,这次能不带她回来吗,我看那女的也没给族长生娃娃,族长这次回来,是打定主意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了。”
                                                    吴邪一愣:“你说族长回来是……娶妻生子?”
                                                    梨果儿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每过百年张家族长都要回山,娶妻生子,延续麒麟血脉,等孩子长成再好好培养,将来就是张家下一任的族长……”
                                                    眼见吴邪发愣,面色渐渐苍白,连呼吸都紊乱了,梨果儿后边的话没敢再说下去,好奇又担忧地看他。
                                                    “你怎么了?”
                                                    吴邪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梨果儿的话在脑海里萦绕不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族长是回来成亲的,那应该有个对象了?”
                                                    梨果儿想也不想:“当然,肯定是凤凰姐姐,在张家也只有她才配得上族长。”说完,她又照顾吴邪的心情,忍不住安慰,“其实,你也别太难过,你姐姐能嫁给族长已经是三生有幸了,这辈子肯定也值……”
                                                    小张推搡了梨果儿一下,她甩手:“我说的事实,与其将来难过,不如现在就认清现实,妻与妾自古岂能相同……”
                                                    她猛地噤声,看见张起灵站在门口,顿时吓得僵住了。
                                                    小张一副“我已经提醒过你”的无奈,他见张起灵的脸色,知道闯祸了,更是面似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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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0楼2014-03-20 10:49
                                                      7.

                                                      屋内一时沉寂,张起灵的神色毫无异样,反对梨果儿道:“泰老寻你。”
                                                      梨果儿噤若寒蝉,匆匆走了。
                                                      张起灵又看向小张,那小子面上立刻作出赔笑状,充傻装愣道:“族长……”
                                                      他未搭理,截断小张的话头,淡淡道:“先带吴邪下去清理。”
                                                      两人风尘仆仆赶了月余的路,自不消说,若按寻常人的体力,此时也是负累难当,吴邪心知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但见张起灵没事人般就要离去,当下也顾不得了,起身抓住他,急切地喊了声:“小哥……”却是无话可续,一双眼睛意味难明地看他。
                                                      张起灵按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声音平淡,语调柔和:“休息好了再说。”
                                                      他转身离去,吴邪情绪更为低落。
                                                      这一番光景,饶是再蠢钝的人,也能看出他们不似寻常主仆。小张何等精明,拐了拐心思,上前劝吴邪道:“既然族长这样说了,我先带你下去。”
                                                      吴邪当下也不便耽搁,跟着小张去了客房。
                                                      这里虽然不似张家曲折,但清一色的房子,稍不注意仍然会迷路。吴邪紧跟小张,心中却想着方才梨果儿说的那些话。如果张起灵真是回来成亲的,为什么要带着他?想到来日那人妻子成群,自己又算什么呢,终究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
                                                      这一想,倒真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越发没理由呆在那人身边了。
                                                      吴邪郁郁寡欢地到了客房,小张见他这样,总觉得有些猫腻,就多了个心眼,替吴邪烧水洗澡,足足洗了四大桶热水,吴邪才觉得身上爽利了。他擦着自己的胳膊,突然想起来般道:“小张哥,你在这里,那族长那怎么办?”
                                                      小张慢条斯理替他续水,说:“族长在私浴温泉池,舒服得很呢。他从前就不喜欢和人亲近,别说沐浴了。”
                                                      吴邪一想,也是那人的性子,便不再多言。
                                                      小张既开了话头,就没停嘴的道理,他忙不迭地试探:“你和族长倒是亲近。”
                                                      吴邪说:“我从小就在他身边。”
                                                      小张说:“那你姐姐也从小伺候他?”
                                                      吴邪轻笑:“那不是我姐姐,我说了,我只唤她姐姐。”
                                                      小张不信:“她要不是你姐姐,怎么刚才你那么大反应。”他想吴邪必定有所隐瞒,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不可。打从族长一人出山,身边不知经过多少事,好容易有个能探听的人,说什么也不该放过。
                                                      吴邪摇头,这姐姐前姐姐后的已经把他绕昏了,原本想借机打听张起灵的事,反倒知道他这趟的目的,眼下别说张家,除了张起灵为何带他回来以外,其余一概没了追问的兴致。
                                                      吴邪就说:“你也别猜了,那位姑姑不是小哥的妾,小哥还没娶老婆。“
                                                      “你肯定?”
                                                      “族长是什么身份,纳妾这样的大事,族里怎么可能不知道。”
                                                      小张不服,故意拿话激他:“你又怎么知道他身边一定没人,说不定每晚族长房里睡了人,谁都不知道。“
                                                      吴邪听了,摇头失笑:“怎么可能,小哥一直和我睡在一起,这么多年除了姐姐,就没见过他身边有其他女人。”
                                                      添水的手忽然停了。
                                                      吴邪一皱眉,问:“怎么了?”
                                                      回头见小张目瞪口呆,俨然受了过度的惊吓。以往在张家,这事在亲近的人之间并不是秘密,众人也习以为常,吴邪才醒觉,小张不是他以往身边的张家人。
                                                      他看那人一副油滑的模样,此刻却是真真吓到,好似一块僵化的石头,说不出的有趣,本想耍耍他,却也没这个心情,就对他说:“你想岔了。我说的从小呆在小哥身边,是他把我养在身边的意思。”
                                                      小张这回更加呆滞。
                                                      吴邪也不理他,径自抹了身子,穿衣整顿。洗去一路的尘土,总算舒服多了。待他穿戴妥当,小张还愣在那儿,自言自语不知念叨什么,吴邪忍不住问:“小张,小哥住哪里?”
                                                      小张这才走过来,看着吴邪,神色复杂:“你在张家的时候,佣人怎么称呼你?”
                                                      吴邪答:“小少爷。”
                                                      小张又问:“你不知道这次族长回来做什么?”
