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驸马吧 关注:11,509贴子:839,855

【转帖】一色朝熙(gl)by faith 赞!

0


第 1 章 

平西大将军淮安王府邸,卫一色听到下人报说,姓沈的客人到来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交加。健步如飞地冲往大厅后,马上一把抱住站于厅中等候的人。 
   
  「沈军师,你可终于来了!我——」 
   
  还未好好抒发怀念之情,却突感胸前多出两处陌生的柔软,除了那道清新如泉的气息以外,这显然不是过去拥抱沈君雁的感觉。 
  「沈军师!?」仔细端详眼前的…女子?深刻立体的五官勾勒出冷然线条,一双比汉人要浅上许多的棕色眼珠,透出鲜华炫丽的生动形象。 
  奇怪,怎么看都是沈军师,除了衣着以外。 
  「你、你怎么男扮女装啊?!」 
  那名女子一拳打上卫一色的左眼。「这个傻将军…我沈君雁本是女人!」 
  「好痛…这拳头果真是沈军师!」卫一色捂住左眼,睁着稍泛泪光的右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行凶者。「可你、你在军营里一天到晚说自己风流倜傥,女子见你一眼就神魂颠倒,见你二眼就誓言终身非君不嫁…我还老是担心你哪天耐不住了,会对我家哑莲做出禽兽不如的恶行呢!」 
  「那自然是演戏,你以为像你一样傻,还远女色自曝其短吗?说起来——」沈君雁恢复了些平时高傲冷静的姿态,左右望望富丽堂皇却空无一人的大厅。「怎么不见哑莲?哗,你这没良心的臭男人,不会是富贵发达娶了妻就抛弃生死与共的旧情人吧?」 
  「你别乱说!我把哑莲当妹子看待,再说,我也是——我是说、这个…我、我…」 
  「你也是女子。」沈君雁压低声音,口吻潜藏笑意。「将军,说你傻还真是傻透了。你以为老将军要我好好看顾你是为了什么?要你真是儿子,只怕老将军想办法也要把我嫁给你了。」 
  卫一色俊秀的脸突地刷白,使右脸颊上那道格外显眼、却增添威严的刀疤,此时看来倒有些惹人爱怜。「不、不会吧?!幸好我是女的!」 
  沈君雁又抬起拳头,眼神凶狠。「你这个不识货的傻将军!想我沈君雁在洛阳可是众家公子哥儿的头号梦中情人耶!非君不娶、盼雁归心,你没听过吗?」 
  「我没听过啊!」卫一色退了好几步,一边委屈地回道,就怕那拳头又往脸砸了上来。「你、你别过来!别再打我了!」 
   
  这时,偶然路过正厅的柳朝熙,听到一阵模糊的争吵声,似乎有人威胁将军的生命?她忘了该保持端庄,提起绣裙下摆匆忙赶来救夫。「夫君!」 
  「夫人!」卫一色着实喜出望外。相比起凶神恶煞的沈君雁,柳朝熙简直是天女下凡、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过,难保沈君雁一发起疯来见人就揍,她连忙挡在柳朝熙面前。「夫人,这里危险!沈军师发疯了,你快走,我来殿后!」 
  「夫君,你的眼睛…」对警告置若未闻,柳朝熙担忧地抬起手,想摸摸丈夫红肿的左眼,却又怕弄疼对方,最后只能在半空握紧手,眼露关怀。 
  「你说谁发疯了?!」瞪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一眼,沈君雁往前踏出一步,扯开一抹堪称有礼的微笑。「您就是柳小姐…呃,我是说,您就是夫人吧?我同将军在边塞是旧友了,此次相会,心情高兴了点,诸多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她说谎,她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打我!」卫一色指控地大力摇头。「夫人你看,这次还把我眼睛都打肿了!」 
  沈君雁翻了个白眼,这傻将军到底是存心破坏还是当真对她积怨已久?为什么以前有机会时不一刀砍了她?失策,平生的一大失策。 
   
  柳朝熙不禁轻触肿胀部位的下方,尽量不引起丝毫疼痛,像是想藉此消除那份红肿。她似乎没听到沈君雁一番临时编造的表面说词,即使听到了,也根本不会在意。「我叫下人送些冰块来。」 
  「——将军,你不是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同我大哥沈军师商量吗?」沈君雁平稳且强调性的言谈方式,一如往日在军营出谋划策,总让卫一色深觉如临大敌。「我大哥沈军师也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托小妹我传达给你呢。」 
  卫一色望着她,又低头看了下一头雾水却依然挂心自己左眼的柳朝熙。末了,她咬咬下唇。「…夫人,你要下人把冰块送到书房吧,我得跟沈军师…的妹妹,商量点事。」 


  柳朝熙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头。卫一色觉得愧疚,也就更没办法待在原地,伸手拉了沈君雁,神态慌张地把她拖往书房。 
  「这个“色将军”,大白天就跟女子拉拉扯扯,还有没有把夫人您看在眼里啊!」一旁的小翠终于发出不平之鸣。 
  「别胡说。将军平日谦恭守礼,必是大事未决才会如此失态。」柳朝熙淡淡地训责了婢女,眼神里却流敞出一片惆怅柔光。 
   
  原来那人等了许久的对象,就是这名风情万千的女子吗? 

卫一色的发迹是令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本来只是个边塞孤儿,为了裹腹生存,自愿到战争时期拥有最多食粮的军营当小卒。就这样在前线打打杀杀躲躲逃逃了几年,学成些武术和粗浅的用兵学问,总算是在十五岁那年爬到了副小队长的职位,同时还阴错阳差地受到当时带兵的名将卫子明赏识。 
   
  膝下无子的老将军收了卫一色当义子,也给了这个小孤儿姓氏、名字甚至是身份与地位。当然,老将军知道卫一色是女孩子,事实上也是因为如此,才对她生起恻隐之心。出乎意料的是,卫一色居然这么出息,武学资质奇佳,教她的刀法剑术骑乘拳脚全都一点就通,老将军同时命年长她两岁的沈君雁教导更深的兵法之道。 
   
  这名用兵如神、决胜千里的沈君雁,原本是卫子明的幕后参谋,直到卫一色接掌帅印后才升格为幕前军师。无独有偶,沈君雁也是边塞捡来的孤儿,也跟卫一色相同是个女孩儿,也有着羞煞男儿的才干,老将军实际上是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女儿对待的。 
   
  卫一色十九岁时,老将军负伤而亡,朝廷不得不临危授命,诏令卫一色在告急的边关执掌帅印。对于一辈子几乎都在军营里成长的卫一色,士兵们自然对她的能力和品格了解甚深,在无一人反对的情形下,卫一色与沈君雁的第一次合作旗开得胜,力挫数万名蛮夷士卒。 
   
  胜利的战局持续了五年,两方总算暂时签订休战协议,边塞战事告一段落。就在率将班师回朝的前几日,沈君雁向卫一色辞行,携带几年来积存的俸碌和朝廷赏赐,兴奋地跑去洛阳开了家酒馆,过上平凡无忧的商人日子。卫一色觉得潇洒挥别军旅生涯的沈军师实在相当帅气,下定决心回京师后也要向皇帝辞退功勋,拿几锭金子选一个好地方安定下来,也许…也许还会恢复女装,过过曾经钦羡却奈何不能拥有的女子生活。 
   
  一切计划明明是这么完美! 
  明明再过几日卫一色就能告别伪装,以最适合自己的姿态过着向往一生的平和时光! 
  这么简单的安排明明不该出错的! 
   
