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吴邪昏厥不过数秒,却也不似清醒。
他脑中热辣辣地疼,眼皮沉重如针刺,没有动弹的力气,耳畔闹声越发大了,但辨不清话语。此时如在梦中,一半感知清晰,一半行如僵死。朦胧中身体腾空而起,似乎被人急托着奔走,虽然不难受,也晃得不轻。
吴邪的大脑嗡嗡作响,让人颠来倒去地搬运了一阵,忽然另一双手将他接了过去。靠在那人熟悉的怀中,久违的气息萦绕,差点就要喊声“小哥”,却是连张嘴都做不到。
世界仿佛安静了,他也渐渐安心,任由意识漂流在虚空,似静水深流,只得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吴邪终于悠悠转醒。
眼中一阵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呻吟一声,立刻有人捉住他想揉眼的手,淡淡道:“别动。”
吴邪立刻不动了,熟悉的人在身边就像一味定神药,让他瞬间安下心来,就算目不能视也不再惊慌,但满头疑惑不曾减,仍然忍不住问:“小哥,我怎么了?”
张起灵将他的手放好,轻轻揭开蒙着眼的药巾,只见一双通红的眸子毫无生气地盯着自己,显然看不见。
他看了看药巾上残留的血渍,皱起眉头,不发一言地将早备好的替换物重新覆上吴邪的双眼,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让阴气冲撞,眼睛出血,多躺会就没事了。”
吴邪点点头,新换的药缓解了眼睛的疼,不再那样难受,便又问:“那些是什么人,什么又是阴气呢?”
张起灵见他转醒,便抹了巾子替他擦身,一面慢慢地解释。
原来张家北乡的人每年回来,头等大事便要召集一些阴兵带回北乡以作守门之用,多是战国时期遗留下的有魄无魂的僵尸。以往都是特召,今年因为族长回归,族人特地办了八阵之宴,于死门那方设下数桌无米鬼宴,以图顺带集齐所需之数,也就不用再麻烦了。阴兵易为生气所引,张家人世代久居此地,不知是否服用了麒麟羯与凡人不同,那些阴兵对他们视若无睹,而张家祖传的法子也能驱使它们,从不曾出事。吴邪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外来者参与了召集阴兵,尽管张家在无米宴上安置乌檀木箸镇邪,还是因为吴邪的生气引动了其中一只,险些酿成大错。
吴邪听完方知厉害,虽然个中缘由仍一知半解,像那守门一事为何,阴兵有何能耐,头先为何自己正要离席却鬼使神差被引到它们面前……譬如种种,但他见张起灵不再赘述,心知那人不愿告诉自己,也就按下不问。
他迟疑了半晌,终于说道:“对不起小哥,我又惹麻烦了。”
张起灵手上顿了顿,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
两人不再说话,一时沉默了。
吴邪此时心中感慨,想不到隔了许久再见张起灵,不但眼睛看不见,竟然连话也说不上几句,哪有往日见面那等轻松惬意。时过境迁,短短数日里天翻地覆,心境不到从前,也再难变回从前。曾经他认定了只要在张起灵身边就能安好,如今怕是不能了,没想到两人间又变回相顾无言的状态,连同先前的语意试探都做不到。他不由对自己灰心丧气,对将来的事也慢慢失了信心。
张起灵擦完吴邪的身子,替他理好衬衣盖上被,又摸了摸他的头,起身离开。
吴邪耳边听他关上门,顿时满腹的委屈浮出来,夹杂劫后余生的疲累,再也忍不住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没沮丧够,突然听见安静的房里响起张起灵的声音:“你有心事。”
吴邪看不见,当下唬了一大跳,他没想到张起灵不过关上门,不是出门去,,立刻紧张起来,不安地抓了抓床褥子。
那人重新坐回床边,握上吴邪的手,问他:“这里过得不好?”
吴邪摇头:“大家都很好。”这倒是实话,这里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对吴邪总归是好的。
“那为什么。”
吴邪默不作声。
这回,倒是张起灵叹气了。
吴邪莫名心慌,他勉强坐起身,一手将覆面的药帕子拿下,也不顾那人会不会不悦,睁着双通红麻木的眼睛,对着一片漆黑诚恳道:“小哥,你别多想,我才刚来没多久呢,有点像……”他顿了顿,才接下去,“刚回吴家那阵子,不习惯的地方是有的,真到习惯了也花不了太长时间。而且,这里的人都很照顾我,大家都挺好的。”
他想了想,又说:“你别为我操心了,不管怎样,我去吴家的时候横竖一个人,现在好歹有你在这里。”他说完才警觉话中有意,立时闭了嘴,生怕说出些不该说的。
张起灵静静听了,沉默着不发一言。
吴邪不知他是什么表情,加上看不见,便下意识地露出忧色来。
他怕张起灵多想,然而多想什么,他却也不甚明白,只觉得这样的沉默十分挠心,倒像那人知道了什么似地。
张起灵终究没说话,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吴邪看不见的双眼,面容上的忧心忡忡和忐忑不安,丝毫无法说服他这个孩子很好,那些话听在耳里,倒像怕被送走一样强撑说词,心下更是百般滋味。他安抚地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握住那双微凉的手,曲起手指往通透的白玉环上轻弹了一下。
只听得“叮叮”两声作响,同时,张起灵腕上那只玉环彷如呼应般发出第三响,悦耳撩人,犹如仙音。
两人同时愣住。
吴邪只觉得这声响和以往听起来不大一样,下意识摸了摸玉环。
张起灵比他更快,再度敲了敲他腕间的玉环,依然是三响连作,淸如水滴。
吴邪终于听明白了,皱了眉道:“玉环的声音好像变了……”
张起灵在他肩上按了按,语调复杂地道:“你……”半晌,他终是未说下去,只推了推吴邪,要他躺下再歇息。
