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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她的城】小说:帝王业 by寐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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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部小说,反正无聊,发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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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3-05-08 12:06
    1)风华

    今年八月十三是我十五岁生辰,也是举行及笄之礼的日子。
    我的及笄礼由皇后和晋敏长公主一起主持,太子妃率诸内命妇前来观礼,京中各大望族的女眷都送来了礼帖。
    明堂之上,我穿着五重繁复的华服,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徐步穿过织锦铺陈的玉阶,在王氏历代先祖挂像前,屏息跪下,双掌交叠,平举齐眉,深深俯首叩拜。
    我的母亲,晋敏长公主,身着杏黄鸾纹织金裳,额前凤坠摇曳,映出她眼中泪光晶莹。
    华服盛妆的皇后,我的嫡亲姑母,款款步下凤座,含笑凝视我。
    母亲亲手为我挽起长发,层层叠做高髻。
    姑姑将一支御赐八宝琉璃旒金簪插进我的发髻,用十八枚硕圆珍珠缀起的月牙环,束起我齐眉发缕,露出光洁前额。
    母亲噙泪微笑,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在礼官念颂声中,跪拜祖先,跪拜皇后,跪拜父母兄长。礼成,我款款起身,扬起脸庞,环顾四周。
    满堂华彩之下,众人寂然无声。
    高烛华灯,将我的影子投在明亮宫砖之上,云髻峨嵯,绰约婀娜。
    我徐步走过的每一处,牵引诸人迷离目光,令礼官忘记了唱礼。
    独立于异彩流光的中央,所有光华,汇集于我一身。
    迎着众人目光,我微微扬起脸庞,孤独而骄傲,无依而自豪。
    生平第一次,独立于众人之前,再没有父母兄长站在前方,为我张开庇护的双臂。
    这一刻,所有人都离我如此遥远,只留我伫立于此。
    万众注目之中,惟独没有他。
    没有那双永远温柔含笑的眼睛。
    我知道,从这一刻,从前时光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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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3-05-08 12:13
      第二日清晨,早早被徐姑姑催促起身,天未亮就开始着衣、敷粉、梳妆。
      今天是我第一次按成年女子的礼仪,去给父母请安。
      妆成,徐姑姑与锦儿等一众侍女,怔怔看我,半晌不能言语。
      镜中女子梳一双飞仙髻,玉色织银鸾纹裳,外罩蔷薇纱罗衣。
      分明是我,又分明不再是我。
      昨夜雨后初晴,清晨的微风吹落廊外桂花树,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香蕊。
      转过西廊,迎面便见了哥哥,白衣广袖,衣袂飘飘而来。
      他咿了一声,围着我转了一圈,,一双斜飞的剑眉挑得老高,满目惊艳之色。
      我故意高扬起头,学他挑眉的样子,笑着睨了过去,任由他上下打量。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个硕人其欣。”[1]他作风流态,曼声高吟,乌黑的眸子透出古怪笑意。
      我抿唇不语,眸子转动,上上下下看他,倒要瞧瞧今日又有什么花样。
      哥哥敲着羽扇,继续吟道,“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
      后面“维私”二字还未出口,被我扬手夺了羽扇,重重打去。
      他大笑着躲开,口中兀自戏谑,“卫侯,卫侯,我家小阿妩的卫侯在哪里?”
      我咬唇,耳后却直热上来,双颊隐隐发烫。
      “爹爹不是齐侯,你也不是东宫。”我含嗔瞪他,“说这浑话,给爹爹听到,看不打折你的腿!”
      “虽不是也,亦不远也,难道你不是东宫之妹?”见我满面羞红,那可恶的人越发得意,笑嘻嘻凑了过来,“昨日为兄为你占了一卦,卦象上说,我家小阿妩今岁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我一跺脚,探手向他胳膊底下呵去,哥哥最是怕痒了,慌忙闪身躲让,与我闹作一团。
      锦儿她们看管我与哥哥的打闹,退在一旁,咯咯直笑。
      徐姑姑啼笑皆非,“快别闹了,我的小郡主……相爷这会儿都回府了,再闹下去,又该让奴婢受责罚了!”
      趁我被徐姑姑一把拽住,哥哥这才得以抽身,大笑着跑远了。
      我回头嗔视,“徐姑姑!每次你都偏袒他!”
      徐姑姑掩袖低笑,姿态秀雅,柔声道,“红鸾星动是好事,郡主为何着恼呢?”
      我顿时瞪了她,不知该恼还是该笑,连徐姑姑也来打趣我。
      “相爷还在前厅,郡主先去给公主请安吧。”侍女锦儿在一旁轻声笑道,及时替我解了围。
      “也好。”我佯作不在意,转身便走,却暗暗低了头,掩藏颊上再度升起的羞红。
      我们实在是一对顽劣的兄妹,自小到大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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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13-05-08 12:14
        看在世人眼里,哥哥风流俊雅,我美貌尊贵,都是世人仰慕的神仙人物。
        然而,名门贵胄的风流雅致都不过是表象。
        私下里,我们也是一对平凡兄妹,也如平民家的少年男女一样,也会淘气玩闹,为着微末小事争闹不休;也会娇痴任性,在父母面前永远似长不大的孩子;也会忧伤无奈,在心中藏起一份小小的隐秘情怀……
        一阵风吹过,细碎纷黄的桂花扑簌簌掉落廊下,馥郁袭人。
        今年的桂花开得早了些,现在就开始凋落了。
        我自顾低头而行,却被哥哥的话触动了心事,一时间,满心都是惆怅。
        说什么红鸾星动,将遇良人……我的良人去了皇陵守孝,未满三年之期,怎能回来娶我。
        三年,不知道是多漫长的时光。
        我怔怔望向远处空蒙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那偏远的皇陵,遥隔重山之外,此时已渐入秋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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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2013-05-08 12:15
          永僖六年,仲秋,孝宪敬仁皇太后薨逝了。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死亡,不管母亲流着泪怎么解释劝慰,我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大丧过后,我仍如太后在世时一样,天天跑去万寿宫,抱着外祖母最喜欢的狸奴,一个人坐在殿里,等待外祖母从内殿走来,笑着唤我“小阿妩”……
          有天傍晚,我被姑姑训斥,一气跑到万寿宫,赶走所有宫婢,一个人发呆。
          坐在外祖母亲手种下的紫藤旁边,仰头看秋风中片片枯叶零落,生命如此易逝,转眼就消弭于眼前。
          初秋寒气透过薄薄的纱衣,钻进心底,我觉得冷,冷得指尖冰凉,冷得无依无靠。
          肩头忽然一暖,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拢住我。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刹那间,淡淡的木兰花香气充盈了我的整个天地。
          子澹垂眸看我,目光深湛,蕴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迷离。
          他的面容、眼眸、神情,他衣襟上传来的亲切又陌生的男子气息,让我不知所措,心中似茫然,似慌乱,又似甜蜜。
          一片落叶飘坠,恰被风吹得贴上脸庞。
          他伸手拂去那片叶子,修长手指却拂上我眉间,一点奇妙的颤栗透过眉心传进身体。
          “阿妩蹙眉的样子很美,但会让我心疼。”他的声音低柔而忧伤,瞬时令我红透双颊。
          看着我脸红低头,他却微笑,缓缓收紧双臂,将我抱得更紧。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美,这么多年,他看着我长大,说过我乖,说过我傻,说过我淘气,唯独没有说过我美;他和哥哥一样,无数次牵过我的手,扯过我的发辫,唯独没有这样的抱过我。
          他的怀抱又温暖又舒服,让我再也不想离开。
          那天,他对我说,人间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无论贫富贵贱,生亦何苦,死亦何苦。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温润,眉目间笼罩着淡淡忧郁,眼底一派悲悯。
          我的心上像有泉水淌过,一时间变得很软很软。
          那之后,我不再惧怕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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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楼2013-05-08 12:19
            那个人离我们如此之远,远得看不清面目,仅仅遥遥望去,竟已让我生出压迫窒息之感。
            他在太子三步之外停步,微微低首,屈膝侧跪下去。
            太子展开黄绫,宣读犒封御诏。
            远远听不清太子的声音,却见那一袭墨黑铁甲,雪色盔翎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闪耀寒芒。
            太子宣诏已毕,萧綦双手接过黄绫诏书,起身,转向台下众将,巍然立定,双手平举诏书。 ——吾皇万岁!
