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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整理重发|FIN】北极以北[菊中心/黑色幽默/扭曲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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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给阿菊的生日贺,今年阿菊的生日过去了,我才填完……【。
不到2W的短篇,虽然是我写过的最长的文了……。

以下是注意事项,接受不了请立即点右上角的小红叉,避免产生不良反应。

* 菊中心的菊耀主线向,以本田菊为视角的【第一人称叙述】,虽说是主线但是耀君不会出现过多篇幅注意。菊耀看起来戏份不多,但的确是主线。
* 世界观扭曲的黑色幽默向,精神病院出走系,中二又偏黑暗,逻辑完全不合常理的荒诞讽刺系请注意。
* 副CP露普倾向。
* 这人是个话痨,经常会出现荒唐的言论请注意。

REA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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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2-03-07 20:39
    [谨以此文向《第二十二条军规》的作者约瑟夫·海勒先生,及其主角约赛连上尉致敬。]





    『啊,那就趁现在跑吧。』

    于是我就迈开了似乎都快忘记奔跑感觉的双腿,用尽气力向前跑去。



    01.

    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冷过。这么想的时候,我却伸手拽松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因为它让我呼吸不畅,仔细一想被它缠着的感觉就像有一只手在绞住它,手的主人的目的无疑是想勒断我的脖子。这样思考着,越想后背越发冷,最后我干脆把它扯下来扔到地上,犹豫着要不要上去踩几脚,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没必要因为它耗费自己的体力。“你骗不了在下,”我为了使自己的压迫感呈直线上升而故意挑高了声音,虽然我也清楚那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在下一直都是谨慎行事,不会因为贪恋一点温暖就轻易放弃生命。”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我是在克制着把它捡起来重新套在脖子上的冲动,因为这天气实在太冷,冷得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打颤,耳朵和脚趾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走起路来动作甚是僵硬,差点就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如果我是机器人一定会想要些润滑油。一呼气就是一团白气,我把手伸进白气里,应该是对的吧,气体液化放热,希望不会弄错,可是那团白气很快就没了。

    好像有路过的行人在回过头偷偷看我,也许是疑惑我为什么要把围巾扔在地上然后选择受冻。这真是失礼,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做出这样有失礼节的动作。不过我不会与他们计较,因为他们都是疯子,正常人是不会和疯子计较些什么的。可是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毕竟被人误解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可是他们难道看不出来那条围巾想要勒死在下吗……真是愚昧。请原谅在下的失礼,但是除了这个词我没有其他的词来形容他们了。

    于是我走了开去,身体静止的话那么热量散失得一定更加厉害。我不想死,或者说我不想死在这里,再或者说是不想就这样死去。我并不想放弃我的生命,就算这个世界已经被疯子占据——否则我就不会费心费力从精神病院逃出来,在那里还有大部分正常人的情况下。说实在的,我还是很怀念那里,毕竟那里还有很多像我这样正常的人,我可以自由地和他们交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劳心劳力什么都要解释。啊,还有,那里也不像外面这么冷,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费脑筋思考我应该到哪里去,食宿问题怎么解决。虽然我们被少数疯子统治着,他们经常干扰我们平静的生活——这也许是唯一不快的地方——但那些人暂时也伤害不了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整个世界都疯了,于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真理就一点一点被埋进沙子里。其实关于这一点我非常愤愤不平,他们凭什么以他们扭曲的世界观来评判我们,说我们是疯子,他们自己才是,难道大部分人的评判方式就一定是对的吗?——我好像扯远了,非常抱歉。

    ……其实重点应该是在,“暂时伤害不了我们”的“暂时”上。我没想到他们开始变本加厉——连吃饭、写字、阅读等等都要干涉,如果我继续在那里呆下去,不被弄死也要被逼疯,然而我并不想与他们同化,真的一点都不想。已经到了非逃不可的地步了,虽然外面几乎全是疯子,不过如果你低调一些就不会有人注意你。——实际上我要感谢那位德/国人,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没办法燃起逃跑的斗志,然而我不知道他现在会怎么样,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被抓住时那双血红色眼睛看向那名总是挂着危险笑意的医生时的高傲眼神。

    他跟我说跑。于是我就趁乱跑了出去。我想……我应该对他致以歉意,毕竟我没有能力救他出来,然而我现在应该更在意自己的处境。我是一个很现实的人,所以我首要考虑的应该是在这种寒冷天气下,我要住在哪里。这么思考着,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或许这也是我不得不逃出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下要填平这个世界所有的水域,这是对您的诺言,王さん。』


    我对那个中/国人承诺过了,这是发自内心的承诺,不管是从他是我的兄长,还是从我自认为他是我的恋人这个层面上来讲。我记得当时他对着我笑,是那种眯起眼睛的、我很久都没有见到过的危险而富有压迫感的笑容。“你疯了,本田。”他说,“你疯得真彻底阿鲁。”神啊,他在扯谎,我最讨厌他对我扯谎。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他也很久都没有用过这种口气和别人说话,真是很久了。我毫不掩饰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我直接把他推下了河。那一瞬间他平静地看我,那种审视的眼神至今让我触目惊心。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但是湍急的河流不允许我把他拉上来,于是我选择了明哲保身。当时我非常可笑地带着昭彰的恶意轻声对他许下了这个诺言。

    这不是玩笑话,我真的决定了要去完成,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守信的人,更何况对象是他。虽然仔细一想也很不可能,不过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我除了这件事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好做的了。我很自私,所以我是借由这件事来给自己一个理由顺理成章地活下去。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后面有刺耳的鸣笛声音,然后就是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大吼:“你龘他妈的不长眼睛吗跑路中间来干什么!”

    真是粗鄙呢……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之后浅浅地鞠了一躬,说了声抱歉,但是与此同时也想起了王さん曾经教过我的句子:“‘路,道也。’”我这么像他解释,“路本来就是给人走的,中/国有位先生也曾经说过‘人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成了路’,由此可见行人才是路的主人,也就是说我在路上的行走不应该受到任何人的干涉,您也没有权利斥责我的举动……同理,我更没有义务必须为您让出道路。所以说——”

    还没等解释完他已经把车开走了,丢下一句恶狠狠的“疯子”。果然太过粗鄙的人容易导致自以为是,我不是疯子,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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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2-03-07 20:41
      02.

      我在那家精神病院的时候——啊,精神病院就是精神病院,既然你们都这么叫它,那我也这样叫它好了——和一个银发的德/国人同一个病房,除却那一头银毛之外,那双红色眼睛也是非常引人注目的特征了。他曾经坐在床头柜上用那种对什么都毫不在意的口吻问我想不想从这越来越令人讨厌的鬼地方跑出去。他当时似乎心情不怎么样,说到一半还忿忿地拍了一下那个木制的床头柜。“疯子果然都他妈是疯子,都想害死本大爷,本大爷要是再不跑的话就真要挂了。喂,本田,要不要一起跑?老子看那个叫什么斯基的医生不过眼很长时间了。他们都说被关在这里的人是疯子,老子又没疯干啥要被关在这里——外面的人才都是疯子,老子要出去把那群疯子都赶进这里来锁着。”

      我当时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因为我在想我好像是忘了一件事,我必须想起来那件事是什么。后来实在想不出来我就和他说我要下去走走,他因为失去了倾听者不屑地撇了撇嘴。我沿着楼梯向下走去,一路上没有遇见阻拦我的人,看来虽然他们都快丧心病狂了但是到楼下的花园散步还没有被禁止,我应该感谢天照大神。然后就当我到达那个小花园的时候我看见有人在往中心部位的那个小池塘里填土,弄得尘土飞扬,结果我就那样恶狠狠地被呛着了。我一边咳嗽一边惋惜地说,多可惜啊,这么漂亮的池塘为什么要填平,然后有个人就回头瞪了我一眼,解释都懒得解释,那眼神就像是在训斥我“你懂什么”这样。然后我突然想起了我要干什么,我不是也要把水填平吗——于是我向他恭敬地鞠了一躬之后就迅速地回身朝病房赶去,听到被我搞得一愣的男人嘟囔了一句“疯子”。又是这个词,我想我已经听腻了。

      “贝什米特先生——”

      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的青年回过头来,我气喘吁吁地在病房门口一个急刹车,然后好奇心在瞬间占了上风。“您在干什么?”

