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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北的地方海未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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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4-01-04 20:23
    八月二十四日,我去疗养院看我的妹妹。她已经不认得我,我跟她玩了一会儿捉迷藏,她笑得很开心,问我什么时候还过来。我说,下次吧,然后带着侥幸的心理问她。“你还记得谢欢喜吗?”“记得,谢欢喜是个贱人。”我看着她快乐的笑容,不敢告诉她,这个贱人要结婚了。

    我摸摸她的脑袋,用力点头:“对,谢欢喜就是个贱人。”

    离开疗养院,我在外面的公交长椅坐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没错,谢欢喜是个贱人。这个贱人竟然还妄想获得幸福,幻想着每天醒来,第一眼是晨曦的阳光和爱人的容颜,然后抚摸他的眉角,要一份纵然长久的爱……

    一阵振动打断我的思绪,我接通电话,传来谢宫宝焦急的声音。“你在哪里?”

    “我在地狱。”

    我爱你,带着罪和你在一起,就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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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4-01-04 20:34
      [1]宫家是真正的贵族,矜贵得
      那时,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把宫薄弄得要哭又不敢哭,碧绿的眼睛水汽凝聚,像挂在绿叶上的露珠,晶亮剔透,实在美极了。而我看着他委屈的受气脸,露出贱兮兮的笑,人生真是好欢喜好欢喜。

      “欢喜!欢喜!”

      有人在叫我,我放下举起的拳头,松开手,拍拍身旁男孩的脸:“小子,别惹我!”

      把书包往肩一甩,我孤单英雄般走出偏僻的小巷,又回头:“如果有下次,我就让你——去!见!鬼!”

      刚才还小霸王般的臭小子立马现出惊恐的表情。

      回到家,容华姐已经等得不耐烦,看我弄得脏兮兮的,念道:“夭寿仔①,又打架了?”

      我点头,她今天没对我进行再教育,把黄色的道服扔给我,一脸小人得志的奸笑,投胎似的摧我。

      “快走!快走!”

      “是大鱼吗?”

      一听这口气,还有这眉梢带着的不怀好意,我就嗅到铜臭味。

      做我们神棍这一行,大客户叫大鱼,小客户叫小虾米,大小通吃,平时最喜欢宰大鱼。

      容华姐边帮我盘个道姑发鬓,镜子里照出一个嘴咧得好大的神婆,她得意洋洋:“能让我们一年不用搬家的大鱼!”

      果然是大鱼!

      一下车,入眼的是富丽堂皇庄园似的别墅,好大!

      白色的尖塔建筑,就半掩在园林中,像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用我刚及格的作文水平来表达就是,我一眼望过去,全是波涛汹涌的油水!

      感应式的大门自动打开,我们被一个戴着白手套穿着燕尾服的大叔领进去,沿途都是郁郁葱葱的白玉兰,花圃姹紫嫣红,被精心修剪成各种好看的形状。

      太夸张了,我都看呆了,对着大叔笔直的腰吐舌头。

      “容华姐,他们连看门的都好神气!”

      “没见识,这是宫家的管家!英伦风!”

      宫家就是这次的大鱼,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大家,古老而神秘。

      据说祖上就是旺族,金贵得很,民国战乱的时候举家逃到海外。后来因为老人家思乡,和平时期又回来了。后人受的是海外教育,也是海派作风,不奉行吉庆有余多子多福那套,人丁并不兴旺,到了这一代,快赶上“九代单传”。

      人是少了点,但精英教育教出一堆精英,在这个城市是高官巨贾巴结的对象,连海外都有很多事业,是我们这种小市民无法想象的,总之一句话,就是好有钱,好有钱。

      怪的是,这样的贵族竟会找上像我们这种下九流?他们不是崇尚科学是第一生产力吗?

      容华姐喜滋滋的拉着我跟上,一脸小市民的市侩。

      “等会儿看没有年龄适当又英俊潇洒的绅士,拐来给你当爸爸!”

      “哦,那帮我问下他喜欢小拖油瓶吗?”

      “欢喜妹,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容华姐想了想,又说,“要是有合适可爱的小正太,就给你抓来当童养媳。”

      “……”

      容华姐是我妈,长大未成年就当妈,自诩年轻貌美,风华正茂,为了不妨碍她泡帅哥开拓第二春,我都叫她容华姐,她叫我欢喜妹。

      想当年,容华姐也是个被长辈宠上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有一宝,不过她还没成年,就离家出走,现在为了生计,沦落成职业神棍,碰上看风水的就是风水师,算命的就是卜命师,抓鬼的就是天师……

      坑蒙拐骗,样样精通,平时就挂着一张“大师”的脸,一脸正色教训我“其实哪有那么多神呀鬼呀,大部分都是人在作怪,只要把人的心给安了,钱就来了,这年头纵横灵异界,靠的就是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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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14-01-04 20:35
        [2]被囚禁的小王子有一双哈利
        许多年后,我想起那个场面,仍一阵心悸。

        后来,我再也扔不掉宫薄,也许,就是在门打开的那刹那,我年少的同情心泛滥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明明是装修得华丽又高雅的房子,被砸得乱七八糟,也没人收拾,垃圾堆在一起,迎面扑鼻的是刺激的臭味。窗帘也被拉上,一点阳光都照不进来,甚至连窗户都装上铁条。这哪是人住的房子,分明是牢笼,还是关动物关畜生的牢笼。

        要不是沈雪尺指给我们看,我们压根没看到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人,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头深深地埋进双膝,露出的头发乱糟糟,因为长久未洗厚厚地粘在一起,泛着油腻的光上面又沾着一些污垢,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根本看不出颜色,皱巴巴,像块破布在地上被人践踏过,再随便裹到身上,颤巍巍地躲在角落里,走近他,他就越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缩得让人看不见。

        “宝宝,宝宝!”沈雪尺轻轻地叫着。

        他却越往后缩,颤抖得更厉害,袖子露出来的手臂也是皮包骨细细的,好像一捏就能把他折断。

        “几岁了?”

        “八岁了。”一点都看不出来,比同龄矮多了也瘦多了。

        “宝宝,妈妈带人来看你了——”

        沈雪尺要碰触他,他嗖地跑开了,带着一条铁链也哗哗作响,那铁链竟然连到他脖子,脖子像小狗一样带着一个圆圆的项圈。

        我和容华姐对视了一眼,大概也猜出什么事了。

        沈雪尺见我们诧异,解释道:“宝宝发起病来,就到处咬人,这些都他摔坏的,家里的人也不敢进来,把他绑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等会儿你们小心点。”

        一个八岁的小毛孩能有多大的杀伤力,我扯了扯容华姐的衣袖,她正色道。

        “依我看,小少爷确实是中了魔障,这鬼厉害得很,宫太太,我要准备做法,你先回避,免得伤到你。”

        沈雪尺看了我们一眼,对着浑身戒备的宫薄又柔声说了句“宝宝,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便关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我正要问怎么办,容华姐给我使了个眼色,开始整理作法的行头。我看着她使的方向,是个摄像头,竟然有监控。

        在自己家为什么要装摄像头,真不明白,我跟着容华姐,装模作样神神叨叨。

        小孩儿始终蹲在角落,低着头,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很是漠视。我故意拿着铃铛凑到他面前摇呀摇呀,他也是那样,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真可怜,好好一个少爷,被整成了个二傻子。

        真想不到那神仙似的沈雪尺会做出这种丧心变狂的事。

        容华姐依然敬业地表演,我不时朝她眨眼,也没反应,末了,她还掏出一张黄色的纸符,念念有词,朝小少爷额头上粘过去。

        他终于有点反应,把黄纸拿下来,抬头。

        啊,我楞住了,他的眼睛竟是——翠绿色的!

        黑暗中,绿莹莹的就是一头野兽,满是仇恨地看着我们。

        “妈,哈利波特!”

