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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照青衫冷》 作者:梓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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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又在朋友圈里晒年终奖了,我们就只有羡慕的份了 没办法,人家有技术,就是这么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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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孤寒(上)

  从曲折悠长的回廊走进正厅,萧骋隐隐的听到胡笳丝竹声响,更有女子正咦呀吊嗓,和着脂粉香气,生生将凛冽的北风都酥化了。
  他侧脸,望向身侧满面渴切的萧凛和一干亲贵。
  下朝后贵为天子的萧凛携众微服出宫,说是带他去个极销魂快乐的去处,其实便是领他来这满园枯竹的深宅里听戏吗?
  疑问他不曾出口,只是踏着步子随在众人身后。
  习惯了谨言慎行垂眉顿首,能不发声时,他决计不会发声。
  原因不是身份卑微,而是因为过于尊贵,所谓兵符在握权倾天下,他已然是这朝内最尊贵的胄王,也是天子最大的忌惮。
  孤高处不胜寒凉,若要说他毫无野心,怕是不止天子朝臣不信,就连自己也很难相信。
  是以他不恋女色,皇室人丁不旺皇子们资质平庸,若他诞下子肆,便是有来日夺位之嫌。
  是以他克俭清廉,清粥淡饭以为足够内敛。
  可是他错了。
  昨日朝下对饮,三杯薄酒入肚,圣上醉里清明,幽幽问他:“胄王萧骋,天纵英明,酒色财帛无一所好,你这样浑没缺点的人,胄王之尊,是不是还是辱没了你?”
  胄亲王之尊,已是位极人臣,这话里分明已然满掩戒心和杀机。
  他当下惶恐,掠衫跪地再无一言。
  这一跪便是一夜,宫人将炭火系数熄灭,长夜孤寒,他听得更漏内细沙流去有如当年权权兄弟情谊。
  当日送他出征紧握他双手说愿共享天下的三哥,如今贵为天子,亦有他的难处。
  若不能无情,便配不起帝王之尊,自古如此。
  是以这夜他也没有怨犹,在清冷石阶上早料想过了所有结局,所有结局也都能承受。
  清早时圣上来了,嗔怪他迂腐,说是做三哥的还信不过他,又何苦来这一夜长跪。
  他当时双膝麻木,几乎不能站立。
  他的圣上双手扶携住他,笑意盈盈一如当年亲厚。
  他朝他一狭眼,道:“下朝后我带你去个销魂快乐处,这些年咱们胄王活的象个苦行僧,外头可早就议论纷纷了。”
  他又如何拒绝,不能也不敢。
  所以入夜一行人便来到这里。
  也不知是谁家宅院,隐在京城深处无牌无匾,门庭看似简陋入里却是极尽奢华,连拾步长阶也是白玉雕成。
  除却他,所有人都轻车熟路,九曲十折后入了正厅。
  踏门而入后丝竹声顿时消匿,所有人悄无声息隐退。
  萧凛入座,捧着碗盏喝茶,身侧有中年妇人顿首听候差遣。
  “今日有贵客。”萧凛清嗓:“青衫身子可好些了?方不方便见客?”
  妇人躬身,道是那青衫近日已不再咳血,身子也轻快,早起还吊嗓练功,见客应该无碍了。
  萧凛将杯盏落下,说了声那就请吧。
  妇人告退,萧骋发现众人头颈全都偏往侧门,喉结上下吞吐,像是无限期待。
  门外衣角簌簌,有道清冷嗓音响起:“晏青衫求见。”
  声音不如想象中魅惑婉转,倒是干净清澈象旷谷幽泉。
  萧骋回身,恰巧他跨进门来,身上宽袍大袖一件青衫,说是戏服,偏偏脸上又干干净净没半点油彩。
  
  这日,便是他们初见。
  缘起缘灭爱恨纠葛,便都始于这刻。
  
  ××××××××××
  ××××××××××
  能叫君王渴盼一见的男人,姿色自然是有。
  可萧骋却不曾想,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冰雪样人物,踏步如云风掩暗香。
  所谓男宠,总不免流于女子媚态矫揉造作。
  可他不,他风韵天成,肌肤隐隐透明,个子高挑眉眼舒朗,似体内蕴有日月光华,生来就为把斗黯浊世照亮。
  一时间萧骋失仪,盏内滚茶泼了满身。
  邻座萧凛暗自笑了,将眉浅浅挑起:“记得青衫的规矩是要来客听他唱罢一曲,今日席有贵客,你就调个拿手的唱吧。”
  晏青衫微微躬身应诺,水袖甩起发声吟唱。
  萧骋是员武将,也可说是个粗人,原本也半点不懂这戏里乾坤。
  可听得一时半刻,竟也就入迷,魂魄被牵了去。
  晏青衫今日唱的是曲悲调,他人生的风流,戏则更是风流,唱腔清越婉转,姿态步法迤逦洒脱,更重要是戏有魂灵,有道不尽的冷暖悲欢。
  这满室里真心听他唱曲的,也就只有萧骋。
  他便只对了他唱,扬洒起落,唱到末了那句“你看那残月犹然依北斗,可记得双星当日照西厢?”时,萧骋竟也满腔萧瑟入了戏,不由长长幽幽叹了口气。
  他举目,看到除他外众人都高声阔笑眼内欲火满盛,那萧瑟之意便更浓了。
  “何苦呢?”他低语:“既是无人真心来听,你又何苦学的这身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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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2楼2008-08-14 17:18
    萧凛有些意外,将衣衫合拢问他:“赐便赐了,还施什么恩?七弟若是不习惯,咱们就找别的乐子去,今夜他归你一人便是了。”
      萧骋仍是低头,语声渐渐小了:“不止今夜赐予,所以还请三哥开恩。”
      “不止今夜?”
      萧凛闻言朗声笑了,身后众人立即随声附和,象听了个天大笑话。
      “那七弟夜夜光临便是了。”他搂住萧骋肩头:“你可别告诉三哥,你想将这婊子收了入府。”
      萧骋继续低头,姿态倔强而坚定。
      萧凛回身,望了匍匐在地的晏青衫一眼,心间匆匆划过一个闪念。
      他将眉微微立起,语声阴晴不定:“我也难得寻到这样尤物,七弟言下之意,该不会是要夺三哥所好,私下一人独享吧?”
      争夺,这字眼是两人间最大的忌惮。若从一个小小戏子起端,往后争夺的难保会是天下。
      他言下之意如此,萧骋顿时额头冷汗如瀑,不知觉已将身退出了门楣。
      空气瞬时凝重了,将欢靡的热力一分分冻却。
      萧凛顿觉意兴阑珊,头也不回率众人似阵疾风去了,那喧嚣室内便只剩下吊着半口气的晏青衫和门外犹自不知所措的萧骋。
      厅堂里渐渐有了人声,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进门收拾残局,晏青衫最终被她们架了出去,身上披着来时那件青袍。
      等人去的远了,萧骋才急急抬头,看见那宽袍广袖遥遥飘去,似乎被架着的只是件衫子,内里裹着的人早化了烟尘散尽。
      周遭暂时寂静,萧骋在原地站了良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肯离去。
      他看见先前那中年妇人在门角探头,慢慢将步移了去,问她晏青衫住所在哪。
      女子是个七窍玲珑人,毕恭毕敬回了说住在东厢,然后又道了声可是,欲言又止只等萧骋追问。
      萧骋会意,知道她不敢拦阻又怕晏青衫眼前再受不得恩客承欢,道了声放心后缓缓去了。
      东厢只有一间大屋,燃着微弱烛火,萧骋推门而进时晏青衫正在桌前喝粥。
      屋内空旷冷凄,四壁挂满精心描就的脸谱,不止不曾燃着火盆,便连张床也没有。
      见有人来访,晏青衫忙忙起身,扶住桌角勉强站立。
      萧骋入了门,见桌上一碗人参鸡汤热气正浓,便挥手要他先喝了再说。
      晏青衫依言喝了,萧骋这才瞧见桌上余下的半碗残粥稀的能照见人影。
      他觉着气氛凝重,便打了个趣道:“怎么,你们这里厨子舍得搁上好人参熬汤,却不舍得半把米煮粥吗?”
      晏青衫淡淡回应:“纵厨子舍得,我们这些靠后庭吃饭的,又哪里喝的起那浓粥。”
      萧骋一愣,起先不明白这话里所指,待到想的明白了,那心里却是一阵寒凉顿时失了语。
      晏青衫见他沉默,只当是他有所图不便开口,慢慢挪步到门楣道:“若是要做,隔壁有床,我这里是向不招待恩客的。”
      这一路他拿右手扶墙,左手便一直低垂着看来软弱无力。
      萧骋上前,发现他左臂脱臼,尾指更是被人生生折断,于是催动内力将他关节复合,又寻枝条将那断指固定。
      自始至终晏青衫不发一言,拿双斜长的丹凤眼冷冷睨他。
      绑好后萧骋发问,问他年纪生辰家乡本名,他一概不予回答。
      问的急了只回一句:“艺名晏青衫,本名婊子。”
      那神态是不管不顾的,象巴不得谁勃然一怒将自己杀了。
      热怀碰了冰霜,萧骋也一时无趣,迟疑片刻后起身别去。
      到门口时回身道:“你这等样人物,本不该在这里,放心,我会想法子弄你出去。”
      桌前晏青衫冷冷哼了一声,用极低嗓音回道:“出去了,您会放我自由吗?还是关在您自家牢笼,听我日日啼唱?若是如此,那青衫便在此谢过了。”
      说完便伏在案角,再不瞧萧骋一眼。
      此时屋内唯一的烛火幽幽灭了,长夜顿时撒网,将一切光明掩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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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4楼2008-08-14 17:20
      夜孤寒(中)
        三
        第二日胄王府内定远将军卫阶来访,萧骋与他乘夜说了些国事,待到酒尽鸡鸣时卫阶欲起身告辞,却发现萧骋神色犹豫,好似还有什么未尽之言,于是便将身端坐了,只等他开口。
        半晌萧骋方才开口问道:“你可去过这京城里有家妓宅,无牌无匾的,里面养着个戏班。”
        卫阶神色顿时扭捏,抬眼揣摩萧骋意图,良久才挤出“去过”两字。
        萧骋将壶内温酒缓缓饮了,问他可知道这妓宅来历名头。
        那卫阶立马陪笑:“也就胄王自爱不知,这朝内亲贵,又有哪个不晓得城内有个勾栏院,是静王奉圣上旨意修建,里面人物个个有倾城之色,且因习戏修身,连身子也分外软韧销魂。”
        这话他起头时还含了逢迎之意,说到后来神魂便飘了去,头脸燥热,恋恋不忘那些个连场春梦。
        见萧骋不语,他又将身子前倾,在萧骋耳侧低语:“其实要论勾栏院头牌,那还属晏青衫莫属,这人姿色自是不消说,就是只手也大大有名,人称胭脂红。哪日胄王得空了,可以向圣上讨要张如梦令,亲口尝尝这绝顶滋味。”
        萧骋闻言心下一沉,脸上再挂不住悦色,将酒盏落桌冷声问他:“那卫将军又曾亲口尝过几次呢?”
        卫阶春梦立马醒了,尴尬着赔笑:“胄王说笑,这勾栏院岂是我想去就去的,得圣上赏赐如梦令才能得进院栏。在下不才,统共也就去过两次。”
        “勾栏院。”萧骋冷笑,往复念着这名。
        突然间他开始明白那日晏青衫眼内痛后的绝望。
        这是个由天下最尊贵之人围成的固若金汤的牢笼,没有人能是他的救赎,那长夜孤寒,也就只有直到他死才会穷尽。
        他想起了他那双眼,那琉璃色里极尽的清澈,在这样欲念的泥沼里,是如此万般的不合时宜。
        不自觉里他长叹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和他相识不过一日,却已是第三次为他喟然长叹。
        
        然而伤感也只是伤感,他是个百事缠身时日永不够用的人,每日在公文战事里埋头,那叹息声便也渐渐远了,淡化成浅浅一抹青痕。
        直到那日静王寿诞两人重见,这叹息方才又浮上心头。
        他这才想起,当日自己原本应允过要给他自由。
        
        ×××××××××
        ×××××××××
        静王生辰是腊月二十四,小年夜,本是个极好记的日子,可萧骋当日偏偏忘了。
        他今年方才二十八岁,却是已然有了老相,总觉得头脑不够清明。
        那是由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正一寸寸吞噬他的青春。
        路是越行越难了,这日奏折又被批驳,好像不管是什么事端,只要是他的立场,圣上就一定要极力反对。
        战事上他主力攻,圣上就主固守,他要提拔重用的人,在圣上眼内就定是一无是处。
        他纵是再忠肝义胆呕心沥血,也敌不过那狐疑眼光后日渐浓重的猜忌。
        或者,他若想全身而退,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兵权出让解甲归田。
        这念头不是不曾有过,可到底不曾放手,是因为心有不甘。
        十八岁时投身沙场,十年几千个日月披星戴月的付出,若要谁在二十八岁年华正好时将一切放弃,怕谁都会心有不甘。
        是以这夜他月下独饮,等夜已深人微醺时才想起了那张贴子。
        想起那张贴子是邀他赴静王五十寿诞。
        静王,名梁宇,是个城府极深的谋臣,近日来越来越是得势,是圣上布下用以牵制他最大的一枚棋子。
        朝上早传言两人水火不容,说是胄王不满圣上重用静王。
        今日静王五十寿诞,自己若是自傲不去,则正好是落了他人口柄。
        所以他非去不可。
        哪怕此时已夜半三更,他仍是收拾停当准备厚礼,去了静王府侧门。
        不从正门堂皇而入,是因为他来的迟了不便叨人清梦。
        从侧门亲手将厚礼承上,是种做于他人瞧的姿态。
        这种为人处事上的分寸他素来拿捏的透,是以去时脚步沉稳。
        叫他乱了方寸的是他在侧门遇见的人。
        晏青衫,他遇见了晏青衫,被人从侧门扔将出来,已然没了人形。
        门外有辆马车显然正候他,见人被甩了出来,有个清瘦女孩上前想将他扶上马车,试了几次后都不得成,于是伏在他肩头开始嘤嘤哭泣。
        萧骋见他仍旧勾着脸穿了戏服,但是浑身上下衣衫褴褛鞭痕密布,不由深吸了口气弯腰问那女孩缘故。
        女孩在夜下抬头,极是清秀的一张瓜子脸,可惜是右颊长了片黑记将颜色尽毁。
        她年岁尚小,也辨不清什么当说什么什么不当说,见有人垂问,越发哭的大声,道是晏青衫今日来府上唱曲助兴,好好的寿诞,他非要唱曲霸王别姬,主人一时乘醉跳上戏台,将那霸王赶了,说别姬不唱了他要和晏青衫合唱曲霸王硬上弓,晏青衫抵死不从,结果惹怒了座上贵客,将人拖出去好一顿鞭抽,然后又…..。
        到这然后她期艾了几次终于没说出口,将眼投向地上低伏着的晏青衫,满目都是怒色。
        “然后寻了根铁棍烧红贯入我后庭,再交给众人寻欢。”
        地上晏青衫突然开口,将脸扬起,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萧骋闻言急退,步履踉跄不知所措。
        那端晏青衫的眼波追将了过来,裹挟着比千年寒潭还要冷涩的恨意,能将赤焰红日冻结。
        月下萧骋长叹,长叹后复又长叹,说不出只字片言。
        侧门此刻又哗啦一向,有人将戏班道具扔将出来。
        一枚剑,虞姬刎颈告别楚霸王时用的长剑,刚巧落在晏青衫眼前。
        萧骋上前,想将东西拾了扶晏青衫上车。
        脚下不能起身的晏青衫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苍白剔透里一抹胭脂红,紧紧握住了萧骋脚踝。
        手掌炙热,在微微颤抖。
        他将眼盯牢了那枚长剑,一字一句道:“您是不是曾应承过我,要带我离开那里。”
        萧骋起初不解他话,待追着他目光久了突然明白,胸膛却是长箭洞穿般一阵锐痛。
        他要他杀了他。
        以性命做代价,终结这耻辱无尽血泪斑驳的孤寒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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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5楼2008-08-14 17:21
        夜孤寒(下)
          四
          是夜萧骋回府,脱下鞋袜时发现脚踝五个青紫色指印,想起晏青衫是如何穷尽力气握住他如同握住最后的浮萍,不由心下又是好一阵刺痛。
          当真如此吗?唯有死,才是最后的解脱。
          余下短暂的夜里他反复思量这个问题,又是一夜不能成眠。
          第二日下朝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去了勾栏院,仿佛那里突然生长出了一个他魂牵梦萦的挂记。
          院门看似洞开,可待走的近了,门里却突然闪出个人影,腰配长剑目含精光,问他可有如梦令。
          “如梦令?”萧骋挠头,这才记起勾栏院可不是个来去自便的地方,而自己偏生忘了向圣上讨要令牌。
          正手足无措时门内探出个白胖团脸来,见到是他,立马将护卫喝退,弯腰引他步入门庭。
          一路不忘赔罪:“奴才们有眼无珠,连胄亲王也不认得。王爷要来便来了,还要什么如梦令?皇上不早说过吗,这江山可有王爷一半,那更何况这区区勾栏院呢?”
          这话顿时击中萧骋痛处,他将袖拂了,抢步走在跟前再不要人引领,于冬日疾风里冷冷回道:“日后这些不得体的话少说些,我一个做臣子的,只不过是皇上跟前的奴才,哪配沾那江山分毫。”
          那团脸胖子顿觉失言,站在原处连连称是,再不敢多嘴,只目送了萧骋远去。
          