                                                      吴邪点头。
                                                      小张难得沉默了。
                                                      吴邪迟疑地问:“他是真的回来……成亲的吗?”
                                                      他面上带笑,眼神却恍惚,小张愣了愣,立刻打圆场:“嗨……你想太多了,说不定啊族长是心疼你,也想给你娶房媳妇呢!”
                                                      吴邪一愣:“娶媳妇?”
                                                      “是啊。”小张理所当然,“你既然是族长养大的,那肯定要操心终生大事,我看族长养的其他人应该都成婚了吧。”
                                                      “除了我,小哥没养过其他人。”吴邪一本正经解释。
                                                      “呃……那就更好说了。族长看外边的人配不上你,带回来给你娶个最好的,这样他也放心,以后都是一家人。”小张胡乱解释,越说越觉得有理,“我看还真是这个意思,要不然平白带你回来做什么,你小子好福气,先说好了,我可学不来你们那儿的仆从,喊你什么小少爷,我的年纪够当你爷爷了。当然,也不能让你喊高我,你以后只管叫我小张,我叫你吴邪,如何?”
                                                      吴邪点头:“再好不过,你和他们不一样。”
                                                      小张洋洋得意:“那是当然,你还算有眼光,看得出我的能耐。”
                                                      吴邪道:“你是小哥身边的人。”
                                                      小张听了越发受用,他解决了头等大事,便不急着向吴邪打听张起灵在外界的动向,就将吴邪推去客房休息,自己去向张起灵回报。
                                                      门一关,吴邪便收起了笑,掩不去一脸的失魂落魄。
                                                      他想起来那晚对张起灵说过的话:如果小哥要我娶妻,我便娶。
                                                      这是他应诺的,君子一诺值千金,便从常理,也是父母之命不可违,他自幼失怙,张起灵便是他的天,他的地。他让自己生,自己便不能死,他让自己行的事,自己便无拒绝的道理,否则,岂不是不忠不孝。他和那人之间,原有这般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到底不一样了。
                                                      他曾以为,张起灵就是他的家,那人要他懂回家,他也真正回了家。只要有那人的地方,不管在哪里,都能看成家。然而那人却要成家了,在他不熟悉的地方。兜兜转转,他又似无根的浮萍,不知该何去何从。
                                                      吴邪坐上了石床,此地何其陌生,却是往后他第三个生活的地方,看来得慢慢熟悉了。
                                                      他正自琢磨,是否让小张带着熟悉下环境,门再次推开,张起灵一身居常走进来。
                                                      吴邪立刻从石床上站起来,面色忐忑,些许尴尬。他正胡思乱想,突然被正主撞见,着实心慌了,在张起灵面前又是惯常藏不住心思的,立刻被看了个透。
                                                      张起灵也是洗浴完毕,上来细细看了吴邪的模样,淡淡问:“在想什么?”
                                                      吴邪目光闪烁,嘴上却应得顺溜:“小哥你没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
                                                      张起灵拉他坐下,抬起他的手腕,看了看那个白玉环,轻轻在上面弹击。白玉环发出清脆的响动,随即张起灵腕间的玉环也回应了一声。
                                                      张起灵放下吴邪的手,低眉敛眸,轻声叹息。
                                                      吴邪不明其意,正寻思要不要问他,张起灵又似寻常般道:“这里是张家。”
                                                      吴邪一愣,反应过来他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便说:“但我从未听说,张家有人住在山里。”他在心中补了句,也未见过能活到600岁的人。
                                                      张起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张家。”
                                                      他无视吴邪的震惊,径自道:“张家世代在这里隐居,外间的张家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只是久而久之,除了张家历代的族长,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吴邪心中波澜,好半晌才问:“可是,他们说你活了三百年了,还说你就是张瑞桐。”
                                                      张起灵道:“我的确就是张瑞桐。”
                                                      他对吴邪和盘托出当年的隐情:在以张瑞桐的身份接任族长期满后,初次回山,一众长老催他娶亲,当时的他不曾动过这个念头,便拒绝了。长老们便让他自行解决张家后继无人的危机,他当时不作多想,让自己的影替出面当族长,那人一时情动,在未经过他同意之下娶妻生子,直到他二度出山才发现了这个事。影替苦苦哀求,他便自作主张瞒下所有的事,后来一次倒斗,影替中了陷阱,因为没有麒麟血护身,便死了。他以张起灵之名自作主张,将影替以张瑞桐之名葬进了外间的张家祖坟,再以张瑞桐之子的身份重掌大局,他身负麒麟血,又从山里来,自然无人可与他相争,而影替所生的子嗣,也以他弟妹的身份,继续为张家开枝散叶。张起灵更招揽八大家族,共同创立九门,将整个家族推至巅峰,一时风头无两。其中,张启山便是影替的嫡亲血脉。
                                                      然而这些事,于世外隐居的这一脉真正的张家人眼里,不过是红尘中转瞬即逝的一缕轻烟。
                                                      这个古老的家族世代隐居,数千年如一日,每逢乱世便将几名身负奇才的族人送去山外,以应天命拨乱反正,直至功成身退。后来不知从哪一代起,派往外界的族人中有不肯回山的,便在当地新建了家族,他们到底还算张家人,对张家的秘密只字不露,也严格遵照了张家本家的规矩。真正的隐世一族便选出一名张家族长,在山外引领同宗再加以规束。时日一久,外间的张家人已不知本族来源,而历代的张家族长,则以麒麟血脉为印,延续自身的职责。
                                                      吴邪像是听一个故事,从张起灵悠悠的嗓音中,仿佛看见张家数千年来亘古不变的风貌,不由肃然起敬。
                                                      张起灵最后说:“我接替父亲出山时年逾五十,在张家守了百年,后来二度出山,又再守过百年。”
                                                      他语调平淡,仿佛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活了三百年,每一件事都是为张家做的,曾经没有一件例外。”
                                                      他望向吴邪,平静地说:“除了你。”
                                                      仿佛一道火焰,在心底深处引火燎原,说不清这般动念为何。吴邪张了张口,仍是问他:“小哥,你回来娶亲的吗?”