      “反正是没在想阿西。”

      “……”

      我决定不对此事发表任何评论,原因当然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我按照最基本的谈话礼仪说的那样恳切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朝窗户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让他朝外面好好看一下。他满脸不解地朝窗户外面看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最后恍然大悟一般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是那帮填土的吗?他们现在好像正在收拾东西走人呢,谁知道非要把池塘填了干什么——”

      “您能帮在下去填土吗?”
      “没那闲工夫,阿西自从三年前从战场上死去之后我连他的墓都没填把土呢哪有时间帮你。”
      “对不起,但是据在下所知似乎已经五十年没有过战争了。”
      “你个疯子别他妈胡说,阿西还给老子留下了一枚军功章呢。选择从战场上死去,不愧是老子的弟弟。”

      我叹了口气。或许他的弟弟真的是三年前从战场上死去的,然而据我所知五十年来整个地球都处于和平状态,而且我问过他,从他的描述中来看他的弟弟参加的是一场大型战争而非可能被新闻部压下来的局部动乱。这说明我们的记忆起了冲突,不是我疯了就是他疯了,然而我并不想犯下与那些人一样的错误,所以根本不会以我自己的主观来判断。我很清醒,但是他们都说我疯了,我很清醒,所以我不能随便说别人疯了——不过什么时候他们也开始把他们的同类抓起来了?

      在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王さん,他也说我是疯子。我已经忘了我们起争执的缘由,但是我忘不了他脸上的表情,说是彻骨的厌恶与仇恨也不为过。那种表情、那种眼神,只要我想起来就不得安宁,而更要命的是我居然忘不掉。

      “算了。看你这么可怜,大爷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好了——”估计是看到我走神,青年一下子从窗台上跳下来,拍拍自己的双手:“走吧。”

      我们走到池边,发现那群人并没有收走的、只是随随便便堆在角落里的铁锹什么的乱七八糟的工具。我拿起其中一把铲子开始认真地朝里面铲土,那些人干活只干了一半,水池大概只被填了三分之一,连水都没有盖上,水面还超出了土层大概三分之一。看着一铲铲的黑土渐渐在水下垒高,我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莫名其妙膨胀起来的满足感——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我正在执行我所许下的承诺,并离目标越来越近,虽然那个目标遥不可及,但我知道自己在做这件事就足够了。现在我突然想起来,我那么满足可能是因为我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活下去的借口。我为什么要活下去?因为我还要往水池里面填土啊。

      德/国人也难得安静地拿起工具站在我旁边认真地朝里面填土。眼看着土层越来越高,我连欣喜的表情都没来得及露出来就被人拽住了手,那家伙粗暴地夺过我手中的铲子之后又骂了一句“疯子跑来捣什么乱,谁让你们朝这里填土了”。我伤脑筋地看着他,这家伙什么意思,我的行动可是难得又一次能顺从他们的行动,结果还是要被斥责。德/国人也懒得和他们吵架,他只是向我耸了耸肩,之后我们就被迫离开了那个池塘。然而当我们向病房楼走去的时候我回头一看,那些人开始重新拿起了我们手中的工具,继续朝池塘填土。

      我们对视了一眼,眼神里估计都含有鄙视成分。果然是一群疯子,明明是要把池塘填平,然而我们来帮忙的时候反倒不领情地把我们赶走,耗费本来不用耗费的人力资源,不是疯子还是什么——?

      总之有了这次的教训,我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开始认真思考贝什米特先生说过的话,我应该逃出去,因为在这里面没有办法填土,没办法填土的话也就不能兑现自己许下的诺言,不能兑现诺言的话那我就找不到理由活下去,所以为了我能顺顺利利地活下去,我必须要填土。贝什米特先生听了我的理由之后不耐烦地皱着眉,说想活下去就活好了,干嘛还需要什么理由。我一想好像也对,那么我就说我是为了王さん才填土的好了,其实这也没差,本来就是为了王さん,而且结果都一样。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突然感觉自己根本就找不到一个去处。所以说我只能继续向前方走去,一边走一边把上衣裹得更紧了些。我真的要去寻找河流啊,这其实才是我跑出来的原因嘛。就算是对自己无心之失的一个补救吧?为了王さん。

      不过现在我开始想,就算是为了王さん,我干嘛一定要填土呢……?不过真实原因我真的不愿意去面对,所以就姑且如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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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12-03-07 20:41
        03.

        好冷。我绝对会被冻死的。我开始怀念那条围巾,不过转念一想就算那条围巾回来也暖和不了多少,况且被勒死和被冻死相比,好像被冻死能稍稍舒服些。麻木感从双脚开始一点一点向上爬行,占领了肢体的大部分神经。于是我索性一屁股坐下来,反正身体外面的空气是冰冷的, 我的神经也是冰冷的,哪里都一样,那就不觉得冷了。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下来,视物已经受到光线不足的阻碍。然后我呢?我到底应该去哪?想来想去,突然就想起了王さん跟我说的一句话,语气笃信掷地有声:“有困难找警龘察。”王さん说的话应该没错,然而我现在去找警龘察他能给我解决住房以及食宿问题吗——?

        不管怎样还是应该试试吧。于是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刚想找找附近有没有什么派龘出所公龘安局一类的东西,结果就被迎面而来的强光差点晃瞎了眼睛。我心想着和平年代哪来的探照灯,万一这再从探照灯那里捅过来一把刺刀那我就真的要去见天照大神了,愣了一秒我才回过味来,这强光就和那围巾一样想要杀死我——!情急之中我往旁边猛地一跳,妄图摆脱强光的控制,然后一不小心直接摔了个嘴啃泥,最后狼狈地连滚带爬栽进了人行路旁边的树林。这之后一辆轻型轿车就在我旁边绝尘而过,发动机的轰鸣声让我不由后怕。等到眼睛终于从强光的刺激中恢复过来,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吐掉了嘴里的肮脏的泥土,心想这可真是狼狈,如果王さん在旁边的话那还真是丢脸。不过比起脸面问题,有个更重要的、已经开始威胁我的生命的圈套。

        有人要杀死我,毫无疑问。一般的车辆哪会开到人行道来……而且还开那么亮的车灯,明显是想让我暂时失去视物能力之后干脆利落地撞死我!之前的围巾也一定是这个人搞的鬼!他的目的就是害死我——

        我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这是我现在唯一认识到的事。我踉踉跄跄地迈下了人行道,现在在人行道之上行走反而更危险,况且比起被蓄意谋杀致死,还是意外死亡能让我舒服一点。腿因为摔倒的原因膝盖处隐隐作痛,我不知道有没有出现擦伤。不过我知道,王さん教过我——我自豪地想,他告诉过我,地球是圆的,只要我一直向前走,绝对会找到警龘察局。我不由得为自己的聪明感到有些小得意。

        你们知道吗,这也是我验证人们是不是疯子的重要依据。刚到那个精神病院的时候,我想测试一下那个统治着我们的、看起来很严肃的穿着白大褂的家伙是和我一样正常的人还是疯子,于是我跟她说,地球是圆的。她无动于衷。因为没有收到明确的回复,于是我又向她重复,地球是圆的,结果还是没有特殊反应。结果来来回回说了十几遍,后来我想,她可能只是不知道这一条真理吧,那么我换一条,结果我又试了诸如“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俄/罗/斯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世界共有七大洲五大洋”“月球上面没有氧气”这样的真理,因为它们都是真理啊,正常人的话一定会从这些真理中判断我是正常人,因为疯子只会说疯话哪里懂什么真理。结果我把它们反反复复说了几十遍之后,这女人取来了镇定剂。