          勾栏院内布局甚是复杂,没了人引路,萧骋颇费了些周折才寻到先前萧凛带他前来的大厅。
          迎客的仍是先前那中年妇人,自称虹姨。
          不过一个照面,她已然摸清了萧骋来意,也不多言,在前头引路去往晏青衫处所。
          到了那厢房外,萧骋却止住了叩门手势,移步到半掩的窗前,踮脚往里打量。
          房内晏青衫正在歇息,因没有床榻,便只裹了床棉被睡在湿冷地上。
          见萧骋蹙眉,虹姨忙低声解释:“不是不给他置办床榻,是他抵死不要,说是这辈子最厌恶的地方就是铺塌。他这人生来执拗,所以苦头吃尽,我们也没法子。”
          萧骋复又失语,隔半晌才想起自怀里掏出那包伤药来,轻轻放在虹姨掌间。
          虹姨将那些瓶罐握在手间,眼圈渐渐红了,低头缓缓道:“上好伤药,院里不是没有,可大人这番心意,却是稀有金贵,奴家代青衫谢过了。”
          一时间萧骋也不知说什是好,冷场片刻后他顿首道别,说是明日再来。
          正辞行间房外突然冲来一道红影,迎头撞了萧骋满怀,将他撞了好大一个趔趄。
          不待他立足站稳,那红影已扑上肩头,牙尖嘴利顿时咬下他胛骨间一块皮肉。
          萧骋吃痛,挥手时不免带上内力,将那红影震开丈外。
          那是个通体红衫身量未足的女孩,脸颊长有黑记,和萧骋在静王府外有一面之缘。
          虹姨这会子已骇的将掌间伤药掉了个干净,先劈头赏了女孩一记耳光,接着又忙跪地讨饶,要萧骋大发慈悲饶却了这贱人一命。
          女孩被那一掌震伤了腑脏,抬手抹干嘴角血渍后脖子一梗道:“谁要这畜生饶命,他若是有半点慈悲之心,就不会在青衫哥哥只剩半条命时还想来欺负他了。”
          萧骋当下苦笑不得,走近跟前将脸凑于那女孩细瞧:“你看清楚了,昨夜我们还见过,我还扶你青衫哥哥上了马车呢。”
          女孩将头别了:“我不要瞧,青衫哥哥说过,恩客恶客都是客,都是畜生。”
          她越说越是离谱,虹姨忙扑将上来捂住她口道:“锦瑟你是真不想活了吗?这会子你青衫哥哥自身难保,可没功夫回护你。”
          锦瑟,她原来名叫锦瑟,倒端是个好名字。
          萧骋上前,正想说些什么,身后木门却悠悠开了,晏青衫跪在门前,长发垂地颜色如雪。
          “还请大人饶却锦瑟年幼无知。”他道:“青衫愿代她谢罪。”
          言毕就吐了口血,从掩口的指隙间漫溢开来,滴答落了满襟。
          萧骋顿足,伸手想将他扶起却怕无端又惹误会,无计可施之余,只好一扭身别去。
          身后晏青衫叩首,声轻如烟只是那句:“还请大人饶却锦瑟年幼无知。”
          “我饶恕他。”萧骋回的咬牙切齿:“只是也请你饶却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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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6楼2008-08-14 17:21
            “饶却自己?”
            晏青衫闻言痴惘,似旧梦未醒神魂飘离,缓缓道:“快了,还有六十二天。”
            
            ×××××××××
            ×××××××××
            自此后萧骋夜夜来访,也不一定要谋得晏青衫一面,多半时候只是在门厅静座,喝口热茶问个三两句后就别去。
            他始终记得他那句无由头的话――“六十二天”。
            这话总无端叫他心惊,于是他便拿个青瓷碗盛了六十二颗珍珠,每日拿出一粒后细数。
            到碗里珍珠只余下三十颗时,锦瑟开始给他好脸子瞧,每天借端茶送水的机会立在旁侧偷偷打量他眉眼。
            他样貌英挺,本来也是个美男子,不足处是劳心过度鬓角早添华发,未免有些老相。
            锦瑟日日打量他,渐渐瞧的顺眼了,话也就多了起来。
            今日说晏青衫能喝汤羹了,明日又说晏青衫能下地走动了,总之句句离不了他的青衫哥哥。
            萧骋有些好奇,问她和晏青衫有什么干系。
            她侧头细想,的确是很认真的想了,却如何也理不出个头绪。
            只记得从小自己就被晏青衫牵在手里,自打跟他进了这勾栏院之后,自己脸上就长出了个黑记,越长越大瞧着叫人生厌,主事的想把她赶出勾栏院,是晏青衫执意留下她做了侍奉丫鬟。
            说是丫鬟,其实晏青衫待她极好,一味骄纵顺从,不许旁人慢待她半点。
            唯一的不好处是不许她吃肉,强迫她吃素喝汤,搞的她十六岁的人身量瞧着却只有十二三岁。
            说这些时她长吁短叹,已然掏心掏肺将萧骋当了知己。
            
            时日便这般流了去,待到碗内只余下三颗珍珠时,萧骋还从未谋过晏青衫一面。
            这夜他跨进院栏,虹姨却已在曲廊尽头相候。
            她将身立在去路正中,垂了首只道是圣上来访。
            萧骋明白自己该当回避,可回了身举了步却跨不出去。
            心头有朵焰火燃烧,不甚浓烈,却在最深处炙烤他的灵魂。
            那时他方才有些明白,所有的怜惜挂记激赏不平其实已在他身体里沉积,萌生出了味新的感情。
            如世人所言,生死相许无嗔无悔的那味感情。
            不过一个字的感情,可他说不出口,因为这感情的沉涩无望。
            沉涩的他只想长叹,也只有长叹。
            叹息间星辰明灭,他独力中宵,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旁人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锦瑟,仍旧穿了件红衫风风火火。
            见到萧骋后她拍着胸脯边喘边道:“你果然还在这里,还真是痴呢。虹姨叫我让你先回,估计很快屋里那位贵客就要回转了,说是你们遇见了就只有尴尬,还是莫要遇见的好。”
            萧骋低头望她,唇角一个苦涩的笑:“我是不是很懦弱无用?只懂得退避瑟缩,是个只顾自保的小人?”
            锦瑟当然是不明白他话里深意,只管一路推他出门。
            到门口时她立定身子,红唇贝齿微微一笑,恍然间也有些不俗的风韵。
            挥手那刻她道:“后天是青衫哥哥二十一岁生辰,你想些法子让他开心,我有日子没见他笑了。”
            后天!
            萧骋只觉得这日子凑巧,一路上细想,到半道突然明白。
            后天,便是那六十二日的尽头,晏青衫所言饶却自己的日子。
            为什么是这日,为什么要选二十一生辰,他又凭什么饶却自己?
            这些念头在心头杂集,渐渐的聚拢浓密,竟是透出种隐隐不祥的气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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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7楼2008-08-14 17:21
            血凝冻(上)
              一
              次日圣上休朝,萧骋早早来到院里,只听见晏青衫已在房内吊嗓,那曲调铿锵,浑不似自己先前所闻,内里豪情只犹如金戈铁马踏来男儿扬名沙场。
              这戏里熟习的情境叫萧骋好奇,忍不住将窗纱挑破往里瞧去。
              屋内晏青衫端着方步,唱的是曲《罗成叫关》,一句“勒马停蹄站城道,金枪插在马鞍鞒”唱的豪情丛生巍峨八方,仿若他此刻正亲身跨马立在阵前,急切切只等以血来酬凌云志。
              萧骋隔着层纱窗听他看他,渐渐的双目濡湿酸涩难当。
              原来,他最擅长的不是旦角而是小生。
              罗成叫关,这戏里的抱负期望,在他心底也许也深深埋藏吧。
              他这样理想远在云端的人,却羽翼折断坠落泥沼,所以痛苦才比他人深切,所以才执拗着不肯放弃最后的尊严。
              “何苦呢?”
              萧骋发声,完全不由自主。
              门内晏青衫闻声回头,那神色里是难得的不含冰霜。
              他将房门打开,立在清早晨光里,那晨光便立马通透了几分,被他滤去了一切喧嚣繁芜。
              萧骋还在窗前痴站,举止扭捏一如少年。
              “能带我出去一日吗?”
              晏青衫发声,连呼吸里都带着淡淡向往。
              萧骋当下应了,明知道他这要求可能越了界叫他难为,可还是即刻应了。
              “要去哪里?”他问。
              “外面。”晏青衫答,同时踮起脚尖,心已飞越桓墙。
              
              听到萧骋要带晏青衫外出的消息,那主事的团脸胖子圆睁双眼连下颚都尖削了几分,说是他做不得主要奏禀上头。
              萧骋当下将脸沉了,甩出句狠话:“怎么,萧某以项上人头担保不会带你红人私逃,你信不过我?”
              胖子再不敢多言,只得眼瞧他们出了门。
              门外白蔼一片,是积雪难溶,晏青衫深吸口气,突然展开唇角轻轻一笑。
              那刻萧骋痴了,仿若他心已沉浸寒潭千年,只等今日他这一笑将冰封开释。
              “走吧。”他道:“你爱去哪都成。”
              晏青衫点了点头,在前头引路,也没有目的方向,只顾往前。
              他心情甚好,遇见什么都无限好奇,便连个烧饼摊也要驻足半天。
              老板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又见他生的俊俏,便拿了个刚出炉热气腾腾的烧饼送他。
              他将这烧饼捧着,粘粒芝麻入口,即刻又心满意得的往前去了。
              萧骋在他身后紧跟,却是什么也不敢问不敢说。
              害怕,害怕他那几乎可以预见的答案。
              果然,走的久了晏青衫回身,含着笑道:“外面果然是好,我可有十年不曾外出了,只顾着从一个铺塌赶往另一个铺塌,一个欢场赴往另一个欢场。”
              这就是萧骋害怕听到的答案,虽则早能预见,可还是叫他泪盈于眶。
              见前面有家酒肆,他忙收拾心情挂起个笑说是去歇息歇息。
              落座后店家送了上好佳酿来,晏青衫举起杯盏,在半空里遥敬萧骋,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他道:“早先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路人,只不过披了张伪善的皮,言辞多有得罪了。”
              萧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见临街有人扛了糖葫芦叫卖,突然起身问晏青衫可要吃糖葫芦。
              晏青衫完全不知所谓,一个错愕的功夫萧骋已奔下楼去,追着那糖葫芦不知所踪。
              许久许久不见他回转,晏青衫将跟前酒喝下泰半,渐渐明白了他用意。
              他要许他自由,要他在这空隙里逃了去,后果由他担当。
              是拳拳好意,只可惜他把勾栏院想的简单了。
              他前脚下楼,后脚就有人在晏青衫临桌落座,长剑搁在手侧,吞吐着威慑的光。
              晏青衫一时兴起,也举杯遥遥敬他,那人毫无所动,脸上神色寡然,一幅公事公办的腔调。
              傍晚时分萧骋回转,见到晏青衫仍然在座时如被雷击,好一会才能挪步到桌前坐下。
              此刻的晏青衫已然半醉了,将他那只胭脂红隔桌伸将过来,覆上萧骋手掌,道了声谢谢。
              萧骋心内哗啦一响,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崩塌。
              算了,当时他想,就为这一握,他就忤逆他的三哥一次,人活在世,也总难免这一次任性妄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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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8楼2008-08-14 17:21
                “明日。”他道,想说的是他会尽力在他生辰时给他一份厚礼。
                晏青衫却即刻接过了话头:“明日是我生辰,你愿不愿送我份厚礼?”
                “什么?”萧骋回答,诧异两人是不是真心有灵犀。
                “将锦瑟买下,待她长大,替她寻户平常善良的人家嫁了。”
                晏青衫缓声道,脸上隐隐带笑,感觉身后已长出羽翼只待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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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是个晴天,阳光分外明媚灿烂。
                晏青衫早早起床,寻了件最朴素的衣衫穿上,从暗处寻出那个小小琉璃瓶。
                琉璃瓶内盛了少少浅黄色液体,是他多少寒暑苦心搜罗的毒药。
                瓶内盛着他的解脱,他预谋已久的解脱。
                解脱前,他只需向一人作别,一个至今渺然无踪的人。
                贺兰珏。
                十一年前他被家臣救走,曾信誓旦旦说定会在晏青衫二十岁前来救他脱难。
                如今自己已多待他整整一年,可算是信守誓约不枉不负。
                他不曾来,定是有他不能来的难处。
                那样孤高自负的贺兰珏,如若有一线可能,又怎会弃前约不顾。
                是以晏青衫不恨他,负了自己的是命运,而不是那自小为伴的贺兰珏。
                
                贺兰珏,想起这名字晏青衫顿觉胸怀温暖,温暖的差点泪下。
                这名字伴随他度过早先岁月,那些无忧清澈的岁月。
                彼时他是贺兰珏的陪读,两人在红墙玉瓦下嘻笑打闹着长大,浑然不觉乱世飘摇。
                还记得贺兰珏好胜,七岁时两人比拼谁能在一日背得《诗经》全文,他便窝在床角不吃不喝连连背了十二个时辰。
                比试时当然是贺兰珏赢了,赢后他振臂高呼自己是天纵英才,呼完后又赏晏青衫一记暴栗,骂说是谁要他这直娘贼让他。
                “直娘贼。”
                想起这三字时晏青衫仍止不住笑,自己也不知那日得来这名号,被那天纵英才的贺兰珏时时挂在嘴边,一日里最少要唤上百来次。
                贺兰眼里当时是只有他这个直娘贼的,直到八岁那年初春,才有第二个人勾起了他眼高于顶珏公子的兴致,那个人便是他的胞妹贺兰锦。
                他们习惯称这粉娃娃叫锦儿,贺兰珏每日花费大把光阴去逗弄她,结果周岁时锦儿开口,第一个会唤的竟不是娘亲而是“锅锅”。
                “锅锅,锅锅。”
                锦儿蹒跚学步是总追着他们乱叫,贺兰珏在前头逗引,也总是将音调拖的极长回声“唉!”
                
                这声“唉”字穿越了横亘其中的岁月坎坷,到如今晏青衫仍觉得犹在耳侧回鸣。
                他将那尊琉璃瓶高持,遥敬那些岁月,还有岁月里刻骨铭心的人。
                “贺兰珏。”他道:“我等你十年后又宽限一年,将你锦儿完璧还你,到如今我归去,可也算终不负你?”
                门外寒风簌簌,似在答的确他不曾负他。
                这答案里他仰头,将瓶内药水缓缓服下,琉璃瓶儿映着他琉璃色眼眸,一般的安详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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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9楼2008-08-14 17:21
                血凝冻(中)
                  二
                  清早跨进勾栏院门的时候萧骋就觉着不对,不祥预感分外强烈。
                  像是早知道他要来,锦瑟提了个斗大包袱坐在门槛候他,嘴里不停叨念着什么。
                  萧骋弯腰仔细听了,她念的好像是方药单子:“雁来红三钱,蔓陀草五钱,菡萏二钱,月见草一两,隔年雪水熬煮,三碗变一碗……”
                  翻来覆去她就这么念着,见萧骋来后忙扯住他衣袖发问:“菡萏是什么?雁来红是什么?……”
                  萧骋被她绕的发晕,苦笑着按住她肩头:“那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这翻来覆去背的是什么?”
                  “药方!”锦瑟答,满脸俱是欢欣之色:“昨夜青衫哥哥逼的我背了一夜,说是今天你会来带我出门游玩,要我出门后切记按这个方子熬了汤药敷脸。”
                  “带你游玩?”萧骋默念这句,恍然间大梦初醒。
                  他掠起衣衫急奔,风刮过脸颊,似霜刀刺骨。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愚钝至此?
                  早该知道他已萌死志,早该知道他昨日是亲手托孤。
                  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今日,要在诞生的同日将生命终结。
                  但愿还来得及吧,一路他这么想,奔跑到咽喉刺痛如被火烧。
                  只可惜仍是迟了一步,路到尽头时晏青衫已然将药服了,琉璃瓶碎了满地,而他正拿手沾着口中喷涌鲜血,写那诗里最后一个字。
                  诗只四句,写在不易察觉的墙角。
                  ――王梁旧梦短,玉阶去路寒,别君三千里,夜冷照青衫。
                  是首藏头诗,暗藏了珏别而字,又音同诀别,写了只为给一个人看。
                  纵死时不带怨犹,他心却仍有挂记。
                  这些内情萧骋当然不懂,他只管抱住了晏青衫身子,不停拿手探他呼吸,唤人时嗓音沙哑犹如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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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以后勾栏院俨然成了医府,萧骋这一生也从来不曾似现下这般穷凶极恶,恨不能将那些无用的名医一个个拖将出去杀了。
                  千年人参,天山雪莲,一指长的虫草,所有真真假假以他胄亲王权势能够采集到的良药都被觅了来,能服的服了,不能服的炖作汤药强喂,晏青衫那口冻泉般时断时续的活命之气总算是稳固了,只是人还不曾清醒,一日日静卧,身躯冰凉。
                  夜冷照青衫。
                  萧骋望着墙上这句五言诗,再不能按捺心绪,挥手将桌上公文拂了满地。
                  战事,夺权,倾轧,他躲不开这些纷争,他分秒不得停歇,人到哪里,公文繁务便跟到哪里。
                  不错,是男儿自当不负凌云之志。
                  可若是青衫冷却长夜自此孤寒,他还要这些身外繁华满目喧嚣作甚?
                  “罢了。”
                  许多人都听见他这句喟叹,有遗憾也有释然。
                  什么罢了他不曾说,可自此他早朝罢上公文累积,再不是那个事必亲躬日夜操劳的胄亲王。
                  朝内固然有些动荡,可也不是江山就因他缺席而崩塌。
                  这结果他早该预见,只不过缺了那雷霆一喝。
                  所以他日日将晏青衫手握了,心内平静,并不嗔怪自己。
                  不是志气短浅,因为区区一个晏青衫而放弃一切。
                  差点失去他,不过是那雷霆一喝,是促他放弃困顿挣扎的一个由头。
                  