  「封卫一色承袭父号是为平西大将军,加封淮安王爵位,赏府邸、土地、奴仆若干,并与柳尚书之女柳朝熙择日成亲,钦此——」 
  卫一色瞠目结舌,楞楞地接过圣旨,而宣旨的太监见堂堂将军却露出这副呆样,不禁笑了笑。 
  「将军好福气。柳家小姐是京师最富盛名、才色兼备的佳人,且为人乐善好施,贤慧仁德,皇上总可惜着太子已有太子妃,无能与柳家结为姻亲。如今御赐金婚消息一出,京师全部的青年才俊都要黯然心碎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卫一色干笑时,背后冷汗早已湿了衣料。皇上为何突然赐婚?为何会是柳尚书之女?「像我这样的大老粗,只怕…高攀不上柳小姐。」 
  卫一色此话倒非过谦。现今风气重文轻武,就算你是王爷,若不具翩翩才气,人家小姑娘才不会看你一眼呢。这次回朝,卫一色早就发现,那些表面恭贺连连、对卫一色的战功无比敬重的大臣们,其实私底下都不免轻视这个边塞成长、才学平平的年轻将军。 
  太监倒是没多说什么,许是找不出安慰的话吧,他也是颇为诚实的人。 
   
  卫一色在送走当天前来祝贺,将府邸挤得水泄不通的臣子、当地商贾、名家贵胄之后,随即飞奔到书房,提笔写下“沈军师,快来救我”的求助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到洛阳某家酒楼去。 
   
  「要不要也知会哑莲一声呢…」她无助地坐在高级檀木椅上,对着安静和平的夜晚发呆。 
   
  在军营,除了沈君雁以外,她最为仰赖的另一好友就是哑莲了。 
  哑莲十三岁时被狠心的父母卖到营中当军妓,那些士卒们看哑莲年纪小、又是处子之身,倒也颇具同情心地将她送到卫一色帐棚内,心想初掌帅印且性子温和的将军,至少不会亏待这样一名柔弱的小女孩。 
  其实士兵们明白卫一色不近女色的木头性格,本来是要将哑莲送到温文儒雅的沈军师帐里,谁知他们一到帐棚外,便见沈君雁早已跟一群军妓饮酒作乐、好不快活的欢乐景象。讶异于军师喝了酒就变成急色鬼的模样,又看到哑莲睁大了眼睛,羞红的清秀脸蛋上有着清晰恐惧,他们便将哑莲转而送到卫一色那里


哑莲之所以叫哑莲,自然因为她是天生哑巴。 
   
  那晚,卫一色见到这么幼小的女孩子,居然就得在营中当起任人发泄的军妓,不由得联想若自己没有扮成男子、没有前世修来的福气遇上老将军,今夜的哑莲一定就是她的际遇吧?于是,一股夹杂着怜悯与感慨的冲动涌起,卫一色告诉哑莲关于她的秘密,关于她也是一名女子的故事。 
   
  此后,哑莲便专门照料卫一色的起居,她为将军保守秘密,甚至为此还苦学医术与兵法,而卫一色则用自己的地位保护哑莲的清白与生命。几年过去了,哑莲不畏血腥、不分昼夜地治疗军中伤兵,如此无私善良的付出,也让她赢得该有的尊重,毕竟不论出身为何,众人都是咬牙共患难才能撑到今日的同伴啊。 
   
  只是偶尔…卫一色发现,沈君雁会以一种古怪的眼神远远望着哑莲。记得有一次,沈军师紧抓她的耳朵,凑在耳旁低声道:“你这个傻将军,不会是…!我是说、哑莲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啊。”当时卫一色揉着耳朵,小媳妇样儿地回:“我们就像兄妹。” 
  “可她…你…这…” 
  能言善辩的沈君雁难得结结巴巴地凑不出一句话,明亮魅人的棕色眼珠闪烁迟疑的光,哑莲刚巧来到二人身边,以手语问着:“军师怎么了?” 
  卫一色耸耸肩,沈君雁则打哈哈地转移话题,再也没有提起那日未曾说完的话。 
   
  班师回朝之前,看出卫一色放心不下那些想留在边塞、已经娶妻有儿的同袍们,哑莲便自荐暂留当地,辅助他们全都顺利安家了,才来京师与卫一色相会。 
   
  思及此,她摇摇头,决定还是不告诉哑莲了。毕竟对方已经过于忙碌,离京师又远,说了也只是为她凭添烦恼。相反而论,沈君雁人在洛阳,整天又好像除了收钱管钱以外就没大事可干了,所以找军师商量才合理且富有效率。 
   
  「…可是,到底为什么是柳尚书之女?」 
   
  卫一色回到房间,换衣准备就寝时,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因为成长于边塞军营,受尽刻苦天候与战事争伐的磨练,身型也就比关中这些整天诗词书画的男子们还要健硕高挑许多,还有那对细密黑亮的眉和温润纯厚的眸子,端正的鼻梁与爱笑也常笑的唇——除了右脸处长达七寸的刀疤以外,卫一色在外人眼中确确实实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 
   
  恐怕比更多男人富有男子气概呢,而这正是让卫一色很难受时下女子青睐的原因。她勉强也算是能文能武,但若论起作诗写文,那就是大大的“行不得”了。现今女子皆喜欢清瘦才子,梦想将来能与丈夫在闺房内画眉吟诗、看尽风花雪月,对如卫一色这样的武将自然看不上眼。 
   
  这么想来,柳尚书之女也是极为不幸。卫一色同情地咬着下唇。 
   
  才色兼备的女子却要嫁给一个边关土包子、一名文采低俗的大老粗,她一定很伤心很难过。我也真是个灾星,爹爹收我当义子,没多久就死了,现在打赢了仗,回来却又害惨素未谋面的姑娘。 
   
  她实在越想越沮丧。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在第八百八十遍念着同样的话之后,卫一色才终于辗转进入睡眠。 
 

 隔天,睁着睡眠不足的眼,卫一色决定杀去柳尚书府邸问个究竟。一问才知道,原来柳谊与卫子明是多年好友,柳谊卸甲从文之前,跟卫子明订下媒妁之约。卫子明由于膝下无子又长留边关,久了便忘记还有这件事,跟谁也没提过,难怪卫一色毫不知情。 
 
 
「我这子明兄行军打仗在行,对其他事就着实胡涂了。」坐于柳府厅中大位上,柳谊叹道:「他死得太早,来不及看天下太平和俩家联姻的喜事。」 
  卫一色虽然也是极为伤感,但毕竟性格乐观,在战场上遇多了瞬间发生的生死,也便能扬着浅笑安慰这名老者。「可爹会轮回重生在太平之世里,也是好事一件。」 
  「贤侄心胸广大,果然有乃父之风。」柳谊颇具豪气地拍了拍卫一色的肩。「贤侄能平安归来,也算是小女之幸。」 


  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紧张地说:「柳大人…呃、我是说,世伯,这个…唔、小侄是在想,皇上突然赐婚,贵千金必定…非常惊讶。所以,您看这成亲日期,要不要——」 
  “尽量延后”四字还未说出口,柳谊便爽朗大笑,满意地道:「尚未成亲,贤侄已是如此关心小女的感受,我这个老父真是不愧对她死去的娘亲了。」 
  您误会了!卫一色扯着脸部肌肤,僵硬地陪笑。「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 
  「叫小姐来见见她未来的夫婿。」柳谊自豪地对一旁的下人道:「叫她来看看将带给自己终身幸福的良人。」 
  「是,老爷。」 
   
  卫一色抿紧嘴唇,在听到“夫婿”和“终身幸福”时,几乎非常可耻的就想下跪道歉。她脚步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发楞般的拿起热茶凑在唇边,闻到茶香沁人温暖的风味后,总算是稍微冷静下来。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出来。 
   
  其实卫一色本来就是很爱哭的女孩子,好几个打仗回来的夜晚、好多个受伤疼痛的私下,她都会窝在被中低声哭泣。那时哑莲总会坐在床边,温柔地拍拍她的胸口,卫一色感觉到那份如心跳般沉稳的韵动后,才能逐渐压抑住哭泣,悠悠睡去。 
   