        她果然是疯子。失去意识前我这么想到。后来一切事情都验证了我的判断,我在那里读约瑟夫·海勒的小说,有人走过来看了看我,之后就在本子上记了一些什么,而且也毫不防范我偷窥他本子的目光,而且他的眼神明显传递着“你这家伙反正也看不懂”的轻蔑信息。我更加好奇地索性探头去看,他的字写得真是难看,不过我还是看到了,他写的是“阅读癖”。我知道“癖”这个字在字典里的解释,我也知道它通常带有一种不正常的疾病色彩,你看它的中文书写上面的是病字框。于是我就是非常奇怪,你瞧,我是在正常地阅读我喜欢的书而已,又犯了什么毛病啊这是?后来他把我的书封面翻过来看了看书的名字,忽然就很急切地踩着他的那双皮鞋蹬蹬蹬地走远了。后来有人过来收走了我的书,原因更加荒诞,说这本书里面有潜在的危险色彩,容易教唆(注意他的遣词是教唆)我进行逃跑。他还说这本书用隐晦的字句讽刺他们这些致力于治疗精神病的工作者,会使我对他们的治疗产生抵触情绪,不利于我的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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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2012-03-07 20:42

          我忍住了随便拿把刀切开他们肚子的冲动。

          后来就真的变本加厉了。我正在给王さん写信——当然这封信没有办法寄出去,也只能算是给自己的安慰而已。然后有个医生看了看我,在本子上记下了“写字癖”,贝什米特先生不知道为什么一边唱歌一边在屋子里转悠,我盯着他看,有个医生又看了看我,在本子上记下了“窥视癖”。后来我问贝什米特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既然他是疯子了他就应该表现得更疯一点,但是那个医生明显没有在本子上记下他有什么毛病。王さん告诉过我,这叫丢了西瓜拣芝麻。

          我一想到王さん,眼睛就有种酸涩感。于是我继续向前赶去,后来终于在视线能及的地方看见了警龘察局。于是我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打开门,膝盖处的疼痛如同正有火焰烧灼一样——正站在前方背对着我的一个警龘察明显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瞪着我,有厌恶也有惊讶。一定是我这模样引起了他的不满——我大口喘着气,决定直奔主题。“警龘察先生——有人要杀死在下。他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要开车撞死在下。所以——”

          “哈啊——?”

          这位穿着制服的警龘察先生一脸懒得理我的表情,又转过头和同伴说着什么。一定是我的语言没有简明扼要地抓住事件的严重点,于是我又放大了声音,句末的音量已经快到喊的地步了——“在下说的是真的,警龘察先生!有人要杀死在下!他故意开着车上了人行道,而且还把车灯打得那么亮!一般的车哪里会上人行道,绝对是要杀死在下所以才这么做的,如果不是在下躲得快现在就——”

          “姓名?”
          “哈、哈啊?请问——”
          “我说,想杀死你的人的姓名。”

          那个人加重了语气,明显是满脸不耐烦的表情。废话,我怎么知道。

          “那个,很抱歉,在下并不——”
          “车牌号?”
          “抱歉,在下没有看——”
          “那你是来闹事的吗?车开到人行道上有什么稀奇的?让开,不要妨碍执行公务。”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再没理过我,带领一帮警龘察先生蜂拥而出。我也知道妨碍人是一件很不对的事情,但是我觉得既然事关人命那我不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啊。于是我又跑过去拦在了他们前面,喊得更大声了:“请相信在下所说属实——!连在下的话都不仔细调查就判断我说的是谎话,这个叫做玩忽职守啊——!请相信在下……!在仔细调查在下所说之前不能——难道说所谓警龘察先生们都——”看他们都没有反应,于是我不顾一切地想去挡在警车前面,然后就有人把我拽开了。

          “涉嫌妨碍公务并污蔑执法人员,拘留三天。”

          于是现在我坐在拘留所里面,突然就想嘲笑一下欧·亨利,他写过什么来着?啊对,《警龘察与赞美诗》。监狱原来这么好进,那苏比还费那么大的事干什么?欧·亨利果然误人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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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楼2012-03-07 20:42
            04.

            其实王さん曾经来到这个精神病院看过我,请相信这不是谎言。那个时候贝什米特先生还没有来到这里,我旁边的那张床当时还是空位置,那个时候王さん就坐在那张床上,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就像是不带有任何感情那般。他带来的水果什么的还放在床头柜上,不过我完全没有食欲,我只是一直默默地嚼着那硬得像皮革一样的午餐肉,就算是用犬齿撕咬也只能很艰难地咬下来一小块,并且在艰难地思考,监狱里面的伙食能不能比这个好一点,不过听说那里的面包硬得像石头一样,其实我很想试试用面包来砸锁头是什么感觉。他也不说话,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我们之间的气氛真的僵硬得像是皮冻,或者是西/伯/利/亚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奶油,能把牙齿弄掉。我一边拿叉子与那倒霉的午餐肉较劲,一边期待着他能说些什么把这寒冰打破,后来突然想就算打破了也剩下一堆冰碴。于是我索性丢下午餐肉不管,抬起头直视着他。他并没有移开视线。

            “带在下逃走怎么样,王さん?”

            “本田,你太不切合实际了阿鲁。”

            他笑了一声,我想那一定是嗤笑,不过他的那个奇怪的尾音使力度减轻了不少。他在死之前的一段时间一直都这样对我用冰冷的口气说话,或许让他生气的唯一原因就是在他眼里我疯了,我变成了一个疯子,这绝对令人厌烦。我突然感到有些伤感,于是我问他,“难道您也认为在下是疯子吗?”我盯着他漂亮的嘴唇,突然就想,这个人已经不是我的王さん,或者说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王さん。我认识的那个王さん明明那么温柔,他从来没有对在下发过脾气。如果是那个王さん绝对是可以理解我的,才不会认为我是疯子。王さん才不会和那些讨厌的人一样说我是疯子。

            他没有说话。

            我突然感到奇怪,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院方绝对不可能允许家属来探望像我这样的所谓的精神病人,他们连窗户都装上了铁栏,院墙据说过几天要挂上带着尖刺的铁丝网,据说前几天还有一个想逃出去的病人因为妄图逃过医生的追捕跑到马路上被车撞死的。我突然感到焦躁,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不误解我的人了,于是我向他凑近,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王さん,难道您真的认为在下是疯子吗?不是这样的,你瞧,那些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的医生们才是疯子,他们什么都要干涉。王さん,带在下逃走怎么样?您能进来一定也能出去吧?这个地方在下实在呆不下去了……您真的没办法想象这里的生活,您瞧,看到窗户的铁栏了吗?他们强迫在下吃下花花绿绿的药,稍不合他们的心意就用镇定剂招呼,在这里根本什么都不能做……王さん?”

            “本田。”

            他站起身来,就像不想再见到我一样朝着门走过去,扔下了一句“这是你自找的阿鲁”。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恼怒的样子,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惹他这么生气。其实就在这时候,我萌生出了逃跑的想法,因为我想到再次和他见面不一定又是何年何月——愣了几秒钟之后我拽开那扇被他狠狠拍会门框的门追了出去,所幸他并没有走远,不过余光瞥到我追上来他也加快了脚步,最后甚至跑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深夜的原因,在走廊里面根本就没有几个人在巡逻,远远望见都躲了开去。我追着他一路到了大门——我惊讶地发现它居然敞开着并没有锁。就这样,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运动的关系,一直追到一座桥边我才能抓住他的手。

            “王さん。”

            我用尽力气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依旧那么纤细,一只手就能攥得住。他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我弯下腰来喘着粗气,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王さん,我们逃走怎么样?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人管制的地方,我们甚至可以创造一个国家!您难道不觉得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世界上一定有还没有被发现的没有被那群疯子管束的地方!到了那种地方,就再也没有人认为在下是疯子,就再也没有人干涉我们的生活,就再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偏见与战争!您同意吗?我们现在就走怎么样?逃到北极的北边!在那里我们自己就是国王,我们怎么样都不会有一帮该死的疯子来看热闹来嘲笑来阻止——!您难道不认为——”

            “放开我,本田。”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这个疯子,你没救了阿鲁。”

            “王さん——!”

