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殊回来之后,几乎隔几日就要来霓凰居住的照水院一趟,也成了霓凰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候。她向来爱听逸闻趣事,又对疆场铁血十分景仰,林殊口才又好,绘声绘色描摹得仿佛往景重现,听得小姑娘时笑时叹,倒比和一众郡主在一起时还要投契许多。
这一天清晨,服侍霓凰的李嬷嬷刚推开窗子便是一怔,回身笑道:“郡主你瞧瞧,好大一场雪呢!”
霓凰顿时精神一振,直起身朝窗外望去时只见满眼碎琼乱玉扬扬纷纷,不觉大为雀跃:“云南一年到头都难见一场雪,这才是真正的‘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呢……”偷瞟了李嬷嬷一眼,皱着小脸可怜巴巴地央求:“嬷嬷,放我出去看看吧,我腿也差不多好全了……”
嬷嬷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我的小主子,不是我不让你出去,你瞧这雪地这么滑,万一出点什么篓子再跌一跤那不是玩的……”
霓凰无奈从床头拿过一本《韩史》,这一看就看到了下午将近申时,扣下书望着窗外悠悠叹了口气:“林殊哥哥今天看来是不会来了……”一句话还没落地就听门外有人笑道:“你们好没意思!这么大一场雪金陵都难见到,不出来赏景倒缩在屋子里?”说着一人已经跨步进来,那如朗日般璀璨明亮的神采刹那似满照华庭,不是林殊是谁?
霓凰惊喜地大叫一声,林殊已经过来一把拉起她:“走,去九英园看梅花!”
她讪讪地缩回手瞅着自己的腿:“……嬷嬷怕我路滑跌跤。”
“那算什么!”林殊毫不犹豫,“我背你去!”
霓凰怔了一下,实在是少年好玩的天性鼓动,刚伏到林殊背上就觉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道:“霓凰啊……养伤不带这么养的,回头我告诉嬷嬷给你减点儿荤……”
霓凰担心地要跳下来,立刻被林殊一把按住:“别动,看玩笑的!背一只小猪还不是绰绰有余?”看上去他确实不累,背着她就这么大步跑出了院门。
因着是第一场雪,九英园中梅花还未全盛,林殊一边走一边笑说道:“……我们军营有个小子叫卫铮的,像是个世家子,那天心血来潮收集了些花晒干了想泡花茶,没小心摘了一大堆五色梅回来,哎哟,拉肚子拉得那几天真叫一个哀鸿遍野……”
霓凰听得笑出声来:“……其他的花茶我都喝的,唯独梅花茶倒从没喝过。”
林殊略有些诧异,霓凰已经微笑道:“梅花在我心里,是寒冬雪意化生而成的,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一份灵气一副傲骨……纵然万物肃杀也能倔强地明亮,纵然历尽苦寒也能张扬地涅盘……这般的君子之花,本就合该生幽谷,不落软红尘,怎能进荤腥之口成解颐之物……”
林殊若有所思,默然走了一晌,忽然道:“霓凰,唱支歌儿吧!”
霓凰偏头静静想了一瞬,开口轻声唱道: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这首《燕燕》出自诗经,是一首十分深情的兄长送嫁诗。曾经林殊也听过,但此刻园中一片清寂,只闻风拂花落之声,女童声音清澈甜美,竟是十分动人。
燕子飞翔天上,参差舒展翅膀。我的妹子今日出嫁啊,相送郊野路旁。
燕子飞翔天上,身姿忽下忽上。我的妹子今日出嫁啊,相送不嫌路长。
燕子飞翔天上,鸣音呢喃低昂。我的妹子今日出嫁啊,相送远去南方……
女孩的歌声清柔随风过耳,悠悠软软地回荡在雅香幽寒的园中,飘进两颗年轻的心里。
多年以后,纵然当已经成为梅长苏的林殊,已经识遍人间千般妙音清曲,白雪阳春,仍然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所听过的最悦耳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