                  结果晏青衫于第十日醒来,几乎和圣上亲临同时同刻。
                  他睁开眼那刻,萧凛正自门口踱步而来,不可置信问道:“你便为了这戏子将军国大事全都撂了?七弟,你几时学的这般没有志气?”
                  萧骋闻言起身,缓缓躬腰行礼。
                  “三哥。”他道,语气如旧端敬。
                  何情何景下他也不能忘却他们是君臣,性格,决定他越不过忠前那个愚字。
                  萧凛不语,踱步来到晏青衫跟前,先是捏住他下颚端详片刻,再然后突然发力卡住脖颈将他高高持起。
                  “做婊子,就该当守做婊子的本分。”他咬牙切齿:“你学那贞洁烈女寻死,到底是存心要博谁的同情!”
                  “三哥。”
                  身后萧骋又唤,语气仍是端敬,可掌携劲风如电袭来,只一记就将萧凛卡住晏青衫脖颈的右手远远荡去。
                  “你!”萧凛变色,几乎不敢相信一向温恭的萧骋居然敢出手冒犯于他。
                  萧骋将晏青衫扶携着躺下,自桌上取了酒壶和杯盏,斟满后端于怒形于色的萧凛。
                  不待萧凛发话,他已将跟前水酒饮尽,抬首问道:“上好竹叶青,三哥不喝杯吗?”
                  萧凛不明白他这是弄的哪番悬虚,迟疑片刻也仰头将酒饮了。
                  “多谢三哥。”萧骋将他手间空杯接下,突然一掠衣衫双膝跪地:“杯酒泯恩仇,萧骋请圣上恩准去往沧州守陵。”
                  萧凛闻言睁圆了双眼,良久不及反应。
                  “什么?”他俯身:“你刚说什么?”
                  萧骋抬眼望他,因中间隔阂已决意放下,那目光无畏而坦然。
                  他重复:“萧骋请圣上恩准去往沧州守陵,唯一条件是带晏青衫同往。”
                  “晏青衫?”萧骋回身,又望晏青衫一眼,犹不置信:“你就为了他?为了他放弃你前程功业?”
                  “三哥。”萧骋垂首:“你我自小相依长大,这样情分你对我仍存猜忌,既是如此,既是万般皆不得好,我不如全身隐退,这念头我早有,只三分为他,余下七分……”
                  “余下为谁?”萧凛接过话头:“为求自保吗?”
                  “三哥。”萧骋长叹:“不管你信与不信,我记得你从小眷顾我,记得是你扶我第一次上马,记得你诸般亲厚。当日我踏平燕国为你,到今日中止纷争亦是为你,你的七弟,自始至终,从不曾存有一丝逆反之心。”
                  言下无限唏嘘,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兄弟间的温存信任如何就一步步褪尽只余隔阂猜忌。
                  权欲,当真是冬是夜,能丝丝抽却每份情感里的暖意。
                  到如今,那暖在他心内犹有,可萧凛站在最高处,早就被劲风吹了个干净。
                  他立在原地,不断思量萧骋这番言辞的真假。
                  是真心要释下兵权,还是场要叫自己警惕放松的阴谋?
                  这当口他想起了晏青衫,想起自己心头曾有过的那个闪念。
                  为了这戏子,他一次见到他沉稳内敛的七弟失仪,当时他就想,他也许终于找到了这位百毒不侵洁身自好胄亲王的弱点。
                  “那好。”拿定主意后他发声:“你先料理事务后去沧州,晏青衫如今身子孱弱不便远行,等你安顿好后,我再差人将他送去。”
                  言下之意以晏青衫做挟,要萧骋尽快释下兵权践约赴往沧州。
                  萧骋失语片刻后应了声是,继而又字字如铁道:“还请三哥尊他敬他,不要伤害他分毫。”
                  “好好好。”萧凛挥手,对他这话里分量丝毫不曾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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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0楼2008-08-14 17:22
                  血凝冻(下)
                    四
                    锦瑟清早时本是端了水要去服侍晏青衫洗脸的,她心情轻快,一路哼歌,根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些什么。
                    除开有堂会的日子,她每日掌灯时分都会喝碗甜汤,接着就一路痴睡雷打不醒。
                    晏青衫对她,也可谓是心思用尽。
                    所以在这勾栏院才有了这么个世事不解的锦瑟。
                    今日她心情轻快是因为晏青衫身子一日日恢复,还有他们终于有了可以离开这金玉牢笼的机会。
                    可半道里虹姨却突然杀将了出来,连拖带拽押她回房,还将门锁了任她拍打。
                    自那日她咬伤萧骋之后勾栏院便多了这规矩,凡晏青衫有客,锦瑟一概不许外出房门半步。
                    有客?
                    这念头响起时锦瑟手中铜盆顿时坠地,她开始在狭小房内奔走犹如困兽。
                    到下午房开时她已然快要疯了,象支急箭般的射将了出去,因担心早先还命悬一线的晏青衫能否熬的过这关。
                    到东厢时她发现晏青衫蹲在墙角,赤足披发,正拿左手五指抠那墙上血诗。
                    诗统共二十个字,已多半被他挖去,墙上留着道道深浅血痕。
                    那是他指上新血,血肉抠破砖墙的印记。
                    锦瑟见状忙将他手一把握了,细看时指甲劈裂血肉模糊已是惨不忍睹。
                    “你做什么?”她痛哭失声:“要除下这些字,不可以寻把铲子吗?”
                    晏青衫将手轻轻抽回,搂住她肩,语声无限温柔:“你想念你家人吗?”
                    锦瑟当下一愣,将头挤进他胸怀:“干吗?想赶我走吗?我没去处,哪里也不去,我的家人就是你。”
                    “那好。”晏青衫拥着她:“你便跟我吧。这世事难料,骨血至亲也就未必可靠。”
                    锦瑟在他怀中觉得温暖无限,“嗯”了声后久久不肯起身。
                    “下雪了。”许久后晏青衫才发声,调门无悲亦无喜。
                    窗外果然扬起了雪花,被风卷携纷扬落下。
                    “咦?”锦瑟奇怪,扑到窗前踮脚打量:“奇怪了,怎么四月还会有雪?”
                    晏青衫走到门前,右手扬起接住了几瓣雪花。
                    那只胭脂红仿似已没有热意,六瓣雪晶在掌间许久都不曾融化。
                    “不奇怪呢。”他喃喃自语:“是必然,我躲不过生命里这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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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夜时院里积雪已有半人厚,洪都虽地处北疆,但四月里这般漫天飞雪河川凝冻却还是少见。
                    勾栏院里这夜没有客人,烛火映着门外蔼雪,透着平日里少见的落寞寂寥。
                    晏青衫在门内椅上坐着,房门大开,北风掠动他衣衫,扑簌簌敲打着右手那抹凄滟的胭脂红。
                    这样坐了多久连他自己都快忘却,仿似是从掌灯时开始,一直孤坐到世间星火落尽。
                    前日长夜寒凉,可他心还有来自远逝岁月的暖意。
                    如今呢?
                    ――如今是月寒霜冷血凝冻。
                    他笑,起身唱了这句,余音未尽时院里脚步声纷至沓来。
                    “晏青衫来见。”门外有人厉喝。
                    他推开门,院里萧凛领头站着数人,人人都是满面煞气。
                    沉默里他往前迎去,青衫掠地缓缓无声,象静夜里流淌而过的一泓月光。
                    萧凛在原地挥了挥手,即刻有两人左右将他架住,一人挥锹在原地挖坑。
                    坑挖好了,窄而长一道,刚巧够他躺下。
                    不等旁人使力强迫,晏青衫已蹲下身去缓缓躺下,安静的似每日席地而眠。
                    斜里萧凛递来一个小巧的烤手炭炉,说是要他搁在胸前护住心脉,他便缓缓接过塞了入怀。
                    旁侧拿锹那人开始往他身上铲雪,很快他周身就被冰凉覆盖,只余了头颈和那只胭脂红在外。
                    自始至终他不发一言,象只安静乖觉的猫。
                    萧凛有些奇怪,俯下身捏住他下颚发问:“你是不是知道我们来意?”
                    “不知道。”他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萧凛这问后晏青衫先是勾了唇角一笑,紧接着长叹了口气道:“院落里竹子刚发了新芽,是禁不起这场雪的,它若反抗,今日头顶便会是烈阳吗?”
                    众人无语了。
                    此刻夜深,雪初霁月半明,他那口叹息被凝成了霜雾,久久徘徊不去。
                    “早如此知趣,你又……”
                    萧凛咬牙,本还想说些狠话,恍然间却被眼前情景摄去了心神。
                    月下晏青衫已然闭上双眼,脸颊微微泛了青色,那种天池至纯之水凝冻后的极浅青色,仿若隔空能将你倒影照见。
                    而他那只右手却是惨白的,没入了雪中,能瞧的见的便只有那抹胭脂红,因着雪色而益发明媚的胭脂红,颜色象吸尽了来春万紫千红每个枝头的芳华,如今在这雪夜做最后的绽放。
                    “也难怪他要你这只手。”萧凛长叹:“这样颜色,又谁能忘呢?”
                    晏青衫不语,呼吸开始浅淡,连唇间唯有的血色也缓缓褪去。
                    这一夜如此漫长。
                    漫长到他开始觉得先前所有苦痛相加也不过只是一瞬。
                    最后终于有人发声:“好了,再冻下去他性命不保。”
                    话音落地黑暗里便扬起一道亮光,那样耀眼美丽一道弧光。
                    果然是快刀,也果然是血已凝冻。
                    胭脂红自此再不属于晏青衫,它被装了入匣旁侧放有万年冰魄,将颜色永葆。
                    伤口处只涌了蔷薇大小几丛鲜血,很快就被上好创药止住。
                    萧凛得知消息已从燃着炭盆暖室内步出,正吩咐众人将晏青衫从雪里掘出。
                    “圣上。”他跟前人奏请:“得想个法子给他缓冻,不然他性命难保。”
                    萧凛挑眉,拦腰将人事不醒的晏青衫抱了。
                    “放心。”他道:“你们只管将胭脂红送于驸马,我自会亲自代他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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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2楼2008-08-14 17:22
                    倾城怒(上)
                      一
                      醒来时天已亮透,晏青衫发觉自己被拥在萧凛怀里,想挣脱时却发现没有一丝气力。
                      右手伤口剧痛,纱布裹不住鲜血淋漓。
                      本是已然止住的血,因为黎明时萧凛欲火难耐而落了满地。
                      如今他心得意满睡了,拥着晏青衫仍维持那个龌龊不堪的姿势。
                      晏青衫明白到血这样流去他可能活不到萧凛醒来。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
                      于是他起身,将衣衫披上挣扎来到门前,开门时霞光万道刺来,叫他几乎睁不开眼。
                      “虹姨。”他拍打木门哑唤。
                      院落里有个人影渐渐清晰,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
                      他在那端望他,目光里百味杂陈。
                      “放心。”晏青衫回迎那目光探询:“我从不负你,也定不负你。”
                      转瞬那白影无踪,虹姨踏着细碎脚步前来,晏青衫眼前渐渐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听到萧凛正在发令:“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反正不许他死!他死了,我可没法向七弟交代。”
                      七弟,萧骋。
                      晏青衫在黑暗里触碰到了这个名字,暗里最后的光,冰雪里唯一的暖。
                      “你到底会是我的救赎,”他默念:“还是我最后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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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州,胄王新府,有密客来访。
                      “王爷。”来人躬身:“将军不便来访,只托小的带话,说是提携栽培之恩永不相忘,来日王爷上天入地,他都会第一个相随。”
                      “上天入地?”萧骋闻言笑了,扶他落座:“我又上的哪门子天,入的哪门子地?你们将军误会了,大家都误会了,我卸下军务来到沧州,其实没有半点不甘,圣上也不曾逼迫于我。”
                      “可是……”来人迟疑:“王爷文武全才,又宅心仁厚,论理实在是比当今圣上更……”
                      “没有论理,没有可是。”萧骋扬手止住他话头:“一日为君终生为君,圣上始终是我三哥,自小待我亲厚,这同室操戈有损国力的事,萧某不会做,也请阁下回禀你家将军,请他日后也务必别再起这杂念。”
                      来人语塞了,满怀壮志却遇了冰霜,难免有些失望。
                      萧骋起身,轻拍他肩头:“你回吧,就说萧某现下过的很好,多谢将军挂念。”
                      “是。”来人垂首话别,走时一步三顾,不相信他就这样甘心将十数年功业放下。
                      萧骋在原处目送他离去,琉璃灯映着他影,单薄而孤寂。
                      “王爷。”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是素来沉稳的管家,他自洪都唯一带来沧州的心腹。
                      管家在灯下缓缓奏禀:“诸事安排妥当,已经往洪都送信,请圣上送晏公子前来沧州了。”
                      萧凛闻言深吸了口气。
                      “圣上。”他道:“七弟也可谓仁至义尽,但愿您亦不负我。”
                      
                      一月后沧州进入暮春,百花争妍后渐渐色衰,空气里缓缓升腾起夏的焦灼和懊躁。
                      但萧骋的焦灼却在这刻被浇灭了。
                      他等到了他久盼的人,那袭魂牵梦系的青衫。
                      早起就有人通传马车入城,他在府外守候,等了一刻就已觉数过光阴无数。
                      终于听到马蹄飞踏止步,他上前,满腔欢喜又近乡情怯。
                      马车门帘被人挑开了,跳下来的是脸颊黑记不翼而飞的锦瑟。
                      还不曾来得及对锦瑟冰雪样貌开口表示惊诧,萧骋就看见了马车内的层层锦被。
                      一层后还有一层,那鸳鸯戏水云锦缂丝将晏青衫团团围住,所有包裹都揭开后萧骋只看见一件青衫一团惨白,还有那惨白里益发深邃的眼。
                      “快。”锦瑟扯住他衣袖:“差人生火,他今天发寒。”
                      “啊?”萧骋满怀欣喜凉却,半晌也不知所谓,锦瑟干脆上了马车将晏青衫一把横抱。
                      到入门时萧骋才回过神来。
                      几时他这般瘦了,瘦到小小一个锦瑟也能够轻易将他环抱。
                      “我来吧。”他上前,接过时发现那身躯滚烫,但眸里眼色却是彻骨寒凉。
                      “生火!”进到门厅时他大声吩咐,立即有小厮四散去寻炭火。
                      片刻后胄王府内室入夏,所有人汗流浃背,被炭火映的双颊通红。
                      只有晏青衫被拢在虎皮长毯里依旧通身颤抖,那牙关紧咬关着一个“冷”字。
                      冷,月寒霜冷血凝冻,天青水碧彻骨凉。
                      他强拗着不发声,萧骋却只觉自己的心也随他沉入了湖底,弯腰想握住他手给他点热力。
                      这一握落了空,那宽袖下一无所有,胭脂红不知所踪。
                      “快关门。”身后锦瑟正吩咐小厮:“他如今是纸糊灯笼,要小心千万不能风吹雨淋。”
                      “为什么?”
                      萧骋霍然起身,满目赤红骨节爆响。
                      “被埋在雪里一夜,等热血凝冻了再将手剁下送人,这样折磨,谁又能受得住呢?”
                      锦瑟应道,同是恨意满烧。
                      萧骋不语了。
                      盆内炭火噼啪作响,有火星溅上床角,顿时烈烈燃烧。
                      “三哥。”
                      片刻后萧骋发声,一字一顿:“百足之虫死而未僵,你这般待他,这般待我,不怕我反吗?”
                      语声甚轻,却字有千斤。
                      天际这刻划过惊雷,那霹雳之声顿时穿彻千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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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3楼2008-08-14 17:22

                        胄王冲冠一怒,赤国也不曾就此风云突变。
                        毕竟萧骋已卸下兵权,所以营谋筹备需要时日。
                        这年的春末夏初,就成了赤国风雨前夕最后的宁静。
                        也是晏青衫生命里难得的宁静。
                        他在胄王府养病,每日勾一只脸谱看些闲书,包括萧骋,任何人都不曾来叨扰于他。
                        病是时好时坏,因什么补药也挽不回十数年伤害,那脸谱却也越勾越差,再不得先前一分神韵了。
                        终究是缺了一只手,右手,那戏里繁卷云袖戏外握笔生花的右手。
                        刹那间他有些失神,立起身,抬头北望。
                        许久后静室里响起了脚步声,锦瑟端着汤药进门,还穿着她最爱的红色衫子。
                        衫子因是夏衫而难免单薄,裹着她初初长成的身段,更显得人晶莹娇美。
                        锦瑟,早不复当日锦瑟。
                        这数月她象被苦苦压抑的枝头梅花,突然间一夕绽放满庭芬芳。
                        “锦瑟,”晏青衫举目望她,满载笑意:“我们家锦瑟真是长大了呢。”
                        锦瑟却是不响,将汤药缓缓吹凉喂晏青衫入口,皱着眉似有心事。
                        “为什么?”最后她终于止不住发声:“为什么你能在我脸颊变出颗记来,水洗不脱越长越大,就不能在自己脸上也变颗呢?”
                        “傻。”晏青衫摸她额头:“能变出这记的是味奇药,叫‘妾薄命’,是皇室里妃子争宠好不容易制下的,你当是什么,泥巴丸子?我想要几颗就几颗?”
                        “只有一颗是吗?”锦瑟开口,等不到晏青衫回话已扑入他怀嚎啕大哭:“那你为什么给我,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为不负当日他所托,为了作别时他说的那句:“锦儿交托给你,无论如何要护得她周全。”
                        为了他,生为他死为他善为他恶为他。
                        可到头,到头来深情人总被枉负。
                        总被枉负。
                        