            这个声音如此威严遒劲,连我们远在这楼阁都隐约听到了。
            刹那间,潮水般的三千黑甲铁骑,齐齐发出震天的三呼万岁之声,撼地动瓦,响彻京城内外。
            所有人都被湮没在这雄浑的呼喊声中,连赫赫的皇家仪仗,也黯然失色。
            左右御林军无不是金盔明甲,刀剑鲜亮,而这三千铁骑,连甲胄上的风霜征尘都尚未洗去,却将御林军的气势压倒无余,在他们面前,平日风光八面的御林军顿时成了戏台上的木偶一般,徒具花巧,全无用处。
            他们是从万里之外喋血而归的将士,用敌人的鲜血洗亮自己的战袍。
            那刀是杀敌的刀,剑是杀敌的剑,人是杀敌的人。
            杀气,只有浴血疆场,身经百战,坦然直面生死的人,才有那样凌冽而沉敛的杀气。
            那个传闻中,仿佛是从修罗血池走来的人,如今就屹立在众人面前,登临高台,俯视众生,凛然如天神。胸口一窒,这才惊觉,我竟忘记了呼吸,手心渗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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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楼2013-05-08 12:38

              姑姑竟然把母亲召入内殿密谈,却不肯让我进去。
              我也懒得等她们,径直往东宫去找宛如姐姐。
              我把亲眼看见萧綦的一幕,绘声绘色讲给宛容姐姐听,直把她和几名侍妾听得目瞪口呆。 “听说豫章王杀过上万人呢”,侧妃卫氏按着心口,神色间满是厌憎惊惧。旁边一人接过话头道,“哪里才只万人,只怕数都数不过来,听说他还嗜饮人血呢!”
              我心下微嗮,颇不以为然,正欲驳她,却听宛容姐姐摇头道,“市井流言怎么可信,若真如此,岂不是将人说成了妖魔。”
              卫妃嗤笑道,“杀戮太重,有违仁厚之道,满手血腥与妖魔何异。”
              我不喜欢这个卫妃,仗着太子宠爱,在宛如姐姐面前张扬无礼,当即冷冷睨她:“仁厚之道何解?如今烽烟四起,难道仅凭一句仁厚,就能抵抗虎狼,叫外寇乖乖放下刀兵?”
              卫妃粉脸涨红,“依郡主高见,杀戮倒是仁厚之道了?”
              我挑眉一笑,“征伐既起,何来仁厚?即便有所杀戮,豫章王也是为国为民,国之柱石,功在社稷,岂可如此诋毁功臣?若无将军血染边疆,你我岂能在此安享清平?”
              “说得好。”
              姑母优雅沉静的声音蓦然在殿外响起。
              众人忙起身行礼。
              宛如姐姐侧身一旁,将姑母迎进殿内。
              姑母只带了两名宫人随侍,也不见母亲同来,我正向殿外张望,却听姑母淡淡说道,“不必看了,本宫已请长公主先行回府了。”
              我愕然看向姑母,一时间莫名所以。
              姑姑在首座坐下,扫了一眼面前众女,不露喜怒,“太子妃在忙些什么?”
              宛如姐姐垂首低眉道,“回禀母后,臣媳正与郡主品茶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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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楼2013-05-08 12:50
                姑姑微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有些什么趣事,也说来本宫听听。”
                “臣媳等,只是在听郡主……”宛如姐姐全无心机,竟然照实回禀,我忙打断她话头,抢道,“她们在听我品评今年的新茶,姑姑,你尝尝这新贡的银针,比往年的品色都好呢!” 我接过侍女手中茶盏,亲手奉给姑姑,挨在她身旁。
                姑姑扬眉瞪了我一眼,转头看向宛如姐姐,“容许宫中女眷议论朝臣,这是东宫的规矩么?”
                “臣媳知罪!”宛如姐姐脸色煞白,立即跪下,身后众姬慌忙跪倒一片。
                “此事是阿妩多言,错在阿妩,请姑姑责罚!”我正欲跪下,却被姑姑拂手一挡。
                我趁机拽住姑姑的手,泫然含泪望着她,“姑姑……”
                姑姑触上我目光,却是一震,神色有些异样,掉头不再看我。
                “罢了,你们都退下,往后太子妃要严加约束,不得再犯。”姑姑脸色沉郁。
                宛如姐姐领着众姬叩首退下,空荡荡的殿内一时只剩我与姑姑相对。
                “姑姑生阿妩的气么……”我怯生生望着姑姑。姑姑不说话,直直看着我,那种奇怪的神色,看得我真有几分惶恐起来。
                “老觉得你还是孩子,不知不觉竟长成如此绝色了。”姑姑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容,语声温柔,分明是夸赞的话,听在耳中却令我莫名不安。
                不等我答话,姑姑又是一笑,“子澹最近可有信来?”
                一听及子澹的名字,我脸上发烫,心中忐忑,只是胡乱摇头,不敢对姑姑说实话。
                姑姑凝视我,目光深深,似有些恍惚怅惘,“女儿情怀,姑姑也是明白的。子澹是很好的孩子,只是,阿妩……”她欲言又止,一时间脸色凄楚,闭目不语。
                这些年,我被姑姑厉色斥责过不知多少次,却没有哪一次,让我如此刻这般惶恐。
                从没见过姑姑用这样的神色对我说话,隐隐的,似有不祥之感压在心头。
                我用力咬住唇,很想转身逃开,不想再听她说下去。
                姑姑却突然开口,“自小到大,你有没有受过谁的委屈,怨怪过什么事情?”