吴邪顺从躺下,感到那人的手在他头上轻抚,如常的动作却更延缓,更细致,近似缠绵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跳,浑身一震。
张起灵适时收回手,平淡道:“好好休息。”说罢离去。
吴邪从他的声音里听得一丝意外的隐忍,想到先前中断的对话,更加迷惑和不安。
他又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再度悠悠转醒,眼前一片漆黑里渐渐晕染光亮,好似波浪扩散般亮堂起来,视野由模糊至清晰,轮廓分明渐近呈象。吴邪眨了眨眼,用手摸了摸,虽然还有些酸麻感,却能看见了。他稍稍偏头,就看见张起灵背对着他站在屋子一角,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顿时令他觉得饿了。
吴邪忍不住喊了声:“小哥。”
张起灵头也不回地摆弄着石桌上的饭食,只淡淡“嗯”了声,想来吴邪转醒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等他端了一碗羹过来,吴邪已经撑起身体,复见光明令他心情愉悦,食指也大动了,迫不及待拿过张起灵手中的碗,径自吃起来。
张起灵看着他三两下把一碗羹吃完,替他将碗拿走,又坐回了床畔,细细打量吴邪的眼睛。
吴邪笑道:“全都能看见了。”
张起灵点头。
他按手覆在吴邪手上,细细摩挲着那个玉环。
吴邪见他神色与平常不同,也收起笑意,小心翼翼看他。
张起灵勾起食指轻弹玉环,耳畔脆响三声,却问吴邪:“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他紧盯吴邪的眼睛,吴邪却是一脸茫然,想了想说:“这玉环让我养回灵性了?”
张起灵摇头,轻叩着玉环,一时三连脆响跳跃般涌动。
吴邪看他把玩着白玉环,心中寻思哪里不对,这对白玉环本是张启山敬献给张起灵的贺礼,据说是某个有年头的地方几近艰险得的,曾听红爷喊过“二响环”的名,吴邪是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懂张起灵的意思。
张起灵极轻地说了句:“环动情动,三响结姻缘。”
吴邪听得怪异,猛地回味,霎时失色,面上苍白无血。
张起灵按下他的肩,见他惊惶无常,一副犯了滔天大罪的样子,嘴唇也抖得不利索,只喃喃摇头:“我……我……”更是心下不忍,轻轻揽住了他。
“你不用怕。”他在吴邪耳畔轻声道,安抚似地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背脊。
吴邪早已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更要强撑,嗫喏道:“小哥,我没有……你信我,我真没有……”
张起灵放开他,双眼直直凝视他,将戴着白玉环的手横在他眼前。
吴邪不明所以,却是如临大敌。直到张起灵伸手在自己腕间轻叩,同样三声脆响,连动着吴邪腕上的玉环。他终于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张起灵。
只见张起灵轻轻叹息,倾身在他唇边啄了一下,低柔的嗓音似有若无,语调却再平淡不过:“我等这一天,有好些时候了。”
吴邪眨了眨眼,以为方才全是幻梦,或者他现在正做着梦。他猛地伸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张起灵皱起眉头,微微侧目看他。吴邪自言自语:“原来不是做梦。”
张起灵沉默半晌,突然道:“你在地道外打自己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吴邪怔怔地红过满面,张了张嘴,半个字说不出来。
他见张起灵眼底隐隐的笑意,终于笑了出来,这一笑,好似过往那些纠结都烟消云散般,令人又无奈又惭愧。
他终于恢复如常,伸手轻叩张起灵腕间的玉环,听得耳畔三连作响,心下感慨万分,只道:“我以为,我这样的妄想,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也难有圆梦的那天。”
张起灵似有不悦:“胡说什么。”
他习以为常敲了吴邪一个暴栗,便是警告他小孩子家家的不避忌讳。
可是这回,吴邪不愿顺从了,他不服地凑上前亲了亲张起灵的脸颊,近在咫尺的触感如梦如幻,带着些许得意,神色认真地说:“小哥,你真好看。我是不是入了魔障,才喜欢你喜欢得不行?还是你有什么高深的法术,把我迷得神魂颠倒?”
他这般天真地出口如此缠绵的情话,倒让张起灵僵硬了身体,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难以自持,露出些许尴尬,倒是从未见过的光景。
吴邪扑哧笑出声,又在他脸上亲了两口,仿佛调戏到他般大为快意。想不到活了三百多岁的张起灵,这个将他从小养到大极为严苛的男人,从来作风强势滴水不漏的男人,也有这般浑不自在的时候,也只有自己会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还未得意完,张起灵忽然伸手一拉,将吴邪的唇封了严实。他压制了吴邪所有动作,直到惊慌的挣扎慢慢变为缠绵的迎合。两人柔柔吻着,呼吸叠着呼吸,及至双唇分开,吴邪如水般的眸子好似欲拒还迎,意犹未尽。张起灵轻轻在他眼角落下一吻,将他抱在怀里,终于感到一丝得偿所愿的不易与满足。
吴邪让他揽着,犹如梦中,却问:“小哥,我们这样对吗,大家会不会觉得我们犯了大错。”
张起灵揽着他,下颌搁在他的头顶,平淡而简短地道:“我担着。”
吴邪眨了眨眼,终于久违地闭上眼睛,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