  哑莲,我好想你…。 
  卫一色低头用手背揉揉发热的眼眶。 
  她也就希望打胜战后,能留有一些积蓄,跟情同姊妹的哑莲找一处清静地过日子,老天爷为什么就不答应呢?要是娶了柳尚书之女,不仅坏了人家一生清白,连父亲卫子明的声名也定是保不住的。 
   
  「朝熙见过将军。」 
   
  突然,一道温和雅致、轻柔悦耳的嗓音,促使卫一色从自怜的处境中抬起头。眼前这名盈盈欠身的青衣女子,便是柳朝熙吗?卫一色赶忙站起身,有些别扭地拱手作揖。「在下…呃,不,小王…小王见过小姐。」 
  女子抬头望来,使卫一色得以亲眼见识何谓国色天香的美貌。那眉眼唇鼻尽是巧夺天工的细致完美,晶莹如玉的肌肤有别于边塞女子的健康,虽然光泽无瑕却隐隐透出某种羸弱的病态,使那纤柔近乎无骨的身子更觉尊贵皓洁。 
  她应该多吃一点的。卫一色微偏头,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她。这就是关中美女吗?难道关中缺粮?这样的身子如何能承受生儿育女的剧痛?她不会说个几句话就晕倒吧? 
  「将军…」柳朝熙再度低下头,脸颊泛红,似嗔若羞,风韵媚人。 
  哗,不是吧?看个几眼就脸红,那要是知道她将嫁与的夫君是女子,岂不是会要了她的命?卫一色不由得后退一步,深怕对方突然暴毙而诬赖自己是杀人凶手。 
  柳谊自然也注意到卫一色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女儿看的傻样,所有见着柳朝熙的男子全是这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回去后更是失魂落魄、魂萦梦牵,没几天便再度踏门求亲下聘,只是全被柳谊挡了下来。 

子明兄啊,你真该至少活着见见自己的儿媳,我对你儿子如此满意,你自然也会欣喜于我这个世上无双的好女儿。柳谊笑着开口:「老夫就留你们两个年轻人慢慢谈天了。」 
  嗳?!不不不,您别走啊!卫一色惊愕地瞪着柳谊离开的背影,并未发现柳朝熙眼中也闪过一抹隐藏良好的惊恐。 
  刹时间,大厅静默无声,两人相对无语,各自感到深深的无奈。 
  卫一色咳了一下。「小姐,你何不…先坐下?」 
  柳朝熙轻轻点头,翠簪略摇,配以她越过身旁时传来的芬芳清香,真是形容不出的清雅娉婷。 
  怎么办才好呢?卫一色的双手不安地别在身后。她平日虽然喜欢与人攀谈,但这情况怎样也放松不了心情。末了,她叹口气。「小姐,我…小王…」 
  卫一色实在不习惯这些谦词敬称,决定直接说道:「今日承蒙柳世伯看得起,请示皇上赐婚,我想…我想你一定相当震惊吧?」 
  「朝熙自小便知晓家父与卫将军的婚姻之约。」 
  「是这样吗?」对方淡然低柔的声音,使卫一色也觉渐趋平静。「可你也知道,我打小长于关外,说穿了其实就是个老粗、一个胸无点墨的乡下土包子。反观小姐,才学臻冠京师,贤淑之名连皇上也赞誉有加,你难道不觉得…下嫁于我实在很委屈吗?」 


   
  这番自谦之语使柳朝熙说不上话来。她昔日所见的男子,皆是凭着一点小才气便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之徒,他们或许迷恋她的外表、欣赏她的才华,但绝对不会看重她的内在,不会考虑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毕竟,就连父亲都是如此了,又怎能期盼其它男子会有任何不同? 
   
  柳朝熙自然也听过几日来关于卫一色的传闻。说他虽然名震边关,但出身低贱,没受过太好的学识教育,都已是二十五岁的年纪了,居然才第一次踏入关中、进到这繁华热闹的京城,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涵养的粗人。那些批评的人全都忘记了,如果没有卫一色在边关连续多年大退番兵,他们岂还有命在京师高谈阔论,轻贱别人的才名或文学造诣的高低? 
   
  当柳朝熙知道那些批评者,根本是抢着上淮安王府祝贺时,比起粗俗野蛮的男子,她对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更觉心寒。况且,今日一见,卫一色那虽然有些古怪却诚恳实在的言谈举止,倒也使柳朝熙对未来和这场婚姻感到心安不少。谁说武将就不懂怜香惜玉?礼仪诗词这些东西有朝一日自然能学成,但要男子拥有尊重女子的心态,却是怎样也学不来的。 
   
  「嫁谁都一样。」她以诚实而未具修饰的方式回答:「婚姻从来便非女子能选择之事,只是对将军而言,恐怕也是如此吧。」 
  卫一色有瞬间心虚地以为露馅儿了,但随即又想,柳朝熙怎可能知道她是女子?后来才明白,原来她是指这场媒妁之约,卫一色本身也没有选择的权力。想到这里,她觉得两人其实都挺为难的,既然如此…。 
  「小姐,我跟你做个契约如何?」 
  「契约?」 
  「我在边关时,看到那些塞外之民跟汉人做生意,会先写好此后一年的羊马数量、牧场草屯位置和当自己不在时有谁可以接手交易等等。既然你我对婚姻都没有决定的权力,那便由你我来决定婚后的一切事宜吧?」 
  柳朝熙眨了几次眼睛,迟疑地开口:「将军的意思是…做对假夫妻吗?」 
  「也不能这么说。」卫一色摸摸下巴,想了一会儿才道:「小姐,你是好人,好人不应该受困于环境或总是听命于他人,我也是…我觉得我也算是好人,所以我也不想只是照着别人的话做事。皇上既已御赐金婚,这亲事我们便不得不办,可皇上又没命令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在成亲前先拟定一份彼此能接受的契约,照着契约上的安排过着各自的生活,这样不是很自由吗?小姐,我听说关中女子从父从夫甚至还要从子一辈子地遵循礼教,但你可以不用这么做的,我愿意提供你无需这么做的环境,只要你也答应让我自由过自己的生活便好。」 
  「我可以不用这么做…」柳朝熙几乎是深受蛊惑地念着这句话。 
   
  卫一色惊世骇俗的发言,就像是说出自己心中累积多年的梦想。难道她不是总望着高高的屋檐,想象自己如鸟儿般挣脱世间、飞在晴空中的画面吗?难道她不是在看着书本的名山大川、听着各式游记故事时,为那样的自由羡慕地难以自持吗?现在,她可以获得了,只要她开个口,只要她说一句——。 
   
  「好,我们来订契约吧,将军。」 
   
  只要嫁给这个人,她或许就能自由了


晕啊~第二章有不良信息~~~我有空再发吧,省的乱,
大家要是想看就去jj上收索,,faith的文就是经典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30773

这是地址~~~好喜欢里面的军师和亚莲~~~~今天好像有更新了哦~~一口气看完的,我明天准挂科了5555555555555555


第 1 章 

平西大将军淮安王府邸,卫一色听到下人报说,姓沈的客人到来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交加。健步如飞地冲往大厅后,马上一把抱住站于厅中等候的人。 
   