                我怔住,要说委屈怨怪,这皇宫内外,谁能给我委屈,什么事情能让我怨怪——自然只有子澹的离去,可是,这个答案又岂能对姑姑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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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楼2013-05-08 12:56
                  4)良人

                  鸾车已经离开宫门,驶往回府的路上,车驾微微摇晃,深繁重绣的垂帘隔绝了外面阳光。
                  我端直坐于软榻,头颈挺直,手足僵冷,始终保持着这幅倔傲姿态,踏出东宫,穿过宫门,步上鸾车……直至此刻,终于只剩我独自一人,紧绷的全身却仿佛再不受控制。有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力量,贯穿了我,支撑着我全副意志,不致松懈软弱。
                  可是,脑中一片空白,神思昏沉,如同坠入茫茫迷雾之中,看不清四周,抓不住一切。
                  离宫城已经很远了,姑姑方才的话,却还在耳边清晰萦绕。
                  她的话,一句句,一字字,仿佛火炭,又如寒冰,令我的身子一时冰凉,一时火热。
                  我交握双手,指甲用力掐进自己掌心,连这尖锐的痛,也惊不去心头的惶乱。
                  前面隐约传来侍卫扬鞭开道的声音,道边围观的百姓纷纷走避,人声喧哗。
                  明知道仪仗森严,隔得再近也不可能看见我半根手指,人们却依然争先恐后,冒着被长鞭抽打头脸的风险,也要争睹上阳郡主的风华,哪怕只看一眼鸾车的影子,闻到一缕薰香的味道,也令他们雀跃不已。
                  早已听惯这样的喧哗,这一刻,我却突然觉得辛酸苦涩。
                  他们看的并不是我,而是上阳郡主。
                  世人争睹的是那个名动天下的王氏之女,宠冠一时的名门千金。
                  我是谁,是美是丑,是哭是笑,并没有人在意。
                  刹那之间,恍如梦醒,我突然想纵声大笑,泪水却抢先涌上眼前。
                  喧哗声中,我慢慢挑开了垂帘。
                  围观的人潮忽然静了下去。
                  绚烂秋阳之下,我静静侧眸,凝望眼前人群,展颜微笑。
                  寂静的人丛中陡然发出更惊人的呼声,铺天盖地的喧哗几乎将我湮没……
                  重重放下垂帘,我闭目仰靠了软榻,终于笑出泪水。
                  如果我不姓王,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个家族,此时此刻,我也不会坐在高高的鸾车之中,接受众人仰慕……或许,我会像那个卖花少女一样,挤在路边垫脚张望,又或许像某个侍女,跟在车驾后面,任由尘土沾衣。
                  谁会在意一个卖花女的绮颜玉貌,谁会相信一个侍婢也可能惊才绝艳。
                  我比她们多出的,不过是一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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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20楼2013-05-08 13:03
                    一路恍惚,不觉已经到府。
                    跨进内庭,还未来得及回房,就听见母亲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我扶着锦儿的手,只觉得地面微晃,心中忽沉忽飘,望着眼前熟悉的庭院,竟没有勇气迈步。
                    从前庭到内堂,短短的一段路,仿佛走了那么久,那么艰难。
                    哐啷一声裂响,惊得我与锦儿双双一颤。
                    贡窑冰纹白玉盏被掷出门外,跌个粉碎,伴随着母亲的悲泣,“你算什么父亲,算什么宰相!
                    “瑾如,你身为长公主,应当明白这是国事,并非我们一门家事。”父亲的声音苍凉无力。
                    我停步,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身旁传来锦儿止不住的颤抖,我侧头看她,这小小的女孩子被吓坏了。
                    我对她笑了一笑,却在她清澈亮眼眸中照见自己的笑容,比她苍白面色更加惨淡。
                    母亲的声音隐隐嘶哑,哀伤欲绝,全无往日的雍容,“什么公主,什么国事,我只知道我是一个母亲!天下为人父母者,爱子女远胜爱己,难道你不是阿妩的父亲,难道你就不会痛心?”
                    “我不只是这双儿女的父亲,我还是王氏长子,是当朝丞相。”父亲的声音在发抖,“瑾如,你和我,不仅有女,有家,还有国!阿妩的婚事,不是我们嫁女,是王氏,乃至整个士族的联姻!”
                    “让我的女儿去联姻,去笼络军心,你们这满朝文武却做什么去了?”母亲厉声斥问。
                    这一声斥问,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娘,这也是我最想追问的一句。
                    父亲没有回答,沉默,陡然而来的沉默,让我的呼吸凝滞在胸口。
                    我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却听到他沉缓无力的声音,“你以为,如今的士族还是当年的风光,如今的天下还是当年的太平世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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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楼2013-05-08 13:04
                      第一次见到重甲佩剑的军人,那么近地站在我眼前。
                      这就是豫章王的亲卫将领,不知道我那良人,又当是怎样一个冷硬若铁,无情无义的人。
                      思及此,我不怒反笑,抬手将盖巾掷到他面前,“烦请将军将此物转交王爷,代我转告他,大婚之礼既然从权,那就不劳他尊驾了。”
                      喜娘急急拦住,“王妃息怒,盖巾不可随便带走,这样不吉利的。”
                      “你说什么”,我冷冷道,“豫章王天纵英明,自然是吉人天相,本宫得遇良人,嫁入将门,也算万幸大吉了。”
                      “王妃请收回此物,末将自当将王妃心意转达王爷,还望王妃珍重。”那男子低了头,将盖巾双手奉上,末一句话低了声气,也不复刚才的强硬。
                      我淡淡一笑,道:“将军敢带人直闯洞房,还怕这区区一件小事吗?”
                      那男子面红耳赤,俯身重重叩首,“末将知罪!”
                      豫章王不辞而别倒也罢了,连一个小小将领都可以硬声硬气欺上门来,当真是嚣张之极。
                      爹爹的话果然没错,这些拥兵自重的将领对我们士族再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自此后,我嫁入将门,就要置身在这一群武人之中了。
                      夜风透衣而过,我微微仰首,只觉心中一切成灰。
                      “将军请回吧,本宫不送了。”
                      我转身,跨入房中,房门在身后砰然关闭。
                      喜红锦绣的洞房之中,我孑然面对一双硕大的红烛高烧,烛泪兀自低垂。
                      一整夜,我将自己锁在房中,任凭门外任何人求恳都不开门,连母亲也被拒之门外。
                      他们都多虑了,我既不觉得伤心,也没有什么可愤怒,只是累了,不想再强装笑颜。
                      心底空空荡荡,一如这空空的洞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衬着满眼锦绣辉煌。
                      说不出是荒凉还是冷寂,捂着胸口,仿佛找不到跳动的痕迹。
                      就这样倒在床上,裹一身大红嫁衣,懵懵睡去。
                      梦里谁也没有见到,没有父母,没有哥哥,没有子澹。
                      只有我孑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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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楼2013-05-08 13:11
                        5)惊变

                        时光容易把人抛,转瞬已三年。
                        斜卧在窗下,四月暖风熏得人酥软欲醉,一片花瓣被风吹到我脸上,微微的痒。
                        昨夜的宿醉还未褪尽,身子绵软无力,伸手不经意拂倒一只玉壶,滴溜溜滚下阶去,洒出最后一滴残酒,薰风中平添了一缕馥郁酒香。
                        哥哥半月前从京城带来的青梅酒,又被我喝光了,等他下一次寻机赴徽州公干,再来看我,不知又是何时了。我慵然撑起身子,唤了两声锦儿,没有人答应,这丫头自从离开京城来了此处,也是越发的疏懒起来。
                        起身赤足踏了丝履,懒懒穿过回廊,不经意瞥见院子里那一树玉兰,一夜之间开得欺霜胜雪。
                        我有些恍惚,倚着阑干,神思飘忽,依稀回到了家中的兰庭……
                        “郡主可算是醒了,醉了大半天,连件外袍也不穿就出来,当心又着凉。”锦儿一面絮絮叨叨埋怨,一面将丝袍披在我肩头。
                        我扬起脸,“家里的白玉兰也该开花了,不知道今年的花,开得怎样。”
                        “京城天气比这里暖和,花儿也应该开得早”,锦儿也叹了口气,复又脆声笑道,“不过这边虽冷些,晴天却比京城多,不会时常下雨,我更喜欢待在这里。”
                        这小妮子越来越会哄人开心,见我抿唇微笑,没有应声,她便轻轻依着我坐下,低声道,“若是在徽州住腻了,不如,我们回京看看,出来三年,郡主也想家了吧?”