                                                      “是。”
                                                      “你是要我……也在这里娶妻生子吗?”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张起灵淡淡道。
                                                      吴邪胸口闷窒,他想起那晚张起灵未尽的话,却怎么也猜不到,竟然是这么个答案。他原该点头说是,更该为张起灵付出的心血感恩戴德。但他说不出口,他一个字也回应不出。他只能盯着那人认真的神情,在他波澜不惊的目光里沉默。
                                                      而一个从未有过的答案从心底浮出,在波涛翻覆间给了他最深的打击。
                                                      【不。我什么也不想要,除了你。】
                                                      荒谬绝伦。
                                                      万死难辞其罪。
                                                      他心中至痛,却始终勉强一笑:“谢谢小哥……这般为我考虑。”
                                                      原来这才是生不如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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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楼2014-03-20 11:31
                                                        8.
                                                        天色蒙蒙,还未大亮,吴邪便醒了。
                                                        他径自烧水打理,片刻功夫就把自己收拾妥当,出门去厨房。
                                                        他住的地方离那不远,穿过一条小碎路,旁边就是张家本宅大院厨。吴邪才露了身影,正打水的厨婆见了,也不惊讶,放下手中的活计,进去给他倒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并几个小馍馍,说:“昨晚发豆现磨的,你可要多喝几碗。”
                                                        吴邪道谢,接过喝两口,抓起碗里的馍馍吃得香。厨婆越看越喜爱他,知道他年纪小,又给他拿了几个,多添了几勺豆浆与他喝。
                                                        这段日子吴邪都在此时过来,不讲究端盘食桌,全然没了在张家时的做派。赶着吃完饭,他就上前院给小张帮忙。小张带他外出熟悉四下环境,每日早起帮活,教他一些生活常识。吴邪打小养在深屋,没做过什么粗活,起初让他很是调笑了一番,激起好胜心,就想加倍补回来。小张捏了捏他的身子骨,说学武已经晚了,成不了大器,强身健体倒还行。吴邪便说自保即可,他幼时为了强身也晨练,但不如张家子弟的练法,也没想和那些人中龙凤比高下。小张便说成,他接到的任务,就是陪着吴邪熟悉张家,没具体做法,既然吴邪有这个念头,他也不拒绝,虽说不想练成高手,倒也不能含糊,这个暂代授业的就费了些功夫,先让吴邪干活。吴邪倒也顺从,没觉得不妥。他记得来时路上张起灵教过,出门在外不可娇纵,此地虽是张家,到底和吴邪认知中的张家不同,全然是个新面貌,吴邪没有归属感,就觉得适应为先要。
                                                        小张看过几日,对吴邪改观了。原先想着外头大院长起来的少爷,怎么着也是吃不了苦的金贵,已经打算好如果吴邪坚持不下去就作罢,还能在族长面前说他几句。谁知道这小少爷真是够厉害,不但一段时间撑下来了,脾气温和脑子聪明,做事利落从不叫屈,怎么看怎么好。他是个油口滑舌的性子,说话常跑的不着调,原先想在张起灵面前挑吴邪的不是,说着说着却变成了暗夸。
                                                        张起灵拿笔划着字,眼也不抬地说了句:“你对他印象不错。”
                                                        小张一愣,倒不好意思地笑了:“原先以为他娇气,谁知道性子这么好。村里不光萍嫂、菡嫂她们喜欢,卫叔、衡叔也喜欢多帮他,这小子人缘快比我好了。”
                                                        张起灵笔走游龙,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小张捉摸不清他的态度,就说:“族长,您让我由着他,不给安排仆从照料,可他这些天也过好好的,和张家人一样自律,没懈怠了。昨天还央我教他骑马,没觉得有问题啊。”
                                                        张起灵终于开口:“泰老见过他吗?”
                                                        小张摇头:“泰老没提。”
                                                        张起灵便不再言。
                                                        小张没了主意,又对张起灵报了几件事,才低头出去了。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来,又弓腰回来,神秘兮兮地说:“族长,我看梨果儿对他有意思,是不是帮着促段良缘?”
                                                        张起灵手中的笔顿了顿,神情突然认真了。
                                                        小张一看有戏,果然族长着紧小吴邪的婚事,立刻八卦状说:“这段时日我带吴邪干活,起得可早了,梨果儿这丫头平时跟着泰老,最近见天出来跑,还给我们带吃的。我活了这么久,她就没对我这样好过,肯定有意思。”
                                                        张起灵抬头看他:“依你看,怎么做。”
                                                        小张得意道:“梨果儿是泰老的小女儿,小吴邪是族长您带大的,虽然现在只是单方面热络,但要促成了,这算亲上加亲,多好!”
                                                        张起灵点头。
                                                        小张更为热心:“族长您要是应了,就等凤凰姐回来,先帮他们办了这个事,这样您也放心了。”
                                                        张起灵淡淡道:“难为你操心他的婚事。”
                                                        小张狗腿地说:“族长操心的事,我小张哪敢不放在心上,能帮着解决一点也是好的。”
                                                        张起灵道:“你和他提过这事?”
                                                        “还没呢。不过我和他说过,族长您一定会给他寻个良缘,在这里安安生生过日子。”小张笑道,“他挺害羞的,小孩子还没长大。”
                                                        张起灵终于把笔放下,淡淡道:“小张。“
                                                        “在。“
                                                        “你还是回北乡吧。”
                                                        这话题转地很突兀,小张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地道:“族长,我今年应该去南乡吧?”