            就是这个时候。撕扯中我就把他顺着那座桥一头的栏杆空缺的地方推了下去,然而请相信,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那一瞬间他看向我的眼神十分平静,然而也不是绝望,那是非常冷静而锐利的眼神,就是这个眼神让我至今记得这个场景无法释怀。然后我就对着在河水里面一浮一沉的他许下了那个承诺,虽然明显是有恶毒的嘲笑的意味。那之后我就盯着他一直到他沉没进肮脏的河水中看不见了,然后就在河边坐着不知道天南海北地在想些什么,最后到终于来人把我绑回医院,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因为我没戴手表,反正是一直到曦光微明就对了。那之后他们把我扔进一个牢房一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好几天,一直到确认我不会再次逃跑之后才把我放回普通病房,不过看守我的力度真的加强的不少。

            这件事我从那以后就没有和别人说起过。后来贝什米特先生被强制扔到这里来,我有一天突然问他有没有杀过人。他先是一愣,然后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说杀过啊,当然杀过。也就是那天我知道他原来是个军人,也知道了他的弟弟是死在战场上的,哦或者是在他的记忆中是死在战场上的。于是想了想,我又问他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结果他低下头认真地思考了半晌,然后不耐烦地回答,这破事本大爷怎么知道,鬼知道为啥他就被扔进这里来了。然后他问我想不想逃出去,我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已经逃过一次了,而且因为某种原因无疾而终。

            “为什么?”

            “因为外面都是疯子,而在下是个正常人,正常人掉到疯子堆里绝对会死的。”

            我镇定地回答,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皮包骨头的双手,开始用牙齿啃起了指甲。他很疑惑地问我为什么要啃指甲,我更疑惑地看了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还蛮认真的脸,心想果然他被送到这里来,这是真的有点问题。当然是因为我的手指甲长了,要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果然大家都没有像我这样的正常又思路清晰的头脑,所以才要这样对待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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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楼2012-03-07 20:42
              05.

              你要知道,哦你也应当知道,虽然你肯定没有过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经历,但是你肯定早就在数目众多的电影什么的艺术作品中得知,监狱的地面总是那样冰冷而潮湿,水泥有裂缝的话甚至会长出青苔。我知道我应当到看守所去,不过这里更像是真正的监狱,我一路跟随着狱龘警走到这个隔间时总感觉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我,我想那并不是错觉。其实我真的很想拍拍狱龘警先生的肩膀,告诉他我是一个需要重点保护的人物,因为就算在这里我也能感受到蕴含着冰冷杀机的视线。不过当时我踌躇了,因为我真的无法确认他是否与那帮家伙们同流合污,我说了你们别笑话我——整个世界都要杀死我,仅仅因为我是个疯子,而且这个疯子没有呆在他们期望呆着的地方。或许我真的不应该逃出来,因为上次逃出来我就杀死了王さん,不过那仅仅是过失,我没有半点想杀了他的念头,他死掉——恕我无礼——是的的确确的自作自受。我不禁感到有点恼怒,就算我没有呆在他们期望我呆着的地方,我也没有为他们带来任何威胁,就这样擅自剥夺一个人的生存权实在是太荒唐了。

              哦当然,“就这样擅自剥夺一个人的生存权实在是太荒唐了”,我当然没有把自己排除在外,我诚恳地承认我有罪,并且此刻我无意也不能心平气和地谈论迈克尔·英尼斯笔下人物米歇巴尔提出的问题,“动机道德而行为违法,这样算正义吗”,这种问题是诡辩家巧舌如簧迷惑人心的产物,我不喜欢诡辩家,更何况我没有可以被称作道德的动机。如今我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盯着作为早餐的长条面包,它看起来真是糟透了,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用面包砸开监狱门锁的笑话。或许那个笑话比较夸张,不过现在我真实地感受到了所谓艺术总是高于生活但它的的确确地来源于生活。然而如果真的付诸行动,它比起石头来还差得太远。

              墙面是清一色的水泥灰色,如果不是我现在背靠着的那堵墙上开了一个装有铁栏的小窗,向上望去可以看见被切割成一块块的淡蓝色天空的话,这种灰色一定会铺天盖地得让人窒息。曾经有人跟我说过颜色可以左右一个人的心情,——那或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我也难以分辨那是什么时候,虽说在记忆中是很久很久以前,但是我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可谓是度日如年。人类总是不由自主地篡改自己的记忆,或许我也是如此,我回想不起来我来到精神病院之前的日子,或者说我就是单纯地不想回想起来。我必须干一些什么事情,我这样想着,我不能呆在这里浪费时间。我是不是应该把面包放在那个小窗旁边,让它变得更硬一些,然后砸开门锁逃走?我走到门前仔细看了看门锁,虽然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就像有什么铁器在撞击水泥。

              我疑惑地回过头去,那一瞬间我被吓了一跳,就像是被噎住一般说不出任何话来。声音似乎是从我刚刚提及的墙角的裂缝处传来的,而那个裂缝比刚刚更大了,那肯定不是错觉……刚刚这么想着,那里又传来哗啦一声,一大块泥土掉了下去。我惊恐地看着那个裂缝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大小能让一个普通人通过的洞口,心想着要不要逃跑;结果刚刚这么想,就有一个脑袋从那里探了出来。我下意识地退后几步,然后看到那个洞口窜出来一个青年,长着一头棕色卷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里还握着一柄铁锹。我靠在门上惊讶万分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而这时候他环顾四周,然后看见了我;那表情看起来很高兴似的。

              “诶呀,俺还以为这里没人呢……是新来的吗,先生?你好,俺叫安东尼奥。”
              “在下的名字叫本田菊……”

              这个棕发青年一脸灿烂的笑容,热情洋溢地向我伸出了手,报上自己的名字。我一头雾水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出于礼节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时大脑在飞快地运转着,处理的信息量太大也太突然,让我不禁担心它会不会死机。我的脑子里面出现了大量鲜红色的问号,它们争先恐后地占据着脑内空间,一个比一个更加鲜艳,有的甚至还发着光。我张了张嘴;我有太多的疑问要问,可此时的我就像是凯恩斯的驴一样,我犹豫不决,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个。况且,我也在思考着自己的问句会不会太突然(虽然他的出现肯定比我的问句突然)。到最后我还是闭上了嘴巴,而就在我低头思考的时间里,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到了那扇小窗上。“俺去的好多隔间都没有窗子,”他笑呵呵地对我说,语气轻快。“这个就不痛了,有了窗子以后感觉就好多了,可以看得见蓝天,人看到蓝天心情就会好很多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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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2012-03-07 20:46

                我的好奇心指数在呈几何倍数增长。“去的好多隔间”,我默默地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然后看看那个洞口。“那个,安东尼奥先生……您干嘛要用铁锹挖土呢?”