        我忍不住靠近他,是真的,眼睛和哈利波特一样都是翠绿色的。容华姐也注意到了,啧啧称奇:“这是混血儿,不过黑眼是显性基因,有这样颜色的眼瞳,倒也稀奇。”

        他恶狠狠瞪着我,把黄符放到嘴里,咬了几口,又不屑地吐出来,似乎早看透我们装神弄鬼的破把戏。

        “好厉的妖孽!”

        容华姐适时大叫着一声,往后一跳,顺便把我拉了出去。

        这反应,不愧是影后!

        沈雪尺正等在外头,一脸焦急迎了过来,漂亮的脸看不出一点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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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楼2014-01-04 20:37
          容华摇头,捂着鼻子,命令道:“欢喜妹,带他去洗洗。”

          我拉他起来,帮他摘了眼罩,带到浴室,宫薄仍耸拉着脑袋,像木偶样推一下才会动,刚放好水,他突然抢了毛巾,把我推了出去。

          啊,害羞吗?

          厅里传来容华姐的声音。

          “欢喜妹,偷看小男生洗澡会长针眼的哦~”。

          哦你个鬼呀!

          我也爬上沙发一起看电视,商量怎么处置这个金枝玉叶。

          其实我还蛮感动她把鸡丁救出来,毕竟容华姐因为那不愉快的往事,就很少做什么好事,别看表面纯良,笑起来跟知心大姐似的,其实心里只容得下毛爷爷,谁也不待见。

          不过下一秒,她摸摸我的头,苦口婆心。

          “欢喜妹,这几天你得使劲勾搭他,别看人家现在一副小可怜的样子,但好歹是个少爷,那后妈猖狂不了多久,宫家那么有钱,他爸爸肯定是大鱼,我们救了他儿子,说不定他一高兴就送咱们一套房。”

          这卖姑娘的狼外婆,我怎么对她还有期待,没一会儿,她又推推我:“去,看看少爷要不要你搓搓背什么的。”

          搭上这种妈,真悲摧。

          不过他好像洗了很久,我过去敲门,没有反应,不会闷在里面了吧,把耳朵贴到门板,没有任何声响,我慌了。

          “妈!妈!”

          我用力撞开门,浴室里空荡荡的,他跑哪里去了?

          靠窗户边,宫薄正踏在空调外壳上,一手要去扒水管,小小的身子一半悬空着,啊,他不会是要用水管爬下去吧,天,这可是十六楼!

          我脱口而也:“妈,快过来,鸡长翅膀要飞走了。”

          “夭寿仔,你乱说什么?”

          客厅里传来容华姐懒洋洋的声音。

          “你的大房子要跑了!”

          “夭寿呀!”

          容华姐冲了过来,眼疾手快把他扯过来,抱在怀里。

          “我的小少爷,没让你后妈把你害死,你先把自己摔死!”

          “放开我!放开我!”他不甘心被抓回来,使命挣扎着,一脸仇恨地望着我们,“你们跟沈雪尺是一伙!”

          声音带着一股长久都没说话的古怪,就像一条拧干了的毛巾,干涩嘶哑,但沈雪尺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无比清晰,稚嫩的童声竟带着深深的恨意。

          “我们要跟她是一伙的,还带你出来做什么?身板这么小,胆这么大。”容华怒道,又不好说什么,被关在那种地方,这孩子怕是被弄得草木皆兵了。

          “欢喜妹,把他收拾收拾,顺便把脑子也洗洗。”

          有了刚才那一幕,我也不敢出去了,扯下他黑乎乎的衣服,他扭捏着把衣服抓回去,捂在胸前,瞪着我,我再扯过来,扯了半天,没结果。

          我瞪他,他瞪我,似乎控诉我,不能在女生面前脱衣服!

          都落魄成这样,还忘不了你那么良好的教育。

          没办法,我背过身去。

          “哼,我以为我真愿意帮你洗澡,要长针眼的!要长针眼的!”

          不一会儿,后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回头偷偷看了一眼。

          大半个人浸在水里,只露出一个雪白的背,很瘦很瘦,可以看到突出严重的肩胛骨。细嫩的皮肤布满狰狞的伤口,新的旧的,像有人使劲捏他,伤好了,再狠狠弄出来。最显目的是脖子一个红得发紫的印记,圆形,就是那个狗项链吧!

          他到底被这样非人的虐待多久了,难怪他冒着危险要爬下去,也要逃走。我盯着自己脚丫发呆,眼睛酸酸的,直到他滴着水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多了,踮起脚尖,掩住我的眼睛。

          “干吗?”

          他没说话,我胡乱猜测,或许他是因为自己没穿衣服,怕我长针眼。

          心里一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可是那手冰冰凉凉放在眼皮上,竟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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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2014-01-04 20:37
            [4] 这个人,真的很像王子呢。
            第二天,叛徒果然跟我一起上学。

            我坐在最后一排,身边的位置从来都是空的,一方面没人跟我坐,另一个,家长也不愿让自家的小孩跟我坐一起,谁愿意跟一个小神棍坐一块。

            不过现在我身边的位置也有人了,第一次体验到有同桌的感觉,竟然挺好的。我打消了画三八线的念头,也给他空荡荡的桌子摆了几本书。

            来到学校,他端端正正坐着,小小的背挺直直的,绿眼睛盯着黑板,三年级的课程,他却听说得津津有味,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哼,小拖油瓶!

            不过老师同学似乎很喜欢她,老师不时往平时的禁区投了几个慈母般的迷人微笑,上课的同学也不时转头偷偷看他,黑眼睛亮晶晶,写满了企图。下了课,都想冲过来,不过看我在身边,似乎有些迟疑。

            就这样观望了好几天,迟钝的小拖油瓶终于有点反应,冲他们露了个浅浅的笑,很浅,但足以让他们打破害怕,蜂拥过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领头的就是那个率众孤立我的班长——霸王一枝花王小花。

            王小花眨巴着眼睛,坐在他面前,很友好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绿色?”

            “你会魔法吗?”

            “我叫王小花,跟我们去玩吧。”

            ……

            鸡丁没回答,他看看我,又看看他们,绿眼睛有渴望又有担心。

            哼,一群傻X,这世界哪有魔法,骗你们的!还有,他就是个小拖油瓶,我插着口袋,走出教室,懒得管理,其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出现已经让整个小学都轰动了,大家都怎么说的,301班来了个混血王子,眼睛是绿色的,皮肤白得跟雪似的,可帅了。提起他,桃花乱飞,小鹿乱撞,一口一句“王子样,宫薄桑”之类的,甚至好事者还编了个“被巫婆拘禁的混血王子”。

            我……就是那个巫婆!

            凭什么呀,他只要往那一坐,什么都没做,就能得到所有的好感,而我呢,无论做什么,都是不怀好意,都在做法,都是“谢欢喜那个坏小孩”“听说她没有爸爸”“又打架了,别跟她玩,我妈说,她是巫婆的女儿”。

            倚在学校围墙的一角,抬眼看到都是枯木,上面发了些嫩绿的小芽,快要春天了,可还是很冷。衣襟一抽一抽,小拖油瓶正拉我的衣角,我甩开他的手,恶狠狠道。

            “干什么,跟他们玩去吧!”

            他的手再伸过来,我再甩,他就是不放,扁扁嘴,绿眼睛眨巴眨巴,似乎要哭,像一只被揪了小尾巴的猫猫。

            “你要跟他们玩,就不要和我玩。”

            宫薄眼睛亮了,更揪着不放,死命点点头。

            “那拉钩?”

            拉了钩,我才拉起他的手,也不想想,指甲还是我剪的。我们回去上课,王小花挡在我面前,她不看我,对着鸡丁笑得那仿佛是她亲弟弟,双手拿着一个甜甜圈“我听老师说,你叫宫薄,宫薄,我想和你交朋友?”