                                                        “南乡有小蛇,你不用管。”
                                                        “可是族长,原来该是我和小蛇一道守南乡……”
                                                        “不用。”张起灵看向他,“族里有事交待承风,你和他换一换,今年跟凤凰回北乡。”
                                                        “……”
                                                        张起灵复拿起笔,见小张僵直着不动,又道:“你可以下去了。”

                                                        小张浑浑噩噩地回到客厅,一脸沮丧地连口水都不喝。
                                                        梨果儿正给吴邪带午饭,见他来了,很是嫌弃地招呼:“你跑哪去了,过了饭口想再吃热乎的,别指望姑奶奶给你另做。”
                                                        小张哀怨地看她一眼,摇头说:“忽来大难兮吾自悔,为君愁烦兮君不知。”
                                                        梨果儿瞪他:“你又在胡扯什么。”
                                                        她把碗筷推到小张面前,那神色俨然警告:“你们练过午时,别再穷折腾。你也不看看吴邪,这才多少时间,就瘦成这样,你好意思欺负一个比你小几百岁的人。”
                                                        吴邪正喝着汤,听到呛了口,小心咳着。
                                                        小张哼道:“你就知道关心吴邪,我落到这个悲惨境地还不是为你们,不知好歹。”
                                                        吴邪这才道:“吃饭吧,别吵了。”
                                                        小张拿筷子吃饭,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梨果儿见状便说:“许是你去见族长,被他训斥了?”
                                                        吴邪正在吃饭,筷子一顿,眼神也飘忽了。
                                                        小张闷声道:“今年我去北乡。”
                                                        “啊……”梨果儿恍然,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安慰他:“没什么,一年很快便过了。”
                                                        见小张没答她,梨果儿又说:“昨天凤凰姐姐的信到了,他们在五里外的地方扎地,想来今天傍晚就能到。”
                                                        小张垮了脸:“你别跟我提她。”
                                                        梨果儿翻白眼:“至于吗。她好歹是我姐姐,你就不能客气点。”
                                                        小张反问:“你对她客气?”
                                                        梨果儿哑口,本想替他转个心情,谁知火烧自身,当下恼怒道:“你真不识好歹,活该北调南离,吃你的吧!“她气极而去,连食篮子都没提。
                                                        吴邪摸不着头脑,又看小张闷声扒饭,自己也放下筷子,忧心忡忡道:“你怎么了?”
                                                        小张再生气也不想拿吴邪撒火,只好忍道:“没事。”
                                                        他知道自己方才说重了,不愿吴邪深究,倒顺着话说:“我们下午出村去场子,我教你骑马。快吃,快吃。”
                                                        吴邪不好再问,只默声将饭菜吃干净。
                                                        小张暗自松口气,不由感激吴邪没追问,这小子真会做人,还挺善解人意。

                                                        午后小张带吴邪去了马场,吴邪第一次看见如此庞大数量的好马,不由目瞪口呆。
                                                        小张挑拣了匹温顺的,教导吴邪马术,两人就在马场呆了一下午。
                                                        日头偏西,突然远处来了一骑人马,正向这里靠近。
                                                        等队伍靠近,竟然是一支马队,场子的伙计们都出来了,见他们落地,连忙上前帮着卸东西,将疲惫的马儿牵去照料,那个领队竟然是位女性,下马便朝小张和吴邪走来。
                                                        小张“啧”了下,眉头皱起。
                                                        吴邪见他的态度,立时也便警觉了。
                                                        那个女领队卸了面罩,露出一张女性姣好的脸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你倒很是清闲,瑞桐回来也不见你跟在他身边,终于被他嫌烦打发了?”
                                                        小张皮笑肉不笑:“哪能呢,知道你想族长,忙着问我族长的消息,要不你自己去见他过得好不好?“
                                                        “哼。你哪只眼睛见老娘想那个老家伙了。”女子冷冷道。
                                                        小张纠正:“凤凰姐,你和族长一样大,你是说你也是……”
                                                        “放屁!”凤凰狠狠踹了他一脚,“老娘青春貌美驻颜有术,你小子再啰嗦一个字看看!”
                                                        小张闪身躲开,叫苦不迭,这姑奶奶几年没回来脾气比驴还大了。青春貌美还需要驻颜吗,这不自相矛盾。
                                                        但他聪明地没把话说出来。
                                                        凤凰骂完他,把目标对准吴邪,傲慢地瞟了他一眼:“这小子是谁?”
                                                        吴邪看着她逼近,小退了一步。
                                                        小张说:“族长带回来的。”
                                                        “山外来的?”凤凰眼睛一亮。
                                                        小张不耐烦:“他身上有没有味道你都闻不出来?”
                                                        凤凰盯着吴邪上下打量,突然轻佻一笑,伸手勾住吴邪的下巴:“水嫩嫩的,我喜欢。”
                                                        她动作极快,吴邪还未反应便让她轻薄了去,当时脑子一热,傻眼了。
                                                        小张立刻打掉凤凰的手,皱眉道:“别吓着他,知道你喜欢吃嫩草,这只可嫩过头了,你少打他主意。”
                                                        凤凰咯咯笑起:“二十来岁吧,真是好水灵的年纪。”
                                                        她声音放娇了比梨果儿还细嫩几分,衬着她那张漂亮脸蛋,听上去不但没少女的感觉,反而诡异得恐怖。吴邪知道她就是凤凰,再听她和张起灵一个年纪,看她冲自己不怀好意地笑,登时有种让披着人皮的百年老妖盯上的错觉,没来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张警觉道:“再年轻也不是你觊觎得起的,我可告诉你,族长一门心思给他找个好媳妇,连我推荐的好姑娘都不满意,还整治我来着,你呀一把年纪了更别想。”
                                                        凤凰也不着恼,一副来日方长的笑意,再送了吴邪一个眼波,扬长而去。
                                                        吴邪早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才敢开口:“她……就是梨果儿的姐姐?”