                “因为铁锹好使呀。铁锹真的是挖土的好工具呐,俺郑重向你推荐,如果你想要挖土的话铁锹绝对是个完美的选择。有的时候找不到铁锹呀,怎么办呢?那个时候俺就选择——”
                “啊不……在下是想问您为什么要挖土……?”
                “因为俺要挖到别的牢房来呀。”
                “挖到别的牢房来?”
                “对呀,因为俺想挖到别的牢房来,所以俺才用铁锹一直挖土的。俺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用铁锹挖土,俺甚至还用铁锹挖过一口井,那口井的水很好喝的,现在还在俺的家门口,村子里好多人都去那里打水,每次看到他们很高兴的表情俺就很高兴——”

                结果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疑惑地看着他,他也注意到了我疑惑的目光,挠了挠后脑勺,“你是想问俺为什么要挖到别的牢房来吗……其实俺也不知道,俺在刚到这里的时候感觉没啥事干,正好俺的那个隔间里面有一把铁锹,于是俺就想总要干点什么事吧,于是俺就选择了挖土。一开始俺也不知道要往哪里挖,当然不可能往外面挖,于是俺就决定挖遍所有的隔间,正好可以和别人聊聊天什么的。俺现在已经去过二十三个隔间了呢,是个很不错的成就吧?啊,对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将手中的铁锹递给我:“诶呀,一个人在这里很闷吧?不如你也来挖土怎么样?俺那里还有一把铁锹呢,不如这把就送给你吧!加油哇,说不定俺哪天还能再看见你呢!”

                就在我说些什么之前,他已经充满活力地跳了下去,顺着他挖的通道跑远了。我握着那柄铁锹愣了好长时间,心里想着他这么干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我还是不能理解他说的这个原因,不过没有原因也是一种原因,毕竟每个人做事的理由都是不同的。我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相对性,他在平坦的土地上挖坑,而我则是要把坑填平。我盯着他留下来的那个坑犹豫了片刻,实际上我没有什么想要逃走的欲望,而且当得到了工具正式考虑逃走这件事的时候,许多弊端也就如同退潮时岸边的石头一样渐渐浮现。现在是冬天,我又没有住所,就这样出去估计根本都没办法活下来。或许我应该想个办法,像苏比那样,在这里一直待到春天来临,再出去干我应该干的事。然后我盯着那柄铁锹,突然灵光一现。

                每天这里都会有人来巡逻。狱龘警看见我在朝外面挖土,一定会把我制伏然后报告给上级,我就会因为逃狱的罪名在这里多呆一些时日。我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所以我说干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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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楼2012-03-07 20:46
                  06.

                  有的时候血液回流撞击心脏就像海潮声一样。

                  我扔下铁锹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一次次挥动它的动作让我感到肌肉酸痛。心脏猛烈地在胸腔中搏动着,声音充斥着耳膜,我现在似乎只能听见这种规律又富有节奏的声音。我是不是也要把它填起来?对,当然需要,那是海潮声,等我把其他水域都填满之后我再回过头来填上它,填得满满的,一点儿空隙都不留。我略带欣慰地看着前方透下来的一丝光亮,你一定无法相信,就连我都无法相信,我居然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挖通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隧道,托土质松软的福。我打量着这个通道,有种洋溢着全身的满足感,你瞧,我终于做了一件仅仅是遵从自己内心想法的事,不管它是什么,能这样做已经很令我满足了。

                  就在我站起来准备爬上去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规律又有节奏,当真像极了心脏撞击肋骨的鼓点。于是我急忙抓住铁锹就跑回最初的地方,手指抓住洞口边沿向上一跃,探出脑袋的同时正巧与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的狱龘警先生互相对视。我傻呆呆地眨了眨眼,他像看怪物似的盯着我,然后——漠然地移开视线,走远了。皮鞋踏在水泥上,声音再清晰不过……等,等一下!

                  “先、先生!请等一下!请稍等片刻!”

                  我急忙从洞口窜出来,结果左脚把右脚绊了一下摔了个嘴啃泥。带着颇为厌恶现在的自己的强烈心理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抓住面前的铁栏,“请等一下先生!在下有话要说!”我自暴自弃地毫无礼节可言地大声喊叫着,总算没有忽略掉我的喊声的狱龘警先生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昭彰的不耐转身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攥住自己手里的铁锹柄抬起头,天啊,他几乎比我还高出一个头。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听见他心不在焉地问我“有什么事”。

                  “狱龘警先生,”我小心翼翼地问,“您难道……不抓我?”

                  “我为什么要抓你?”

                  他想都没想就这样反问,就像他不做这件事是理所当然一样。被他这么一问我也有些张口结舌,他为什么要抓我来着?他的语气那么笃定,难道他真的用不着抓我、没有抓我的理由?对啊,我为什么要让他抓我?我的理由又是什么?我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又听见他用不耐烦的语气说了些什么,但我无言以对。后来我的余光瞥到了自己手里的铁锹,终于赶在他走开之前回想起了自己的初衷,于是我举了举那东西,觉得这动作很像大猩猩,猩猩是人类的好朋友,不对,应该是人类是猩猩的好朋友。“狱龘警先生,我……在挖土啊。”

                  “那又怎样?”又是一个反问,“监狱守则里没有不允许犯人挖土这一条啊。”

                  “监狱守则?”

                  看见我疑惑的目光,他从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红色封面的皱皱巴巴的小册子然后打开。我愣愣地盯着那红色封面,听见他开始一条一条地朗读起来:“第一条,保持室内卫生……”他慢吞吞地念下去,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耐心让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认真听着他读这些无聊的东西,不过当时就是这样,我一直专心致志地听着直到他读出最后一个字。“你看,”他像是带着胜利的心情向我炫耀一样,“没有一个字提到不允许在监狱里挖土吧。放心吧伙计,你可以大胆地挖下去,没有人会来抓你给你惩罚什么的。加油好好干!”

                  “谢——不对!狱龘警先生,在下在向监狱外面挖土!在下在挖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

                  “嗯,”他迟疑地翻着书页,“好像也没有不允许挖通往外面的通道这一条……”

                  “先生!在下要越狱!”
                  “也没有不允许越狱这一条……”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副模样肯定傻透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轻咳一声以掩饰他的失误;他们总是这样,一旦出了什么错误就用别的东西转移他人的注意力来掩饰自己的失误,不过我现在没有时间也没心思批判这个。“先生,在下要越狱,”我尽量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发音清晰一字一顿,唯恐他不明白我的意思。“在下要越狱,先生。您应该把我抓起来并且报告给上级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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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楼2012-03-07 20:48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要越狱?”
                    “证据?”我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您说证据?”
                    “对,证据。”

                    “这些证据还证明不了在下要越狱吗?”我感觉有些烦躁,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尖刻,于是我急忙再次压低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深吸一口气,试图使那可正在激烈跳动着的心脏平静一点儿;我又举了举铁锹,还侧过身子示意他去看那个挖出来的大洞,“这还不够吗?您瞧,在下正在挖一条通往外面的隧道,在下随时可以钻进这条隧道逃到外面去,在下随时可以越狱!先生,您瞧,在下要越狱这件事如此明显,难道您还不能把在下交到您的上司手里吗?抓住了一个准备逃跑的犯人,这是大功一件,您也可以得到奖励……”

                    “不不,这还不行。”他摸着下巴平静地说,“只有这个洞算不了什么,只能证明你在挖土,但是证明不了你要越狱。”
                    “那在下究竟怎么样才能证明在下要越狱?”