  「沈军师,你可终于来了!我——」 
   
  还未好好抒发怀念之情,却突感胸前多出两处陌生的柔软,除了那道清新如泉的气息以外,这显然不是过去拥抱沈君雁的感觉。 
  「沈军师!?」仔细端详眼前的…女子?深刻立体的五官勾勒出冷然线条,一双比汉人要浅上许多的棕色眼珠,透出鲜华炫丽的生动形象。 
  奇怪,怎么看都是沈军师,除了衣着以外。 
  「你、你怎么男扮女装啊?!」 
  那名女子一拳打上卫一色的左眼。「这个傻将军…我沈君雁本是女人!」 
  「好痛…这拳头果真是沈军师!」卫一色捂住左眼,睁着稍泛泪光的右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行凶者。「可你、你在军营里一天到晚说自己风流倜傥,女子见你一眼就神魂颠倒,见你二眼就誓言终身非君不嫁…我还老是担心你哪天耐不住了,会对我家哑莲做出禽兽不如的恶行呢!」 
  「那自然是演戏,你以为像你一样傻,还远女色自曝其短吗?说起来——」沈君雁恢复了些平时高傲冷静的姿态,左右望望富丽堂皇却空无一人的大厅。「怎么不见哑莲?哗,你这没良心的臭男人,不会是富贵发达娶了妻就抛弃生死与共的旧情人吧?」 
  「你别乱说!我把哑莲当妹子看待,再说,我也是——我是说、这个…我、我…」 
  「你也是女子。」沈君雁压低声音,口吻潜藏笑意。「将军,说你傻还真是傻透了。你以为老将军要我好好看顾你是为了什么?要你真是儿子,只怕老将军想办法也要把我嫁给你了。」 
  卫一色俊秀的脸突地刷白,使右脸颊上那道格外显眼、却增添威严的刀疤,此时看来倒有些惹人爱怜。「不、不会吧?!幸好我是女的!」 
  沈君雁又抬起拳头,眼神凶狠。「你这个不识货的傻将军!想我沈君雁在洛阳可是众家公子哥儿的头号梦中情人耶!非君不娶、盼雁归心,你没听过吗?」 
  「我没听过啊!」卫一色退了好几步,一边委屈地回道,就怕那拳头又往脸砸了上来。「你、你别过来!别再打我了!」 
   
  这时,偶然路过正厅的柳朝熙,听到一阵模糊的争吵声,似乎有人威胁将军的生命?她忘了该保持端庄,提起绣裙下摆匆忙赶来救夫。「夫君!」 
  「夫人!」卫一色着实喜出望外。相比起凶神恶煞的沈君雁,柳朝熙简直是天女下凡、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过,难保沈君雁一发起疯来见人就揍,她连忙挡在柳朝熙面前。「夫人,这里危险!沈军师发疯了,你快走,我来殿后!」 
  「夫君,你的眼睛…」对警告置若未闻,柳朝熙担忧地抬起手,想摸摸丈夫红肿的左眼,却又怕弄疼对方,最后只能在半空握紧手,眼露关怀。 
  「你说谁发疯了?!」瞪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一眼,沈君雁往前踏出一步,扯开一抹堪称有礼的微笑。「您就是柳小姐…呃,我是说,您就是夫人吧?我同将军在边塞是旧友了,此次相会,心情高兴了点,诸多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她说谎,她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打我!」卫一色指控地大力摇头。「夫人你看,这次还把我眼睛都打肿了!」 
  沈君雁翻了个白眼,这傻将军到底是存心破坏还是当真对她积怨已久?为什么以前有机会时不一刀砍了她?失策,平生的一大失策。 
   
  柳朝熙不禁轻触肿胀部位的下方,尽量不引起丝毫疼痛,像是想藉此消除那份红肿。她似乎没听到沈君雁一番临时编造的表面说词,即使听到了,也根本不会在意。「我叫下人送些冰块来。」 
  「——将军,你不是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同我大哥沈军师商量吗?」沈君雁平稳且强调性的言谈方式,一如往日在军营出谋划策,总让卫一色深觉如临大敌。「我大哥沈军师也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托小妹我传达给你呢。」 
  卫一色望着她,又低头看了下一头雾水却依然挂心自己左眼的柳朝熙。末了,她咬咬下唇。「…夫人,你要下人把冰块送到书房吧,我得跟沈军师…的妹妹,商量点事。」 


  柳朝熙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头。卫一色觉得愧疚,也就更没办法待在原地,伸手拉了沈君雁,神态慌张地把她拖往书房。 
  「这个“色将军”,大白天就跟女子拉拉扯扯,还有没有把夫人您看在眼里啊!」一旁的小翠终于发出不平之鸣。 
  「别胡说。将军平日谦恭守礼,必是大事未决才会如此失态。」柳朝熙淡淡地训责了婢女,眼神里却流敞出一片惆怅柔光。 
   
  原来那人等了许久的对象,就是这名风情万千的女子吗? 

卫一色的发迹是令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本来只是个边塞孤儿,为了裹腹生存,自愿到战争时期拥有最多食粮的军营当小卒。就这样在前线打打杀杀躲躲逃逃了几年,学成些武术和粗浅的用兵学问,总算是在十五岁那年爬到了副小队长的职位,同时还阴错阳差地受到当时带兵的名将卫子明赏识。 
   
  膝下无子的老将军收了卫一色当义子,也给了这个小孤儿姓氏、名字甚至是身份与地位。当然,老将军知道卫一色是女孩子,事实上也是因为如此,才对她生起恻隐之心。出乎意料的是,卫一色居然这么出息,武学资质奇佳,教她的刀法剑术骑乘拳脚全都一点就通,老将军同时命年长她两岁的沈君雁教导更深的兵法之道。 
   
  这名用兵如神、决胜千里的沈君雁,原本是卫子明的幕后参谋,直到卫一色接掌帅印后才升格为幕前军师。无独有偶,沈君雁也是边塞捡来的孤儿,也跟卫一色相同是个女孩儿,也有着羞煞男儿的才干,老将军实际上是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女儿对待的。 
   
  卫一色十九岁时,老将军负伤而亡,朝廷不得不临危授命,诏令卫一色在告急的边关执掌帅印。对于一辈子几乎都在军营里成长的卫一色,士兵们自然对她的能力和品格了解甚深,在无一人反对的情形下,卫一色与沈君雁的第一次合作旗开得胜,力挫数万名蛮夷士卒。 
   
  胜利的战局持续了五年,两方总算暂时签订休战协议,边塞战事告一段落。就在率将班师回朝的前几日,沈君雁向卫一色辞行,携带几年来积存的俸碌和朝廷赏赐,兴奋地跑去洛阳开了家酒馆,过上平凡无忧的商人日子。卫一色觉得潇洒挥别军旅生涯的沈军师实在相当帅气,下定决心回京师后也要向皇帝辞退功勋,拿几锭金子选一个好地方安定下来,也许…也许还会恢复女装,过过曾经钦羡却奈何不能拥有的女子生活。 
   
  一切计划明明是这么完美! 
  明明再过几日卫一色就能告别伪装,以最适合自己的姿态过着向往一生的平和时光! 
  这么简单的安排明明不该出错的! 
   