                                                        小张叹道:“怎样,是个人物吧。”
                                                        吴邪不知该怎么接茬,只好胡乱点了点。
                                                        小张状似怀念:“凤凰姐和族长一动一静,配合起来那叫一个默契,可惜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以前出门办事,俩千年的狐狸玩聊斋,一个负责忽悠人,一个懒得搭理人,最后夹中间受苦的总是我。”
                                                        吴邪听他说得委婉曲折,分不清他是不是忆苦思甜。
                                                        小张回头对他说:“走吧,回去后日子又难过了。”
                                                        语气无限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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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楼2014-04-15 23:11
                                                          9.
                                                          雪原风凛,薄色暮霭中人影绰绰,热闹几许,荒凉不减。吴邪偶然眺望远方,连绵峰峦此起彼伏,不知不觉占据了视线。天地开阔,孤身立影,空寂萧索间些许落寞,令人不知归处。
                                                          小张走了几步,回头见他怔望着远处,不知在思虑什么,一时不耐道:“你还站着做什么?”
                                                          吴邪问他:“那里是什么地方?”
                                                          小张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便说:“那方向近北,再走半个月就是北乡,守门外村。”
                                                          吴邪不明所以,待要再问,见小张催促得急,也就闭嘴了。
                                                          两人刚回到村中,就见家家户户正忙碌赶活,比往日多了吆喝。
                                                          小张告诉吴邪,他们正在为族长归来办族宴。为这个事,北乡的一批族人提前赶回巢,大伙都没料到族长会这么快回来,仓促间难免准备不足。
                                                          吴邪见众人将村中心那片空地腾出来,开始布置,就不好闲着,跟小张上前帮手。
                                                          两人跟着忙到夜晚,张家人点上明灯,硕大的几只灯笼缓缓半升空中,叫绳索牵引着,将村中照个透亮。
                                                          宴席呈八卦状散开,留了一角数桌无人,小张悄悄告诉吴邪,一会有人来。他说得神秘,神色间隐隐存了看好戏的心思,吴邪一看便觉得有内幕,也不缠着他问。
                                                          小张见他不问,原来一点指望打趣的心思也散了,他寻了个位置,把吴邪放在自己身边,远离了主桌。
                                                          吴邪松了口气。
                                                          他心里藏着一点结,自从窥破对张起灵的心思,便像失了魂的人似地惶惶不可终日,既怕那人发现,又遗憾那人不知。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连他自己都容不下,遑论他人?因而每日只随小张东奔西跑,累到不胡思乱想,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恰好张起灵回族后忙碌难当,这段时日也没来看吴邪,不至于让他尴尬露馅,还能挣点时间梳理想法。
                                                          吴邪想了很久,既然成家是那人对自己的期许,便无不应的道理,何况也是呆在他身边的一个法子,更没抗拒的理由。虽说初时觉得别扭,毕竟心里藏了人,不再似从前。但从小到大也没人教他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婚嫁不过父母命难违的必经之路,除却求之不得的怨念,倒也不觉得特别难受。
                                                          他既然想通了,一颗心就放在融入此地张家族人上,这段时日也颇有成效,虽说张家隐世族年逾百岁者多如泥沙,但似乎从未出过村的人更多,民风偏于淳朴。吴邪这样想的时候,并不知道张家内底究竟,更不知他接触的张家人对他不设防,一来因为他是张起灵带回来的人,二来他委实过于年轻,在众人眼中宛如婴儿,加之天性纯良,玲珑剔透讨人喜欢,更没有防备他的理由,因而都将他当成小娃娃般爱护。等吴邪知道真相,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小张拉着吴邪入席,平素喜爱吴邪的几位互相争着要他同桌,小张很是郁闷,不得不打个圆场,就近挑了萍嫂和菡嫂的桌子。
                                                          吴邪倒是习惯了这样的热情,并未有不适,虽说以前每年家宴他都坐在张起灵旁边,但张家的正规族宴也没有让他入席的规矩。这算是头一遭见大场面,好奇心大过一切。他不时望向角落空荡荡的桌子,摆上的碗筷整整齐齐,却不像别桌上的玉筷,而是一色的乌檀木样式,然而隔得远,并不多清楚。
                                                          小张眼尖地发现了,知道他还在意方才的话,掩不住一丝得色。
                                                          吴邪也不搭理,一边分神听着同桌人们的闲谈,一边望向主座的方向,此时仍然空着。
                                                          此间的张家并没有外边的规矩森严,虽然主座上半个人未到,底下一片倒自顾自吃喝开了,场面甚是热闹,仿佛并不在乎主座是否有人出现寒暄几句。
                                                          吴邪正想着,猛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看见梨果儿正乐呵呵地笑,直接挤兑小张往边上坐,抢了吴邪邻座的位,再自顾自倒了杯酒,嘴上嚷嚷:“可累死我了,老头和老闺女又吵架,没把人闷死。”
                                                          同席听了大笑,知道说的是泰老和凤凰之间的争执。
                                                          萍嫂直接说:“老话家常了,他们不都爱这样,显得父女亲厚。你和泰老就不怎么争吵,还是性子不同。”
                                                          吴邪虽然知道凤凰是梨果儿的姐姐,却不知道泰老竟然是她们的父亲,一想到花白长眉的老头,竟然是看上去妙龄十八姑娘的爹,这个真相可生生把他吓到了。
                                                          再一想凤凰和张起灵同等岁数,梨果儿应该也差不大,那岂不是都赶上叫爷爷奶奶的年纪。他以往习惯了张起灵,从未真实体会过二人之间差距多少,再者小张梨果儿等外貌与他相仿,更不觉得差异了,此时将凤凰和泰老之间划个关系,自然震惊难当。
                                                          那边厢萍嫂还在说话:“梨丫头,你姐姐这次回来,刚好瑞桐也到了,是不是赶紧把事儿办下来啊?我这个老婆子等这杯酒,可是足足多等了百年呢。”
                                                          吴邪手上的筷子停了。
                                                          梨果儿冷哼了声:“就为这事吵起来了,我姐姐说什么也不愿意。她呀,和族长不对付,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嘛,我以为你们不会再说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丫头你还年轻,不懂得。”菡嫂也附和。
                                                          梨果儿白了白眼:“别,要说卫叔卫婶那样我信,凤凰姐姐和族长……你们一定看走眼了。”
                                                          萍嫂问:“那瑞桐怎么说?”