                    我感到很窝火。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牢门走进来,指了指那个洞口:“你跳下去然后朝外面走,只要你走到外面去不就能证明你要越狱了吗。”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向他鞠了一躬,然后急急忙忙地跳了下去。我向前方洒下来的阳光走去,感觉心情很是忐忑。我走到出口处站定,前方刺眼的阳光让我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我转过身来看到他也跳了下来。“狱龘警先生,”我指了指那个出口,“这下可以证明在下要越狱了吧?”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只是走到了那里,没有证据证明你是要出去。”

                    好吧。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沿着那个坡度走了上去。虽然眼睛已经初步适应了阳光,但是真正暴露在光明下时我还是被它刺激得不停流着眼泪。我从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周围的光亮,然后我擦干眼泪趴下来对着洞口想询问他这样是否可以算作是越狱了的时候惊恐地发现他已经转过身正准备往回走。“狱龘警先生!”我大声喊了出来,想走过去追他但是又怕一回去他就会说我不是在越狱,因此我只能趴在那儿朝那边喊,“狱龘警先生!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他的口气很不耐烦,但是谢天谢地他总算是站住了。

                    “狱龘警先生!在下不是已经越狱了吗?”
                    “或许是这样,”他说,“但是你已经出去了,所以就没我什么事了。”

                    我目瞪口呆地愣了半天,回过神来之后急忙站起来又走进隧道离里去。“等一下,狱龘警先生,我知道该怎样做了。”这么说着我小心翼翼地把一条腿伸出去,做出要出去却没出去的动作,“这样可以证明在下要越狱了吗?”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他突然向我奔跑过来。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鼻梁就挨了一拳,力道大得我眼前一黑,腥味从鼻腔蔓延到喉咙。我猛烈地咳嗽着,刚想说什么肚子上又挨了一拳,这下子我整个人都坐在了地上,一摸鼻子鲜红色的血染了我一手。我刚想说些什么迎来的就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然而我居然没感到有多疼痛,只是鼻血不停地流着让我很不舒服。我再次试图说些什么,但是他依旧没有停手;然而我实在搞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小子居然敢越狱!”
                    “请住手狱龘警先生!”我终于逮到机会喊了出来,“您不能殴打犯人!”
                    “打死你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是越狱,我随便说你是自己玩什么游戏比如捉迷藏什么的不小心挂了就能蒙混过去,谁还能知道跟我有关系。”

                    不行……我会被打死的。我还有对王さん的承诺,我是一个非常守信誉的人,绝对不能就这样被他杀死……想到这里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我对准他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揍了一拳。趁他捂住眼睛的空当我又踹了他一脚,连滚带爬地一边默念着对不起一边跑向了出口,钻出来的时候一个趔趄就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我咳嗽着爬起来拍掉一身的尘土,鼻子还在往下流着鼻血,我捂着鼻子环视四周这才发现那个监狱建在一个周围都高一点的山坡上面。这个时候轰隆一声巨响把我吓了一跳,我把目光投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然后彻底地愣住了——那间我刚刚从里面跑出来的监狱居然……塌了。完全地塌了,墙体变成了一堆碎砖块,屋顶扣在了那上面。这时候它旁边的一个人影回过了头,我看出来那就是不久前见到的安东尼奥先生。

                    “俺、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看到了我,挠了挠头很疑惑地说,“俺刚刚挖错了方向,出来一看不对劲,结果刚想回去就这样了。”

                    所以说我从来都认为蝴蝶效应都是鬼话。一个人早晨吃了鸡蛋晚上就跳楼自杀了,你总不能说因为他早晨吃了鸡蛋所以晚上才跳楼自杀吧?因果关系永远那么复杂而奇妙,就像现在我也不能说是因为安东尼奥先生挖了一条隧道,监狱它就塌了一样。我冲他挥了挥手,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祝你好运,然后捂着鼻子向未知的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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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楼2012-03-07 20:48
                      07.

                      我与这个城市已经阔别多日,在按着自己的直觉走向市区的一路上我都在想我是不是与已经与它格格不入,明眼人一看就明悉我不是属于这儿的人,如果其中有一个热心得要命的良好市民我可能就要被扭送回精神病院。或许没那么糟糕,然后我又对自己这么说,没有人会那么无聊地专门来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又没有奖章――没有奖章!如果他们开了窍,宣布能把出逃的“病人”送回去就可以得到奖章怎么办?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就有人喜欢收集这种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东西,废纸花花绿绿地糊了满墙,胸前缀了一大堆看着就沉重得要命的金属,还喜欢逢人就炫耀,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死定了,在他们看来我这个人本身的价值恐怕还不如一枚金灿灿的奖章。

                      虽然我很快就摇了摇头,心里想着他们能不能真的这么做还没有定论呢,然而这样驱散不了我在这个城市中格格不入的窘迫感,随着逐渐宽阔起来道路人群也渐渐增多,而无论我走多远都会感觉有无数的目光扎在我身上,让人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我身上一定带着某种色彩,某种特征,让人一看便知!于是我只好努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建筑上,刚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看不清也无心去看周围的事物,现在我终于可以去瞧瞧这个城市如今是什么样子,不过我仍然警惕着会不会有人突然走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然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里很熟悉,就像是我昨天还在这里像普通人生活一样,尽管事实上我本应该连所谓城市的样子都忘的一干二净。刺骨的冷风吹过来打得我不由自主地一个哆嗦,手伸过去想把领口拉链再朝上面拉一点,然而它却卡住了,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不肯移动半分。就在我气急败坏地和拉链抗争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本田さん,”声音穿过呼啸的干冷空气模模糊糊地钻进我的耳朵,“本田さん――”我吓了一跳,因为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耀君在喊我,当然只是一瞬间而已,因为他不会这样称呼我,但我也依旧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我迅速地转过身去,诧异地发现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向我跑过来,我还没等做出反应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就抓住了我的肩膀。“终于找到您了,本田さ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脸上挂着混合着喜悦与怀疑的表情,“您这么长时间都去哪里了?我们一直在找您――”

                      他们来抓我了,没想到这么快!这就是我脑子里剩下的唯一念头,我后退一步挣脱开他的手看着他呆愣半晌,然后下定决心转身就跑。我像不停奔跑的劳拉一样,只知道一直向前跑,连目的地是哪里都不知道,仅仅是一个劲地向前跑。我拼了命地飞奔,撞到了不少行人,被一块石头绊倒狠狠地摔倒在地差点磕掉牙齿,膝盖蹭破了火辣辣地疼痛着,但是我不敢停下来,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之后继续向前跑。最后我不知怎么拐进了一个居民区,于是就随便冲进了一栋楼里面,跑到二楼撞在了走廊里的窗户上。我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肺部被灼烧了似的,嗓子里有甜腥味。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手擦了擦脏兮兮的窗玻璃向下面张望,看来我早就把他们甩掉了,楼下是灰扑扑的地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就在那里坐了很久,等到腿部肌肉的酸痛感终于有所缓解才站起来想下楼去,突然感觉到有人在俯视着我。这不是错觉,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被眼前的人惊得目瞪口呆。

                      灰暗的空间里面,基尔伯特正站在台阶上面看着我。

                      我张着嘴巴好半天都没有发出声音,而他则步伐轻快地迈下台阶朝我走过来。“您怎么会在这儿――”我说完之后觉得有点不妥又加了一句,“您还是逃出来了?”结果我发现这问句更加不妥,不过还好德/国人不计较这些。“嘿,本田。”他在我面前站定,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突然发现他给人的感觉和以前大不一样,但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好久不见,基尔伯特先生――”
                      “帮本大爷一个忙吧。”

                      我完全没想到他的开场白是这个,所以迟钝了几秒。基尔伯特先生帮我逃出了精神病院,他要让我帮他一个忙我不能不帮,这么思考着我点了点头。“什么忙?”我回答,“在下会尽力的。”

                      “当一下见证人。”

                      见证人?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希望他能予以解释,而他却并没有理会我询问的目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大爷懒得再逃了,这样一点也不适合本大爷的风格。所以本大爷准备今天就来一个彻底的了断――”

                      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再说话,向台阶下面走去并示意我跟在他后面。于是我就不明就里地跟着他走下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思考会发生什么事,或者说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不过理所当然地没有头绪。我们穿过楼下那片灰扑扑的平台,走向与这栋楼的后面,这时我发现那是几个仓库,门比我刚才见到的窗玻璃还要肮脏,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的样子。最左边的那个门没有关,他带着我走进去,里面除了蜘蛛网与污垢以外简直空无一物,刚走进去的时候我差点被那种特有的干燥的灰尘气味呛到。“本大爷要在这里等一个人,你知道,这种地方不会有谁注意到。”他说,我没接腔,搓搓双手又跺了跺脚。我不知道他要等谁,也不知道他要我见证什么。“您是不是想通了某些事儿?”我这么问他,“如果我也能想通一些事,我可能也会去找一个人做一个了结――可惜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恐怕也就再也想不通了。”

                      “算是吧。”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这个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下意识地朝大门那里望过去――来者我其实认识,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他。同一天里我接连两次感觉到震惊,那个身影就是当初基尔伯特逃跑失败时出现的那个永远戴着围巾嘴角笑容洋溢的斯拉夫医生,而此刻他的手里攥的是两把左轮手枪。

                      “啊啊,这就是你的决定?”