                        我收回神思,自嘲一笑,懒懒伸展腰肢,“是啊,是有些想念家中的青梅酒了,不过比起这里的神仙日子,我还舍不得回去。”
                        说罢起身,我拂袖扫去襟上落花,“大好春光,我们出去逛逛。”
                        锦儿追在后面急道,“昨日王爷遣来的信使还等着郡……等着王妃复信呢!”
                        我驻足,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阴郁。
                        “你便替我回了罢。”我懒得回头,转身自去,忽而想起一事,又道,“对了,你瞧瞧他这次又送来些什么,挑些好玩的留下,其他给医官们预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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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29楼2013-05-08 13:14
                          6)贺兰(上)

                          漆黑,颠簸,窒闷,笃笃马蹄声中,我惊觉周身无法动弹,口中被塞住,发不出声音……黑暗中,我竭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梦,一定是场噩梦。
                          我用尽全力,四肢却没有半分力气,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只有通通急促的跳动声,从我胸中传来,在窒闷漆黑的空间里回响,几乎要撞出胸口。
                          此刻唯一能分辨的,只剩下声音,和一点模糊知觉。
                          耳边马蹄声笃笃,时有车板碰撞之声。
                          这应该是一辆飞驰的马车,狭小的长形箱子……难道是,棺木!
                          只有死人才会躺进棺木,可我还活着……脊背寒意陡生,冷汗涔涔。
                          是什么人,胆敢谋害我?
                          难道是父亲的政敌,宿仇,或是朝廷反贼……可是劫虏我,对他们能有何用?
                          千百个念头在脑中盘旋纷杂,身子僵硬发麻,鼻端突然酸涩。
                          不,不哭,我不能哭。
                          我狠狠咬紧了唇,泪水却顺着眼角滑入鬓角,恐惧与孤独,铺天盖地。
                          生平第一次知道,这种滋味,就是恐惧。
                          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有何人,平日前呼后拥的侍女护卫此刻一个也不在眼前。
                          这一次,是真的孤绝无援了。
                          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万丈深渊还是龙潭虎穴,抑或,冰冷的坟墓?
                          昏昏噩噩之中,我惊恐忐忑,冷饿交加,一次次昏睡过去,又一次次在马车颠簸中醒来。
                          马车一刻不停地疾驰,清醒的间隙,我努力分辩耳中声响,似乎有水声、市井人声,甚至风雨之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越来越冷,越来越饿,昏沉中,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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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4楼2013-05-08 13:21
                            砰然一声巨响,我惊醒过来,刺目的光线几乎让我睁不开眼。
                            人影晃动间,我被人架住,拖了出来,全身骨头疼得似要裂开。
                            “这娘们要死不活的,叫老田来瞧瞧,别好不容易弄来就咽了气!”
                            “老田正给少主疗伤,哪来闲工夫管她,丢到地窖去,死不了。”
                            说话之人口音浓重,不似京城人氏,后一个冷戾的声音竟似女子。
                            我的眼睛稍稍适应了眼前昏暗光亮,依稀看去,梁脊破败,门户寒陋,似一处破旧民舍。
                            眼前数人,高矮各异,俱都作北地牧民打扮,面目掩在毡帽之下,不可分辩。
                            我全身无力,喉间干涩欲裂,被一名彪形大汉架住,跌跌撞撞推进一扇门内。
                            那人解了我手中绳索,掏出口中所塞破布絮,将我推倒在干草堆上。
                            又一人进来,将什么搁在了地上。
                            两人折身退出,关上了门。
                            俯在草堆上,我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
                            鼻端却闻到奇怪的味道,熟悉而有异香,陡然令我饥不可耐。
                            面前,是那人搁下的一只土碗,盛了半碗灰糊糊的东西。
                            异香,谷物的异香正从这个碗里散发出来。
                            我竭力撑起身子,用尽全力爬过去……指尖差一点,竟够不到碗。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在此,他会看见金枝玉叶的王妃俯在地上,费尽全力,像垂死的小兽一样往前爬去……只为够到这碗糙米粥。
                            终于够到了碗,我大口咽下米粥,粗糙的谷物糠皮刮得喉中隐隐作痛,滋味却胜过珍馐百倍。口中尝到一缕咸苦,是自己的眼泪坠入碗中。
                            我咽下最后一口米粥,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我会活下去,活着逃出这里,活着回家。
                            父亲和哥哥一定会来救我。
                            我终于知道,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比活着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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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楼2013-05-08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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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有昏暗的光线,干燥的草堆,不再颠簸,不再寒冷。
                              疲惫困顿中,睡意袭来,我将自己蜷缩进草堆。
                              这一刻,我是如此强烈地想家,想念父母,想念哥哥,想念子澹……默念着牵挂我的人,每想到一个人,勇气便多一分。
                              甚至,我想到萧綦。
                              我有一个英雄盖世的夫婿,他能平定天下,必然会令贼寇闻风丧胆。
                              睡意昏沉中,我竟陷入梦境,第一次梦见了我的夫婿……那个仗剑跃马的将军,远远向我迎来,向我伸出了手,我却看不清他的面容。豫章王,是你来救我了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上锁响,有人进来将我拽起,带出地窖。
                              破陋的木屋里,我又见到了那日黄衣娉婷的“吴家女儿”。
                              眼前女子身穿一件臃肿的棉袍,头戴毡帽,做男装打扮,面孔秀美,神色却狠厉,看上去比立在她身旁的几名大汉更加凶恶。
                              我对她一笑,她却冷冷瞪我,口中低咒,“不知死活的贱人!”
                              她身后三个男子,都是身形魁梧,高靴佩刀,看似关外人。
                              屋内门窗紧闭,四下空空落落,桌椅歪斜,墙角散乱堆放着干草麻袋。右手一道侧门,严严实实挂着布帘,一股淡淡的药味从那屋内飘散出来。
                              正寻思这里怕是北边,靠近关外了,身子陡然被人一推,踉跄推向那侧门。
                              一个佝偻蓄须的老者挑起布帘,朝门内低声道,“少主,人带来了。”
                              “进来。”一个清冷的男子声传来。
                              屋内光线更是昏暗,只看见对面土炕上,倚卧着一个人。
                              浓重的草药味从药罐里散发出来,辛涩呛人,身后老者无声退了出去,布帘重又放下。
                              那人看似有伤病在身,斜靠在炕上,冷冷凝视我。
                              “过来。”那人声音低微,不辨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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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楼2013-05-08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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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着窗缝微光看去,我的目光,落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竟是极年轻的一个男子,苍白脸孔,轮廓深邃,长眉斜飞,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
                                我怔住,一时不能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劫虏我的匪首。
                                这霜雪般孤清的面容,单薄处叫人怜惜,冷漠处又似拒人千里之外。
                                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面孔。 “果然是美人。”他冷冷一笑,“萧綦好艳福。”
                                忽听他提及萧綦,我一时错愕,他却探起身子,伸手捏住我下巴。
                                我一惊,抽身退后,斥道,“君子自重!”