  「封卫一色承袭父号是为平西大将军,加封淮安王爵位,赏府邸、土地、奴仆若干,并与柳尚书之女柳朝熙择日成亲,钦此——」 
  卫一色瞠目结舌,楞楞地接过圣旨,而宣旨的太监见堂堂将军却露出这副呆样,不禁笑了笑。 
  「将军好福气。柳家小姐是京师最富盛名、才色兼备的佳人,且为人乐善好施,贤慧仁德,皇上总可惜着太子已有太子妃,无能与柳家结为姻亲。如今御赐金婚消息一出,京师全部的青年才俊都要黯然心碎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卫一色干笑时,背后冷汗早已湿了衣料。皇上为何突然赐婚?为何会是柳尚书之女?「像我这样的大老粗,只怕…高攀不上柳小姐。」 
  卫一色此话倒非过谦。现今风气重文轻武,就算你是王爷,若不具翩翩才气,人家小姑娘才不会看你一眼呢。这次回朝,卫一色早就发现,那些表面恭贺连连、对卫一色的战功无比敬重的大臣们,其实私底下都不免轻视这个边塞成长、才学平平的年轻将军。 
  太监倒是没多说什么,许是找不出安慰的话吧,他也是颇为诚实的人。 
   
  卫一色在送走当天前来祝贺,将府邸挤得水泄不通的臣子、当地商贾、名家贵胄之后,随即飞奔到书房,提笔写下“沈军师,快来救我”的求助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到洛阳某家酒楼去。 
   
  「要不要也知会哑莲一声呢…」她无助地坐在高级檀木椅上,对着安静和平的夜晚发呆。 


   
  在军营,除了沈君雁以外,她最为仰赖的另一好友就是哑莲了。 
  哑莲十三岁时被狠心的父母卖到营中当军妓,那些士卒们看哑莲年纪小、又是处子之身,倒也颇具同情心地将她送到卫一色帐棚内,心想初掌帅印且性子温和的将军,至少不会亏待这样一名柔弱的小女孩。 
  其实士兵们明白卫一色不近女色的木头性格,本来是要将哑莲送到温文儒雅的沈军师帐里,谁知他们一到帐棚外,便见沈君雁早已跟一群军妓饮酒作乐、好不快活的欢乐景象。讶异于军师喝了酒就变成急色鬼的模样,又看到哑莲睁大了眼睛,羞红的清秀脸蛋上有着清晰恐惧,他们便将哑莲转而送到卫一色那里。 

哑莲之所以叫哑莲,自然因为她是天生哑巴。 
   
  那晚,卫一色见到这么幼小的女孩子,居然就得在营中当起任人发泄的军妓,不由得联想若自己没有扮成男子、没有前世修来的福气遇上老将军,今夜的哑莲一定就是她的际遇吧?于是,一股夹杂着怜悯与感慨的冲动涌起,卫一色告诉哑莲关于她的秘密,关于她也是一名女子的故事。 
   
  此后,哑莲便专门照料卫一色的起居,她为将军保守秘密,甚至为此还苦学医术与兵法,而卫一色则用自己的地位保护哑莲的清白与生命。几年过去了,哑莲不畏血腥、不分昼夜地治疗军中伤兵,如此无私善良的付出,也让她赢得该有的尊重,毕竟不论出身为何,众人都是咬牙共患难才能撑到今日的同伴啊。 
   
  只是偶尔…卫一色发现,沈君雁会以一种古怪的眼神远远望着哑莲。记得有一次,沈军师紧抓她的耳朵,凑在耳旁低声道:“你这个傻将军,不会是…!我是说、哑莲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啊。”当时卫一色揉着耳朵,小媳妇样儿地回:“我们就像兄妹。” 
  “可她…你…这…” 
  能言善辩的沈君雁难得结结巴巴地凑不出一句话,明亮魅人的棕色眼珠闪烁迟疑的光,哑莲刚巧来到二人身边,以手语问着:“军师怎么了?” 
  卫一色耸耸肩,沈君雁则打哈哈地转移话题,再也没有提起那日未曾说完的话。 
   
  班师回朝之前,看出卫一色放心不下那些想留在边塞、已经娶妻有儿的同袍们,哑莲便自荐暂留当地,辅助他们全都顺利安家了,才来京师与卫一色相会。 
   
  思及此,她摇摇头,决定还是不告诉哑莲了。毕竟对方已经过于忙碌,离京师又远,说了也只是为她凭添烦恼。相反而论,沈君雁人在洛阳,整天又好像除了收钱管钱以外就没大事可干了,所以找军师商量才合理且富有效率。 
   
  「…可是,到底为什么是柳尚书之女?」 
   
  卫一色回到房间,换衣准备就寝时,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因为成长于边塞军营,受尽刻苦天候与战事争伐的磨练,身型也就比关中这些整天诗词书画的男子们还要健硕高挑许多,还有那对细密黑亮的眉和温润纯厚的眸子,端正的鼻梁与爱笑也常笑的唇——除了右脸处长达七寸的刀疤以外,卫一色在外人眼中确确实实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 
   
  恐怕比更多男人富有男子气概呢,而这正是让卫一色很难受时下女子青睐的原因。她勉强也算是能文能武,但若论起作诗写文,那就是大大的“行不得”了。现今女子皆喜欢清瘦才子,梦想将来能与丈夫在闺房内画眉吟诗、看尽风花雪月,对如卫一色这样的武将自然看不上眼。 
   
  这么想来,柳尚书之女也是极为不幸。卫一色同情地咬着下唇。 
   
  才色兼备的女子却要嫁给一个边关土包子、一名文采低俗的大老粗,她一定很伤心很难过。我也真是个灾星,爹爹收我当义子,没多久就死了,现在打赢了仗,回来却又害惨素未谋面的姑娘。 
   
  她实在越想越沮丧。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在第八百八十遍念着同样的话之后,卫一色才终于辗转进入睡眠。 
 

 隔天,睁着睡眠不足的眼,卫一色决定杀去柳尚书府邸问个究竟。一问才知道,原来柳谊与卫子明是多年好友,柳谊卸甲从文之前,跟卫子明订下媒妁之约。卫子明由于膝下无子又长留边关,久了便忘记还有这件事,跟谁也没提过,难怪卫一色毫不知情。 


 
 
「我这子明兄行军打仗在行,对其他事就着实胡涂了。」坐于柳府厅中大位上,柳谊叹道:「他死得太早,来不及看天下太平和俩家联姻的喜事。」 
  卫一色虽然也是极为伤感,但毕竟性格乐观,在战场上遇多了瞬间发生的生死,也便能扬着浅笑安慰这名老者。「可爹会轮回重生在太平之世里,也是好事一件。」 
  「贤侄心胸广大,果然有乃父之风。」柳谊颇具豪气地拍了拍卫一色的肩。「贤侄能平安归来,也算是小女之幸。」 
  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紧张地说:「柳大人…呃、我是说,世伯,这个…唔、小侄是在想,皇上突然赐婚,贵千金必定…非常惊讶。所以,您看这成亲日期,要不要——」 
  “尽量延后”四字还未说出口,柳谊便爽朗大笑,满意地道:「尚未成亲,贤侄已是如此关心小女的感受,我这个老父真是不愧对她死去的娘亲了。」 
  您误会了!卫一色扯着脸部肌肤,僵硬地陪笑。「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 
  「叫小姐来见见她未来的夫婿。」柳谊自豪地对一旁的下人道:「叫她来看看将带给自己终身幸福的良人。」 
  「是,老爷。」 
   
  卫一色抿紧嘴唇,在听到“夫婿”和“终身幸福”时,几乎非常可耻的就想下跪道歉。她脚步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发楞般的拿起热茶凑在唇边,闻到茶香沁人温暖的风味后,总算是稍微冷静下来。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出来。 
   
  其实卫一色本来就是很爱哭的女孩子,好几个打仗回来的夜晚、好多个受伤疼痛的私下,她都会窝在被中低声哭泣。那时哑莲总会坐在床边,温柔地拍拍她的胸口,卫一色感觉到那份如心跳般沉稳的韵动后,才能逐渐压抑住哭泣,悠悠睡去。 
   
  哑莲,我好想你…。 
  卫一色低头用手背揉揉发热的眼眶。 
  她也就希望打胜战后,能留有一些积蓄,跟情同姊妹的哑莲找一处清静地过日子,老天爷为什么就不答应呢?要是娶了柳尚书之女,不仅坏了人家一生清白,连父亲卫子明的声名也定是保不住的。 
   