                      他把两把枪扔给基尔伯特,他打开弹巢,我发现那里面是空的。而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子弹分别放在两把枪里面,然后旋转,最后关合转轮。我终于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我说不出话,只能麻木地看着他又把其中一把枪扔了回去。“就采取你家的这种方式好了,”我听见基尔伯特这么说,“有没有胆量陪本大爷把所有事情全部了结?见证人就在旁边。”

                      “乐意奉陪哟。”

                      然后他们面对面,同时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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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楼2012-03-07 20:49
                        08.

                        我看着他们,感觉头脑里有一部分在尖叫,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而另一部分居然隐隐约约地期待着什么。我在期待什么?期待死亡?虽然我杀过人,但那是无心之举;我当然不是会因杀戮而感到兴奋的变态杀人狂。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于是我张张嘴想没话找话地说点东西,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打断了。斯拉夫医生依旧像平常那样笑着问谁先开始,基尔伯特则是用扣动扳机回答他的疑问,传来的是撞击指针的空响。我突然恶心到想吐,胸腔堵塞了似的。“你是个胆小鬼,基尔――”他冷静地揶揄道,紧接着又是一声空响。

                        “你以为本大爷像你一样吗――?”
                        又是一声。
                        “否则你在逃避什么?”
                        扣动扳机的动作在继续。
                        “本大爷――”
                        “你想死。”他顿了顿,“路德维希是被你干掉的,一枪击中前额,不能更加干脆利落。”

                        这会轮到喉咙被堵塞了。“他还给本大爷留下了一枚军功章呢,不愧是本大爷的弟弟”,我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啊啊,他们的事本应该和我毫无关系,但是我终于意识到了还有什么可能性。完全可以、完全可以,这样也完全可以――我喃喃自语,大脑被电光火石间自己的假设搅成了一团浆糊。而此时基尔伯特痛快地承认了,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在意这种事一样。“对,就是这样,可是本大爷依旧以他为骄傲。”他这么说,“那家伙在战场上毫不留情,不愧是本大爷教了他这么多年。但是本大爷可没想自杀,这种娘娘腔的事儿谁会去做――公平起见,我们赌一下运气。”

                        “你――”
                        “本大爷讨厌被任何人威胁,反正无论结局如何都是永别。”

                        他食指下扣,可这是最后一次。

                        枪声毫无预警地就那么突兀地响起,鲜血似乎也停顿一秒才喷射出来。我意识到在那一瞬间我就开始尖叫起来只不过没办法发出声音,他向后倒下时我眼前不受控制地播放着脑子里臆想出来的画面,子弹穿透表皮击碎颅骨嵌进大脑流出与血液混合的红红白白的脑浆,我弯下腰忍不住开始干呕,但是因为好久没有吃东西只不过是吐出了一些酸水,这时候我才察觉到饥饿感。我不是没见过死亡,但是王さん死去时我并没有这么激烈的反应,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连眼泪都一并涌了出来。我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眼眶绕开他的尸体走过去,斯拉夫医生沉默地打开自己手枪的转轮,我看见那枚子弹就在下一个凹槽里面。“人生多么戏剧性,你说是不是?”他说,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清楚他是在和我说话,只好点点头。

                        “你说他有没有在手枪上做手脚?”
                        “……不,”我回答,“我觉得没有。”
                        “啊,我也是。”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我下意识地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下来,看着那个背影逐渐消失掉才再次迈开脚步。然而我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找,我总觉得空气里到处都是硫磺味儿,虽然是冬天但是马上就要下大雨了,我漫无目的地朝前走,而所有的一切都灰蒙蒙的快融化在一起了。我发现道路两边都是波涛汹涌的河流,这个时候大雨就铺天盖地地浇下来。我应该快点跑,于是我又跑了起来,跑着跑着发现前面有灯光,我向那灯光跑过去,推开阻挡我的那扇门,然后发现那是一家小餐馆。侍应生模样的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我觉得我需要解释一下,然后我告诉他外面下雨了,很大很大的雨。这次他干脆直接用露骨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就差开口大骂“你这个疯子”了。可是外面真的在下雨,我顺着他的目光也上下打量着我自己,突然意识到我疏忽了,我绝对被他看出来不属于这个城市;我的衣服全都皱巴巴的还沾满灰尘。我究竟为什么要逃出来?我问他,我究竟为什么要逃出来?没等到回答我就离开了,我怕他会把我送回精神病院,或者把我杀掉。

                        我逃出来有什么意义吗,没人能回答我,如果是王さん的话他可能会知道,但是现在他也没法回答我。我从来没有没有像今天这样后悔过,我沿着这条街向前走,走了没几步就看见有人在路边跪坐着,面前放着一个破碗。我摸遍了浑身上下也没找到硬币,环顾四周发现了被扔在地上的硬纸板,于是就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个纸板折成盒子放在自己面前。那个人在偷偷观察着我我却没有看他,目不斜视地面向前方。然而过了没一会儿,就有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过来。

                        “检查乞讨证,”他气势十足地说,“把你们的乞讨证都交出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于是我老实地回答他我没有那玩意儿,他就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告诉我说没有乞讨证不许乞讨。我不想和他对着干,于是我就问他说乞讨证哪儿来的,他说需要缴纳一定数量的钱。“可是我没有钱啊。”我说着把自己衣服上的口袋全都翻出来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没有钱就去乞讨别来烦他。听他这么说我就又坐下去,他却又把我拽起来很恼火地警告我没有乞讨证不许乞讨。我没有办法,把那盒子扔到一边,准备离开的时候又一次被人叫住,他指责我随地乱扔垃圾。浪费了很多时间我才得以脱身,我浑浑噩噩地向前走,什么都不去想。

                        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同一天里的第二次,我没去理,那说不定是错觉。走出不远却觉得自己累得要命,干脆就在路边坐了下来,然而那声音却没停。我捂着脸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然后似乎就有人站在我的面前,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头也不抬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我早就知道了,这也可以、这样也可以。王さん早就死去了,他早就死了,早就死了,他没抛弃过我,也没憎恨过我,从来没有,因为他早就死了。您知道吗,他早就死了,被我杀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您知道吗,我不是故意的。”

                        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什么,然后抬起头。

                        王さん就在我面前,用他那双漂亮的深棕色眼睛,冷淡而面无表情地盯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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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楼2012-03-07 20:49
                          09.