                                “君子?”他撑着榻边,俯身大笑,身上白衣萧索,沾染了猩红血迹。
                                “但请王妃赐教,何谓君子?”他脸色苍白,犹带病容,那双灼灼目光却毫无收敛,放肆地盯着我,尽是轻藐玩味之色。
                                “不错,是我糊涂了。”我淡淡看他,“公子既能劳师动众,劫虏一介女流,可见行事不拘小节,与公子谈论君子之道,的确可笑。”
                                他目光雪亮,隐有愠怒,冷笑道,“王妃胆识不小。”
                                “公子过奖。”我泰然与他对视。
                                他依然在笑,笑容却渐渐阴冷,“人为刀俎,你为鱼肉,王妃果真能置生死于度外?”
                                我默然。
                                他唇边勾起一抹讥诮。
                                “不能,我很怕死。”我叹了口气,抬眸对他一笑,“但你不会让我死的。”
                                那一抹冷笑凝在唇边,他有片刻的失神。
                                “我还有用,不是么?”我徐步走到一张旧椅前,拂去上面灰尘,含笑落座。
                                他眯起眼睛看我,目光如芒,仿佛一只打量着猎物的狼。
                                在他目光下,我渐渐肌肤泛凉,心底涌起极难忍受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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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楼2013-05-08 13:24
                                  “有用是有用。”他笑意轻佻,将我从头看到脚,“但要看我喜欢怎么用。”
                                  我僵住,心底发凉,一股怒火却冲上来——从未有人敢对我如此放肆,公然出口轻薄。
                                  “豫章王英雄盖世,若是知晓他的王妃失贞于贺兰余孽……”他目光灼灼如火,笑容阴冷逼人,“你说,萧大将军会作何感想?”
                                  我霍然抬头,如被惊电击中。
                                  贺兰,他是贺兰族人。
                                  贺兰氏,这个部族几乎已经被人遗忘。
                                  百余年前,贺兰部从一个小小的游牧氏族逐渐壮大,划疆自立,建国贺兰,向我朝按岁纳贡,互通商旅。许多贺兰族人与中原通婚,渐渐受中原礼教同化,语言礼仪都与中原无异。
                                  后来,时逢七年之乱,突厥趁机进犯,贺兰国为求自保,归附了突厥,与我朝交恶。
                                  突厥人占据北疆多年,直至被萧綦大破于朔河,僵持三年,终于败走大漠。
                                  当时贺兰国追随突厥与我朝为敌,截断我军必经之路,烧毁粮草,逼得宁朔将军萧綦勃然大怒,挥军围困了贺兰城,逼令贺兰王自尽,世子率全城出降,向萧綦立誓效忠。
                                  萧綦留下一支卫队驻守贺兰,大军继续向北追击突厥。
                                  未料,城中贺兰氏王族趁萧綦一走,再次发动叛乱,杀死驻城守将,与突厥两面夹攻,合击萧綦大军。那一战,我军损失惨重,血战两天两夜,终于击退强敌。
                                  贺兰兵马被歼灭殆尽,王族退缩城中不出。贺兰世子再度请降,萧綦不允,挥军破城而入,将贺兰王族三百余人全部处死,贺兰世子全家枭首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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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楼2013-05-08 13:25
                                    7)贺兰(下)
                                    “王妃,你可知你那夫君的赫赫功勋,是如何得来?你满门荣耀之下,又有多少冤魂枯骨?”他倾身逼视我,目光如霜刃,一张面孔煞白得怕人,“贺兰氏覆国之日,王族上下三百余人,被他尽数屠灭,连刚降生的婴儿也不放过!平民百姓被铁蹄践踏,如碾死一只只蝼蚁……”
                                    我咬唇凝坐不动,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半分失色,心中渐渐冰凉,热血却从耳后直冲上脸颊。
                                    他霍然直起身来,眼底似有两簇幽幽火焰,直迫向我心底,“你可见过孤寡妇孺,活生生冻死饿死,倒毙道旁,尸骨任野兽啃啮;白发老人亲手掩埋惨死儿孙;村庄转眼就成火海……只因为他们不是中原人,就该遭此惨祸?”

                                    我猛然闭上眼,不敢再听,不敢去想,眼前却浮现一幕幕血红景象。
                                    这不是真的,他骗我!心中有个声音兀自不甘地回响,豫章王是盖世英雄,绝不是他所说的暴虐无道之徒!
                                    纵然心中万般惶惑挣扎,我仍咬紧牙,一语不发。
                                    咽喉猛的一紧,旋即剧痛。
                                    他狠狠扼住了我,双目赤红如血,将我摁在椅上,坚硬的扶手抵得我后背几欲断裂。
                                    我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别摆出这副装模作样的表情……我看你能有多高贵,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暴怒,将我猛拽起来,拽向他身前。
                                    他手骨嶙峋,力道却奇大,我被拽得直跌向榻边,跌伏在他怀中。
                                    惊恐挣扎中,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反肘撞向他胸口。
                                    一声低哼,钳制我的力量陡然松开,我跌倒地上,抬眼却见他单手捂胸,胸前伤处泅出鲜红一片。
                                    他恨恨看我,面孔惨白,陡然身子一颤,闷声呛咳,血沫溅出唇边,触目惊心。
                                    我掩口忍住惊叫,心中骇茫跳突。
                                    霍然瞥见榻旁窗户半掩。
                                    布帘隔断了门外监视的目光,没有人听见里面的响动,榻上此人伤病复发……眼下,正是逃走的机会。
                                    我顾不得避讳,忙踏上床榻,绕过那人蜷缩的身子,推开了窗户,一股朔风直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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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9楼2013-05-08 13:26
                                      我缓缓咬牙坐起,一颗心直堕入深谷。
                                      “你当外头十几个人是瞎的么,说跑就跑得了?”一个粗浊的男子口音哈哈大笑。
                                      一双粗黑的手伸向我,我侧身避开,冷冷道,“不必劳烦,我自己走回去!”
                                      “嘿,好辣的娘们!”那汉子探手又抓来。
                                      我霍然抬头,目光冷冷向他扫去。
                                      那人一怔,被我镇住,愣愣看着我起身,从容理好衣带,一路跟着我走回屋子。
                                      跨进门内,迎头就是一声“贱人”。
                                      未待我看得清楚,眼前人影一动,耳中脆响,脸上顿时火辣辣剧痛起来。
                                      那男装少女,扬手又是一掌掴下,“贱人,胆敢冒犯少主,还敢跑!”
                                      眼前发黑,口中渗出血腥味……羞痛中,眼泪不由自主冲上眼眶,我咬牙侧过脸,硬生生忍回眼泪。
                                      少女再度扬起手,却听一声呵斥,“住手,小叶!”
                                      佝偻长须的老者从那门后掀帘而出,沉声道,“少主吩咐,不可对王妃无礼。”
                                      “少主怎样了?”那少女顾不得理我,忙扯住老者急问。
                                      老者淡淡看我一眼,“服药及时,已无大碍。”
                                      一众人忙于照顾他们的少主,将我再次押回地窖。
                                      这一次,大概是为防我再次逃跑,将我双手双脚都以麻绳捆绑。
                                      地窖门重重关上,黑暗中,我对自己苦笑。
                                      幸好心存善念,否则不知要被他们怎样折磨……早知道跑也是白跑,倒不如多卖些人情给那少主。
                                      但愿好人有好报。未料到,好报果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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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楼2013-05-08 13:31
                                        一觉醒来,那少女小叶将我领出,解开绳索,带去后院,不由分说推进一间毡棚。
                                        竟然有一桶热水,还有干净的粗布衣衫。
                                        我深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没入水中,顾不得管他们有什么目的,浑然忘却身处险境,只觉有一桶热水洗澡,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换上干净衣物,挽起湿发,我神清气爽地步出毡棚。
                                        小叶姑娘二话不说,上前又将我双手捆绑,麻绳特意扎得紧了又紧。
                                        我忍痛对她笑笑,“你穿男装不好看,你家少主应当多准备一套女装。”
                                        她气红脸,在我肋下狠掐一记。
                                        姑姑说过,女人折磨女人,比男人狠多了。
                                        我又被带到那位少主的房中。
                                        他依然倚躺榻上,幽深目光在我面孔上流连半晌,移到我手上。
                                        “谁将你缚住的?”他皱眉,“手给我。”
                                        他探起身子,伸手来解我腕间绳索,手指瘦削纤长,凉凉的只带掌心一点暖意……有些像子澹。
                                        子澹的手,苍白如玉,却温暖轻柔。
                                        “都淤青了。”他握住我手腕。
                                        我抽出手,退开一步,静静注视他。
                                        他亦沉静地看我,良久,忽轻慢一笑,“后悔救我了?”