  「朝熙见过将军。」 
   
  突然,一道温和雅致、轻柔悦耳的嗓音,促使卫一色从自怜的处境中抬起头。眼前这名盈盈欠身的青衣女子,便是柳朝熙吗?卫一色赶忙站起身,有些别扭地拱手作揖。「在下…呃,不,小王…小王见过小姐。」 
  女子抬头望来,使卫一色得以亲眼见识何谓国色天香的美貌。那眉眼唇鼻尽是巧夺天工的细致完美,晶莹如玉的肌肤有别于边塞女子的健康,虽然光泽无瑕却隐隐透出某种羸弱的病态,使那纤柔近乎无骨的身子更觉尊贵皓洁。 
  她应该多吃一点的。卫一色微偏头,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她。这就是关中美女吗?难道关中缺粮?这样的身子如何能承受生儿育女的剧痛?她不会说个几句话就晕倒吧? 
  「将军…」柳朝熙再度低下头,脸颊泛红,似嗔若羞,风韵媚人。 
  哗,不是吧?看个几眼就脸红,那要是知道她将嫁与的夫君是女子,岂不是会要了她的命?卫一色不由得后退一步,深怕对方突然暴毙而诬赖自己是杀人凶手。 
  柳谊自然也注意到卫一色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女儿看的傻样,所有见着柳朝熙的男子全是这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回去后更是失魂落魄、魂萦梦牵,没几天便再度踏门求亲下聘,只是全被柳谊挡了下来。 

子明兄啊,你真该至少活着见见自己的儿媳,我对你儿子如此满意,你自然也会欣喜于我这个世上无双的好女儿。柳谊笑着开口:「老夫就留你们两个年轻人慢慢谈天了。」 
  嗳?!不不不,您别走啊!卫一色惊愕地瞪着柳谊离开的背影,并未发现柳朝熙眼中也闪过一抹隐藏良好的惊恐。 
  刹时间,大厅静默无声,两人相对无语,各自感到深深的无奈。 
  卫一色咳了一下。「小姐,你何不…先坐下?」 
  柳朝熙轻轻点头,翠簪略摇,配以她越过身旁时传来的芬芳清香,真是形容不出的清雅娉婷。 


  怎么办才好呢?卫一色的双手不安地别在身后。她平日虽然喜欢与人攀谈,但这情况怎样也放松不了心情。末了,她叹口气。「小姐,我…小王…」 
  卫一色实在不习惯这些谦词敬称,决定直接说道:「今日承蒙柳世伯看得起,请示皇上赐婚,我想…我想你一定相当震惊吧?」 
  「朝熙自小便知晓家父与卫将军的婚姻之约。」 
  「是这样吗?」对方淡然低柔的声音,使卫一色也觉渐趋平静。「可你也知道,我打小长于关外,说穿了其实就是个老粗、一个胸无点墨的乡下土包子。反观小姐,才学臻冠京师,贤淑之名连皇上也赞誉有加,你难道不觉得…下嫁于我实在很委屈吗?」 
   
  这番自谦之语使柳朝熙说不上话来。她昔日所见的男子,皆是凭着一点小才气便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之徒,他们或许迷恋她的外表、欣赏她的才华,但绝对不会看重她的内在,不会考虑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毕竟,就连父亲都是如此了,又怎能期盼其它男子会有任何不同? 
   
  柳朝熙自然也听过几日来关于卫一色的传闻。说他虽然名震边关,但出身低贱,没受过太好的学识教育,都已是二十五岁的年纪了,居然才第一次踏入关中、进到这繁华热闹的京城,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涵养的粗人。那些批评的人全都忘记了,如果没有卫一色在边关连续多年大退番兵,他们岂还有命在京师高谈阔论,轻贱别人的才名或文学造诣的高低? 
   
  当柳朝熙知道那些批评者,根本是抢着上淮安王府祝贺时,比起粗俗野蛮的男子,她对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更觉心寒。况且,今日一见,卫一色那虽然有些古怪却诚恳实在的言谈举止,倒也使柳朝熙对未来和这场婚姻感到心安不少。谁说武将就不懂怜香惜玉?礼仪诗词这些东西有朝一日自然能学成,但要男子拥有尊重女子的心态,却是怎样也学不来的。 
   
  「嫁谁都一样。」她以诚实而未具修饰的方式回答:「婚姻从来便非女子能选择之事,只是对将军而言,恐怕也是如此吧。」 
  卫一色有瞬间心虚地以为露馅儿了,但随即又想,柳朝熙怎可能知道她是女子?后来才明白,原来她是指这场媒妁之约,卫一色本身也没有选择的权力。想到这里,她觉得两人其实都挺为难的,既然如此…。 
  「小姐,我跟你做个契约如何?」 
  「契约?」 
  「我在边关时,看到那些塞外之民跟汉人做生意,会先写好此后一年的羊马数量、牧场草屯位置和当自己不在时有谁可以接手交易等等。既然你我对婚姻都没有决定的权力,那便由你我来决定婚后的一切事宜吧?」 
  柳朝熙眨了几次眼睛,迟疑地开口:「将军的意思是…做对假夫妻吗?」 
  「也不能这么说。」卫一色摸摸下巴,想了一会儿才道:「小姐,你是好人,好人不应该受困于环境或总是听命于他人,我也是…我觉得我也算是好人,所以我也不想只是照着别人的话做事。皇上既已御赐金婚,这亲事我们便不得不办,可皇上又没命令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在成亲前先拟定一份彼此能接受的契约,照着契约上的安排过着各自的生活,这样不是很自由吗?小姐,我听说关中女子从父从夫甚至还要从子一辈子地遵循礼教,但你可以不用这么做的,我愿意提供你无需这么做的环境,只要你也答应让我自由过自己的生活便好。」 
  「我可以不用这么做…」柳朝熙几乎是深受蛊惑地念着这句话。 
   
  卫一色惊世骇俗的发言,就像是说出自己心中累积多年的梦想。难道她不是总望着高高的屋檐,想象自己如鸟儿般挣脱世间、飞在晴空中的画面吗?难道她不是在看着书本的名山大川、听着各式游记故事时,为那样的自由羡慕地难以自持吗?现在,她可以获得了,只要她开个口,只要她说一句——。 
   
  「好,我们来订契约吧,将军。」 
   
  只要嫁给这个人,她或许就能自由了


第 2 章 

从柳府归来的卫一色,怀中突然多出一篮装满蔬菜水果、猪肉馒头等的新鲜食物,衣襟内更是塞了数十张单子,详细介绍京师里贩卖衣料的商行、三书六聘到迎娶请客一手包办的媒人馆以及金银首饰等店铺,而且标明对卫柳二府绝对免费招待等字。 
   
  卫一色这时才知道柳朝熙原来是这么有名望的女子。 
   
  沿街问了几个市场上的婆婆妈妈,她们巨细靡遗地描述着三年前关中大旱,柳朝熙力劝柳谊慷慨解囊的事迹,又去年京师一场连着三日的大火,把百姓们的家园烧得一乾二净,也是柳朝熙变卖府中所有贵重物品来救济民众的。所以当大家听闻柳家小姐“终于”要嫁人了,对象还是战绩显赫、救国救民的大将军,他们也想略尽心意,送些棉薄小礼以示祝贺,或是帮忙为这场婚事办得隆重盛大。 
   
  “柳小姐为了咱们,可是把自己的嫁妆全给卖了呢。”一名老妇人感激且疼惜地道:“咱们怎么说,也得让柳小姐的出阁办得风风光光。” 
   
  夜晚,卫一色坐在书桌前,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动手在白纸上写下男方女方约定各是如何如何,例如各安排一名机灵信赖的奴仆照料夫妻相关的寝居事宜,每月哪几天轮流决定府中大小事,想出远门的话一方必须留在府邸安抚谣言和想出合理的解释…。 
   
  留下女方部分的大片空白,决定明日拿去让柳朝熙自己填上,卫一色只是在最后加上一句:“莫叹未逢使君未嫁时,莫悲恨不相会无妻室;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 
   
  也就是说,如果彼此遇上喜欢的人,这张契约便可直接当作离缘休书。 
  卫一色审查完契约书,满意地笑了笑。 
  沈军师一定会对她感到非常骄傲的,毕竟自己不是真傻,只是懒得动脑而已。 
   
  不过……卫一色躺在榻上,想着那个柳朝熙也真古怪,居然就这么简单地答应婚前契约协议。现在她已经是王爷了,以后若婚姻发生问题,自然得把契约送交宗人府,到时那样一名冰清玉洁的姑娘家,是否会因为立下这种内容而声败名裂呢? 
   