                                                          “族长半天没吭气,连句话都没搭,只顾着忙手里的活,就跟听不到似的。”
                                                          同席诸人面面相觑,都叹了口气。
                                                          “这两个不知做什么,几百岁的人了,真看不懂。”最后,还是萍嫂先结了话。
                                                          梨果儿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萍嫂倒听乐了:“小妮子长大了,这会怎么明白了?”
                                                          梨果儿面上飞红一片,连忙把话题岔开。可惜她越想藏心思越是藏不住,筷子一伸夹起个卷子就往吴邪碗里丢,欲盖弥彰说了句:“吃饭吃饭,吴邪尝尝这个,我们这里独一份的好菜,外头可吃不到。”她原是习惯了平日里替小张和吴邪张罗饭食,这举动也不是一天两天,此时做出来,在座众人都明了了大半,直取笑她和吴邪。
                                                          梨果儿更加羞赧,平常趾高气昂的人物吃瘪一样使不出劲儿来,吴邪被她牵连进去,明光中见她面容娇妍,一双水似的眸子含情脉脉地将目光黏在自己身上飘来荡去,不禁觉她生得好看,虽然对她毫无动心,却是心生怜惜了。
                                                          脑中忽地跳出张起灵一双沉墨漾星的瞳眸,仿佛能将灵魂吸没一般令他迷失。
                                                          吴邪顿时煞白了脸,移开看着梨果儿的视线。
                                                          他想起了张起灵,便自然地望向主座,那里空荡荡始终未见一人。
                                                          吴邪终于忍不住问梨果儿:“你姐姐他们怎么不出来……还有族长。”
                                                          梨果儿看他一眼,眼神奇怪,似乎想起般恍然道:“族长和长老们都在大院里正经上座呢,外头是我们自己庆贺,那位置是给族里有些地位的人。”
                                                          她复抬头,笑道:“你看,我姐姐不是出来了,她是北乡的头领之一,地位在大土司之下。”
                                                          吴邪顺她说的望去,果然见到凤凰一副张扬地出现了,她换了身鲜红如火的装束,身材很是惹眼。同时几人和她一同入席,原定的主座竟然只四五人,外貌年轻俊朗的青年居多,看神情却是沉稳干练,并非寻常人。
                                                          名义上的上席,别说张起灵,就连和泰老同辈或低辈的长老也未见一个。
                                                          吴邪心中一阵宽慰接一阵失落,他从未看清过自己和张起灵之间鸿沟不可逾越的距离。
                                                          趁着酒席他向梨果儿旁敲侧击张家的事,梨果儿也一一作答。此时小张正兴高采烈地去别桌拼酒,没空理睬吴邪和梨果儿说什么,各玩各的,都渐渐放开了。
                                                          梨果儿告诉吴邪,他们张家人吃了一种叫麒麟羯的神物,所以寿命比一般人长得多,将来吴邪也要吃这东西,那样才算真正入了张家,同为一族人,这叫“授以长生,为我所用”。张家人除了长寿,长久隐居保存下的知识、智慧及谋略也远胜于常人,而张家族长更是万里挑一。同样食用麒麟羯,张家族长能身负特殊的麒麟宝血,百毒不侵千邪莫近,普通张家人却没有此特殊能力,尽管武学功夫也远强于外界人。
                                                          因为这样,张家的族长肩负着一族中最艰难险阻的重任,像是出山照拂早已放弃张家身份,融入外世混淆血统失去长生能力的外族人,再比如前往遥远的北乡之北守那扇誓约的青铜门。张家的族长是站在力量巅峰用无数丰功伟业牢牢稳固住整个家族的守护者,他们得到了无人质疑的显赫威望,以及整个氏族对他们无上的尊崇。
                                                          吴邪听了心下震撼,久久无言。
                                                          他还想再问北乡的青铜门是什么,梨果儿便让人咋咋呼呼地请去,陪饮三百杯。
                                                          吴邪看了眼热闹的宴席,悄悄离开座位,想回屋休息。他正迈开脚步,抬头看见原本一角空荡荡的那几桌,突然多了一些奇怪装束的“人”。
                                                          那些身穿铠甲,看不清面貌,比常人要高大数分的人,正悄声无息地入席吃喝,可吴邪眼中他们面前的盘碟空无一物,连几个人手中捧着的碗里也没有一粒米,而他们仿佛无知无觉,照样吃喝如常。
                                                          吴邪顿时觉得背脊发凉,他以为自己看错,揉了揉眼再看去,那些人依然存在。
                                                          他转身四望,发现众人并不在乎那些人的出现,似乎习以为常。他大感意外,又仔细看了看,只见诡异的宴桌中有位穿铠甲的士兵突然抬头朝他望过来,黑漆漆的头盔下一片混沌,只有一对血红色的诡异小光,仿佛是那人的“眼睛”。
                                                          吴邪鬼使神差朝他走去,他也放下碗筷站了起来……等吴邪醒觉,他正和那人咫尺相对,看见对方一身秦代青铜铠甲,盔下犹如黑洞不辨面貌,他看着看着,眼中忽然渐起红雾,接着两行温热的水液顺着面颊滑落,视线模糊不清。
                                                          他猛地后仰,生生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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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5楼2014-04-18 08:36
                                                            10.