            我也楞了,甩开他的手,侧身走过去,身后传来同学的惊叹声,宫薄看也不看王小花一眼,面无表情从她面前走过,追上来,拉住我的手。

            王小花愤怒看了着我,我吹了个口哨,得意极了,拉着他,趾高气扬在教室走了一圈,宣布所有权。看到没,我的!

            说真的,小孩子小气得很,得到什么宝贝,少不了要拿出来炫耀一下,让同伴们眼红一下,可是要想碰一下,谁也别想。破小孩不满地望着我,我毫不客气一一回瞪过去。这是我谢欢喜独一无二的混血王子,你们谁也别染指!

            不过报应也来得快,上到第三节课,我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铅笔涂涂画画,有人举手站起来。

            “老师,谢欢喜没在听课!”

            又是王小花,得意望着我,上课正是我不喜欢的“女魔头”,她走过来,一看到我在做什么,脸色就变了,拿起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只憨憨的小鸡,还有一碗饭。

            “站起来,自己跟同学们说你画的是什么?”

            我不情不愿站起来:“老师,我——”

            “大声点!”

            “从前有一只小鸡,后来,它变成一碗鸡丁!”

            哄堂大笑,王小花笑得最大声,女魔头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气极了:“出去!”

            我耸拉着脑袋出去罚站,宫薄也跟在我后面,一起站到教室外面,不能说话,我瞪他,他没说话,小手伸过来,拉起我的手,抬起头,看着正发出绿芽的枝干。

            手心湿湿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开心或者不开心,有个人陪我也挺好的,我有点喜欢身边的这个小鬼,偏头,可以看到他的侧脸,圆润的弧线,弯弯的睫毛,泛着金色,他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侧脸。

            这个人,真的很像王子呢。

            不调皮不爱玩,别人跟他说话,他不回答,但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睛看着你,明明是保持距离的礼貌,却让人觉得很舒服。身上要带着一块手帕,叠成漂亮的绢花,放在上衣口袋。走路永远是不快不缓,目视前方,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像量过。

            用容华姐的话来说,这叫英式教育,带着贵族的韵味。那么不同,甚至过分聪明,我上的课他都懂,有交我开小差,被“女魔头”叫起来回答问题,正吱唔着,他偷偷在书本上写下答案。

            我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他轻轻斜了我一眼,那藐视的小样,活脱脱一个小王子。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神童!不过小王子只跟我亲,他跟谁都不说话,只跟着我。有他陪着,上学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连朗朗的读书声都也顺耳了。

            我带着他学校晃悠晃悠,看着他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穷开心。他们口中高不可攀的王子样,是我的小跟班,喜欢拉着我的衣角,不紧不慢跟着,偶尔我跑快了,会轻轻叫着,比蚊子还细。

            “欢喜!”

            我喜欢自己的名字从他水红色唇里吐出来,似乎连名字都变得高雅,我乐此不疲进行这小把戏,听着他一次又一次叫我名字。

            “欢喜!欢喜!欢喜!”

            那时,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偷偷欺负他,把宫薄弄得要哭又不敢哭,碧绿的眼睛水汽凝聚,像挂在绿叶上的露珠,晶亮剔透,实在美极了。而我看着他委屈的受气脸,露出贱兮兮的笑,人生真是好欢喜好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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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楼2014-01-04 20:42
              我点点头,抱着衣服,拒绝了她派车送我回去的好意,一个人继续找宫薄,铁门在我后面关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还看我,隔得太远,我看不清楚,但落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阿姨,再见!”

              “小仙姑,再见!”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声“再见”又隔了好多年,只是那时,我们早已面目全非。

              又到几个我们经常玩的地方找他,还是没看到人,我急了,小混蛋,跑哪里去了,要我找到你,我揍你,天已经晚了,我只得转头回家,说不定,他先回去了。

              果然,在回家必经的路口,他蹲在路灯下,我冲过去,推了他一下。

              “你跑哪里去了?”

              眼泪夺眶而出,把那包衣服的丢到身上,太讨厌了,这个人真讨厌。

              宫薄被我一推,摔倒在地,狼狈望着我,眼睛红红的,沉默地看着我,倔强地抬着头,慢慢的,大眼睛里凝聚水汽,顺着脸颊流下来。

              宫薄还是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小肩膀一抽一抽,我去碰他,他破天慌甩开了:“反正你也不想记得我。”

              是因为那句话生气吗?

              他仍瞪着我,被那如湖水般清澈的眸子怒视,我突然慌了,鸡丁从小没了妈,又被后妈欺负,爸爸不在身边,被我们带走,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还不时折腾了他一下,是不是有些过分,想到这,我觉得他生气他出走都是应该的,是我的错。

              我拉起他,用袖子帮他擦了擦眼泪:“好了,我不会忘掉你的!”

              他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我生气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这才肯跟我走,我拉着他的手,他紧紧抓着我,像怕下一秒我就会扔掉他,白净的小脸哭得跟小花猫,路过一个水浮,我拿了他的手帕,弄湿了,帮他洗脸。

              一点一点慢慢擦掉,他倒是很乖,眼睛红红的,我心一纠,怪让人心疼。

              “我以后不欺负你了,看你,哭得一脸猫胡子,跟笑笑一样。”

              我还记得他家那只穿花衣裳的猫,叫笑笑。

              “你喜欢笑笑?”

              “以后……送给你。”

              小毛孩能不能回去还是个问题,就随便许人诺言,我笑了笑,他急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见我不明白,又认真地做了一次。

              嘴唇一动一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宫薄的就是谢欢喜的。

              我的就是你的。

              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做着这手势,我眼睛一热,想到容华姐说过,不离不弃,每天都会有奇迹。

              我们能认识也算是奇迹的一种吧,我拉起他。

              “回家喽~妈妈今天买了樱桃,你吃过樱桃吗?我没吃过,还是粘了你的光,才肯给我买的!听说很甜的。”

              他一脸“你竟然没吃过樱桃的样子”看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容华姐是个小气鬼,说樱桃很贵,舍不得买,我每次就只有盯着鲜艳欲滴的小果子,吞吞口水离开了。

              这小气鬼竟然为了讨好他,终于要买了一次,我吞吞口水。

              “等一会儿,你就装作不喜欢吃,好不好?”

              他用力点点头,我揉揉他的发,顺毛摸。

              “真乖!”

              我满心欢喜,为自己的小把戏,暗自得意,踏着夜色回家,不知道有一场大灾难在等着我们。那时,宫薄想着他爸爸快回来,能赶走恶毒的后妈,而我想着,我的大房子,好大好大的房子。

              有人说,命运总会在你最欢喜最得意的时候,突然扼住你的喉咙,让你无法喘息。那一年,宫薄八岁,我十一岁,我从早熟的红富士变成烂掉的樱桃。

              后来,我曾想过,如果从一开始,我们没有多管闲事把宫薄带回来,是不是会不一样,我不知道,因为一切都像奔驰的单方向火车,走向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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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楼2014-01-04 20:43
                [6]突然一场火,把什么都烧没
                刚到小区,就见小区门口围满了一堆人,还停着一辆消防车。

                我们住的那个楼层正在冒烟,浓浓的黑烟让上面什么都看不清。穿着制服的消防员正在喷水,可楼层太高,完全够不着,恰巧今天风大,顺着风向,火势越来越大。

                我一呆,马上醒悟过来,那是我们的房子!

                容华姐呢?容华姐回去了吗?

                看到熟识的邻居,我扑过去,抓着她的手臂。

                “李婶,我妈回去了吗?”

                “是欢喜妹,刚才看到她拿了牛奶回去了。”

                “那她还在里面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别担心,你妈这么大的人,可能早跑出来了。”

                怎么可能不担心,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出事,一定出事了,力气一瞬间被抽光我快要软下去,张开嗓子,边哭边喊。

                “妈!妈!”

                “谢容华!谢容华!”

                “出来呀,你在哪里?”