                        “锦瑟。”许久后晏青衫才发声,将她身躯扶正眼泪拭尽:“这些话是萧骋说于你听的吗?他也是,何苦来又惹你不欢喜。”
                        “嗯。”锦瑟答,拿手指绕着衣角:“我还想问,他就要挂帅出征了,你到底要不要见他一面。”
                        “见吧。”晏青衫恍若梦醒,长长叹了口气:“我这番又是寄人篱下,还端的哪门子架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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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征前这场相对是萧骋意外之喜,虽说是千杯将尽两人却一路无话。
                        晏青衫渐渐醉了,他醉后神色总是暖些,仿佛能暂将那些伤怀忘却。
                        “王爷。”他举杯:“我祝你马到功成。”
                        萧骋仰首将酒饮尽,乘势一把捉住了晏青衫空落的右手袖袍。
                        “你恨不恨?”他道:“你若恨,要怎样恨才能平,我代你做到。”
                        “恨不恨?”晏青衫抬头,音调拖长,仿佛这问题竟还要思量。
                        “恨吧……”最终他道,却象是不堪重负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感:“还请王爷代青衫报了此仇,要那人血债血偿。”
                        言毕就弯下腰去,想要一拜。
                        这一拜甚是费力,他常年席地而睡又在雪地里长冻一夜,膝下已是很不灵便。
                        “不必。”席上萧骋起身,一把拖住他肘:“你不必如此,现下不必如此,将来也不必如此。”
                        “将来?”晏青衫不解,望了萧骋双眼发怔。
                        萧骋被他瞧得有些意乱情迷,不自觉紧握住了他微凉的那只左手。
                        被握的那刻晏青衫有些许迟疑,想要抽却,却到底是不曾,只由他越握越紧。
                        “现在将来,你都是自由的。”萧骋在他耳侧低语:“你不欠我,也无需向我俯首。我的确是爱你,可你也未必就要爱我。”
                        言毕就将手放了转身离去,脊背挺直端的是朗朗男儿。
                        “自由。”
                        原地里静默的晏青衫许久才吐出这两字,感觉手心仍有那一握的余温。
                        “自由。”他重复:“千辛万苦只为了还我自由,七爷,你倒也是个痴人。只可惜……”
                        “只可惜深情人总被枉负。”
                        
                        道完这句后他便踏着自己灯下孤影离去。
                        空落落的金碧宫里经久回荡那声叹息。
                        ――只可惜,只可惜深情人总被枉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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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4楼2008-08-14 17:23
                        倾城怒(下)
                          三
                          很快赤国烽火遍燃,很快的四季更替又是一年。
                          期间战事晏青衫只是听锦瑟提起,什么萧骋又连破三城,什么又关前受挫染了风寒,到最终便是兵临城下胜券在握。
                          也就是说这仗耗时一年有余,在盛夏时终于分出了个胜负,萧骋赢了。
                          说起这消息时锦瑟正剥粒荔枝,禁不住的眉飞色舞。
                          “你说那萧凛败了,咱们可怎么报仇。”她将荔枝肉放入碗盏,抬手吩咐侍女下去榨汁,然后边抹手边问晏青衫。
                          没有回答。
                          入夏晏青衫便容易困倦,这会子已经扶着椅手打起囤来。
                          “喂喂喂。”锦瑟摇他:“我这跟你说正事呢,咱们怎么报仇?我看就开个怡红院,差那萧凛做头牌好不好?”
                          “啊?”晏青衫抬头,睡眼惺忪根本不知所谓。
                          待听到锦瑟重复后又只回了句:“不好。”
                          “为什么不好。”锦瑟叉腰:“我看只要你开口,七王爷定会允你。”
                          “他若是允了,那和他那三哥又有什么分别,你我和那静王又有什么分别?难道你被畜生咬过,来日里便也要做畜生反咬人家一口吗?”
                          晏青衫回她,顿时梗得她无言以对。
                          隔半晌她气不过开始围住晏青衫打转:“那我就不明白了,对报仇你不感兴趣,七王爷你也不感兴趣,那你那脑壳子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要什么?”
                          “我现下想要喝荔枝汁。”晏青衫伸个懒腰:“你到底弄好了没?”
                          锦瑟闻言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只听见门外吵吵嚷嚷,有小厮奔走相告。
                          “回来了,回来了。”那声音重复:“七王爷回沧州了呢。”
                          “奇怪。”锦瑟将头侧了表示不解:“这生死关头,他回沧州干吗,这里不就是个他被放逐的伤心地吗?”
                          “为了我。”晏青衫起身,摸她头顶:“你这么明知故问,是不是就等我这句?”
                          锦瑟连连点头,咧嘴只顾住笑。
                          晏青衫脸上颜色却渐渐黯淡了,升腾起无限疲累。
                          “我要的……”他叹。
                          言下唏嘘无限,但最终却只是长久沉默。
                          
                          这沉默间有人缓缓推门而入,是仍着一身戎装的萧骋,眉目间满载风尘,整整瘦脱一圈。
                          “王爷。”晏青衫垂首行礼。
                          “你……”萧骋开口,却发现自己如此口拙。
                          战局初定他就披星戴月赶来,那琉璃色眼眸几乎夜夜梦回得见,可如今近在眼前,他却又无语了,彻底无语。
                          “你……”
                          来去了只是这一个字。
                          “哦!”一旁锦瑟突然拍掌:“青衫哥哥你不才说要出门绕绕吗?要不王爷换件衣服同去?”
                          萧骋抬头,望晏青衫神色,见他意态平和似乎微微颔首,忙出门换衣衫去了。
                          那步履匆忙竟是不胜欢喜。
                          锦瑟扒着窗边望他背影,不住摇头:“人家是叱咤风云的王爷,眼看就是这朝新主,却为你把魂魄丢了……”
                          言犹未尽时却看见晏青衫已越过了门槛,轻风掠起他宽袍大袖,依稀里仍是道不尽的落寞孤单。
                          那肩头血脉里的寒意,似是并不曾有一丝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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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门后晏青衫才发觉自己这一年来几乎不曾外出,未曾发现这沧州草长莺飞处处垂柳,也是个风雅清秀的所在。
                          城内有片狭长的湖泊,背靠苍山碧水幽幽,人称月牙。
                          如今他们就在这湖畔游走,晏青衫不住的顿步流连,对这山水间的静谧无限向往。
                          “喜欢吗?”身后萧骋发声:“如果你喜欢,我就在这湖边盖间宅子,让你开窗便瞧见这青山绿水。”
                          “那倒不必。”晏青衫淡淡回应:“喜欢是喜欢,可瞧一眼便也够了。日日的住在这样干净地方,青衫怕是不配。”
                          言毕就倚住湖岸围栏吹风,衣衫轻薄发丝纷飞,那样清俊颜色只比湖山更胜十分。
                          萧骋在他身后望他,心内酸涩,无语后只复又是无语。
                          忽然间晏青衫回头,拿初见时那样清冷眼光望他。
                          “那你呢?”他问:“自此便在洪都,自此与我两不相干?”
                          那眼后有痛,不管是哪种,分明是藏着不甘。
                          萧骋闻言急进了一步,一把握住了他肩头。
                          “那你的意思是…...?”他问,仍有迟疑,这感情里如此缺乏自信。
                          晏青衫将头垂了,不迎对他目光追询,却不曾挣脱他这一握。
                          “你可愿随我去洪都?”萧骋终于发问:“可愿和我朝夕相对?如果愿意,我发誓定再不让天下任何一人轻你负你。”
                          这问后晏青衫沉默,萧骋呼吸急促,感觉心就快要跳脱胸膛。
                          “那王爷呢?”许久后晏青衫有了回应:“王爷可愿意为此担当后果,由那天下幽幽众口评说,说一朝之君有断袖之癖。”
                          萧骋先自一愣,等明白到他这是已然应了,满腔欢喜无处诉说,冲将到湖畔突然一声长唤。
                          ——我愿意!
                          
                          那碧青色湖水似感沐到他诚意,煦风下涟漪重重,直追这声应诺到苍茫茫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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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5楼2008-08-14 17:23

                            回府后萧骋就差人预备快马上路,说是那边军情放心不下,又吩咐锦瑟好好收拾,寻了最舒适平稳的马车载晏青衫上京。
                            锦瑟那本来就不是樱桃小嘴,这厢更是乐的能塞下只梨,挑来挑去只挑了几件衫子收进包裹,说到了洪都可不是应有尽有。
                            晏青衫本在身后看她,见她将自家东西也收了入袋,突然间伸出手去将她握住。
                            “我一个人去。”他道,斩钉截铁:“你留在沧州,我会求七爷将这宅子赏了给你。”
                            这话来的未免突然,在锦瑟做出反应前他早转身离去,连个辩驳的机会也不曾留下。
                            隔日一早马车便从侧门出发,晏青衫一人独坐在空落的车厢里,回顾时眼圈不免红了。
                            “昨日闹了一夜,现下该睡了吧。”他喃喃自语,却发现再连个说话的人也无,语声不由渐渐低了去。
                            车马辘辘往前,到出城时却突然停了,车旁护驾的说是锦瑟提了包裹蹲在大路中央。
                            “走吧。”晏青衫挥手,马车顿时绝尘而去。
                            一路风景倒退,那红衫渐渐放弃追逐,十数年来第一次步出晏青衫生命。
                            
                            到洪都时已是满目萧瑟,这一路颠簸加上渐行渐凉,晏青衫渐渐觉得身子沉重,路行到头时便连下车的力气也没了。
                            萧骋在车前候他,扶他下车后在扇门前站定。
                            那是面朱漆红门,连着十里宫墙,推开去便是金銮玉瓦极尽奢华。
                            世上最热闹也是最荒凉的所在。
                            ――皇宫。
                            
                            “你先住乾靖宫。”一侧萧骋开口:“这里大局初定,一时也没有更干净合适的住处。”
                            说话间有人疾步来报,声音压沉了说是废帝正在绝食谋见萧骋。
                            萧骋眼波一掠,正想和晏青衫做些交代,他却已然回身上了马车。
                            “王爷事忙。”那厢他道:“青衫这就去安顿,不叨扰了。”
                            辞色间平静淡漠,似是对废帝这两字毫不起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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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乾靖宫时晏青衫开始发寒,高烧连连数日不退,等到能下地走动时已是三天过后了。
                            这期间萧骋也来过数次,却再不那日夜作陪只能聊表心意。
                            战局初定,的确是太多事需要料理。
                            很快的就有人闻风前来献媚,这名利圈里的人,的确都长了双犀利无比的眼。
                            第一个来的人是静王梁宇,他临阵倒戈,所以爵位性命通通得保。
                            来时晏青衫正想落座,弯腰那刻脊背却一阵锐痛袭来,搅的他冷汗层淋只得僵在当场。
                            静王这时近前,抬手将他扶了缓缓放落,那姿态端敬谨慎无比。
                            “坐。”晏青衫抬手,那只唯一的左手:“静王爷请坐。”
                            宫人这时捧了晚膳来,打开盅罩,里面一色是清汤寡水。
                            “就不请静王爷用膳了。”晏青衫扬眉:“我这般后庭不能用的人才只能喝这汤水,王爷可犯不着相陪。”
                            话里显是藏了机锋,静王顿时觉得那红木椅生出了丛刺来,扎的他坐卧难安。
                            半晌后他终于不耐,自怀里掏出那早就预备好的长匣,轻轻推上几案。
                            “这个……”他期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晏青衫这时已将汤水服了,接过宫人手里杯盏含了漱口,挥手后将众人差退,对那长匣却是瞧也不瞧一眼。
                            “我记得。”吐口气后他道,声线压低一字一顿:“静王仿佛是青衫第一个男人。”
                            静王闻言顿时神色闪躲,双膝发软开始没了底气。
                            那端晏青衫却还在继续。
                            “我记得我当年一十三岁。”
                            “记得三日里静王连要了我一十八次。”
                            “记得我当日咬下静王一块皮肉,静王好像是差人打断了我两根肋骨。”
                            这每说一字静王就拿帕子抹下额头,到后来帕子湿透他那笑容便也僵了,瞧着比哭还难看三分。
                            “这个……”他又是期艾,翻来覆去却找不着可以圆场的托词。
                            “可那都是过去了不是?”跟前晏青衫突然话锋一转:“后来静王便都是身不由己,勾栏院里件件桩桩,可都是当时圣上的旨意。”
                            “是是是。”静王顿首:“身为臣子的,的确是身不由己。”
                            “那万恶的便是那萧凛不是?”晏青衫道,接着就长久静默无语。
                            静王抬头,端详他神色,似是明白了几分,来回抿着他那薄唇:“可是七王爷仁善,怕是下不去手为难他三哥呢。”
                            “那若萧凛畏罪自尽呢?”晏青衫一字一顿:“那不就省却了七爷许多烦恼?”
                            “明白。”那厢静王会意,躬身后顿时没入门外黑暗。
                            晏青衫这才意识到自己如此乏力,乏力到再没有力气站起。
                            恍惚中高烧又起,宫人们没他吩咐不敢入内,他便枕着那桌角昏沉沉睡去。
                            半夜时开始胡话连连,低声长唤锦瑟。
                            “锦瑟。”他喃喃自语:“这虎狼之地,可哪又是你该来能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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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6楼2008-08-14 17:23
                            受恩深(上)
                              一
                              不日后赤国终于安定,萧骋在一片颂扬声中称帝,改国号为景元。
                              同日萧凛在被囚禁后殿服毒自尽,据说死前在地上沾血写了个斗大的晏字,宫人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擦拭干净。
                              
                              这一切仿似都和乾靖宫里养病的晏青衫无关,他每日里按时起身落睡,话也不多半句,端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萧骋是在称帝后第四日才得了空隙,来时便说今日谁都不见,要在乾靖宫好好歇它一天。
                              进门时晏青衫还没起身,裹着床被睡在桌脚,梦里也微微蹙眉。
                              还是这般倔强,还是如何也不肯沾床。
                              萧骋摇头,在他身侧席地坐了,拿手指抚开他眉头,一下又一下。
                              依稀里那眉头开了又皱,大约抚到两百下时萧骋支不住困意,在原地里学起了鸡啄米。
                              
                              醒来时人已在床上,鞋袜脱了盖着锦被,床下晏青衫正跪地候他醒来。
                              “圣上。”一地宫人俯首,齐声称颂他全新名号。
                              不知为什么,他只觉得这声音里缺乏热力透着疏离。
                              “都起来吧。”他扬手。
                              宫人瞬时退了个干净,地上晏青衫想要起身,奈何关节僵硬动弹不得,只好将手紧吊住了床闱,握到手指煞白青筋尽露。
                              萧骋伸手握住他肘,一把将他托了起身,也顺势将他拽了跌坐床沿。
                              两人脸颊顿时贴近,可以清楚听闻彼此心跳和呼吸,缓缓的萧骋掌心中涌起一股热力,隔着层衣衫燃烧撩动晏青衫身体。
                              “青衫。”萧骋哑唤,呼吸急迫意乱情迷。
                              那欲念吞吐之间他将手探入了对面衣衫,顺着背脊一路下滑,似一脉沿途燃烧的火焰。
                              然而火焰下的身躯却是冰凉的,冰凉的还有他耳侧晏青衫那双眼眸。
                              不外如此。
                              那冷寂眼色里仿佛盛着这声叹息。
                              不外如此,恩客恶客,到头来不外如此。
                              这叹息他当然不曾发了出口,可背上那只游走的手却渐渐冷却了,渐渐的放缓了步伐。
                              “痛不痛?”那手指划过他背上最深最长一道伤痕,正幽幽问他。
                              伤痕由左肩贯穿而下,一直蔓延到腰间,有约莫半指之深。
                              记得这是由枚不曾开刃的长剑贯力劈成,几乎将他脊骨劈断,理由是他如此倔强,承欢时不肯张开双目看客人一眼。
                              “不痛了,早不痛了。”他吸口气,努力抑制语声中的颤抖。
                              “所以你恨他是吧?”萧凛将他衣衫系好:“恨到要他死。”
                              
                              “是。”晏青衫回应,将身退后就地长跪:“是青衫差人在萧凛茶饭里落了毒,还请圣上发落处置。”
                              言语间如此冰冷,就如同他身上衫子那亘古不变的凝冻青色,于生于死于一切都不再挂记。
                              “处置你?”萧骋扬眉苦笑:“我如何处置你青衫?我不过是你手里任你把玩一枚棋子。”
                              “圣上。”晏青衫垂首,那脸颊终于是流过一抹愧色。
                              “起来吧。”萧骋抬手:“我相信你,相信你于我也有些许真心。”
                              “是。”晏青衫起身,颇是挣扎费力。
                              然后两人就在原地对持,拿热切爱意和不灭冷寂。
                              最终萧骋落下阵来,一握他肩转身别去。
                              
                              只不过盏茶功夫乾靖宫便迎来圣旨,由内侍总管握着,道是晏青衫不必跪地接旨。
                              而那圣旨上所说的也是这句。
                              ――自即日后,晏青衫特立礼法之外,包括圣上在内,再不需向任何人屈膝行礼。
                              