                                                            吴邪昏厥不过数秒,却也不似清醒。
                                                            他脑中热辣辣地疼,眼皮沉重如针刺,没有动弹的力气,耳畔闹声越发大了,但辨不清话语。此时如在梦中,一半感知清晰,一半行如僵死。朦胧中身体腾空而起,似乎被人急托着奔走,虽然不难受,也晃得不轻。
                                                            吴邪的大脑嗡嗡作响,让人颠来倒去地搬运了一阵,忽然另一双手将他接了过去。靠在那人熟悉的怀中,久违的气息萦绕,差点就要喊声“小哥”,却是连张嘴都做不到。
                                                            世界仿佛安静了,他也渐渐安心,任由意识漂流在虚空,似静水深流,只得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吴邪终于悠悠转醒。
                                                            眼中一阵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呻吟一声,立刻有人捉住他想揉眼的手,淡淡道:“别动。”
                                                            吴邪立刻不动了,熟悉的人在身边就像一味定神药,让他瞬间安下心来,就算目不能视也不再惊慌,但满头疑惑不曾减,仍然忍不住问:“小哥,我怎么了?”
                                                            张起灵将他的手放好,轻轻揭开蒙着眼的药巾,只见一双通红的眸子毫无生气地盯着自己,显然看不见。
                                                            他看了看药巾上残留的血渍,皱起眉头,不发一言地将早备好的替换物重新覆上吴邪的双眼,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让阴气冲撞,眼睛出血,多躺会就没事了。”
                                                            吴邪点点头,新换的药缓解了眼睛的疼,不再那样难受,便又问:“那些是什么人,什么又是阴气呢?”
                                                            张起灵见他转醒,便抹了巾子替他擦身,一面慢慢地解释。
                                                            原来张家北乡的人每年回来,头等大事便要召集一些阴兵带回北乡以作守门之用,多是战国时期遗留下的有魄无魂的僵尸。以往都是特召,今年因为族长回归,族人特地办了八阵之宴,于死门那方设下数桌无米鬼宴,以图顺带集齐所需之数,也就不用再麻烦了。阴兵易为生气所引,张家人世代久居此地,不知是否服用了麒麟羯与凡人不同,那些阴兵对他们视若无睹,而张家祖传的法子也能驱使它们,从不曾出事。吴邪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外来者参与了召集阴兵,尽管张家在无米宴上安置乌檀木箸镇邪,还是因为吴邪的生气引动了其中一只,险些酿成大错。
                                                            吴邪听完方知厉害,虽然个中缘由仍一知半解,像那守门一事为何,阴兵有何能耐,头先为何自己正要离席却鬼使神差被引到它们面前……譬如种种,但他见张起灵不再赘述,心知那人不愿告诉自己,也就按下不问。
                                                            他迟疑了半晌,终于说道:“对不起小哥,我又惹麻烦了。”
                                                            张起灵手上顿了顿,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
                                                            两人不再说话,一时沉默了。
                                                            吴邪此时心中感慨,想不到隔了许久再见张起灵,不但眼睛看不见,竟然连话也说不上几句,哪有往日见面那等轻松惬意。时过境迁,短短数日里天翻地覆,心境不到从前,也再难变回从前。曾经他认定了只要在张起灵身边就能安好,如今怕是不能了,没想到两人间又变回相顾无言的状态,连同先前的语意试探都做不到。他不由对自己灰心丧气,对将来的事也慢慢失了信心。
                                                            张起灵擦完吴邪的身子,替他理好衬衣盖上被,又摸了摸他的头,起身离开。
                                                            吴邪耳边听他关上门,顿时满腹的委屈浮出来,夹杂劫后余生的疲累,再也忍不住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没沮丧够,突然听见安静的房里响起张起灵的声音:“你有心事。”
                                                            吴邪看不见,当下唬了一大跳,他没想到张起灵不过关上门,不是出门去,,立刻紧张起来,不安地抓了抓床褥子。
                                                            那人重新坐回床边,握上吴邪的手,问他:“这里过得不好?”
                                                            吴邪摇头:“大家都很好。”这倒是实话,这里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对吴邪总归是好的。
                                                            “那为什么。”
                                                            吴邪默不作声。
                                                            这回,倒是张起灵叹气了。
                                                            吴邪莫名心慌,他勉强坐起身,一手将覆面的药帕子拿下,也不顾那人会不会不悦,睁着双通红麻木的眼睛,对着一片漆黑诚恳道:“小哥,你别多想,我才刚来没多久呢,有点像……”他顿了顿,才接下去,“刚回吴家那阵子,不习惯的地方是有的,真到习惯了也花不了太长时间。而且,这里的人都很照顾我,大家都挺好的。”
                                                            他想了想,又说:“你别为我操心了,不管怎样,我去吴家的时候横竖一个人,现在好歹有你在这里。”他说完才警觉话中有意,立时闭了嘴,生怕说出些不该说的。
                                                            张起灵静静听了,沉默着不发一言。
                                                            吴邪不知他是什么表情,加上看不见,便下意识地露出忧色来。
                                                            他怕张起灵多想,然而多想什么,他却也不甚明白,只觉得这样的沉默十分挠心,倒像那人知道了什么似地。
                                                            张起灵终究没说话,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吴邪看不见的双眼,面容上的忧心忡忡和忐忑不安,丝毫无法说服他这个孩子很好,那些话听在耳里,倒像怕被送走一样强撑说词,心下更是百般滋味。他安抚地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握住那双微凉的手,曲起手指往通透的白玉环上轻弹了一下。
                                                            只听得“叮叮”两声作响,同时,张起灵腕上那只玉环彷如呼应般发出第三响,悦耳撩人,犹如仙音。
                                                            两人同时愣住。
                                                            吴邪只觉得这声响和以往听起来不大一样,下意识摸了摸玉环。
                                                            张起灵比他更快,再度敲了敲他腕间的玉环,依然是三响连作,淸如水滴。
                                                            吴邪终于听明白了,皱了眉道:“玉环的声音好像变了……”
                                                            张起灵在他肩上按了按,语调复杂地道:“你……”半晌,他终是未说下去,只推了推吴邪,要他躺下再歇息。