                                        “举手之劳,无从后悔。”我淡淡道。
                                        他沉默片刻,忽又冷笑,“萧綦杀人如麻,倒娶了一位菩萨心肠的王妃,可笑,可笑之极!”
                                        我亦一笑,“将军若不杀敌,莫非还学医士悬壶济世?”
                                        他冷哼,“你倒很会维护夫婿,可惜豫章王不识怜香惜玉,如此佳人,却被冷落空闺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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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楼2013-05-08 13:31
                                          我紧抿了唇,极力抑制心中羞愤,不肯被他窥破半分窘态,只冷冷道,“舍下家事,何足为外人道。”
                                          “天下皆知你的委屈,王妃又何必强撑颜面。”他微笑,言语却歹毒万分。
                                          “你非我,又怎知我委屈。”我傲然道,“萧綦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我王儇的夫婿,由不得外人诋毁。”
                                          他不语,定定看我,半晌方叹息一声。
                                          “王儇。”他若有所思,低念我的名字,蓦然抬眸看我,“你为何不趁机杀我,反来救我?”
                                          我为何救他?因为他与子澹的些微相似,还是因为我的妇人之仁……我亦无法回答自己。
                                          “人皆有恻隐之心。”我淡淡侧首。
                                          却听他陡然一声冷笑,“恻隐之心!”
                                          他目光雪亮,怒色勃发,笑容隐含恶毒,“难得你有这份恻隐之心,倒不如以你之命,替萧綦赎罪。”
                                          我不知因何将他触怒,当即昂首道,“你可曾听说琅琊王氏有过怕死之人?”
                                          他灼灼盯着我,胸膛起伏,似压抑着极大的愤怒,“滚,滚出去!”
                                          至此后,我依然被关在地窖,白天却被带到房中侍侯他。
                                          所谓侍侯,除了端药递水,只是坐在一旁听他说话,偶尔也受他辱骂。
                                          我沉默顺从,再不做无谓的反抗,只暗自留心,寻找出逃的机会。
                                          他清醒时,会跟我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偶尔露出些笑容,除此以外,大半时候都在厉色斥骂下属,喜怒无常,动辄责罚甚重。
                                          唯有昏睡时,神色安恬纤敏,不若平时阴郁易怒。
                                          渐渐发觉,此人实在孤傲敏感之极,最厌恶受人怜悯同情,旁人即便出于好心,对他多些关怀照拂,他便觉得旁人是在可怜他,立时发怒翻脸。
                                          那些下属却对他忠诚无比,无论怎样喝骂,都恭敬异常,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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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楼2013-05-08 13:32
                                            8)险行

                                            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几欲吹破,外面风声越发呼啸锐急。
                                            算日子已经过了七天,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界,四月天里还常常刮风,最近两天更是风急雨骤。冷风丝丝灌进来,窗缝有些松动,我探手去关窗,袖口却被斜伸的木条挂住,一时勾在那里。
                                            我用力一扯,不慎撞上木刺,小指被划出浅浅血痕。
                                            “不要动。”
                                            未及回头,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上来,解开被勾住的袖口,将我手掌抓住。
                                            男子温热的气息袭来,我一颤,忙侧身回避。
                                            “一点小事都不会,果然是金枝玉叶。”他冷眼睨我,语带嘲讽,却捉了我的手凑到唇边。
                                            我心中一紧,反手推开他,却触到他仅着贴身单衣的胸膛。
                                            我窘急恼怒的样子,引来他哈哈大笑。
                                            “少主……有事么?”门帘掀动,小叶探身询问,被他的笑声惊动,有些惊疑关切。
                                            我趁机抽身退开,却听他一声怒喝,“出去,谁要你进来!”
                                            小叶怔在门边,神色骇茫。
                                            他大怒,抓过药碗,劈手向门边掷去,“滚!”
                                            小叶眼中泪水涌出,掉头奔了出去。
                                            我远远避到屋角,无动于衷,只是漠然看他。
                                            这几日,他伤势好转很快,虽未全愈,精神元气却也恢复大半。
                                            这位贺兰公子性情古怪之极,病中憔悴时还有些令人恻然,一旦精神好转,便越发乖戾莫测,喜怒不定。有时一整天少言寡语,对旁人视若无睹,有时暴躁之极,发起火来毫无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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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44楼2013-05-08 13:37
                                              他骂走了小叶,似仍不解气,越发烦躁不安。
                                              我起身向门边走去。
                                              臂上蓦然一疼,被他狠狠拽了回来。
                                              “我叫你走了么?”他冷冷开口。
                                              “我想另外找只碗,你刚才又砸了一只。”我面无表情。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手上一紧,将我下巴扳起。
                                              “放手!”我含怒斥道。
                                              “你还不曾这般服侍过萧綦吧?”他逼视我,似笑非笑。
                                              我呆住,一声怒斥哽在喉头,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悲酸辛辣,千般委屈,万种无奈,陡然涌上心头。
                                              先是晴天霹雳的赐婚,再是不辞而别的洞房,直至被人劫持,身陷险境,一切莫名厄运,都拜我这位素未蒙面的夫君所赐。我因他而受辱,如今他却身在何处?可知我所受苦楚?可有半分挂虑……只怕,是半分也没有罢。
                                              我被劫至今已有十余日,父母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可他身为大将军,镇守北境,却连自己的妻子也保护不了。我忍辱负重,等待来人救援,却至今不见半分希望。
                                              旁人的嘲讽凌辱,我都能忍耐,却无法承受一次又一次被离弃。
                                              “我在想,你这有名无实的王妃,是否至今仍是处子身?”他捏紧我下巴,俯身逼近。
                                              我惊怒,扬手甩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一震,盛怒瞪视我,脸颊浮现红印,反手一掌将我重重掴倒。
                                              眼前昏花,脸上火辣辣的剧痛。
                                              他冷冷俯视我,唇边笑意令我不寒而栗,“我倒看看,豫章王妃是如何三贞九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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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楼2013-05-08 13:38
                                                颈间骤然一紧,裂帛声过,我的衣襟被他扬手撕开!
                                                我浑身战抖,“我是萧綦的妻子,你若是血性男儿,就堂堂正正跟他在沙场决战!凌辱一个女人,算什么复仇,贺兰氏先人有知,必会以你为耻!”
                                                他的手在我胸前顿住,俊秀面容渐渐扭曲,眼底被怒焰熏得赤红。
                                                “先人有知!”他厉声大笑,“贺兰氏二十年前便以我为耻,再多今日一次,又有何妨!”