                ……

                没人回答我,全部都是看热闹的人群,我的心越来越慌,心里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浓厚,压得我快窒息,谢容华你在哪里,你不会笨到还呆在那里面吗?

                火势还在扩大,那够不到的水根本没用,连围观的大人都在议论,这么久,怎么还不搭云梯,我扑过去问。

                “为什么不搭云梯?有人还在里面,她会死的,会死的!”

                “小妹妹,已经在向总部支援,马上会调过来!”

                “去去去,危险得很,小孩子别捣乱!”

                另一个消防员不耐烦把我支开,还在说什么,我听不到,我只知道我妈可能还在里面,而这些傻X还状况不断,这么高的楼,第一时间没调云梯,一时间我又有些怪谢容华,为什么总是那么小气,说什么租高点会便宜点。

                “谢容华,你出来,快出来!”

                我仍漫无目的在人群中,还是没看到了她的人影,直觉告诉我,她就在里面。看到楼梯处加了防守线,我止步了。与其靠着这些白痴,还不知自食其力,我冲了过去,有一个人紧紧从背后把我抱住,不让我过去,是宫薄。

                “混蛋,放开我!我妈妈在里面!”

                他不说话,只是搂着我的腰,比我矮比我小的身体发出惊人的暴发力,任我怎么挣扎都不松手,紧咬着牙,就算被我又踢又打也是一声不吭。

                干什么,谢容华还在里面,眼泪早迷糊我的视线,火依然在肆虐,我想也没想,对着横在我胸前的胳膊狠狠咬下去。

                “不放我,就咬死你!”

                他不放,我也不松口,我再咬,他仍是不放,舌间尝到血腥味,背后传来低低的呻吟声,我听了,怒火窜上来,我加大力度,铁了心他要不放开我,就咬死他。

                我妈还生死未卜,他还拉着我!

                已经见血,一旁的李婶过来要拉开我,一脸不忍。

                “欢喜妹,他是为你好,火那么大,你过去很危险的,快松口,真狠,咬了一嘴血。”

                “放开我?”

                “不放!”

                真让人讨厌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像这样讨厌他。

                “不放,我咬死你。”

                “让……让你咬。”

                稚嫩的童音带着坚定,我浑身颤抖,一阵寒意袭来,这么冷,惟有唇间的血肉有一点温度,背后是宫薄同样小小的发抖的身体。

                我瞪大眼睛,谢容华,你一定不要在里面!你要出什么事,我会恨你的,恨一辈子!

                云梯调过来时,火已经烧了一个小时,火被扑来,消防队员上去,我们依然被挡在外面,宫薄还抓着我不放,他的右手臂一个深深的牙印,不时渗出血。

                我突然有些害怕了,全身被浸在恐惧,很害怕,不敢动,连想都不敢想,我神经质抓着他,不停问这问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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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楼2014-01-04 20:43
                  [8] 不做乞丐,我们要饿死吗?
                  我惊叫着醒来,入目是宫薄担忧的眼睛,我抓着他的手臂问:“我妈来过了,你看到没有?”

                  宫薄摇头,不解地看着我。

                  “怎么可能,刚才她还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他还是摇头:“我守了你一夜,什么都没看到。”

                  我不信那么真实的感觉竟是一场梦,容华姐明明来过,她还要我带他一起走,“你一定睡去过去了,她刚才还来过,”我气愤推了他一下,他往后退,摔下来,手碰到地上,上面的黑灰也被扫开了。

                  地面赫然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三个字,一起走。

                  是容华姐的笔迹,虽然字迹很乱,但我认得,容华一定回来过,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那不是梦!不是梦!

                  “你有没有梦到我妈?”

                  “没有,我没睡。”宫薄摇头,“这是阿姨在火烧之前写的,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眼泪掉在字上,我不信那只是梦,可是妈,你怎么这么狠心,留下一个地址就走了,欢喜怎么办?

                  我哭了一夜,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地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流光,像我们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天亮的时候,我找了块布,包住罐子,背在后面,冲那个白印拜了拜,妈妈,我走了,我会听你话的,去找外公。

                  昨晚,就当作我最后一次向你撒娇。

                  宫薄静静地看着我,用他漂亮的绿眼睛,印出一个颓废的我,在如果是以前他这样注视,我不知道要多开心,但现在我已经审美疲劳,那套子虚乌有的房子,谁在乎。

                  这个总是优雅高贵的王子殿,这几天也弄得脏兮兮的,不知道沈雪尺有没有听到这里着火的事,竟也没人过来看看,和我一样,都是没妈疼的孩子。

                  妈妈说,要带他一起走,我问他:“我要去找我外公,你跟不跟我走?”

                  他点点头,我们手拉着手,一步一步下楼,我一步一步数阶梯,我会记得这个数目,永远也不会忘记这里。

                  离开这个城市时,我和宫薄最后一次去看了他那海派风的家,隔得远远,更显得宫家高高在上,贵气逼人。

                  “要不,你在这里等等,说不定你爸马上会回来的?跟着我,会很苦的。”

                  “走吧,欢喜。”

                  他拉着我,把那座白色建筑扔在后面,离开这里,他再也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我偏头,宫薄神色平静,这神情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八岁小孩脸上。

                  外公的家在南方,一个很南很南的沿海小城,而我们在北方,很北很北的一个城市,我没有足够的钱买车票,我不想去当偷儿,骗钱,容华姐若知道了,会很伤心的,我也不想去找什么福利机构,一方面不懂,另一方面我缺少安全感,不信任他们。

                  我只能带着宫薄,买了张地图,看路标,问路,碰上好心人就搭顺路车,要么就走路,后来走路实在太慢了,我买了辆二手自行车,让宫薄坐在后架100上。

                  宫薄总是紧紧抱着我的腰,偶尔问一句:“我重吗?”

                  声音从背后闷闷传来,我笑嘻嘻问:“鸡丁,你是不是要生蛋了,怎么这么重?”

                  其实,宫薄瘦了很多,小脸露出尖尖的下巴,再搭上个绿眼睛,像极了小妖精,宫薄还是很少说话,他总是站在我背后,低着头,对陌生人更是一句话都不说,就算这样他还是很招人,我给他买了件连帽衫,或多或少能遮着脸。

                  为了省钱,我只能买最便宜的馒头,和宫薄分了吃,还总要加上一句。

                  “鸡丁,只能吃这个,不然我们就得当乞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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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楼2014-01-04 21:00
                    [9]下雨了,别人看不到眼泪
                    很快我们就在乞丐集中营混熟了。

                    其实每个城市都有些乞丐聚集地,我们叫它乞丐集中营,像步行街,市区,天桥都有一些不幸的人,拉二胡的,用嘴写字的,卖些小东西赚些小钱,相处久了,没以前那么排斥,他们倒也很照顾我们,宫薄时常向他们借音响,唱些歌,吸引些客流量,也算劳有所得。

                    我们从乞丐升级为“卖艺”,自封了个“街头艺术家”的称号。最经常唱的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我第一次在长发李叔的音箱里找到,乐坏了,记得容华姐经常唱这首歌。

                    李叔是个好心人,扎了个长马尾,大家都叫他长发李。据说,他从小爱唱歌,年轻时候也风光过一阵子,因为不节制,弄得家破人亡,索性背着个音箱,当个流浪歌手。他帮我调出《漫步人生路》,告诉我。

                    “欢喜妹,这年头谁还听粤语歌,还是这么老的歌,没市场的。”

                    “谁叫我五音不全,这首歌是唯一不会走调的。”

                    我天生没有音乐细胞,以前经常听容华姐哼,给记住了,我拿着话筒,手有些发抖,等前奏过去,我张口“在——”,唱第一个字,我就停下来,脑中尽是容华姐哼着歌的样子,微眯着眼,美丽的脸很快乐很满足。