                              ×××××××××
                              ×××××××××
                              旨意本只是道宫内密旨,可不消数日便传得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一时满朝哗然。
                              举天之下,幽幽众口。
                              是非流传的久了,也就慢慢失却了原来颜色。
                              赤国人开始传言说是皇宫里住着只妖媚,原先专做那后庭之事是个婊子,现下更是极尽谄媚,将好端端的一个圣主迷的失了本性。
                              妖媚自是人人都恨的,于是晏青衫俨然出现在每个孩子惊恐的夜里。
                              “嫌弃读书辛苦?”做父母总是指着孩子额角:“那好,以后你便穿上青衫,抢娼妓饭碗便是。”
                              这般流年似水,数月后更是发展到举国谈青衫色变,赤橙黄绿蓝紫,自此满巷无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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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7楼2008-08-14 17:23
                               二
                                “赤橙黄绿蓝紫,自此满巷无青衣。”
                                进到乾靖宫时萧骋只听见这句,来来往往这句,被晏青衫无悲无喜念了来,用戏里长音。
                                “青衫。”他在原地唤他,酸涩满胸:“不过是些市井俚语,你又何苦在意呢。”
                                灯影里晏青衫起身,步伐趔趄的前来,已是喝的半醉了。
                                “圣上。”他在原地躬身,瓷白色脸颊上一抹醉后的酡红,算是通身上下唯一的暖色。
                                宫内不曾燃有火盆,萧骋也就在片冰凉里望他,一言不发。
                                “青衫。”许久许久后他才发话:“三天后便是吉日。”
                                “嗯。”那端晏青衫应。
                                
                                应完后他就沉默,只听见萧骋语声一句低似一句。
                                “吉日里我要大婚。”
                                “我可以没有女人,但赤国不能无后。”
                                “我娶的是兵马元帅齐宣之女,据说姿色平常。”
                                “我也三十了,却还不曾有子肆女人,也难怪外头风言四起的。”
                                ……
                                一句后还有一句,诸多借口只因抹不平心内愧疚。
                                最终他停了口,因为彼端晏青衫前来,在他跟前立定,那眸里神色平定,没有半点怨忖。
                                “圣上。”他道,带微微醉意:“本该如此,早该如此,您又何必来的这一通说辞。所谓是受恩深,福薄浅。青衫当不起圣上这番厚意,不敢亦不配。”
                                一席话凉透肺腑,虽然平淡,却叫萧骋无限伤怀。
                                “不敢亦不配。”他咀嚼这话里绝望,咀嚼到那绝望的因由,那一日不曾离去的旧日伤创,不由的心间又是隐隐疼了,上前一步握住了晏青衫左手。
                                手冰凉,握了许久也不见温热,最终晏青衫将手缓缓抽了,一分分一寸寸抽却。
                                “圣上。”他低语:“后既是妻,是圣上最要紧,会和圣上长伴一生甘苦与共的人。望圣上来日里好好待她,莫再要叫青衫受人诟骂。”
                                说完这句他就不胜酒力,迎面吐了萧骋满怀,脚步也顿时虚浮,一个趔趄后被萧骋乘势扶住。
                                “醉了。”他自嘲,歪歪斜斜寻着铺盖,倒头片刻就入了梦。
                                萧骋一路扶携着他,他也一路劝萧骋早早去准备大婚事宜,可等到入了梦睡的沉了,左手却还牢牢拽着萧骋衣袖。
                                “不过是你爱我。”梦中他喃喃自语:“这世上我最后的凭靠,不过是你爱我。”
                                话里悲凉无限,萧骋也顾不得身上污浊,在原地足足呆坐半宿。
                                ――“后既是妻,是圣上最要紧,会和圣上长伴一生甘苦与共的人。”
                                最后他默念这句,三五遍后终于起身。
                                “放心。”他弯腰将晏青衫眉头抚平,在他耳侧低语:“我最要紧的,会长伴一生甘苦与共的人,只会是你,也只能是你。这位子我留于你,纵不能给,我也留于你。”
                                
                                ××××××××××
                                ××××××××××
                                三日后大婚如期举行,不过齐宣之女齐楣不曾如愿被封为后,最终得名淑贵妃,享东宫俸禄,为后宫之首。
                                淑贵妃为后宫之首,言下之意就是后位空悬了。
                                虽然萧骋不曾明言,但通晓宫内事务的朝臣们也能隐约猜得七分。
                                这位子,是留于晏青衫的。
                                虽然碍于礼法,萧骋不能给予他名讳,但他分明是要晏青衫和朝臣知晓,谁才是他心中最重那人。
                                这一石顿时激起千层浪,朝野内外自是流言更甚,那齐宣大元帅更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下朝后三番五次扬言要灭了晏青衫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然而这些窗外纷扰却仿似和乾靖宫毫不相干,晏青衫还是晏青衫,神色冷淡平静如水,任什么也不能激起他心一点波澜。
                                静王至此方才领略到了那袭青衫下深不见底的城府内涵,三月天里立在乾靖宫发了一身冷汗,好半晌才发声道明来意。
                                “不日就是公子生辰,我特地差人寻了关外良药,据说大补元气,还请公子笑纳。”
                                他拢住衣袖,面上笑意拳拳,虽然那笑容僵持太久难免尴尬。
                                晏青衫这会正立在案前写字,闻言也不曾回身,只淡淡道了声多谢。
                                静王也自觉尴尬,于是凑前看了那宣纸上诗句,止不住又是一通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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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8楼2008-08-14 17:23
                                  “好字呢。”他搓着手:“俊秀里暗藏遒劲,心胸里没点丘壑的人断写不出这等好字来。”
                                  “是吗?”晏青衫仍不抬头,额角因为左手使力微微发汗:“静王倒是懂行,那您觉得萧凛死前在地上写的那个‘晏’字如何呢?”
                                  这话一出静王顿时闭嘴,双目圆睁一脸迷茫形状。
                                  “静王做事素来滴水不漏,若不是有心透密,那萧凛又如何确定授意杀他的人是我呢?”晏青衫搁笔,那眼波平静却犀利,缓缓刺进人心去。
                                  “公子多心了。”静王神色不改,在原地顿首。
                                  “是啊。”晏青衫接他话头:“我是多心,前日里有人在各处酒肆茶馆绘声绘色描绘青衫是如何魅惑圣主,那说辞太过整齐划一,我总猜想这后头是有人差使,成心要借众人之口断圣上爱念。”
                                  “是吗?”静王挑眉,那神态义愤非常:“还有这等事?待我查着了是谁有意坏公子名节,梁某第一个先不放过他。”
                                  “那倒不必。”晏青衫上前,咫尺外看他:“有些事心下明了便罢,又何苦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呢?青衫眼下可有更要紧的事要劳烦静王。”
                                  静王被他那双琉璃色眼瞧得无处容身,好容易才维持住姿态,挂上个煞是恳切的笑脸道:“有事公子吩咐便是,又哪来什么劳不劳烦的。”
                                  他这厢凑前,晏青衫便就耳说了几句,几句后他就全盘领会,道声放心后去了。
                                  
                                  春风这时透过窗格,呼啦啦将案上宣纸扬起,拢住了晏青衫脸面。
                                  真正是出好戏。
                                  原地里晏青衫冷笑,你推我挡名利场里一出好戏。
                                  这笑间他将脸上宣纸扯下,在案上展开,一字一句的瞧着入了神。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
                                  ――露盘空贮泪,锦瑟暗生尘。
                                  每个字句里都藏着一个人的名字,这半日他不由自主,竟是将记忆里所有含有锦瑟这两字的诗词都写了来。
                                  锦瑟。
                                  他轻念,这才察觉到周遭寂寞满庭,自己居然要靠个名字取暖。
                                  
                                  “哈!“身后这时突然伸出只温热的手来,一掌拍上他肩头:”你念我名字干吗?难不成早知道七爷要送我给你做生辰礼物吗?“
                                  这声音如此熟习,晏青衫猛然回头,只看见一袭红影立在跟前,正侧头笑里带泪望他。
                                  “青衫哥哥!”
                                  恍然间晏青衫还没辨清是不是场幻梦,那红影已冲将上来,一把吊住他颈脖,象团红云挂在了他胸前。
                                  经月不见,小小锦瑟已发身长大,晏青衫顿时被这胸前重量吊了好大一个趔趄。
                                  “对不住,对不住。”锦瑟赶忙落地,不过双手仍依依环住他颈脖。
                                  “我来啦!”她拔高嗓音:“从今日起,谁也别想叫我离开我青衫哥哥半步!”
                                  这声音响亮清澈,在晏青衫耳侧回旋,顿时将乾靖宫内寒意驱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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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19楼2008-08-14 17:23
                                  受恩深(下)
                                    自是日起乾靖宫有了热力,仿佛连烛火也明亮了几分,萧骋开始感慨自己这份寿礼送的明智之至。
                                    “本该明日你生辰再送这份礼的。”他笑:“可惜咱们锦瑟是个急性子,马不停蹄赶了来,早早的把我计划拆穿了。”
                                    锦瑟这会子正在试戴萧骋赏她的新首饰,珠翠叮当的插了满头,闻言赶紧凑将过来扒住桌边。
                                    “那这寿礼便不算。”她涎着脸:“赶明儿七爷再重送一份。”
                                    萧骋见她被堆钗呀簪呀压的抬不起头,一时觉得好笑,干脆摸她发顶问道:“那依我们锦瑟,七爷该重送什么寿礼呢?”
                                    锦瑟抚着指上一颗比手指还粗的鸽血宝石,一本正经回答:“您做圣上的,总不好太小家子气,就这样的宝石送他个百十来斤吧,我喜欢,青衫哥哥也一定喜欢。”
                                    她这厢装痴卖傻,晏青衫也实在忍俊不禁,连连点头:“是是是,回头你再把这百十来斤红宝石通身挂上,那可绝对是霞光万丈。”
                                    锦瑟闻言狠别了他一眼,叮叮当当的又挑拣首饰去了,案前只余下萧骋和晏青衫四目相对,内里情感纷呈复杂。
                                    “那依你说呢。”萧骋开口:“我明日该如何替你做寿?”
                                    “准青衫出去走走吧。”晏青衫答:“让青衫也晒晒这宫外的太阳。”
                                    这话复又激起萧骋愧意,他将掌覆上晏青衫手背,暖意直达他心。
                                    “是我疏忽了。”他道:“明日我罢朝陪你,也同去晒晒这宫外的太阳。”
                                    “还是不必了。”晏青衫抬眼:“国事到底重要,我有锦瑟作陪便够。圣上能体察青衫孤寂,这份寿礼里的心意,早足够深重。”
                                    
                                    “陪?陪去哪里?”
                                    萧骋还未及言语,那锦瑟已凑了上来,比着她那根鹅黄色镶了半圆珍珠的腰带。
                                    “出宫的话,我围这根腰上黄如何?”她在原地左右打量:“配我的红衫子,头顶再别颗最大的绿翡翠,是不是霞光万丈?”
                                    “是是是。”晏青衫又在原地头如捣蒜:“再配双紫鞋,绝对是艳压群芳。”
                                    “紫鞋?”锦瑟皱眉,接着又好一通撇嘴:“还配紫鞋,你当我什么,锦鸡吗?依我看,配双葱绿色鞋子最是合衬了。”
                                    她言犹未落便盯上了旁侧宫女的脚尖,一路找寻有没有葱绿色相配的花鞋,惹得宫女群体强憋着笑,一个个活象抽风。
                                    
                                    这乾靖宫,自晏青衫入住以来,第一次有了盈盈笑声生鲜活力。
                                    夜月这时静静洒入窗格,照上了案前那袭青衫,因着笑声和热力,那青衫上冷色也恍然退减了几分。
                                    
                                    没有照不彻的夜,没有捂不暖的寒。
                                    萧骋这时感慨,唇角微扬,使力将晏青衫左手握的更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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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早晏青衫便带锦瑟出了门,因为晏青衫只许她插了支朴素不过的发簪,什么绿翡翠腰上黄一概撂在宫里,锦瑟一路噘嘴,只好来回打量她那双葱绿色尖头绣花鞋。
                                    鞋子有些挤脚,是她强拿了别人的,下马车后晏青衫带她在集市闲逛,没一会她便叫苦连天。
                                    晏青衫回头瞧她,叹口气只好寻了个街边茶馆落座,唤小二上茶。
                                    茶馆里宾客满座,见初春里走来了两个这等样人物,不由的集体回顾。
                                    晏青衫将杯高持,一口口品的从容,杯是淡淡天青色,便如他身上浆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衫,因他容光映照,青色显得分外澄碧,似自云天高处雨后剪来。
                                    “这世上怎么有你这样好看的人。”锦瑟托腮感慨:“我看我就是挂上了百十斤宝石,也决计盖不过你风头。”
                                    晏青衫闻言只是笑,笑里隐隐夹杂苦涩,再然后就是沉默,品那杯中绿茶,细数时分流过。
                                    茶馆里茶客是越聚越多,都勾着头打量这里颜色,到临近正午时晏青衫这才突然起身,一拍锦瑟肩头。
                                    “走吧。”他唤趴在桌角昏昏欲睡的锦瑟:“吃饭去,我请你去洪都内首屈一指的金玉楼。”
                                    锦瑟一声欢呼后飞奔而出,到了金玉楼,好大一锭银子才换得临窗一间雅座,锦瑟摇着头,实足幅暴发户模样,直说要小二捡店里最贵最好的菜式尽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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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0楼2008-08-14 17:26
                                    福薄浅(上)

                                      一
                                      “痛快痛快!”出门后锦瑟一路在晏青衫跟前打绕:“就他那种莽夫,也配和我青衫哥哥为敌?真是,七爷也不知怎了,居然差这种人做元帅,赤国真就没人了吗?”
                                      之前晏青衫一直埋头往前,闻言却顿住了脚步。
                                      “齐宣,为人忠勇侠义,擅长枪陆战。”他道,语声缓慢沉重:“虽然鲁莽了些,但深得军心,统兵有方,可说是赤国头等将才。而且当日勾栏院内,他也曾犯上替我解围,是个有骨血豪情的男儿。”
                                      “哦?”锦瑟诧异:“是吗?他这么折辱你,你却不恨他?还敬他为人?念他旧情?”
                                      “我不恨他,也敬他重他。”晏青衫答:“可是他得死,必须死。”
                                      这最后一句声轻如烟,锦瑟没曾听清,一迭声的追着问去,却没得到回答。
                                      转眼间久候的马车已在跟前,晏青衫一步踏了上去,落下车帘,很快就倦极入梦。
                                      
                                      这梦醒梦沉间又是数日过去,齐宣当街羞辱晏青衫的消息渐渐传进宫来,静王忙呈上奏折称齐宣犯上,不顾及君王颜面一味托大,论罪当诛。
                                      除此外当然还有些罪名,什么贪赃受贿,私占民宅,不论真假反正看来是证据确凿。
                                      看到这本奏折时正值子夜,萧骋拿手支住额角,不由好一阵苦笑。
                                      烛火这刻微微黯淡,有人执剪将烛芯剪了,将碗热汤轻轻托着放上几案。
                                      不是管事太监,是晏青衫,第一次来奉署殿的晏青衫。
                                      “锦瑟煮的热汤。”他低声:“她说你日夜操劳,要记得常补。”
                                      言毕将眼扫上了萧骋手中书简,看到齐宣两字时眉间聚拢,并不掩饰怒意。
                                      “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萧骋立身:“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这厮却还是满脑糨糊,做事没半点分寸。来日我定罚他去乾靖宫负荆请罪,再罚他三年俸禄,一月不得上朝,在家面壁思过。”
                                      那言下虽有怪责之意,却还是不免有些袒护,象责罚自家犯错的孩子。
                                      晏青衫将头低垂,神色间复又悲喜尽去。
                                      萧骋将热汤端起喝了,近前扶住他肩:“他这人,其实就是暴脾气缺心眼,所以遇着我之前一直不得志。时日久了你就明白,其实他是最没坏心肠的……”
                                      话还不曾说完困意就排山倒海袭来,他身子一软,被晏青衫就势扶住,轻轻放上坐塌。
                                      管事太监见晏青衫来访早就并退,殿内顿时安静。
                                      晏青衫握起那杆朱笔,展开奏折,神色冷寂无有一丝慌张。
                                      片刻后宫门微启,他将道黄绫递于管事太监手间。
                                      “圣上准静王所奏。”夜色里他低声:“赐齐宣鹤顶红一瓶,由静王乘夜即刻执行,这是圣旨,还劳请王公公传达。”
                                      王公公闻言一凛,向宫内探头,却也不敢多问,迈起细碎步子去了。
                                      