  卫一色翻过身,继续回忆今日初见的柳朝熙。 
  确实是美人。 
   
  原本以为唇红齿白、俊美风艳的沈君雁已经很美了,但军师是男人所以不能算数。又后来,见到哑莲从清秀瘦弱的小女孩姿态,愈发成长为窈窕秀丽的大姑娘家,卫一色认为哑莲即使在关中也绝对是出众亮眼的佳人,若不是忌殚着哑莲是将军的人,那些小子们老早就为了博她一笑而打得头破血流了。哑莲虽然不能说话,但那抹和煦的笑,别说看了会使伤口一点都不疼,就连心灵也会被治愈的。 
   
  哑莲若知道我要娶妻,会怎么想呢? 
  卫一色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地看到自己穿着简单样式的女装,与微微笑着的哑莲一起走在乡间小路上……唉呀,沈军师怎么又在欺负那几个小鬼了呢?不是都说大人的胸襟要开阔些吗?这么孩子气,难怪都没女人想嫁他。 
  梦的最后,卫一色隐隐约约见到一抹青色的纤细身影,翩然伫立在小屋门口。 




「贤侄,你“又”来啦?」 
  「世伯,小侄是、是想来见柳小姐的。」 
  「你当然是来见小女的,难不成还是来见我这张老脸?」 
  卫一色被调侃地面若潘桃,她不懂只是来见柳朝熙一面,为何会引得柳谊笑得如此令人紧张无措。 
  「朝熙就在院子凉亭里,这时间,她习惯在那里待着,贤侄便自己去找她吧。」 
  「唔…凉亭、在哪儿?」 
  柳谊莞尔一笑,挥手命下人带路。 

离开大厅时,卫一色几乎有逃出生天之感。那名下人把她带到一处幽深庭园后,指着前方的凉亭,自己诡异地笑着并退了下去。卫一色望着这遍植芳草、绿荫繁茂的环境,耳边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潺潺水声,当下觉得胸口的郁闷之气尽消,精神也变得舒爽许多。 

卫一色很开心。 
  毕竟是个能单纯因为开心而更加开心的人。 
   
  脚踏神采飞扬的步伐,她来到凉亭处,朝坐在石椅上、双手捧着茶杯置于大腿,正仰头凝视远方天际的柳朝熙大声打招呼:「小姐!」 


  “呀——”一声低呼,吓了一跳的柳朝熙稍微打翻手中热茶,右手背浮现铜钱般的红迹,一旁的婢女也惊呼了声“小姐!”。卫一色见状,连忙跑到柳朝熙身边,执起她的手不断吹气,并命婢女快些拿冰块或凉水来。 
  婢女那种惯于接受命令的性子,一被人下了明确指示,对方又是有着卓然威仪的人,也就顾不得什么孤男寡女、肌肤相亲之类的事,匆匆应了句“是”便往府邸大院奔去。 
  「将军、将军…请您…」柳朝熙的脸此时可是比烫到的手背肌肤还要红了,但她还是极力维持礼仪,轻声细语地说:「请您…将手…」 
 那羞红的脸蛋、微恼轻薄的眼神、柔言软语的声调,一般男子见了恐怕是永远不会放手了,幸好,卫一色不是一般男子。 
  「小姐,你先自己吹吹!」 
  将手推回柳朝熙嘴边,卫一色跑到前方池塘,以下摆捞起冰凉的池水,趁着水未滴尽之前,又跑回柳朝熙身边,单膝跪在她面前。 
  「小姐,快,快敷凉!」 
  柳朝熙也被那道紧张却又颇带威严的声音所震慑,听话地将手放在下摆凹陷处的凉水里。不过是一会儿时间,衣料已吸收全部的水,卫一色便又跑到池塘边,如此来来回回地大约八次左右,婢女总算带着冰块来了。 
 婢女替柳朝熙冰敷,卫一色则站在旁边观看,双手别于后方,隐藏正因惭愧而扭捏交握的十根手指。 
   
  「小姐,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惊扰你的,我不知道…」 
  「将军。」柳朝熙朝她扬起微笑,面色仍稍带娇红,不晓得是因为阳照,还是由于方才的事件。「该道歉的是朝熙,连累将军湿了一身。」 
  卫一色摇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大声叫你。」 
  「是朝熙的不对,一时发呆了。」 
  「是我的错,我该先通报小姐的婢女。」 
  「是——」看着卫一色抿紧嘴唇的顽固神情,柳朝熙突然笑了。「这样吧,将军,何不当你我二人皆有错?接受彼此的道歉,也一起原谅彼此。」 
  卫一色笑着点点头。「小姐,你人真好,若今天换成沈军师,我又要挨揍了。」 
  柳朝熙但笑不语,没询问沈军师是谁。单从卫一色的口吻和神情,已能推论对方与这名军师交情甚笃。 
  「…谁叫你见了小姐就一副急色鬼的样子,真是个色将军…」婢女低声念着,本来只欲让柳朝熙听到,却不知像卫一色这样的习武之人,听觉也甚是敏锐。 
  柳朝熙轻斥道“小翠,不可无礼”,颊上的酡红已遍布至耳根。 
  卫一色干咳一声,假装没听到。她从怀中抽出折迭成四方的纸张,一边说明此次前来的目的:「小姐,还记得昨日我们谈及的事吗?今天我带了——」 
   
  啊,字全糊了。 
  卫一色皱起眉,苦恼地瞪着被水浸湿的宣纸。 
  怎么办,难道回去再写一张?那今天是来柳府做什么的,来害人家小姐伤了那身细皮嫩肉吗? 
  说起来,那手还真柔软,一点硬茧也没有。 
  卫一色呆呆地望着糊掉的纸,一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有着硬茧和各种细小泛白的伤疤。单是一双手就跟柳朝熙天壤之别,像她那样端庄贤慧的姑娘家,才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吧。就算自己恢复女装,大概也显得不伦不类,这么高,手又这么难看……。 
  总觉得有点低落。她在心里发出叹息


「小翠,好了,你先下去吧。」再一次,打散卫一色神游思绪的,是柳朝熙那道柔和雅致的嗓音。 
  「可是,小姐…」 
  柳朝熙摇摇头,不容置疑。小翠于是带着融化些许的冰块退了下去,临走前还看了卫一色一眼,双眼射出警告的光。 
  好个泼辣的俏婢女。卫一色心想,若非柳朝熙管理下人太没纪律,便是下人太过爱戴保护她了。 
  「将军今日二度来访,可是为了商讨契约之事?」柳朝熙拿起另一个茶杯,仪态优雅地倒着茶。 
  「正是。不过…」 
  「请坐,将军。」 
  等卫一色坐在对面石椅上,柳朝熙便将茶杯轻巧地推到她面前。 
  「看来确是朝熙的错。」柳家小姐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卫一色手中那份糊字的纸张上头,之后才扬起一抹苦笑,看向她说:「毁了将军一番心血。」 
  「小姐言重了,回去我再写一份就是,费不了多少工夫。」 
  「将军能先将契约内容告知朝熙吗?」 
  于是卫一色详实地照着昨夜所写的条约念了一遍,说完有些口渴地喝着茶,而柳朝熙沈思了一段时间后,柔柔地说:「将军的安排着实合情合理,彷佛已细细思考过而非仅是一日构思。」 
  卫一色差点呛到,连忙回答:「小姐多心了,我也只是…不想给彼此增添麻烦罢了。」 
  柳朝熙没有多说什么,两次见面下来,她似乎一直就懂得避开卫一色不想多谈的话题。恐怕,这也是因为她本身并无兴趣知晓吧。 
   