                    话筒被抽走了,宫薄稚姨的童声响在街头,他跟着伴奏唱一句一句的唱,“私の帰る家は/あなたの声のする街角/冬の雨に打たれて/あなたの足音をさがすのよ/あなたの帰る家は/私を忘れたい街角……”,这首歌的日语原唱,名字翻译是《惯于孤独》。②

                    果然不一样,精英教育出来的孩子,李叔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匆匆走过的路人也停下来,宫薄静静唱着,听到第一句我就转过头,容华姐很喜欢这首歌,还特意去学过原唱,听一句就注音标,她曾跟我说过,开头翻译是“只有你的地方,才是我想返回的家”,那时,她怎么说的,欢喜妹,你就是我的家,现在,我们早已没有家了。

                    伴春又循环了一遍,宫薄又唱了一遍,我跪在他身边,轻轻跟他哼着。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

                    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运在前面/路纵崎岖亦不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

                    愉快悲哀在身边转又转/风中赏雪/雾里赏花快乐回旋

                    毋庸计较/快欣赏身边美丽每一天/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

                    愿将欢笑声盖掩苦痛那一面/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发现

                    让疾风吹呀吹/尽管给我俩考验/小雨点/放心洒/早就决心向着前

                    ……

                    有人停下来,扔下纸币,独唱渐渐变成合鸣,我们唱着“尽管给我俩考验,小雨点,放心洒,早就决心向着前”,对视一笑,明明笑得很真,眼睛却好涩好酸。

                    唱了一下午,收入出奇的多,我问今天的功臣:“想吃什么?今天我们加餐。”

                    宫薄想了想,咧嘴道:“窝窝头。”

                    “就你这点出息!”

                    其实我知道,他是想省钱,懂事得让我更难受,那晚,我们在天桥下,继续啃窝窝头,兴奋计划着,明天要继续,保持冲劲,很快就能到南方了。

                    宫薄和我靠在一起,说:“今天唱到小雨滴时,我想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

                    “你这个猪头,要下雨,这里漏雨,我们住哪。”

                    绿眸子特别认真地看着我,他说:“下雨了,别人看不到眼泪,听不到哭声,欢喜就可以到雨里哭一场,就不用忍得那么辛苦。”

                    我一楞,抱住他:“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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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楼2014-01-04 21:01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苦,还没到最坏,起码他在我身边。

                      刚开始几天,运气出奇的好,我们收了不少钱,每天我和宫宝乐滋滋地数钱,把零散的钱铺平,从大到小一张一张叠在一起,钱不多,大部分都是一块的纸币,但一天天慢慢变厚。

                      每天宫薄用手指认真量钱的厚度,抬起头,很高兴对我说:“欢喜,又厚了一点。”

                      “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信心满满,把放在鞋底里,这样可以防止有人偷走。

                      可惜这样的好景并没有持续多久,来听歌的人少了,我和宫薄商量了一下,决定换个地方继续,向李叔借了音响,他爽快借给我们,还嘱咐我们:“到外面小心,别让人欺负了。”

                      你看,这世界好人还是比较多的。

                      我们点头,背着音响到市中心的金碧广场,听他们讲,这个广场人流量很大,只要我们唱得好,肯定可以赚到钱。

                      果然没错,那一天的收入特别多,我和宫薄眼都红了,唱得特别起劲,到最后都舍不得收摊,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我特意买了两个煎饼果子,一个一个,咬着回家。

                      “鸡丁,好吃吗?”

                      “好吃!”

                      “我放两个蛋呢,有钱人才加得起两个蛋,我们是有钱人。”

                      “我们是有钱人。”

                      宫薄跟着我喊了一句,抬起头,咧着嘴笑,嘴唇都沾带蛋黄,我帮他擦掉,拉着他回去,街上的人很少,难得的安静,仿佛这里全部属于我,我忍不住雄纠纠吼了一声。

                      “唱歌!赚钱!买车票!回家!”

                      我喊一句,宫薄也跟着我喊了一声。我们笑了笑,容华姐说得对,面包会有的,房价会降的,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我现在心里满满的都是希望。

                      有人挡住去路,四五个人,看起来十三四岁,为首的是个戴着墨镜的男孩,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要根拐杖,嚣张放在肩头,叼着烟,懒洋洋问。

                      “听说,你们抢我兄弟的位子?”

                      来者不善,我把宫薄藏在背后,低着头要离开,拐杖横在我面前,那小痞子凑过来:“在金碧,还没人敢爷说话,装作没听见。”

                      我握着的拳头紧了又松,抬头堆着谄媚的笑:“对不起,我们不知道那里有人了。”

                      小痞子呲牙咧嘴笑了一下,又沉下脸:“如果道歉有用,我就不是坏人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擦!小小年纪,脸变得跟天还快。

                      “先把我兄弟的损失给补上。”

                      我不情不愿捞出今天的钱,宫薄抓住我不让,脸涨得通红,我按住他,这里不是学校,小孩子打一打闹一闹的,我把钱递过去:“这是今天的。”

                      他却看也不看,吊着眼睛:“就这点钱,你打发乞丐?”

                      “你本来就是乞丐!”宫薄不甘心回了一句。

                      后面的少年都笑了,小痞子眼睛瞪过去:“笑,笑个屁!”

                      他又走近了几步:“小子今天唱得不错,要不要跟了哥哥,包你吃香喝辣什么都有,我们丐帮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才,那什么鸟语都懂。”

                      “老大,是日语!”后面的狗腿子说了一句。

                      他径自走到宫薄面前,惊道:“原来是个洋鬼子。”

                      手掌不客气要去捏住宫薄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手指要去抠他的眼珠子,啧啧道:“这眼睛真稀奇,绿得跟翡翠似的,要卖了值不少钱吧?”

                      宫薄早气红了眼睛,拉下他的手,狠狠咬住虎口,那人啊呀一直痛叫,眼中全是戾气,我趁机踢了他一脚,拉起宫薄的手。

                      “鸡丁,快跑。”

                      “追,给老子追,打死他们!”

                      我拉着宫薄使劲跑,这小子太狠了,要落他手里,准完了,可我们唱了一整天的,身上又背着音响,没一会儿就被追住了,五个人把我们团团围住,过来抢我们东西,小痞子一旁看戏,对着虎口真吹气:“这一口真狠,看我,手都出血了!”

                      音响是向李叔借的,不能丢,我死死抱住音响,他们一脚踢走宫薄,两个人来抢音响,我们打成一团,另外两个扒我鞋子,拿了鞋子的钱,邀功去给他。

                      “老大,看不出来,这两个还挺有钱。”

                      “那是我的车费。”

                      “什么车费,给爷看伤都不够,再搜搜,看有还有没有,别忘了那小的。”

                      宫薄爬起来,又被踢了一脚,滚皮球滚开了,另外一个人抢我一直背着的罐子,举起来:“老大,这是什么?”

                      “还给我!”

                      我扑过去,被拉住了,那混蛋走过来,像只慢慢靠近狰狞地野兽,拿起罐子饶有兴趣地研究着,我死命挣扎“还给我,还给我,那不是钱,钱你们全部拿走”。

                      “这么宝贝,肯定是值钱的。”

                      说着就要解开布,我快疯了,宫薄窜过去,双手使劲把罐子抢过来,那混蛋去拉他,宫薄就是不放,咬着牙,脸涨得发紫,指节都突出来还是不放,那人把他踢出去,宫薄倒在地上,弓着身子,把罐子护在怀里。

                      “小鬼,放手!”

                      宫薄还是不放,那人一脚一脚踢他:“放不放,不放踢死你!”

                      “别踢了,别踢了!”

                      小小瘦瘦的身体被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我被抓着,眼睁睁看着,那人边踢边问:“还不放,别以为爷不敢踢死你的!”