                                                            吴邪顺从躺下,感到那人的手在他头上轻抚,如常的动作却更延缓,更细致,近似缠绵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跳,浑身一震。
                                                            张起灵适时收回手,平淡道:“好好休息。”说罢离去。
                                                            吴邪从他的声音里听得一丝意外的隐忍,想到先前中断的对话,更加迷惑和不安。
                                                            他又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再度悠悠转醒,眼前一片漆黑里渐渐晕染光亮,好似波浪扩散般亮堂起来,视野由模糊至清晰,轮廓分明渐近呈象。吴邪眨了眨眼,用手摸了摸,虽然还有些酸麻感,却能看见了。他稍稍偏头,就看见张起灵背对着他站在屋子一角,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顿时令他觉得饿了。
                                                            吴邪忍不住喊了声:“小哥。”
                                                            张起灵头也不回地摆弄着石桌上的饭食,只淡淡“嗯”了声,想来吴邪转醒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等他端了一碗羹过来,吴邪已经撑起身体,复见光明令他心情愉悦,食指也大动了,迫不及待拿过张起灵手中的碗,径自吃起来。
                                                            张起灵看着他三两下把一碗羹吃完,替他将碗拿走,又坐回了床畔,细细打量吴邪的眼睛。
                                                            吴邪笑道:“全都能看见了。”
                                                            张起灵点头。
                                                            他按手覆在吴邪手上,细细摩挲着那个玉环。
                                                            吴邪见他神色与平常不同,也收起笑意,小心翼翼看他。
                                                            张起灵勾起食指轻弹玉环,耳畔脆响三声,却问吴邪:“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他紧盯吴邪的眼睛,吴邪却是一脸茫然,想了想说:“这玉环让我养回灵性了?”
                                                            张起灵摇头,轻叩着玉环,一时三连脆响跳跃般涌动。
                                                            吴邪看他把玩着白玉环,心中寻思哪里不对,这对白玉环本是张启山敬献给张起灵的贺礼,据说是某个有年头的地方几近艰险得的,曾听红爷喊过“二响环”的名,吴邪是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懂张起灵的意思。
                                                            张起灵极轻地说了句:“环动情动,三响结姻缘。”
                                                            吴邪听得怪异,猛地回味,霎时失色,面上苍白无血。
                                                            张起灵按下他的肩,见他惊惶无常,一副犯了滔天大罪的样子,嘴唇也抖得不利索,只喃喃摇头:“我……我……”更是心下不忍,轻轻揽住了他。
                                                            “你不用怕。”他在吴邪耳畔轻声道,安抚似地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背脊。
                                                            吴邪早已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更要强撑,嗫喏道:“小哥,我没有……你信我,我真没有……”
                                                            张起灵放开他,双眼直直凝视他,将戴着白玉环的手横在他眼前。
                                                            吴邪不明所以,却是如临大敌。直到张起灵伸手在自己腕间轻叩,同样三声脆响,连动着吴邪腕上的玉环。他终于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张起灵。
                                                            只见张起灵轻轻叹息,倾身在他唇边啄了一下,低柔的嗓音似有若无,语调却再平淡不过:“我等这一天,有好些时候了。”
                                                            吴邪眨了眨眼,以为方才全是幻梦,或者他现在正做着梦。他猛地伸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张起灵皱起眉头,微微侧目看他。吴邪自言自语:“原来不是做梦。”
                                                            张起灵沉默半晌,突然道:“你在地道外打自己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吴邪怔怔地红过满面,张了张嘴,半个字说不出来。
                                                            他见张起灵眼底隐隐的笑意,终于笑了出来,这一笑,好似过往那些纠结都烟消云散般,令人又无奈又惭愧。
                                                            他终于恢复如常,伸手轻叩张起灵腕间的玉环,听得耳畔三连作响,心下感慨万分,只道:“我以为,我这样的妄想,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也难有圆梦的那天。”
                                                            张起灵似有不悦:“胡说什么。”
                                                            他习以为常敲了吴邪一个暴栗,便是警告他小孩子家家的不避忌讳。
                                                            可是这回,吴邪不愿顺从了,他不服地凑上前亲了亲张起灵的脸颊,近在咫尺的触感如梦如幻,带着些许得意,神色认真地说:“小哥,你真好看。我是不是入了魔障,才喜欢你喜欢得不行?还是你有什么高深的法术,把我迷得神魂颠倒?”
                                                            他这般天真地出口如此缠绵的情话,倒让张起灵僵硬了身体,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难以自持,露出些许尴尬,倒是从未见过的光景。
                                                            吴邪扑哧笑出声,又在他脸上亲了两口,仿佛调戏到他般大为快意。想不到活了三百多岁的张起灵,这个将他从小养到大极为严苛的男人,从来作风强势滴水不漏的男人,也有这般浑不自在的时候,也只有自己会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还未得意完,张起灵忽然伸手一拉,将吴邪的唇封了严实。他压制了吴邪所有动作,直到惊慌的挣扎慢慢变为缠绵的迎合。两人柔柔吻着,呼吸叠着呼吸,及至双唇分开,吴邪如水般的眸子好似欲拒还迎,意犹未尽。张起灵轻轻在他眼角落下一吻,将他抱在怀里,终于感到一丝得偿所愿的不易与满足。
                                                            吴邪让他揽着,犹如梦中,却问:“小哥,我们这样对吗,大家会不会觉得我们犯了大错。”
                                                            张起灵揽着他,下颌搁在他的头顶,平淡而简短地道:“我担着。”
                                                            吴邪眨了眨眼,终于久违地闭上眼睛,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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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度小说人气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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