                                      长夜无梦,萧骋被落药后睡的难得安稳,晏青衫站在他身侧静站,先是怔忡,再然后突然落下泪来。
                                      只一滴泪,落在萧骋发顶,转瞬无踪。
                                      素来倔强冷寂的晏青衫,十数年来第一次泪落,在这般无人寂静时分。
                                      “我不会宽恕我自己。”他道,俯身在萧骋耳侧:“你也别宽恕我。记得被我害死的是你生死与共的兄弟。”
                                      言毕殿外开始喧哗,有人使力拍门,语声凄烈直呼圣上。
                                      晏青衫上前将门大开,看见齐楣领着面色如雪的齐宣,正被侍卫团团围在中央。
                                      “我要面见圣上。”齐宣开口,摇摇欲坠,衣襟上满落鲜血。
                                      果然是英雄了得,服下鹤顶红后他凭内息强压毒性,居然能一步步踏进宫来,谋见他的圣上一面。
                                      晏青衫将身让开,眼见着他一步一个血印往前。
                                      “谁?谁在殿下这般喧哗?”
                                      萧骋醒转,恍惚里辨不清状况。
                                      齐宣心下欢喜,还想近前,却再按不住喉间鲜血狂涌,八尺身躯轰然倒地。
                                      殒命后他双目圆睁,千千万万个不甘。
                                      不甘,为将的不殒命沙场,却不明不白死在这冰冷殿堂。
                                      不甘呀!
                                      满室里流淌他的愤怨。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萧骋上前,抱住他身躯不知所措,高声环顾着要谁给他个答案。
                                      齐楣这刻却是镇定了,俯身半跪握住父亲右手。
                                      “这么说。”她道:“圣上不曾下旨赐死家父?”
                                      “不曾,当然不曾。”萧骋答的毫不犹疑。
                                      
                                      “那么是谁向天借胆,伪造圣旨盖上御印,害我父亲冤死!”
                                      齐楣起身,盯住晏青衫,厉声发问,眼里声里满载烈烈血色,象要即刻将他生噬。
                                      
                                      晏青衫回迎她目光,竭力掩饰心头愧意。
                                      那端萧骋沉重的步伐踏来,每一步都是一声探询。
                                      “是你吗?”他问:“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
                                      “是我。”晏青衫答,发丝掠过耳际,姿态惯常的绝决。
                                      这答案燃起萧骋怒意,对牢他眼波里首次不再只有宽纵怜惜。
                                      “你几时变的这般歹毒?”他问,几乎是下意识的扬起手来,迎面赏了晏青衫一记响亮的耳光:“不过区区小事,芝麻大的仇怨,就要夺人性命吗?你可知道地上躺的这人是谁?可知他跟随我十数年曾同生共死,在我落难沧州时也不离不弃?”
                                      耳光里裹挟内力,晏青衫吃痛退后,脊背靠上朱门,唇角破损有鲜血溢出,一抹凄洌的胭脂红。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羞辱,尊严尽丧伤口洒盐,圣上若觉得只是区区小事,那青衫无话可说。”
                                      他道,言语间寸步也不肯退让。
                                      
                                      齐楣这时跪下身来,身后宫人侍卫也一并下跪。
                                      “此人假造圣旨祸害忠良,罪不可恕,还请圣上秉持公道。”
                                      众口一词这般说,声琅琅直上云天。
                                      萧骋被定了身,心间有百千个念头闪过,却一个也言不明道不出。
                                      
                                      “晏青衫暂押凌波殿,日后我自有定夺。”
                                      最终他道,拂袖转身,再不瞧晏青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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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2楼2008-08-14 17:26

                                        凌波殿地处皇宫西北角,本来是处冷宫,萧骋即位后一直空置,里面落了满满一层灰,还有曾在此处徘徊先人的叹息。
                                        晏青衫在角落寻了张椅子落座,想伏上桌面打个盹,那桌子受力却即刻分崩离析,在空寂大堂里激起好一阵烟尘。
                                        他怔了怔,为这极尽繁华的宫内却还有这等凄凉。
                                        门外这刻有人进来,托着碗盏,是送饭来了。
                                        “吃吧。”来人冷声,将盅罩打开。
                                        是碗清汤,里面密密麻麻漂着约莫半寸长的碎发。
                                        晏青衫又是一怔,不过片刻犹豫,那人已单手握住他下颚,似把钳子迫他张口,将整碗汤强灌了下去。
                                        灌完后他即刻收拾离去,倒是干净利落的紧。
                                        碎发随汤水进了胃肠,不消片刻晏青衫便感觉到痛楚,腹腔如被针刺,千根万根不灭不休。
                                        他起身,寻住个墙角倚靠,起先还能勉强站立,到后来汗湿重衫,人已不自觉横卧在地,弯成个痛苦难耐的弓形。
                                        痛苦是永不能习惯的,可他习惯了在痛苦里沉默。
                                        不知多久后苦痛稍减,他听见锦瑟在门外哭哑了嗓子,于是勉力来到门侧。
                                        锦瑟见状从侍卫们挡道的缝隙里伸出只手来,牢牢握住了他,开始标准锦瑟式痛哭,鼻涕比眼泪还长。
                                        “我去求过七爷了。”她道:“可不知怎的他这次铁了心,连见也不肯见我。”
                                        晏青衫望住她,也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得了一句。
                                        “你本不该来。”他轻声,重复又重复。
                                        锦瑟感觉到他身体滚烫,忙问他是不是发寒。
                                        “有些吧。”他答,这才察觉到被腹中疼痛盖住的寒意,还有各处旧创隐隐的叫嚣。
                                        “我去拿被褥火盆来!”
                                        锦瑟转身,一阵风似的奔往乾靖宫。
                                        
                                        半道她迎面撞上个中年宫女,两人扭麻花似的摔成了一堆,锦瑟满脑子嗡嗡作响,半天也爬不起身。
                                        “去求圣上,别的不消说,只问他是否记得月牙湖畔那句话,记得他曾发誓再不让天下任何人轻他负他。快,抓紧,否则你主子性命不保。”
                                        那宫女捉住锦瑟手臂,没头没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之后就立起身转瞬无踪。
                                        “你是谁?”锦瑟张嘴,后知后觉的茫然四顾,最终还是咬牙,今日里第四次去往萧骋所在的奉署殿。
                                        
                                        殿内萧骋正锁眉,对着碗鸩酒发怔。
                                        跟前王公公低腰劝慰:“圣上留他全尸,已是莫大恩德,他假造圣旨私盖御印,不杀他群愤难平。”
                                        “再等一日吧。”萧骋开口,连声音也苍老了几分。
                                        “当断不断,我确实不适合做一朝之君。”他苦笑,望住座下龙椅:“你说是也不是王公公?”
                                        王公公惶恐,跪下身不知所措,那门外奏禀,说是乾靖宫锦瑟求见。
                                        “你起吧。”萧骋挥手:“去劝她回转。”
                                        天空这时落下急雨,劈头盖脸应情应景。
                                        “圣上!七爷!”锦瑟长唤:“锦瑟只有一句,说完便永不再来叨扰。”
                                        言毕便是长跪,跪到雨住天明殿门微启。
                                        “进来吧。”门内萧骋垂首:“说完你要说的,我送你回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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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凌波殿天已透亮,锦瑟抱着被褥火盆,手间持有圣上令牌,终于得以跨进殿门。
                                        “对不住。”她燃起火盆,又拿被褥裹住晏青衫颤抖身躯,边裹边是泪如雨下:“我又去求次七爷,把话都带到了,却还是不曾劝动他。”
                                        “什么话?你又何必的去求他。”晏青衫抬头,眸里又是片死寂的宁静。
                                        “怎么?”锦瑟诧异:“月牙湖边他说于你的话,说他曾应承再不让天下任何一人轻你负你,不是你要人交代我带到的吗?”
                                        “是吗?有人叫你带这句话给他?”晏青衫冷笑,心下明白了十分,裹住被褥再不发一言。
                                        锦瑟往火盆不住添炭,殿内终于有了暖意时门外响起嘈杂脚步声。
                                        “晏青衫!”来人中为首的厉喝,将他自被褥里一把提起。
                                        余下还有三人,各忙各的井井有条,很快就支起琴架长鞭蘸水,左右将晏青衫围住。
                                        “做什么?”锦瑟张臂,挡在晏青衫跟前:“圣上说他决计不会对我青衫哥哥用刑。”
                                        “谁说我们要用刑?”来人挑眉:“我们不过来请晏公子奏曲镇魂调,为我家老爷送行而已。”
                                        “请吧。”她抬手,一指琴架:“还请公子奏曲三日以消我家老爷怨气。”
                                        “我认得你!你是淑贵妃的人。”锦瑟尖叫,声大而底气不足。
                                        这当口有人握住了她手,安定而刚强的力量,来自消瘦憔悴的晏青衫。
                                        “镇魂调我奏不出。”他摇头:“我只得一只左手,又按又弹,不是每个曲子都能奏全的。悲调里我能奏的只有一曲,您看能不能将就。”
                                        “那好。”来人又是扬手:“请公子下跪亡魂,三日里长奏此曲,若有一刻停了,可莫怪我等冒犯。”
                                        那持着长鞭之人闻言清咳,将鞭迎风抖了抖,算是示警。
                                        晏青衫不语,就着琴架前垫毯掠衫跪下,单手按上琴弦,拨出第一个长音。
                                        琴是好琴,上等梓木掏空制就,毯也是好毯,柔软细密花纹繁复。
                                        只是弦紧而欠弹性,丝箍的过密,毯下则放置了长针,尖利冰凉。
                                        曲奏半日时满弦染血,晏青衫五指已失却知觉,那针深扎在他膝下,也早被暖血捂热。
                                        可曲不曾有一刻停歇,持鞭之人赋了闲,双手环抱几乎便要睡着。
                                        锦瑟被两人左右架住,只能远远打量晏青衫神色,不曾觉察到他痛苦,却只察觉到他隐约的愧意和心甘。
                                        
                                        本来,他是倔强到死的晏青衫,能叫他长奏悲调的,便只有心甘,只能是心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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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3楼2008-08-14 17:26
                                        福薄浅(下)
                                          三
                                          一日很快过去,案上鸩酒颜色黯淡,萧骋起身,遥遥的叹了口气。
                                          碗中酒顿时泛起波澜,萧骋扬起衣袖,看着它跌落地面,在青石上染起十数丛褐色。
                                          一日后还有一日,既然是从没想过真的让他再服次毒,那又何苦来的欺骗别人欺骗自己。
                                          他推开殿门,门外月色如水,照着他影,这般孤单。
                                          那孤单指引他举步,往西北凌波殿。
                                          十丈开外时听到了琴声,微弱低迷的琴声,重复着一个已不太明朗的调子。
                                          起先萧骋也没曾在意,可在殿外驻足听的久了,却只觉三月春风也有雪意,吹打的满目都是荒凉。
                                          没有去处,没有暖,无有恨,无有不甘,只有结束,只要结束。
                                          曲里这般说,奏这曲的人是他的晏青衫。
                                          他发誓说再不让天下任何一人轻他负他的晏青衫。
                                          
                                          他迈进殿去,这一步跨的并不如想象中艰难。
                                          殿内众人失色,持鞭的情急只好将鞭拢进袖筒,这些萧骋都没察觉。
                                          他只看见晏青衫抬起头来,目光一如当日清澈,能将他灵魂洞穿。
                                          “我放弃。”他开口,数不清第多少次输给这双琉璃色眼眸:“我放弃做贤明圣主,你起来吧青衫,回乾靖宫或去你想去任何去处。”
                                          锦瑟闻言欢呼,声音尖削只差把屋顶揭翻,踩人一脚后又赶忙凑到萧骋跟前告状。
                                          “他们都是淑贵妃的人。”她噘嘴,绝对小人得志立马清算旧帐:“刚才……”
                                          “扶我起来吧锦瑟。”
                                          那端晏青衫开口,比琴音还飘渺的声响。
                                          锦瑟忙上前握住他肘,使力扶他站起。
                                          立刻有人心虚将跪毯翻卷收拢。
                                          萧骋上前,将手按上了琴弦,满耳响起了方才曲里的绝望,绝望到他也开始绝望。
                                          
                                          “你到底要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为什么我不能叫你欢喜?无论如何也不能?”
                                          晏青衫沉默,唇紧闭垂下眼去。
                                          锦瑟想起她还没告完的御状,将眼一扫高声继续:“他们刚才……”
                                          “他们刚才迫我奏曲给我齐宣镇魂。”晏青衫接过话头:“这没什么锦瑟,做人要识得时务,扶我回乾靖宫吧。”
                                          言毕就往前,虽然膝下受创行动不便,但也一步步挨到门口。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是齐楣得讯后穿着孝衣来见。
                                          “圣上若不赐死这贱人,就请赐死奴婢,让奴婢和家父团圆。”
                                          她跪地,神色坚决恨意似铁。
                                          “你回吧。”萧骋抬手,无限疲累:“好好料理齐将军后事,来日里封了后,记住不要动不动以死相胁。”
                                          “封后?”听闻这两字后齐楣冷笑抬头,目光灼灼,也有其父几分刚烈:“家父冤死,凶手逍遥,这等代价换我入主东宫,圣上以为奴婢会睡的安稳吗?”
                                          言犹未尽时晏青衫已经离去,缓慢却坚定,瞧也曾不瞧她一眼。
                                          身后传来齐楣彻骨的绝望,那声音悲切,满含失落愤怨。
                                          “圣上!”她叩首长唤:“请三思后行,您这样做,怕天下寒心可不止我齐府一家!”
                                          
                                          ××××××××
                                          ××××××××
                                          十日后晏青衫元气才稍稍回复,左手伤口结了痂已无大碍,也可以服些软烂的稀粥。
                                          可太医说他膝盖毁了,今后阴雨天里再别想下地行走。
                                          这之间萧骋不曾来过,虽然遣御医来探,但他不曾踏进乾靖宫半步。
                                          死的那位是他生死之交,要说原谅,远不是那么轻易。
                                          乾靖宫顿时冷凄了,锦瑟端着碗,调羹触碰瓷器,那声音因为安静而分外清明。
                                          “真是不来了吗?”她引颈:“这都十天了。”
                                          十天里她一直守着晏青衫寸步不离,眼圈已然漆黑,活脱脱一只熊猫。
                                          晏青衫伸手抚住她发,也不答话,只是催她去睡,也不知是催了多少遍。
                                          “我不睡。”锦瑟噘嘴:“御医说你膝盖要记住换药,半点马虎不得,我看这里宫女一个也靠不住,指不定哪个就是齐楣的人。”
                                          “那好。”晏青衫拢住她肩:“你趴这里睡,我讲个故事哄你,到时候唤醒你换药。”
                                          锦瑟闻言伸个懒腰,将脸埋在晏青衫腿间,由着晏青衫轻轻拍打她背,一如多年前无数个寒冷恐惧的夜。
                                          “你故事讲的最烂。”她打着哈欠:“总是什么呆子孔融,大梨不吃吃小梨,真正是脑子有病。”
                                          晏青衫莞尔,打头又开始重复:“从前有个小小儒生名叫孔融……”
                                          锦瑟淬他一口后喃喃睡着了,脸孔晶莹象个无暇的婴孩。
                                          “青衫哥哥。”
                                          许久后她捉住晏青衫衣袖梦语:“齐楣要封后了,你要小心。不过也别太恨她,最多咱们也拿针戳她,别要她命,这样才象我的好好青衫哥哥。”
                                          “好好青衫哥哥……”
                                          晏青衫顺着她话头重复,许久心绪不得平息。
                                          最终他唤来宫人,将锦瑟抱去她自家床铺,一路锦瑟打着微鼾,眉头不曾松过。
                                          “放心吧。”晏青衫自语:“你的青衫哥哥该当不会去为难一个女人,一个名叫齐楣,却一辈子也无望举案齐眉的女人。”
                                          
                                          之后夜便深了,窗外落起细雨,晏青衫数着那点滴声终于入睡。
                                          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站在床前,影影绰绰的正盯住他脸。
                                          “谁?”他转身,看见平淡不过的中年女子脸孔。
                                          “奴婢素心。”那女子垂首:“今日才来乾靖宫伺候公子。”
                                          声音平静端凝,并不像一般宫人畏首畏尾。
                                          晏青衫应了声“哦”后又转身睡去。
                                          那女子在他床前静默,叹了口气后突然又幽幽发声。
                                          “他果然不舍得杀你。”那声音道:“他果然是优柔寡断不适合在乱世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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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4楼2008-08-14 17:30
                                          梨花雪(上)

                                            早起时晏青衫就被明晃晃的阳光耀了眼,锦瑟端着漱口茶盅立在床前,那眉眼绝对可以用开了花来形容。
                                            “今儿个天可真好。”她道,服侍完晏青衫漱口又端来洗脸水盆:“满院的梨花也跟约好了似的,这会子一起全开了。”
                                            晏青衫闲闲应了声哦,不过是一抬眼,锦瑟立马盯过来捉住他目光。
                                            “七爷五更不到走的。”她不怀好意的一路痴笑:“说是退了朝会来宫里用膳。”
                                            晏青衫又应了声哦,冷漠至极的语调,抬手便要她拿壶酒来。
                                            锦瑟有些讪讪,撅着嘴去了,回转时提了只壶,里面却是三滴酒对着大半壶温水。
                                            晏青衫尝后拿眼横她,她也回横,拿手叉腰:“大清早的喝个什么酒,你现在酒瘾是越来越大,我可不能再由着你糟蹋身子。”
                                            晏青衫无法,只得将酒壶还她,乖乖喝了药喝汤羹,喝的肚皮溜圆,连个饱嗝也还没曾来得及打,就被她连人带被抱出了门,强按在院内一张石椅上。
                                            石椅有些凉,锦瑟拿被角帮他垫好,接着又回身把原先酒壶拿了来。
                                            壶还是那只高脚青白瓷壶,不过多添了些酒,现如今是二分酒八分水,能尝出些酒味了。
                                            锦瑟抬手,给晏青衫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做大发慈悲状,说是赏花时可以喝些酒应景。
                                            喝完一杯后她斜眼看枝头梨花,神情有些迷醉。
                                            “果然是美呢。”她感慨:“七爷早起时说了,他就是看这满院的梨花像你,所以才安排的你住在乾靖宫。” 
                                            这时恰巧有朵梨花落下,还沾着早起时露水,落在晏青衫手边,果然和他肌肤一般颜色,一般的剔透里隐隐流光。
                                            晏青衫伸手将它拈起,看一眼后捻碎,毫不怜惜。
                                            “可惜我不喜欢。”他低头,杯酒落肚后很快又是一杯:“不喜欢它这般干净,而且我也决计不像它,什么梨花带雨直堪怜,好笑。”
                                            锦瑟闻言一怔,很是难得的主动沉默了,也学晏青衫一杯杯往肚里灌酒。
                                            到第三杯时她眼神已经开始发飘,第五杯时干脆连人影子也瞧不清了,从晏青衫怀里一把抢过酒壶抱着痛喝。
                                            “干什么不许我喝。”她大着舌头歪了头:“这酒掺了水又喝不醉,还有你为什么总是对七爷这样冷言冷语,他这样重情重义又有本事的男人,世上能有几个?”
                                            说完趴在石桌上嚎啕大哭,无端无由的,哭了眼泪鼻涕一脸。
                                            “你喜欢他?”晏青衫凑近,帮她将眼泪擦干,而后问了这么一句,小心翼翼不肯置信。
                                            “不行吗?”锦瑟抬头,这会换副傻笑:“我偷偷喜欢,谁也不告诉。”
                                            紧接着便开始打起呼噜,和她家族所有人一样,沾酒就醉醉完就睡。
                                            