                      发了狠似朝他腰侧一直踢,一下一下落在同一位置,加重痛苦,宫薄倒在地上,一声不吭,其他几个人看了哈哈大笑,谈天似的调侃着,我挣扎着逃脱不了,脚一软,给那人跪下来,抱住他的腿。

                      “求你了,不要打他了。”

                      他踹开我,我扑过去,再抱住他的脚,:“求你了,不要再打他,他会死的,我们真的没钱了,钱全部给你了。”

                      “鬼相信,拿命护着的东西,不是宝贝?”

                      “那是我……我妈的骨灰,求你了,我给磕头,你放过我们吧。”

                      “求你,真的,不骗你!”

                      我给他磕头,死命磕头。他们无趣又打骂了一会儿,未了,那混蛋蹲在地上,挑起宫薄的下巴:“啧啧,看这眼神真美,先留着,小子够硬气,爷这次先放过你。”

                      一帮人得意拿着钱走了,世界突然又安静下来,我爬过去,抱起宫宝,他脸上全是青紫的伤,眼也肿了,微微喘着气,颤抖拿起一直护在怀中的罐子,举到我面前,轻轻笑了笑,。

                      “欢喜,你看,没坏,阿姨还在。”

                      ②翻译为:我回的家/是回荡你声音的街头/迎着冬雨/寻找你的足音/是欲将我忘却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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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楼2014-01-04 21:02
                        [10]他跟着我,早晚有一天会被我害死的
                        那一刻,我不知道要哭,还是什么,我抱住他,紧紧抱住他,如果我们是一个人就好了,他被打的时候,我就能为他受着。他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宫薄摸我的额头:“疼吗?”

                        “不疼了。”

                        我忍住眼泪,他挣扎靠着我,认真亲我的额头:“亲亲,就不痛了。”

                        我也凑过去,亲他的脸蛋,亲他被打肿的眼睛,撩起他的上衣,那里果然肿起来了,整个后背,都这样可怖的淤青,那个被反复踢过的腰侧,淤血凝在皮肤下,黑紫一片更是惨不忍睹,我不敢碰他,死死盯着那片肌肤——

                        冰凉的手遮住我的眼睛,那手掌也全是被磨破皮的伤痕,宫薄靠在我身边,说。

                        “欢喜,不痛。”

                        我不知道,这句不痛,是他假装不痛,还是让我不要难过,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拿在手心捏,绞成一团,绞得血肉模糊,又被洒了一把盐,痛得无法言及。

                        我背起他,背他回家,拖着那些不知道有没有坏的音响回去,起先,宫薄还不让我背,我生气了,才爬上来,一路上,他小声问。

                        “欢喜,我重吗?”

                        “不重。”

                        “我们的钱被抢走了。”

                        “没事,会赚回来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看,赚钱很容易的,唱一天,很快我们就会变成有钱了。”

                        “哦……”

                        这一声长长的“哦”,他就睡着了,不时发出轻轻的呻吟声。那晚,我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天桥,我抱着他,不敢睡,终究太累,还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睡到半夜,突然觉得冷醒过来,宫薄在我怀里一直抖,冷得像一块冰块,我张开眼,天空不时飘起了雪花。

                        三月飞雪。

                        虽然春天了,但北方还是很冷,这种雪也算正常,我看了直揪心,宫薄睡得一点都不好,他缩成一团,水红色的唇不再水嫩,干裂破了皮,还有些血迹。我凑过去,把他脸上的血一点一点舔掉。

                        我把脸贴着他的脸,明知道这点温度没有用,但还是继续这没用的动作,我搓着他的手,没一会儿,他也醒了,被冻醒了,绿色的眸子看到雪,眼瞳放大。

                        “欢喜,雪,雪,下雪了!”

                        宫薄挣扎站起来,人很兴奋,也不怕冷,跑出要去堆雪人。我躲在桥沿下喊了几声,他都不听,难得有几分同龄人的活泼:“欢喜,堆雪人,我还没堆过雪人。”

                        虽然担心他的伤,但难过他这么有兴致,我也跑过去,听他指挥,看着他被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仍闪着平时没有的神采,我心情也好了。

                        堆到天亮,两个雪人就堆好了,宫薄指着大一点的雪人,又指了指我:“欢喜!”

                        他真的很有艺术天份,不是寻常那种插个红萝卜的雪人,他细心地堆出轮廓,再慢慢拍实,还用手描上五官,还给两人戴上枯叶做成的帽子。

                        一片雪白,大雪人拉着小雪人,小雪人是他,我指了指他:“宫薄!”

                        两人雪人偎依在一起,宫薄的小脸早冻得通红,说话时嘴唇都在颤抖,却仍兴奋地望着我,我摸摸他的头发,他拉着我的手,捡了起小树枝,一笔一划地写着。

                        宫薄欢喜永远在一起。

                        写完后,我把他的手放在大衣里,紧紧拢住,小手还带着寒气,冷得跟冰棍,冰得我忍不住发颤。宫薄碧绿的眼睛亮晶晶,邀功般望着我。

                        “欢喜,我刚刚告诉雪人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不告诉你。”

                        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很晃眼很晃眼的笑。

                        我知道,宫薄是努力想让我开心,就算他自己还一身伤,他一点也不想笑。他可以离开的,可是他没有,他陪我一起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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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楼2014-01-04 21:03
                          [11]他要死了,我也不能活了
                          我出去,到公共电话亭打了电话,然后躲在医院的角落里。

                          过了很久,我听到警笛声,很快有辆警车停到医院门口,出来几位穿着制服的警察,神色严肃,会是好人吧,我没也再继续看下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到我们占据的天桥,我收拾一下,把什么都弄得一干二净,就背着东西离开了,去哪儿,我不知道,反正不会继续在这里。鸡丁,我要走了,原谅我,不能再带着你,我以为我可以,其实我什么都不会。

                          我报警,把你的家庭地址告诉他们,他们会送你回家的,一开始我就错了,不该带你出来,说不定你爸爸早回来了,正满世界找你呢。

                          我到了城市的另一边,每日仍然是行乞,只是再也打不起精神,低头对着空荡荡的碗,总会不自觉往身边瞟,感觉有个人也和我跪在一起,偏头就能看到亮晶晶的眼睛,猫眼般澄澈干净。

                          我若问他,想吃什么,他总是想了想,说窝窝头。

                          还记得,有次我们坐着吃窝窝头,对面饭堂传来红烧肉的香味,我们俩不自觉吞吞口水,他突然看着我说,欢喜,要我是真的鸡丁就好了。为什么?他说,这样你就有肉吃了。

                          那时,眼酸酸的,我抱着他啃了一口,不好吃,这鸡丁没洗干净,他脸一红,条件太差,都不记得有几天没洗澡了,他别扭啃窝头,我偷偷笑了。

                          如今,我偏头,身边总是空无一人,他不在了,我亲手丢掉的,我不要他了。我把头埋在膝盖上,鸡丁,你的伤好了吗?

                          我想去看他,可我怕,我一睁眼就是他后背那些乌黑狰狞的伤痕,那些是我害的。

                          不能再让他跟着我,可我只是去看一眼,去看看他好了没有,总没事吧,我这样对自己说,已不自觉走到医院,鬼鬼祟祟溜了进去,我缩在垃圾筒旁,看着上次那几个警察又过来了,那位好心的医生陪同着,不知道说着什么,那警察点头:“现在只能先带回去备案。”

                          他们进了病房,我缩在门后,听到宫薄精神多了的嗓音。

                          “欢喜来了?”

                          然后一阵是吵闹,宫薄的声音兀地拔高,尖锐刺耳,“我不走!我要等欢喜”“你们都是骗子”,我看到那个好心的医生弯腰,跟他说什么,他压根不听,像只暴怒的小兽,狠狠推开他们,窜上床,蒙住被子,从被子里传出闷闷的怒吼。

                          “你们走,你们走,我要等欢喜!”