                                                他猛然扯下我胸前亵衣,双手沿着我赤裸肌肤滑下。
                                                “无耻!”我含泪挣扎,鬟髻散乱,钗环零落,陡然一支珠钗被我反手抓住,羞愤绝望中,我不假思索,握紧发钗,咬牙全力向他刺落——
                                                金钗扎进皮肉,我已感觉到肌理的绵软,却再也刺不下去——手腕被他狠狠掐住,剧痛之下,发钗脱手。
                                                他捏住我右腕的手狠狠收紧,目中杀机大盛。
                                                碎骨折筋般的痛,令我全身迸出冷汗。
                                                他反手拔出扎在肩颈的金钗,鲜血从他颈上蜿蜒流下
                                                “你想杀我?”他的声音黯哑下去,眼中杀机渐黯。
                                                “我后悔没有早一些杀你。”我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瞳孔慢慢收缩,眼底一片冰凉,仿佛有无尽悲哀,无穷失意。
                                                我闭上眼睛,一行泪水不由滑下……如果死亡在此刻降临,我亦坦然承受。
                                                颈上一热,旋即锐痛传来——他竟俯身咬住我颈侧。
                                                他抬首,以手背拭去唇上血迹,笑意阴冷,目光灼热。
                                                “你如何伤我,我便如何回报于你。”他的手攀上我颈项,轻轻摩娑,“这伤痕便是我的印记,你的主人,从此便是贺兰箴!”
                                                颈上的伤口不深,牵动时依然痛楚。
                                                一连两天两夜,我被锁进地窖,再没出去过,除了送饭,也再没有人进来。
                                                想到贺兰箴,依然令我不寒而栗。那日侥幸逃过他的凌辱,却被他咬伤颈侧……此人竟是疯魔了!我不知道下一次,他还会想出什么法子折磨我,他恨萧綦,却将满心恶毒倾泄在我身上。
                                                他的仇人是萧綦,却把我劫来——若只为了凌辱泄愤,又何需一路小心藏匿。
                                                只怕,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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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楼2013-05-08 13:38
                                                  车帘一放,马车得得向前驰去。
                                                  我靠住厢壁,听得马蹄声急,心念电转间,种种前因闪过,恍然明白过来。
                                                  他们扮作经营私娼的掮客,将我混在这批营妓之中,竟是要混入宁朔城。
                                                  谁又能想得到,他们劫持了豫章王妃之后,竟大摇大摆把人送往豫章王的眼皮底下。
                                                  送往军中的营妓,按例是跟在粮草军需之后,一并押行。
                                                  为了保障粮草能够畅通无阻运往前方,沿途均有兵部特颁的通关令符,不必通过盘查。
                                                  携带一个女子,还有什么比混入贩运营妓的私娼队伍更安全。
                                                  好巧妙的法子!这个贺兰箴,性情乖戾,心计深沉——竟是如此可怕的人物。
                                                  此行去往宁朔,他们的目的果然不是我,而是萧綦。
                                                  贺兰箴,他会怎样对付萧綦……我心中竟涌起不安。
                                                  无论如何,那个人总是我的夫婿。
                                                  或许,贺兰箴不是他的对手,自会挫败于他手下,我亦能获救。
                                                  他是睥睨天下的大将军,能救出我的人,也只有他了……我埋头在臂弯,蜷膝苦笑。
                                                  “在想什么?”
                                                  贺兰箴忽然伸手抬起我下巴,语气莫名变得温软。
                                                  我侧过脸,不愿理他。
                                                  “此去宁朔,成全你们夫妻团聚,你不喜悦么?”
                                                  他冰凉手指沿着我脸庞摩娑,却令我一阵战栗。
                                                  我一语不发,索性闭上眼睛,任凭他说什么都不再理睬。
                                                  他亦沉默下来,不再纠缠,只静静看我。
                                                  猛然,马车一个颠簸,将我重重摔向前面,撞上车板,不由痛呼出声。
                                                  贺兰箴忙伸手来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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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楼2013-05-08 13:41
                                                    我往后急缩,冷冷躲开他。
                                                    他伸出来的双手僵在半空,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扶住车壁坐好,全神戒备地盯着他。
                                                    “我就如此可憎?”他低下头去,嘲讽地一笑。
                                                    “从前,他们都嫌憎我,害怕我,一有机会就追着打我。”他脸上浮现恍惚笑容,喃喃道,“每次娘都会搂着我,一边掉泪,一边给我上药。有时候,我宁愿让他们打,受了伤,娘就会抱着我了。”
                                                    我怔怔望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幼年往事,却听得渐渐酸楚。
                                                    他抬眸看我,目光迷离,“那日,你喂我药……我还以为是娘回来了。”
                                                    我脸上一红,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令慈,也在宁朔么?”
                                                    他沉默。
                                                    半晌,却听他冷冷道,“我娘去世很久了。”
                                                    我僵住。
                                                    “你娘叫你什么?”他忽然问。
                                                    “阿妩。”我脱口而出,又立时后悔。
                                                    他笑了,长眉微挑,眼底阴霾顿时化作潋滟春水。
                                                    “阿妩……”他低低唤我,语声温柔如春夜暖风。
                                                    我低头不答,将脸藏在臂弯,闭目假寐。
                                                    身子蓦然一暖,他的外袍披在了我肩上。
                                                    “睡吧,不要着了凉。”他也仰头靠着厢壁,懒散地伸直了腿,闭目养神。
                                                    我一时怔忡,分不清眼前温柔的男子,和那个阴骛易怒、诡谲无常的少主,到底谁才是真实的贺兰箴。
                                                    一路上,只有贺兰箴与我单独相对,倒也相安无事。虬髯大汉在前驾车,其他人跟随在后面的马车上。每到一处驿站歇脚喂马,小叶也扮作营妓模样,寸步不离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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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楼2013-05-08 13:42
                                                      我处处留心,却连示警求救的机会也没有,更不必说伺机逃走。
                                                      眼看一天天往北行去,宁朔,渐渐近了。
                                                      宁朔,我曾经无数次在皇舆江山图上,看过这个地方。
                                                      想不到,当我真正踏上那片土地,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这座边关重镇原本不叫宁朔。
                                                      当时还是宁朔将军的萧綦,曾经在此大破突厥,一战成名,结束了北境多年战祸,威名远震朔漠。当地百姓为表感念,将那座城池改名为宁朔。
                                                      这座城,凝结了太多血泪传奇。
                                                      萧綦率雄兵四十万,驻守宁朔多年,将北境经营得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连突厥铁骑都不能撼动半分的宁朔,只凭贺兰箴这一行十数人,竟敢直入虎穴。
                                                      他究竟设下怎样险恶的阴谋向萧綦复仇?
                                                      离宁朔越近,我越发忐忑不安,不敢去想——当我踏上宁朔,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萧綦,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会面么?
                                                      他会如何应对这些贺兰族人的复仇?
                                                      又会如何待我……
                                                      入夜,大雾弥漫了山道,马车负重更是崎岖难行,一行人马只得在前面的长风驿歇脚。
                                                      过了这个驿站,再走半天的路程,就到宁朔了。
                                                      一下马车,小叶便将我押入房中,寸步不离的看守。
                                                      这几天我态度温顺沉默,不再反抗,对贺兰箴也时而温言相向。
                                                      每当我笑语嫣然,贺兰箴也露出难得的愉悦,对属下众人也和悦三分。
                                                      唯独小叶对我的敌意越发强烈,稍有机会,便恶语相加。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当是爱慕贺兰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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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楼2013-05-08 13:45
                                                        外头送来了饭菜,今天是肉糜韭叶粥,我走到桌前刚刚拿起木勺,却被小叶劈手打落。
                                                        她扔过来两只冷馒头,“你也配喝肉粥,馒头才是给你的!”