                          我早该知道。我看着他,眼泪再一次像冲破了闸门那样涌出来。“啊啊,王さん、耀さん……王耀さん……”我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只好透过被泪水充盈的模糊视线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和嘴唇,突然有种想就这么杀死他的冲动,想把他踩碎,想把他弄成粉末,让他再也没办法在我面前出现,我再也见不到他,我一辈子都想不清某些事,我一辈子都可以像平常那样活在对他的回忆里,我可以去像小时候他给我讲的神话故事里的精卫那样填平濑户内海,只要他不出现我就可以一辈子那样活下去,只要他不出现就好了。我费力地眨了眨眼,突然怀疑我面前的王耀不是真的,我伸出手去之后却碰到了他的衣角。

                          “啊啊、王さん――”
                          “本田菊,”我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有怜悯的神色,“你还想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

                          到什么时候?如果我知道这一点就好了。“您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啊――”我小声问他,“您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明明都做到了……您一辈子看不到我,我也一辈子看不到您,我们明明可以再也不相见――您为什么还要出现啊?”我有些哽咽,“那样的话您就从来也没有唾弃过我、没有憎恨过我,不会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王さん,我――我已经可以摆脱过去了,可以洗刷所有东西了,为什么您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本田。”他微微把头低下来与我对视,“你真是个胆小鬼。你难道还想逃走?你以为活在你自己的臆想中你做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你是个懦夫。”

                          “我――我――我毁了您。”我自暴自弃地垂下头,“我开了伪造证明,把您送进了精神病院。可是这都是您的错,都是您的错,如果您不和我对立,如果您不打算与我兵戎相见,如果您不斥责我说我让您彻底失望,我就――您看,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您的错,我已经疯了,疯子不会受到任何指责,疯子也没有任何责任。您又会斥责我是个胆小鬼,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基尔伯特先生假装弟弟是光荣地死在战场上,我假装我杀死了您,可是我、王さん就应该毫无保留地相信我,不会与我决裂――”

                          又来了,那种怜悯的眼神。他说什么了?“本田菊,你真是无药可救”还是“你只会推卸责任”还是“你是个疯子”?我发现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我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是谁,他这么看着我,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应该怎么办?我的耳朵在无休无止地轰鸣着,颅骨破碎大概也就是这种声音,然后我又听见了潮水声,像是海浪在一点一点拍打着岸边礁石,我看着他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这个时候有个声音响起来了,清晰得就像炸雷,他说,啊,那就趁现在跑吧。我吞咽了一口唾液,决心照他说的做,我又后退一步,做好了立刻就能逃跑的姿势。

                          “对不起,”我这么对他说,“可是我要走了,王さん还在等着我。我们要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说完之后我就立刻迈开了步子朝前跑,我跑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拼命,但是我不觉得劳累和肌肉酸痛。我什么都不想只顾向前跑。我和王さん约定好了,我们要跑去北极的北边,那里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存在,现在他就在那里等着我,我不能让他久等。就算路途遥远,但是一直朝着北边跑去的话我一定能到达终点,一定能再次见到王さん,我们就是那里的国王,我们是自己的审判者,没人干扰我们,没人让我们分开,尽管那里可能会寒冷刺骨,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和皑皑白雪,但那根本不算什么问题。王さん在那里等我,我们很快就可以逃离这个世界。

                          我这样坚信着,不停歇地朝北方跑过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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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楼2012-03-07 20:50
                            我们就是那里的国王,我们是自己的审判者,没人干扰我们,没人让我们分开,尽管那里可能会寒冷刺骨,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和皑皑白雪,但那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恭喜完结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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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楼2012-03-07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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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手机贴吧15楼2012-03-07 21:35
                                开头的引言实在是太喜欢了,首尾呼应也是我超喜欢的通俗技法XD

                                一年前你写文这文的时候感觉把笔力很多宣泄在对涩会某些方面的吐槽上了。我看开头的时候就觉得nini应该没死……至少不是被小菊杀死的。然后阿普说他弟弟死在战场上,我就有想到也许这个可能也是国拟设定?(个人看法)(而且后面还有人叫小菊 本田san 去抓他……)

                                有人说有太宰治的味道,如果纯看文笔,不是很像,但是那种把自己当成疯子不停逃避和针砭涩会的口气,就很有无赖派的味道了XD

                                而最后激燃的结尾(厚颜地说,和我的仿文有点相似之处……但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嘛!先生写得更帅啦!),那种庄严正经的决心用在那种瑟缩的逃跑之上的对比效果太棒了。

                                再帅气的逃跑也是逃跑啊,虽然以我扭曲的价值观来看,有逃跑的巨大勇气之人也是有勇气的人。人间失格也不是人人做得到的。

                                最后还是要感叹一句,北极以北的王,真的英俊到闪瞎眼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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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楼2012-03-07 22:12
                                  ……这种被狠狠的戳中萌点的感觉是什么

                                  这种一辈子都学不来的文风真是太帅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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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楼2012-03-08 15:30
                                    小菊最后的就是传说中的强迫性失忆么?
                                    不知为何有种其实不止是小菊他们,这个世界已经整个崩坏了的感觉
                                    顺便,因为捉迷藏死掉那个地方好吐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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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楼2012-03-08 18:17
                                      意识流吗?好深奥,跟当年的《一个斑点》有一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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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手机贴吧20楼2012-03-09 00:27
                                        马克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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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手机贴吧24楼2012-04-03 23:35
                                          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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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楼2012-04-21 21:46
                                            这样的文风太美!QAQ【一脸血
                                            实际上最戳点心脏都快吐得是露普那个手枪决斗变体怎么回事【喂。
                                            然后桥上菊的台词太棒!我想疯子一样的对着屏幕念【你等等
                                            最后总结是 好喜欢这样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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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楼2012-06-02 21:11
                                              好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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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楼2013-02-07 15:10
                                                很好看!果断收藏!写这种类型的文必须知道很多东西啊!我对这种文风类型的作者最崇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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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28楼2013-07-05 11:12
                                                  好喜欢那样子的小菊啊,截到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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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手机贴吧29楼2013-11-02 22:06
                                                    特地顶起我看的第一篇菊耀文,也是给我影响深刻的一篇TAT(顶精品帖应该不算挖坟吧?
                                                    开头看到《第二十二条军规》就已经很激动了。对我来说,那本书是讽刺和黑色幽默的启蒙作。这篇文给我的感觉也是如书中一样荒诞而讽刺的。
                                                    本田菊等人本身的扭曲与疯狂、社会环境的冷漠与错乱,二者交织在一起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前面有人提到太宰治,的确字里行间…特别是对本田菊的内心剖白有无赖派的风味。但是也有一些段落让我看到了三岛的《金阁寺》那样的价值观与逻辑倒错,还要村上龙笔下的怪诞诡奇、光怪陆离。
                                                    跳出技巧说剧情,其实可以归作精神病人的独白吧。
                                                    基尔杀死路德、最后和伊万玩俄罗斯轮盘死于枪口。很强烈的宿命感与黑色幽默。
                                                    最后本田菊相遇耀君并泪流满面的发表“奔往北极以北”的宣言时,我简直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与悲伤。
                                                    在文中,他决心填平所有水域时、他终于面对王耀做出那语无伦次的告白时、还有他义无反顾背离真正的王耀去北极以北寻找真正的耀君时,我都在脊背发凉时感受到真切的震撼与感动。
                                                    说到底本田菊是怎样的人呢?日/本又是怎样的国家呢?他疯狂又压抑,冷漠又热切,脆弱也偏执到底。他始终活在自己的渴望与幻想之中,即使事实摆在眼前,即使真相大白,他也依然可以抗拒、不予承认。他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疯子+偏执狂。对此我们纠结太久了。
                                                    见过很多日/本人,去过日/本,也读了很多日/本文学。然而,对于这个国家,对于这个民族,还是看不透的。他们与我们,到底何去何从,或许也没有纠结的必要。
                                                    总之,这已经是我心目中最真实的本田菊了。


                                                    回复
                                                    来自iPhone客户端31楼2015-07-22 02:02
                                                      很喜欢的一篇长篇(个人觉得很长很长…)菊耀文(悄悄安利:国境以东)的作者安利这部 一看就喜欢上了 这样的小菊 美到心碎 不善言辞 只能说很美很喜欢 以及第一遍看的很吃力(说白了就是智商不够)好喜欢这种风格啊 看楼上 精品贴不算坟 也就安心说话了(喂!)
                                                      不太会说话 说不出长篇的读后感 顶一贴让人们看到它 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回复
                                                      32楼2015-07-30 22:41
                                                        写得太太太太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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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33楼2016-11-03 23:49

                                                          扫二维码下载贴吧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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