                          声音隐隐带着拼命压抑住的哭腔和彷徨,我握紧拳头,生生忍住,傻瓜!我不声不响走了三天,还等我干吗,我付不了医药费,我都不要你,还跟着我干吗,等死呀,我跌跌撞撞跑开,这个白痴,这个傻瓜,空长了一副聪明的样子,其实就是个笨蛋!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停下来,靠着墙壁滑落下来,阳光好毒辣,刺得我眼睛一阵发涩,我用手遮住眼睛,刚才太慌张,竟忘了看下他伤好些了没……

                          这之后,我没再去看他,也许我骨子里就是冷血的人,每天照常做自己的乞丐,继续存钱,我还要去南方找外公。只是半夜,我被冻醒,看着寂静的城市,路灯昏黄,弄得视线亦幻亦真,心中会燃起几分苍凉。我这样的人,没爹没娘,到底为什么如此卑微活着?如果当初,我陪着妈妈一块走了,是不是更好一点?

                          可我早上醒来,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又想,我为什么要想这种问题,我这样子,能活着都不容易,何必再给自己添堵,我不要再想宫薄,他就给我添堵,我想起来他,嗓子眼就堵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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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楼2014-01-04 21:04
                            [12]欢喜,别哭,我们都别哭
                            医生再次走出抢救室时,对我说没事。

                            我跟着推车看宫薄被推进病房,他仍昏迷,几天不见,他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刚才我抱着他,就算抱着一团棉花,太轻了,我小心翼翼把手指放到他鼻前,很轻的气息,但他还活着。

                            好心医生安慰我一句:“别担心,他很快就会醒来的。”

                            我想冲他笑一下,却笑不出来,眼也肿得厉害,又追了一句:“我弟弟不会死吧?”

                            “小丫头,你就这么怀疑我的医术吗?”

                            他轻轻敲了我一下,夸张说着,想缓解紧张的气氛,我无力配合,有很多事堵在我心头,我低下头,给他跪下来:“叔叔,我没钱。”

                            “你——”他惊慌失措拉我起来,我就是不动,我真的没钱,我也只有这个方法,死皮赖脸地赖着一个好人,我看过很多没法付医院费的人,最后只能偷偷出院,可宫薄不行,他太弱了,不能再折腾了,刚才门打开时,我听到护士小声议论,他差点死了,他差点就被我害死了,我丢过他一次,不能再丢第二次。

                            我继续说:“叔叔,我会赚钱的,你别赶我们走。”

                            他不再拉我,蹲下来,轻轻抱着我,认真着:“我们不会赶你们走,你弟弟不会死,真的,不骗你,别再抖,你全身都在发抖。”

                            他慢慢拍着我的背,安抚的力道,我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发抖,刚才我在急救室等的时候又经历了一次死亡,我想要是鸡丁死了该怎么办,直到现在,我头脑还不清晰,仍在问,万一他死了,谢欢喜,怎么办?我不知道,除了陪他一条命,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好了,去看看你弟弟,”他拉起来我,笑着说,“他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会高兴吗,鸡丁是睚眦必报的人,我突然消失这么多天,说不定他恨死我了。

                            我坐在床边,把头贴在他的胸口,真好,还在跳,他还活着,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告诉他,他爸爸也死了,和我一样,没了妈妈又没了爸爸,我抱着他,小声哭泣,我对自己说过,就算受再多的苦也不再哭,可是这苦不是施加在我身上,是落在宫薄身上,他这么小,又一身伤,我根本照顾不好他。

                            一双小小的手遮住我的眼睛,我听到微弱,微若可闻的声音。

                            “欢喜,别哭。”

                            是宫薄,他醒了,半睁着眼睛,很虚弱冲我笑着,费力抬起手,遮住泪水,对我说:“欢喜,别哭。”

                            许多年后,我想起,只记得白色的房间,和眼睑那粗糙湿热的感觉,还有一句,欢喜别哭。后来,我真的忘记怎么哭,我学会把手放在眼前,对自己说,欢喜别哭,我们都别哭。

                            我紧紧抱着他:“好,我们都别哭。”

                            他只是醒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浅浅地笑了,绿眼睛看着我,眼神很亮,惊喜盖住了其他一切,他没问我这几天哪里去了,为什么又回来了,他很快又睡过去,只是拉着我的手再也没放开,那么紧,紧得我心里发疼。

                            这之后,我们再也没说过那几天的事,就像一个谁也不想去揭开真相的秘密,一个会灼伤人的伤口无人管它,任它变成伤疤,我留下来专心照顾他,他很高兴,像个小少爷一样指使我做那,做这,也变得爱撒娇,不顺他的意,就把自己蒙在被子生闷气。

                            我把手伸到被子挠痒痒,他最怕痒痒,他忍不住,笑不过气,我问他:“开不开心?”

                            他点头,说开心,我又问他:“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就算不开心也在一起,好不好?”

                            他说好,我们拉了勾,我认真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自私地抛下你,还有很多,说不清的很多。

                            几天后,宫薄可以出院,他本该多留几天观察的,但我们不能老让那个好心的医生叔叔帮我垫医药费了,我到他的办公室,正式给他磕了个头,他很生气,我对他说:“我向别人下跪是为了生存,我给你下跪,是把我尊严留在这里,将来,等我能拿回来,我就回来拿。”

                            他眼睛眯了起来,就像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我站了起来:“叔叔,我谢欢喜报恩,十年不晚,无论多久,直到能偿还的那一天,我的自尊都在您这儿,我会回来拿回的。”

                            “看你,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那是因为我现在过的也不是孩子的生活。”

                            从妈妈离开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被迫快进,以我追不赶的速度把我扔到一个四面楚歌的世界,我要活着,就必须适合,我拔不高的我的身高,但可以成熟我的心智。

                            他摸摸我的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活着,而且活得不会比别人差。”

                            他点点头,后来我离开这个城市也没再见到他,但我永远忘不了有这么一个医生,大部分时间都戴着口罩忙碌着,但露出的眼睛散发着谁都没有的温柔和善意,我想,父亲大概就是这样的,他的名字叫郑有怀。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开始明白,这世界,我们会遇见很多人,然后各自东西,深刻,或淡忘。而郑有怀,这个好心的医生,给了我希望。

                            我牵着宫薄离开,走出医院,他也舒了一口气,还贼头贼脑打量了四周,我敲了一下:“看什么?”

                            “我看那些警察还在不在?”

                            “对呀!”我瞪大眼睛,我都忘了这码事,万一警察要把他带走怎么办,“快跑!”

                            我拉着他跑了起来,向前跑,一直跑,最后跑得快喘不过气,我们弓着腰,喘着粗气。

                            “好些了吗?”

                            “那跑吧!”

                            我们就这样一路没命地跑,直到跑到我们的天桥,他突然拍拍脑袋,“啊”的一声:“应当没事的,他们问我是不是宫薄时,我说,不是,我姓谢,是你弟弟。”

                            “那就不会被抓走?”