                                            “不行。”
                                            许久过后晏青衫才回神说了这一句,在石椅上坐的久了,通身冰凉却心如火烫,烧的他连指尖也开始颤抖。
                                            “拿琴来!”他厉声,失却一贯冷静。
                                            宫人依言拿来长琴,顺便将睡死了的锦瑟抱回房内,晏青衫将手搁上那落满灰尘的琴弦,想弹首清平调,哪知第一个音铮铮离弦,却是个满怀怨叹的高音,如他心般滚烫翻覆,哪里有半点清平。
                                            他怔了怔,想起个调重新来过,斜里却伸出一只手来,比他掌略微宽阔的一只温暖手掌,覆在他冰凉掌背。
                                            “还是等你手好了再弹曲子吧,到时候我洗耳恭听。”
                                            来人低声,嗓音宽厚温淳,正是萧骋。
                                            晏青衫闻言将手从琴上缓缓放落,萧骋掠起衣襟,在离他一肩开外坐了,侧头看他和满院梨花。
                                            “你知不知道梨花其实带淡淡青绿色?”萧骋开口:“落时一地雪,很美,有些象你。”
                                            “是美。”晏青衫回话,接着就冷寂无语。
                                            从始至终,他都学不会逢迎,仿似那比痛比死更难。
                                            场面有些冷清,萧骋将手搁上长琴没话找话:“你居然能一只手奏曲,这等本事是什么时候学的?”
                                            “我本来就通些音律。”晏青衫回应:“在沧州一年,闲来无事,我就试试少了只手还能不能奏曲,后来便学会了。”
                                            言下淡淡,那平常人一生也学不会的,他一年学会了,好像是半点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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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6楼2008-08-14 17:31
                                              萧骋侧头,瞧他眼光也凝重了几分。
                                              “看来是我太不了解你。”他感叹:“你倒说说,你还有什么技艺是我不知道的。”
                                              “技艺?”晏青衫沉吟,头微抬有些迷茫酸怆。
                                              就才情大过天去那又如何,他最后的凭靠却不过是一张色相。
                                              
                                              “我会做烧饼,芝麻烧饼。不知道这算不算。”
                                              最终他道,言语间一阵风起,满枝梨花飘摇,色衰的坠落,端的是纷纷扬扬象落下一场香雪。
                                              
                                              ××××××××××
                                              ××××××××××
                                              锦瑟起床时闻到股香气,很好闻的芝麻香味,勾的她肠胃咕咕叫饿。
                                              “怎么吃饭也不叫我。”她站起身,一路骂骂咧咧:“还有我脑壳子怎么这么疼,啊呀他奶奶的疼死了。”
                                              骂进大厅时看见萧骋正笑盈盈望她。
                                              “烧饼吃不吃。”他递过只手来,掌心一只黄澄澄的烧饼:“刚出炉的,又脆又香。”
                                              锦瑟接过咬了一口,果然是酥香筋道好吃的紧。
                                              “怎么今天厨房送烧饼来?真是不错,还有吗?”她三两下把烧饼吞了,接着又趴到桌边探头打量有没有剩。
                                              “没了。”萧骋拍拍手间饼屑:“方才一炉子十二个都被我吃了,你想吃的话等下拨,我分两个给你,不过你现在要帮我和面。”
                                              “和面?”锦瑟睁眼,完全的不知所谓,那厢晏青衫却已从炉子后探出头来,一迭声十万个不行。
                                              “千万别让她和。”他摇头:“一来圣上内力充沛,和的面肯定比她有筋道,二来她有脚气,搓完脚丫子从来不洗手,活的面难免的会有股脚丫子味。”
                                              “人家夏天才长脚气。”锦瑟叉了腰瞪眼:“再说我都是隔着袜子搓脚,哪有什么脚丫子味!”
                                              话不曾说完萧骋已笑弯了腰,栽倒在桌边满头沾了面粉。
                                              “那就是有股臭袜子味。”他上气不接下气,太久不曾如此快活:“的确是比脚丫子味好些。”
                                              锦瑟气闷,撅着嘴拿眼直叉晏青衫:“你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了烤烧饼,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晏青衫本来正边笑边打量炉火,闻言却一下静了。
                                              
                                              学会做烧饼时他九岁,而那时的锦儿连路还不曾学会走,当然是不会记得。
                                              但是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蹲在路边向师傅讨教,如何在寻常炉子上开孔使炉火更均匀更旺,如何踮了脚在大灶上偷偷翻炒芝麻。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贺兰珏总是怀念李记铺子的烧饼,而那家的大师傅却已经过世。
                                              为他,记不清曾经多少次,那时自己的梦想就是终生立在他身后,看着他傲啸九天。
                                              所以他去偷窥别人武功秘笈,回转时强背,因心力损伤八岁便少年吐血,原因是贺兰珏拜师不得却仰慕人家枪法。
                                              所以他彻夜修习兵法,几乎不曾有过少年人该有的轻快时光,原因是贺兰珏曾说过,他不缺关羽却缺个诸葛亮。
                                              所以他学会了做烧饼,芝麻烧饼,虽然学会后时局大乱,贺兰珏最终并没机会尝过。
                                              
                                              那就当今时今日这炉火是为他而燃的吧。
                                              晏青衫心想,在面团上刷上清油,接着又沾上芝麻将面团送了入炉,脸凑在炉口观望,被火烤的微微泛红,神态专注而满足。
                                              萧骋在他身侧站着,只当他这一心一意都是为了自己,刹那间只觉云开雪霁,人生自此再没什么缺憾。
                                              他上前拥住他,和他在炉前比肩,看着那炉火将面团一分分烤黄,恨不能就这么看到地老天荒去。
                                              
                                              “我明日启程去兖州督造工事,听说兖州风景甚是秀美,你若不嫌劳顿,就和我一起吧。”
                                              他开口,右手将晏青衫单削肩头紧扣,再不要一时一刻离分。
                                              晏青衫还不及回应,那厢锦大嘴巴早将头凑了过来:“工事?什么工事?兖州在哪?冷不冷,我要不要带我的狐裘?”
                                              萧骋莞尔:“工事是要在兖州建个城关,这些年我赤国内战国力耗损,总要防着邻国一些。至于狐裘嘛,我看不用带了,那边湿热的很。咱们就多做些烧饼带着,免得路上挂记却又吃不着。”
                                              锦瑟闻言高跳八丈,赶忙扯住晏青衫衣袖央他应了。
                                              晏青衫伸手拍她脸颊,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他道:“不过我看你要学点规矩,这殿里是不是新来个宫女叫素心,我看她挺懂礼数,就把她带上,好看着管着你这野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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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7楼2008-08-14 17:31

                                                “我肯定见过你!”
                                                马车上锦瑟第八百遍宣称,而且这次是在梦里,边睡边喃喃自语,确认自己肯定在哪见过素心。
                                                萧骋出身军戎,一般远行都是骑马,这会也不例外,所以马车上清醒着的便只有晏青衫和素心。
                                                “那日宫里教锦瑟前去求情的是你吧?”晏青衫开口,顺势喝尽了壶中最后一滴酒:“你倒也真是尽责,连句情话也探听的这般分明。”
                                                素心垂首并不回应,只是反复打量睡梦里忽颦忽笑的锦瑟。
                                                “公子是不是应该将事情来由告诉她。”许久后她道:“以她身份地位,也该担当些责任,总不能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吧。”
                                                “不需要。”晏青衫回应,斩钉截铁目露寒芒:“该担当的我自会担当,一切于她无关,她只管没心没肺去,能多久便多久。谁人要擅自作主将这秘密捅破,可莫怪晏某无情。”
                                                这话掷地有声,字句如有千斤,素心听了却只是一笑,将头高抬仍是那个莫测表情。
                                                
                                                “她已然爱上她的七爷,怎么公子以为最终事成,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她轻声,但那句反问却如芒刺贯入晏青衫胸膛,叫他几乎无力反唇。
                                                真是宿命如此吗?他极力保全的世上最后一块清明,却原来也最终逃不过风雨敲打。
                                                “添酒吧。”他吸口气靠上车厢,如此希望这壶中之酒真能借他一醉。
                                                素心接过酒壶,却不曾代他添酒,而是从怀里掏出只小小瓷瓶来。
                                                “公子嗜酒,怕是因旧创难忍和心绪难平吧。”她将瓷瓶递入晏青衫手心:“那么服这个,或者能更快奏效。”
                                                晏青衫将那瓷瓶接过,搁在袖拢不多问一句,转头望向车外,一路端详风景后退。
                                                很快萧骋勒住马绳,放缓速度在车外探头。
                                                “前面就是赤隍。”他高声:“昔日燕都,风景人文都是一等的好,咱们进城后停留几日,也歇个脚赏赏风光。”
                                                
                                                ×××××××××××
                                                ×××××××××××
                                                进入赤隍后晏青衫腿脚差不多恢复了,萧骋每日带他去个新去处,水畔竹林茶楼街角,总之是出尽百宝要他欢喜。
                                                可以说晏青衫是一路带笑的,唇角上勾告诉众人他的确是欢喜。
                                                第一次他颜面上现了冷色是在块开阔地前,那处空旷无垠,有小孩正乘着春风放纸鸢。
                                                春光灿烂天明媚,可他唇角再挂不住那个弧度。
                                                “这里是燕国旧日皇宫所在。”身侧萧骋伸手指点:“我记得这里原先飞檐层层遍镀琉璃,是个极辉煌的所在,可惜的是被静王当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是吗?”晏青衫眯眼,也似乎在远眺那旧日容光。
                                                “是。”萧骋感慨:“可惜的是繁华如今变了焦土。我到今天也记得它储云殿前墨色长阶,还记得我在那殿内被个白衫少年赢过,到如今也心服口服。”
                                                “是吗?”晏青衫应,春风吹的他衣角激荡,似有无数声喟叹在其间吞吐。
                                                “是呀。”萧骋还是感慨:“可叹我当日年少轻狂,出使时居然讥他燕国无人,结果人家一个九岁少年文采谋略就远在我之上,三局之争,我居然要他存心相让一局,才勉强保住颜面。”
                                                晏青衫不语了,不自觉里已将身后退两步。
                                                “后来燕国兵败后我还寻过这少年。”萧骋长叹口气:“可惜没寻到,一个大好人才,就这样白白埋没了。”
                                                言毕他静默,静默后又详细描述那少年样貌,说是他人生的清俊,更难得是并不恃才傲物,眉眼投足里都透着和善,瞧着只觉如沐春风。
                                                “虽说十数年过去了,可我如果再见着他,也定能一眼认出他来。”他道,自信满满,因那记忆是如此鲜明。
                                                
                                                “回去吧,这里风大。”
                                                片刻后他身侧晏青衫开口转身,左手抱肩似是不胜寒凉。
                                                “天色还早呢。”萧骋抬头望天:“我们再去个地方,是处墓地。墓主便是那少年父亲,曾官拜户部尚书,是介文官,到头来竟也举剑守城,和这赤隍城一起亡了。我敬他为人,便在这处城郊代他修了墓,那地方清雅的很,也算是配的起他为人。”
                                                “走吧。”他拢住晏青衫肩头:“那地方我记得也是遍植梨树,这会子应该是花开了,我们就权当是去赏景。”
                                                晏青衫在他怀间静默,一路再没有任何表情。
                                                到城郊落轿,晏青衫抬头望去,果然是梨花繁盛碧水幽幽,那座孤坟在湖岸尽头,哀哀青草上遍洒了坠枝梨花。
                                                “雪祭亡魂。”他幽幽长叹:“果然是够清雅,不枉他一世孤高淡泊。”
                                                叹声甚轻,除却他自己怕只有地下亡魂能够听见。
                                                天际这刻飘来层云,日头顿时暗了,那林间缓缓渗出冷色。
                                                “你们去吧。”晏青衫回身又入了轿:“看着要起风,我还是不去了,也免得污脏了这干净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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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8楼2008-08-14 17:31
                                                梨花雪(下)
                                                  三
                                                  入夜时萧骋赴宴去了,晏青衫在桌前把杯,已不知多少烧酒落了肚。
                                                  周遭静的很,锦瑟很是奇怪的早早睡了,随行负责城关工事的静王也去赴了宴,诺大的宅院里只有下人谨慎轻微的脚步声。
                                                  门角闪出个人影来,是素心挽着一只竹篮。
                                                  “公子若想去就乘现在去吧。”她挑拣着篮中事物,里面纸烛俱全:“记住莫要流连,早去早回。”
                                                  晏青衫望旁侧锦瑟房门一眼,缓步上前将竹篮接了,眼角闪过一丝清凌的讥诮。
                                                  素心象是读懂了他那即刻闪没的眼神,猛抬头竟是有些乱了分寸。
                                                  “你……”她张嘴,第二个字出口前晏青衫早已步出房门。
                                                  他走偏门,门外果然有软轿守候,抬轿之人健步如飞,不消片刻就已到了那片梨树林。
                                                  林外月色如洗,满枝的繁花都在坟前静默。
                                                  晏青衫抬起衣袖,将碑上刻字细细擦了。
                                                  苏轻涯之墓,碑上淡淡五字,却足够他气血翻涌。
                                                  “纸钱我不烧了,怕是如今这只手不配。”他在碑前长跪:“来日我挫骨扬灰,若能将肮脏洗净,到时候再来与您长伴。”
                                                  坟前青草拂动, 一只寒鸦掠过,晏青衫抬头,细听那羽翼颤动的声响。
                                                  都说黑鸦能通灵界,那么他这席话也算是带到了。
                                                  他知道他该走了,所以扶住膝盖起身,动作有些吃力勉强。
                                                  黑暗里此时突然伸出只手来,稳稳扶住了他腋下。
                                                  晏青衫霍然回身,只看见一双赤红的眼,内里隐隐映着自己那袭青衫。
                                                  静王,在这里现身的竟是静王梁宇。
                                                  “若我没猜错,公子是姓苏吧?”梁宇开口,齿间森森吐着寒气:“我终于想起公子是在哪被我擒住的了,就在这赤隍。也难怪我当日一眼就相中你,你本非池中之物,却原来是名动燕国的苏公子。”
                                                  晏青衫咬唇不语,足底一个踉跄,其实是伸手够住了篮中烛台。
                                                  梁宇又近一步,在他颈间丝丝吐着热气,他再不犹豫,翻腕将烛台尖锥刺往对方胸膛。
                                                  年少时他曾强背过武功套路心法,这一击路数诡谲,破空时硬是不曾带起一点声响。
                                                  锥离胸前一寸时梁宇才猛然惊觉,他起势捉住晏青衫手腕,却到底是迟了,被那利铁贯穿衣衫,在胸口戳出了个寸深血洞。
                                                  “真是险!”他退后一步按住伤口:“若不是当日我怕你们习武反抗,断了你们武脉,今日我可真要命丧你手,白白的同在一朝为臣了。”
                                                  “一朝为臣?”晏青衫挑眉,不明白他这话中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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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29楼2008-08-14 17:32
                                                  晏青衫往前跨步,想挣脱那铁钳般的怀抱,力使的猛了身躯坠地,额角撞上碑石,红血顿时污了那个原本清白的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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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0楼2008-08-14 17:36
                                                      四
                                                      回到府院时已过了三更,萧骋酒喝的半醉,还不曾落轿就有人前来通传,说是晏青衫所住别院出了人命,一席话顿时将他酒意吹了个干净。
                                                      他掠起衣襟,疾步奔进那灯火通明的院门,首先便看见一地鲜血,血泊中间梁宇张开双臂仰卧,眼窝上深插着一只烛台,看来是刚刚殒命不久。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怒极撕吼:“侍卫呢,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圣上出行,侍卫都随行前去赴宴了,所以出事时别院并没有人把守。”
                                                      地上有人答话,是个面如金纸的青年人,正笔直跪着。
                                                      “你是谁?”萧骋眯眼,觉得他甚是眼熟:“又为什么在这里跪着,人是你杀的吗?你好大的胆!”
                                                      “小的名叫梁思。”那人垂头,隐隐咳嗽,看来是受了伤:“是我与义夫发生争执,错手将他杀了,现在只等圣上发落。”
                                                      