                                                        馒头砸到我身上,滴溜溜滚落桌下。
                                                        我缓缓抬眸看她。
                                                        “死娼妇,看什么,再看我剜了你眼睛!”
                                                        “好,你来剜吧。”我淡笑,“最好捧了我的眼珠给贺兰箴,看你家少主如何奖赏你。”
                                                        她腾的站起来,面红耳赤,怒不可遏,“不要脸的小娼妇,死到临头还妄想勾引少主!”
                                                        “是吗,可惜你不曾亲眼看到,倒不知是谁妄想谁。”我淡淡扫她一眼。
                                                        小叶气结,面孔涨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不要脸,你不要脸……”她气得全身发颤,“不出三天,我就看你怎么死!”
                                                        三天!我心底一颤,难道他们这么快就要动手?
                                                        “贺兰箴只怕已改变了主意呢。”我轻笑一声,挑眉道,“你不妨去问问他,还肯不肯杀我。”

                                                        她哈哈大笑,笑得面容几近扭曲,“就凭你也能破坏少主复仇大业?萧綦毁我家国,与少主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们这对狗男女,都要给我贺兰族人偿命!”
                                                        我脸色一变,背转身,仍抑制不住心头寒意。
                                                        小叶笑声尖厉,充满报复的快感。
                                                        看起来,三天之后,一旦入城,他们就要动手了。
                                                        桌上油灯忽明忽暗,不远处的床榻大半都罩在墙角阴影中,散乱堆着一床棉被。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已没有时间观望等待,惟有舍命一搏。
                                                        我默默弯腰,捡起地上馒头。
                                                        小叶冷哼,“贱人,有骨气就别吃啊。”
                                                        我不理她,将馒头凑近油灯,仔细拂去上面沾到的尘土。
                                                        “可惜了,多好的馒头。”我回头对她一笑,骤然抓起油灯,用力向墙角的床榻掷去!
                                                        油灯落到棉被上,灯油泼出,棉被轰然燃烧起来。
                                                        小叶尖叫,扑上去狠狠扑打着火的棉被。
                                                        北地气候干燥,棉絮遇火即燃,岂是轻易可以扑灭。扑打间,她身上衣物也被火苗舔到,衣摆竟燃了起来。小叶慌忙将棉被一丢,火苗乱串,舔到了桌椅,火势顿时大盛。
                                                        趁她被火势骇住,我折身夺门奔去。
                                                        贺兰箴等人住在左首厢房,我便不顾一切沿着右首走廊急奔。
                                                        有人大叫,“走水啦——”
                                                        顷刻间,驿站院内人声鼎沸,一团大乱。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迎面又有救火的人拎桶提水奔来。
                                                        我低了头,趁乱发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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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楼2013-05-08 13:46
                                                          9)赴死

                                                          驿站大门就在前方,然而此刻人员混杂,不辨敌友,我亦不敢贸然求救。
                                                          眼看门外夜色深沉,浓雾弥漫,却再无犹疑的余地,我咬了咬牙,发足奔向门外。
                                                          斜角里一人闪出,眼前忽暗,一个魁梧身形将我笼罩在阴暗中。
                                                          我骇然抬头,却被那人一手捂住了嘴,拖进檐下僻静处。
                                                          “王妃切莫轻举妄动,属下奉豫章王之命前来接应,务必保护王妃周全。”
                                                          我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说什么,豫章王,他提到豫章王!
                                                          黑暗中看不清此人的面目,只觉得这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嗓门似曾相识。
                                                          不待我从震骇中回过神来,这汉子竟拦腰将我扛起,大步往回走。
                                                          我伏在他肩上,动弹不得,心中剧震之下,千万个念头回转,纷乱之极。
                                                          甫一踏入院内,他便放声高喊:“谁家的小娼妇逃了,老子逮到就算老子的人啦!”
                                                          “他奶奶的,这小婊子不知好歹!”那虬髯大汉的声音响起,“多谢兄弟帮忙擒住她,要不然白花花的银子可就没了!”
                                                          眼前一花,我被抛向那虬髯汉子。
                                                          他探手将我扭住,肩头顿时奇痛彻骨,心中却是悲欣交集。
                                                          我佯作绝望挣扎,趁势留神打量那擒住我的汉子。
                                                          只听这灰衣长靴的汉子嘿嘿冷笑,“好说,好说,不过这么个大活人不能白白还给你。”
                                                          虬髯大汉陪笑,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子,“一点小意思,给大哥打壶酒喝。咱是初次出来跑买卖,往后路上还请多照应。”
                                                          灰衣汉子接过银子,往地下唾了一口,哼道,“你这小娘们可俊着呐,铁定能卖个好价。”
                                                          他说着,便伸手来捏我下巴。
                                                          虬髯大汉手上一紧,不动声色将我挡在身后,呵呵笑道, “不瞒大哥,这娘们是个疯婆子,能脱手就不错了,没指望赚多少钱。等兄弟做成了买卖,再好好请大哥喝上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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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2楼2013-05-08 13:50
                                                            灰衣汉子哈哈大笑,临走前又俯身瞅了我一眼,一副垂涎模样,“好俏的脸子,可惜是个疯婆子……老哥可看紧点,眼看这两日就能做成买卖,别让到手的银子给飞了!”
                                                            虬髯大汉一边陪笑一边将我拖了回去。
                                                            我被反剪双手,痛彻筋骨,回想那大汉临走前的话,心中却激荡异常。
                                                            他说,眼看这两日就能做成买卖了——此话大有深意。
                                                            他若真是萧綦派来的人,那么,萧綦必已知道贺兰箴的计划,他们将在三天后动手,而萧綦的人已悄然潜入,随时在旁接应,两天之内,必会先发制人。
                                                            ——这就是萧綦,这就是我所嫁的夫婿。
                                                            我默默握紧了拳,掌心满是汗水,心中激荡振奋,分不出是欣慰,是酸楚,还是渴盼!
                                                            他,到底还是来救我了。
                                                            早已知道自己被离弃,被推入绝境,本不再冀望于他人… …却在最绝望处,霍然看见一线最璀璨的光亮,驱散眼前浓黑。最不曾指望的那个人,却在最要紧时出现。
                                                            我咬住唇,却忍不住微笑。
                                                            那灰衣汉子的面目声音不断闪回,我苦苦思索,脑中骤然灵光一闪!
                                                            是他,我见过此人!
                                                            那日上车出发之时,有个大汉鞭打那名哭泣哀告的妇人,如今回想起来,正是此人!
                                                            ——恍然之下,我险些脱口惊呼。
                                                            难道,从我被劫持到草场,萧綦就已知道他们的行踪?
                                                            当他们千方百计混入贩运营妓的私娼队伍,萧綦已不动声色做好布置,只等他们入瓮。
                                                            心中骤然揪紧,似被抛上云端,又荡入谷底。
                                                            为什么,萧綦他想做什么?
                                                            他可知道我身陷险境,朝夕担惊受怕?
                                                            他可有顾惜过我的安危?
                                                            刚刚因激动喜悦而发烫的双颊,渐渐冰冷下去,连同全身都开始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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