                            “应该吧!”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笑了起来,把东西都收拾好,准备明天继续开工,晚上的时候,我们偎依在一起,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宫薄的眼睛也又黑又亮。

                            “怎么办,欢喜,我们变得更穷了。”

                            “没关系,会赚回来的,”我摸摸他的头,说,“鸡丁,以后你跟我姓吧。”

                            “好呀,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这样比较比较像姐弟嘛。”

                            我压下他的头叫他睡觉,堵住他的疑问,该怎么跟他说,他的爸爸死了,宫家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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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楼2014-01-04 21:04
                              [13] 鸡丁,我们可以回家了!
                              太阳照常升起,我们继续去行乞。

                              依旧没肉吃,就着窝窝头,对着饭店的肉香咽口水,但天气开始热了,生活没那么难过,我们没再去金碧广场,那帮小混混我们惹不起,只是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

                              那天,我去买窝窝头,回来时,就看到宫薄被推倒在地上,墨镜已经被踩碎,那个小痞子蹲下来,一手捏着他的下巴,两指在眼睛处比划,他的同伴在一旁吹着口哨嘻笑成一团。

                              我看得呲牙欲裂,脑中全是那晚,他一脚一脚踢在宫薄的腰侧,那满背发紫的淤血,最后是宫薄一个人躺在天桥下,不醒人事。手上的窝窝头滚了一地,我冲了过去,随手抓着什么,“混蛋”,话音一落,手中的东西已重重朝他头上砸下去,狠狠的,用尽所有力气砸下去。

                              他刚回头,头就撞过来,“啊”一声惨叫,捂着头部,倒在地上,四周的吵闹停止了,那几个混混呆在原地,慌乱中,我拿的是话筒,那种很古老很重的话筒,上面有血迹,还在滴血。

                              小痞子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呻吟着站了起来,他捂着额头,血顺着指间的缝隙流了下来,他皱着眉,表情很痛苦,恶狠狠地看我,全是赤裸的凶光,都说受伤的野兽最凶狠,我握紧话筒,同样恶狠狠地瞪他,谁也不可以再伤害宫薄。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血还在流,我有些晕,但戒备着不敢动,全身的力量都集中话筒上,他走到我面前,猛地放开捂着额角的伤,一个一毛硬币大小的血洞,沽沽的流,顺着眼角,脸颊染脏了半张脸,很鲜红的颜色,我都可以闻到血独有的腥味。

                              恐怖的让人不寒而栗,他却抽动嘴角笑了,很扭曲,歪着头看我:“真狠!”

                              我没说话,或者我吓傻了,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笑得更变态,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有什么好笑,接下来,他变得更奇怪,声音突然变得和气而轻柔起来,像问吃饭了没有那样:“你叫什么名字?”

                              我瞪大眼睛,不明所以,他又笑,带着惯有的痞气:“不是吧,小乞妹妹,爷流了这么多血,怎么都得明白是谁做的?”

                              “谢欢喜!”终于说出话来,我才发觉嗓子干得厉害。

                              “谢欢喜?”他重复了一遍,“不错,好名字,你和后面的小洋鬼子都不错,都很对爷的口味,特别是你刚才的小眼神,真美——”

                              他踉跄了一下,骂了句“操”,又捂住那血洞:“不行了,爷得先回去包扎下,回见呀!”

                              我紧握在手中的话筒一下掉在地上,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真古怪,他竟然没还手,真是个疯子,宫薄捡起话筒,说这帮人又要来抢钱,他不让,就打起来,我点头,嘱咐道:“以后他要再来,把钱给他。”

                              “为什么?”

                              “什么也比不上你重要。”

                              他抿嘴笑了,蹲下来,对我说:“欢喜,你刚才真勇敢!”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人竟然没再骚扰我。我们再见到那个混蛋,他头发剃得光光的,露出发亮的脑壳,指着额角的伤疤哇哇大叫:“破相了!破相了!”

                              确实是蛮大的伤疤,显眼的粉红色,像条扭曲丑陋的毛毛虫爬在额头上,我看了一眼,有些后怕,这人不是什么善茬,他要趁机勒索,怎么办。

                              我吓得不敢动,跪着不理他。他无聊地蹲在一旁,拿着拐杖把碗敲得叮当乱响,别说路人会过来,恐怕都避之不及呢,我怒了,抢回碗,抓住他的拐杖,狠狠地瞪向他,他没还手,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对,就是这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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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楼2014-01-04 21:05
                                “真美,太对爷的口味,”小痞子越发兴奋,“受不了了,小乞妹妹,你家在哪里,我找丈母娘提亲去?”

                                “提亲是么?”我指着地面,冷冷道,“到下面去吧。”

                                我并没把容华姐离世的事当噱头,相反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起,可这一秒,我所有的恶毒和不满爆发了,我才十一岁,受够了这个三教九流的成人世界,我漠然地望着他,想,这种人渣子老天怎么不惩治。

                                他楞住了,朝我们身后看了一眼,见我们把装着罐子的包搂得更紧,摸摸鼻子,喃喃自语,“原来是真的”,他灰溜溜地走了,没一会儿,把一个纸包扔给我:“喏,那天的。”

                                我和宫薄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敌不住诱惑,况且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我伸手去拿,紧紧抓住,我想,这时候要有人再跟我抢这些钱,我肯定拿命去拼,他蹲下来,神色有几分真诚:“那我们两清了?”

                                怎么可能,我没说话,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怎么对鸡丁的,他让鸡丁在鬼门关徘徊了两次。两清?别可笑了,我别过脸继续冷处理,他也没多说什么,摸摸鼻子又走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天,难得的清静。

                                我和宫薄暗自窃喜,还有种天降横财的小窃喜,一天要检查好几天藏好的钱,真怕突然一觉醒来,它又不见,钱真是太重要了,它是能回南方的半张车票,还是我们活下去的保证,至于那突然转性的小痞子,最好再也不见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又来了,蹲下来,扯些有的没的,突然从上衣口袋抽出两张车票,不由分说把票塞到我手心:“明天的车,软卧,下铺,够厚道吧。”

                                我看了看,是火车票,外公的那个城市,只是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那里,我怀疑地看着他,他挑挑眉:“弹丸大的地方,随便问问不就知道,况且大家都是圈内人。”

                                “为什么?”

                                “因为爷高兴,天生乐善好施,一天不做好事就活不下去。”

                                还是那嘻皮笑脸的样子,我搓揉着手中的车票,只要有了它,我们就能去找外公,再也不用过这样的奔波的日子,可现在的我还会相信天下会突然会掉馅饼,一个抢乞丐钱打同行的痞子会突然良心发现,我犹豫着把票还给他。

                                “我不要。”

                                “为什么?”他瞪大眼睛。

                                “谁知道这票是不是抢来的!”

                                “你嫌脏?”他反问,那笑意生生凝在眸里,冻成一块冰,脸也变得阴沉恐怖,一步一步向我靠近,“你一个跪在路边,靠别人怜悯和同情活下来的乞丐,竟然还敢嫌脏?”

                                那表情阴森,还有满眼的戾气,野兽一样,是熟悉的表情,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宫薄冲上来挡在面前,小小的身子还在颤抖,但腰挺得很直,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我心一热,拉住他的手,和他并肩站着,为什么要怕他?

                                他一楞,脸上的凶狠慢慢消散,黑眼睛如墨一样看不出情绪,过了许久,他转身,把票放到破碗里,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

                                “这票,干净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背影看着有几分颓废。直到看到拐进一个小巷子,看不到,我们才松了口气,我跑过去,拿起票,细细地看了一下,对上宫薄亮晶晶的眼睛。

                                “鸡丁,我们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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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楼2014-01-04 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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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楼2014-01-04 21:06
                                    一个靠坑蒙拐骗的小神棍,阴差阳错以英雄救姿救走了被后母凌虐的混血小王子,一时的善意,却卷进成人的陷阱。生活是最大的阴谋家,用最温柔的网织出一段最残酷的青春成长迷局,后来,谢欢喜会想,如果没有相遇,一切是不是会不会不一样?从南到北,她带着他,从北国的雪到南方的海,流浪行乞,谱下一曲泪歌。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流苏树下四月雪的天空,谁家少年,惊艳青葱岁月。谁走散在青春的伤城里,黯然退出,谁嘻笑怒骂,在细嗅蔷薇,谁生死相依,改名换姓,十二年只够命运一次轮回,他却陪她流尽一生所有的泪水,执子之手,与子白头。她叫欢喜,可她从未欢喜,她爱他,却不得不忘记。真相大白,他丢了他的欢喜,而她,又一次浪迹天涯。一生所爱,消失在白云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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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楼2014-01-04 21:07
                                      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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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楼2014-02-03 11:49
                                        谢欢喜,总是那么疼。。和鸡丁一样,也那么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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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32楼2014-02-09 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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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33楼2014-02-09 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