                                                      “你以为你认了罪,你义父名节就能保全吗?那么你未免天真。”
                                                      那厢传来晏青衫清冷声音,他从椅上起身,衣衫已然换过,可额角伤口仍在滴血,一簇簇滑过脸颊。
                                                      萧骋看着那寸长伤口,接着又发现桌角血痕未干,恍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不会是…..?”他拖长声音,眼盯住梁宇不整衣衫,眉宇间渐渐升腾起杀气。
                                                      “是。”前方晏青衫答话,缓步前来将那烛台拔了在手:“静王梁宇意图不轨,而且得逞,所以我将他杀了,还请圣上发落。”
                                                      “得逞?!”
                                                      许久后房内响起一声暴喝,萧骋扬掌,将桌角硬生斩下一块,接着提起梁思领口,高声问他事情经过,用力之下险些将他掐死。
                                                      “算了。”那厢晏青衫解围:“这经过我半点也不想再听,其实也无非就是如此,象方才静王所说,我天生便是副婊子相,所以人人都想上。”
                                                      “可是他哪来的这么大胆!”萧骋转身,放下梁思前来握住他肩头:“谁借给他的天胆,居然敢在我眼皮下冒犯你!”
                                                      “借他胆的是这个。”晏青衫答,从怀里掏出样事物来,正是早先素心给他的瓷瓶。
                                                      “这药镇痛凝神,服后成瘾。”他道:“而且服食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我六十岁的奶奶。这便是我的忌惮,所以他吃定我会三缄其口。”
                                                      “他叫你服药成瘾,还胁迫你家人?”萧骋闻言将他肩握的更紧,眼里怒色痛色交杂:“那么你为什么不说于我听!”
                                                      “现下说了。”晏青衫垂首缓缓下跪:“青衫家门贫寒,父母早早离世,如今只余下这一个亲人,还请圣上救她脱难。”
                                                      “我早说过你不必求我……”
                                                      萧骋弯腰,想将他扶起,身后却突然传来梁思虚弱声音。
                                                      “不必了。”那声音道:“其实你亲人早死了,半年前就已经自尽,连尸骨都被烧成了灰。我就是不忍看你这样被白白胁迫,所以才……”
                                                      言犹未尽他身子已经软塌,低伏在地终于是失去了知觉。
                                                      “所以他在门外听闻声响后赶来,劝服不成,与梁宇交手时受伤。”
                                                      晏青衫接过话头,身子也缓缓下坠,双眼迷茫盯住地上血泊。
                                                      “圣上。”他扶住额角:“他是有功无过的,看来梁府便只有他这一个好人。”
                                                      那言辞之间倦意深深,叫萧骋心间也好一阵酸涩。
                                                      是真的,戏虽则是假,可这倦意却是真,深入肺腑所以撼动萧骋心神。
                                                      “梁宇尸身拖出去。”萧骋挥手,怒不可遏:“静王上下九族除梁思外悉数问斩,去,这就去传旨!”
                                                      门外有人领命前来收拾房间,来来回擦那地上血渍。
                                                      萧骋这才察觉到异样。
                                                      “锦瑟呢,素心呢?”他环顾:“怎么一个也不见。”
                                                      “谁叫我!”
                                                      侧门即刻有人回应,锦瑟捶着头正越走越近。
                                                      “这里怎么了?”她边走边问:“我怎么总也醒不了,明明听见动静,却偏偏醒不了,还有素心也是。”
                                                      “你被人落了药。”萧骋咬牙回应,眼内寒光烁烁:“看来这厮是早有预谋,株连九族还是便宜了他。”
                                                      “来人!”他厉喝:“传我话,梁宇鞭尸三日,即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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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2楼2008-08-14 17:37
                                                        ××××××××
                                                        第二日早起时分晏青衫开始发寒,高烧退了又起,他在锦被内止不住的颤抖,象片即将离枝的秋叶。
                                                        直到入夜时,他才发现自己腰膝酸软,好似也才高烧一场。
                                                        “去休息吧。”床间晏青衫察觉到他疲态,撑起身子缓缓发了话。
                                                        萧骋不应,只是掖他被角,将每个漏风处都仔细掖好。
                                                        “我枉为一朝之君。”许久后他才道,眼圈有些微红:“连你周全也回护不了……”
                                                        “算了。”晏青衫垂首,唇齿仍是止不住的颤抖,便连两个字说来也甚是艰难。
                                                        萧骋立身上前拥住了他,双手摩挲他四肢关节,每一下都恰巧揉在痛处。
                                                        “你睡吧。”他在他耳侧低语:“若是痛了便叫,不必强忍,更不要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晏青衫应了声是,紧接着头脑昏沉只得躺下。萧骋脱了衣衫在他身旁拥住他,双手下探紧紧握住了他冰凉双足。
                                                        晏青衫心间想的是他并不需要倚靠任何人怀抱,可那胸膛是如此温暖赤诚,入梦后他身子不由自主贴了过去,隔着层薄薄衣衫,他骨里的寒意渐渐被热怀捂散,旧创处的疼痛也减了,那一梦是睡的从未有过的香甜。
                                                        到黎明时分他张开左臂,下意识里拥住了萧骋颈项。
                                                        他终于肯放下执妄和倔强,稍稍软弱片刻,可惜的却只是在梦里。
                                                        
                                                        “喂喂喂,你可别死呀!”
                                                        大清早院里便响起锦瑟的阔嗓门,中气十足把萧骋的好梦扰了。
                                                        正好素心在门外请早,萧骋干脆宣她进来,问她门外到底是怎么了。
                                                        她进了门,端着炭盆奏禀:“那梁思昨起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说是要圣上饶他满门族人性命,这会子体力不支晕了。”
                                                        “荒唐!”萧骋起身拂袖:“他还敢来说情,真正是活腻了吗?”
                                                        “他敢来说情,倒说明他还有些情义。”
                                                        床间晏青衫不疾不徐发了话:“他武艺在梁宇之上,昨夜要制服梁宇本不在话下,可他成心相让,这才被梁宇击伤。如今这等重情重义的痴人倒也不多了,除却圣上,我还真只见过他这一个。”
                                                        “是吗?”萧骋闻言有些动容,怒意一刻间就去了大半。
                                                        “记着添炭时不要过猛。”他转身吩咐素心:“我去去就回,你好生服侍晏公子。”
                                                        言毕他推门而出,素心开始蹲在盆前吹火添炭,神态专注并不瞧晏青衫一眼。
                                                        
                                                        “你都知道是不是?昨夜出门时就知道这是个套,对不对?”
                                                        炭火开始旺盛时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头不抬却显然是说于晏青衫听的。
                                                        “你多心了。”
                                                        晏青衫应,将左手伸出在盆前烤火。
                                                        “冷肚冷肠的素心怎么会劝公子前去祭祖,这不合逻辑,所以当下你就明白了。你那眼色我看的很分明。”
                                                        素心继续拨着炭火,却终于是抬了头紧盯晏青衫神色。
                                                        “一贯城府深沉的静王怎么会贪欢犯险,而他身边又怎么会恰恰有个自己人。”她一口气越说越快:“这个局破绽太多,主子以为能骗过公子,那未免是把公子低看了。”
                                                        “他不曾低看我。”
                                                        晏青衫怔了怔,伸手扶住额头:“他只是吃准我不会说破。梁宇性情容易反复,把他除了扶可靠之人上马,这没有错。”
                                                        “可你不恨他使这种法子吗?”素心急急追了一句。
                                                        “只要快而稳当,使什么法子有什么要紧?”晏青衫神色淡淡,从床间掏出随身酒壶来:“狠辣决断,这本是乱世之君该有的气度。七爷所缺的正是这点,他这人太重情义,我看梁思这出戏唱完,事也就该成了。”
                                                        
                                                        果然,不过是两口酒的功夫,门外就传来萧骋舒朗声音:“你的确和你义父不同。好,我就饶了你满门性命。你这就代替你义父前去兖州,准备负责城关建造吧。”
                                                        是个大好消息,可门内晏青衫却毫无喜色,只是对着壶口喝了一口又一口。
                                                        “公子。”床下素心立起身来,从怀内又掏出只瓷瓶:“酒多伤身,先前那药您若是服尽了,奴婢这里还有。”
                                                        晏青衫将那冰凉瓶儿接过,仔细打量了片刻,咬开瓶塞,一个反手将药粉悉数倒入了跟前火盆。
                                                        “夜芙蓉,来自西胡,服一次即可成瘾。”他缓缓道,幽幽看着那粉末在盆间燃起橘色火焰:“服后产生幻象,仿若眼前遍开芙蓉。这东西我认识,先前那瓶我不曾服,以后你也不必给我了。”
                                                        “是。”素心躬身,神态终究有些不能自若。
                                                        “七岁时我就曾对天地神明发誓,会一生一世忠于他、扶持他。”晏青衫拢紧衣衫道:“你告诉你主子,青衫再污贱却也是男儿,也懂得千金一诺,要约束我,不需要这些个瘾药。”
                                                        那言语仍是一贯冷淡,可素心却听出了其间不同。
                                                        怨忖,字句里有了怨忖。
                                                        被伤了太多次,热怀终于开始转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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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3楼2008-08-14 17:37
                                                        千山阻(上)
                                                          一
                                                          三天后梁思伤愈,急急去往兖州赴任。晏青衫病情却总是反复,一行人只好滞留在了赤隍。
                                                          开始时别院倒还清静,萧骋还有时间陪晏青衫温酒赏花,后来公文一件件追了来,庭院里脚步纷杂,渐渐的便将每一分闲暇都榨干挤光了。
                                                          “回去吧。”一日晏青衫终于在萧骋背后发话:“回宫或去兖州,七爷莫忘了自己是赤国君王。”
                                                          “等你好些再走。”萧骋放下羊皮手卷,抬眼望他:“兖州就不去了,那里快进梅雨,对你身子不利,咱们直接回洪都。”
                                                          那目光轻柔,晏青衫有些消受不起,干脆低了头看手卷上细笔描绘的图画。
                                                          手卷铺开占满半个几案,上面沟渠纵横,城墙高耸,正是城关工事图。
                                                          “这便是兖州城关吗?”晏青衫勾头打量:“画图的人倒是写的一手好字。”
                                                          “是城关图,可不是兖州的。”萧骋将那手卷收起,又展开副奏折:“这座城关比兖州的略小些,建在固邺,如今已经完工大半了。”
                                                          “哦。”晏青衫闲闲回应,在房内走动片刻,不久觉得寒意难耐,只得辞别回房,上床紧紧拥住了暖炉。
                                                          很快日头西沉,锦瑟端来晚膳,晏青衫强喝了几口,很快却又胃肠翻涌,兜底吐了干净。
                                                          “还是油头太大。”他倚住床角喘气:“不如你把我酒壶还我,我喝了酒胃口便好些。”
                                                          “酒鬼!”锦瑟跺脚,拿帕子抹他额角虚汗,抹着抹着却突然坠下泪来。
                                                          “你会不会死?”她一把抱住晏青衫,开始号啕大哭:“你可千万别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本来不会死,可现下被你这么咒着,那就难说了。”晏青衫苦笑,伸手一下下拍她肩头:“好了好了,锦儿乖,莫要哭了。”
                                                          “七爷呢?”他轻声试探:“如果七爷不测,你会不会也不想活了?”
                                                          “七爷?”锦瑟闻言怔了怔:“他好好的,干吗会不测?他怎么了?”
                                                          三两句话的功夫她脸孔已经煞白,尾音高吊,里面落满了惊惧。
                                                          
                                                          “没什么。”过很久后晏青衫才发声,轻轻拍她脸颊:“我说说而已。”
                                                          “我很困,想睡。”他拉过被褥平躺:“你把门带上,如果七爷来别院,就说我睡了。”
                                                          ×××××××××
                                                          ×××××××××
                                                          
                                                          至夜时天心升起了满月,院落里晚梅盛开,淡淡萼绿,的确是一等美景。
                                                          晏青衫在桌前握笔,借着月光回想那羊皮上图画,起先运笔如飞,到后来却越来越是生涩,每一个勾画都觉着重如千斤。
                                                          他搁了笔,头枕在桌角,想向沉香檀木借一点清明。
                                                          身后衣角簌簌,有人挤了帕子搁在他额头,接着又立在桌前磨墨。
                                                          他看见片银色衣角,上面隐绣着祥云,衣角下是双鹿皮软靴,尺码偏大。
                                                          来的是他,他一向偏爱素色,自小如此。
                                                          “什么也别说。”来人蒙着面纱,缓缓开口:“你专心回想,这图很重要。”
                                                          “图在七爷书房。”晏青衫抬头:“我已叫素心去拿了,我这里只是防她失手。”
                                                          “她已经失手。”来人继续磨墨:“所幸身份不曾暴露,现下就只有靠你了。”
                                                          
                                                          他说这话时夜风恰巧转向,清凌凌一阵寒意透窗而来,吹的晏青衫鬓发飞扬。
                                                          黑发下是双琉璃色眼眸,并不璀璨夺目,却能一眼照彻你魂灵。
                                                          
                                                          “什么都变了,你这双眼却没变,还和当年一样。”
                                                          来人伸手,指尖映着淡淡月色,想抚住晏青衫额角。
                                                          “变了,它也变了,再没什么能和当年一样。”晏青衫侧头,躲过那温热五指,拿起笔画了根直线。
                                                          “是吗?”来人收手,来回在砚台间磨墨。
                                                          墨色越来越深,狼毫吸足了汁液,笔下渐渐也开始顺滑,工事图很快成形。
                                                          
                                                          “我还要些时日才能掌控那边兵力,不过不会超过一年。”
                                                          “好。”
                                                          “你所受的苦楚,将来我会加倍偿还。”
                                                          “好。”
                                                          “有些事不得不如此,你别怨恨我。”
                                                          “好。”
                                                          ……
                                                          “锦儿你找个机会许配给梁思,她照看梁思三日,梁思已经对她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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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4楼2008-08-14 17:37
                                                            “好。”
                                                            两人在月下对话,本来是一派祥和,晏青衫一路说了十数个好字,到最后一个脱口而出时笔尖却突然轻颤,在纸间污了小小一块墨渍。
                                                            “这一切和她无关。”他拿手支住额头:“我早说过,这一切和她无关。”
                                                            “你保不得她一生一世。”来人俯首,与他四目相对:“我也疼爱她,可是有些责任,她早晚要担当。”
                                                            晏青衫缓缓起身,肩比肩并不矮对方半分。
                                                            “不,这一切和她无关。”他重复,肩头单削却从容无惧:“记住我这并不是在求你。”
                                                            来人有些错愕,为了晏青衫平生第一次对他说的这个‘不’字。
                                                            
                                                            “好。”最终他挑眉笑了,将笔拾起搁在晏青衫掌心:“你说不便不,我差点忘了,现下是我在求你,晏大公子。”
                                                            言语间满含讥诮,晏青衫握住了笔,却如何也落不下去,只觉通体冰凉,连信仰坚持也都在和身体一起颤抖。
                                                            “对不起。”他低了头伏在案角,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对方跟前让步。
                                                            容让,不管胜负对错,退后一步的总归是他。
                                                            这点来人也记起了,也有些神伤,所以两人都不曾留意有条人影推开门扉,静悄悄站在了他们身后。
                                                            
                                                            来的是锦瑟,入夜后她做了个恶梦,所以悄悄来看晏青衫是否安好。
                                                            她是那种根本不知道冷静两字咋写的人,见到晏青衫身后立着条人影,第一个反应便是拔高嗓子尖叫。
                                                            “你是谁?要干什么!来人呀!”
                                                            这一通尖叫顿时将整个院落的灯都唤亮了,门外脚步纷呈,侍卫们蜂拥而至。
                                                            
                                                            “你再怎么逼问我也没用,我断不会告诉你圣上住处!”
                                                            案前晏青衫起身,朗朗朝窗外发话,单手一拂,将那羊皮卷扫至来人手边。
                                                            来人会意将卷纳了入袖,腰间长剑出鞘,雪亮的一枚寒刃,斜斜搁在晏青衫颈项。
                                                            “退后。”他厉声发话,起步朝门外迈去。
                                                            侍卫们投鼠忌器,谁也不敢拦阻他,只得依言步步后退。
                                                            快到门口时萧骋现了身,衣带散乱双目赤红,手中并无兵刃。
                                                            “你不过是要杀我。”他步步走近前来:“那么你这枚剑该对准的是我,而不是他。”
                                                            “是吗?”
                                                            来人冷笑,改左手持剑对准萧骋,右手则作勾仍是捏住了晏青衫颈项。
                                                            剑去势甚缓,他右手则是越捏越紧,似在试探萧骋心意。
                                                            剑尖离胸膛一寸时,萧骋还不曾移动分毫,月下长刃森寒,剑气甚至已隔空拂动了他衣衫。
                                                            那一刻晏青衫抬头,如被鬼魅催引般将手握上了剑刃,掌紧紧收拢,感觉利刃一分分划过血肉,渐渐止住了去势。
                                                            血顺着剑上血槽滑落,一朵朵蔓延在三人脚边。只要握剑的人再使半分力,他这只唯一的左手便也要废了。
                                                            
                                                            “我突然改了主义。”来人眯眼冷笑:“既然圣上对此人如此情重,咱们就做个交易。我带他离开,你若能放我条生路,我也保证不害他性命。”
                                                            言毕就捏住晏青衫颈项出门,拐进院落后衣襟生风,施展轻功带晏青衫一起越过了院墙。
                                                            “谁也不许追!”身后遥遥传来萧骋声响,所有追逐的脚步顿止。
                                                            耳后夜风急掠,晏青衫想起了掌间的伤口,于是将手紧紧按在了怀里,防止血迹败露了来人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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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报|35楼2008-08-14 17:37
                                                            百度小说人气榜查看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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