  「将军,朝熙对您的安排并无意见。」 
  「真的吗?小姐不想再修改什么、或是增添些约定吗?」 
  「已经非常足够了。」柳朝熙轻声说:「过去朝熙从不敢奢望这些自由,将军甚至愿意让朝熙出远门,再要求更多的话,总觉得会打破了这样的美梦。」 
  卫一色不由得同情地望着她。「我曾听沈军师说过,关中有许多壮阔山岳、优美名胜,这对成长于关外的我来说,也是从未得见的美景。这次回朝,我自然也想到处走走,享受太平之世的时光,小姐所希望的事,并非奢求。」 
  「将军曾想过到哪些地方去呢?」 
  「这个…大概会先到洛阳吧。沈军师老在信里说洛阳花季华美灿烂,城内寺庙个个高耸庄严…小姐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朝熙想去的地方这么多,一时之间倒不晓得该选哪处才好。」柳朝熙说话时,已经不是先前那温婉淡然的模样,反而口吻雀跃,眼神晶亮,一抹朝气红霞染上瑰丽的面容。「洛阳花季确实甚为有名,朝熙也曾想过去那儿瞧瞧,还有天下第一的白马寺和拥有十几万尊佛像的石窟…。」 
  「也许哪天我们可以结伴同行呢。」卫一色看她说得兴致勃勃,不禁也对这样的未来有了期待。「还可以叫沈军师好好介绍洛阳名胜。」 
  当然也要找哑莲一起。卫一色喜孜孜地想,四人结伴同游美景,定是人间乐事。 
  柳朝熙虽是因这个提议而楞了一下,但随即笑了开来。「将军所言甚是,也许哪天我们该结伴同行…不过,将军在契约里不是写着,只能有一人出远门吗?偌大的王爷府,确实不能少了主人。」 
  卫一色沉吟一声,最后才说:「容我回去想想,条约并非不能更改。」 
那天,她走回淮安王府时,依然是抱着一迭沿路百姓送的东西。 
  夜晚,卫一色坐在桌前提笔,脑海清晰地浮现柳朝熙今日的笑颜,她有些好奇,当自己说到什么话题时,才会流露出像柳家小姐那样的熠熠风采呢? 
   
  柳小姐人真是很好。卫一色咬着笔端,双手抱胸地想,柳朝熙就跟哑莲和沈军师一样是好人,所以她会尽量完成对方的愿望,就如当年老将军收留她、为她保守秘密相同,只要是想追求幸福人生的人,她便也想助其一臂之力。 
  其实自己真是非常幸运,身边全是一群好人。 
  卫一色写完新拟的契约,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结束和平的一天。 
   
  *** 
   
  又一个隔日,卫一色带着新契约来到柳府,柳谊仍是捉狭地笑着,不过这次没说些令人汗颜的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后,便道“你知哪里找得到小女”。 


   
  已经无需带路的奴仆,卫一色轻车熟路、施施然地走到凉亭。今日柳朝熙并未在此喝茶神游,倒是烧了熏香,心情极好地抚琴戏弦。卫一色记取教训,不敢打断她的专心,便傻呼呼地站在一旁,直到神气灵动的琴声渐缓、趋于平静。 
   
  小翠是最先发现卫一色的人,只见她凑在柳朝熙耳边,喃喃地说了些话,引得柳小姐一阵脸红,水润的瞳仁望来,打招呼般地微微点头。 
   
  “那个色将军又来了,猜一下明日他会以什么借口再来找小姐?” 
   
  卫一色看着小翠的唇型开阖,在心里读出这句话。 
  这个俏婢女,还真是跟她八字不合,这样都能亏她一把? 
  要是将来柳朝熙带小翠嫁了过来,跟沈君雁沆瀣一气来个联机合攻,她卫一色的日子还要不要过啊? 
   
  「小姐,打扰了。」刻意朝小翠的方向作揖。「小翠小姐,你今天也是风采依旧。」 
  小翠被这莫名其妙的赞美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作贼心虚,呐呐地应了几声,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柳朝熙很善良地找了个借口,要她将琴收好顺便让她退下去。 
  「将军对女孩子家的心思确是十分拿手。」柳朝熙幽默轻松的低语,加上朝卫一色投来、那虽具笑意却也稍带不满的秋水俏目,眉宇间竟是流露出一股轻嗔含媚的风情。 
  这就是那个自命风流的沈君雁常挂在嘴边、所谓“美色醉人更胜陈年美酒”的意境吗? 
  原来沈军师说得是真的! 
  卫一色眨了几次眼睛,脸部稍热,就像喝下好几升二锅头后的反应。 
  沈军师,我以后都不会怀疑你的话了,对于女子相貌,你果然是至尊专家! 
  「让、让小、小姐看、看笑话了,我——」卫一色狠咬下唇,这才克制下突生的结巴。「我无意冒犯小姐的侍女,只是…唔、不过我说得也是事实,小翠小姐确实俏丽动人。」 
  「…她是在此唯一动人的女子吗?」柳朝熙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柔,几乎让卫一色以为听错了。 
  「当、当然、当然小姐也是!」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为何想说句真话也这么困难。「小姐也是…不、不,小姐更是嫣然优美、飘逸高雅!」 
  「将军,请坐吧。」柳朝熙的唇边溢出一丝比湖面涟漪更自然纯净的笑。「请原谅朝熙一时淘气,方才所言实是失礼了。」 
  「不会、不会…是我不懂说话,我怕说太多,唐突了佳人。」 
   
  卫一色坐在同样的石椅上,心情与昨日同样忐忑难安,这时却多出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口暖暖的、又有些闷闷的。 
「这是西湖龙井。」为她倒茶时,柳朝熙以那道如吟唱的音调说明着:「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两山之茶,以龙井为佳,“虎跑水,龙井茶”便成杭州西湖闻名天下的双绝。昨日见将军匆匆饮下太极翠螺而未觉情绪舒缓,朝熙便想,或许将军不中意太极翠螺的花香和满口生津之感。今日特别泡了香馥如兰、滋味甘醇鲜爽的西湖龙井,不知是否契合将军所好?」 
  柳朝熙那头头是道、风雅至极的茶经,把卫一色说得一愣一愣的,她这个久居关外的粗野之徒,哪懂得品尝什么好水好茶?喝起来能止渴便够了,况且比起热的,她更喜欢冰冰凉凉的。 
  「感谢小姐如此大费周章,但我…」她盯着碧绿明亮的热茶,语带羞惭。「恐怕会浪费小姐的一番心意,因为我并不懂得喝茶。」 
  「将军,觉得好喝吗?」 
  在柳朝熙温柔耐心的注目下,卫一色轻抿了口茶,舌尖稍苦、入喉后却觉清爽温暖,香郁微甘,确实比昨日所饮那带着高锐花香的茶还要合胃口。 
  「非常好喝。」她重重地点了头。 
  「那便是最要紧的事了。」柳朝熙从头至尾都保持着微笑,直到卫一色说了“好喝”,那笑容更是如冬日阳光,暖和地让人舍不得眨眼。 
  美人就是这个样子吗?卫一色突然不想让沈君雁跟柳朝熙见面了。为了找回思绪,她偷偷捏了下大腿后,从怀中抽出纸张。「小姐,我已将契约拟好,请你过目。」 
  柳朝熙接过后,徐徐缓缓地浏览了一遍。「女方底下一片空白,是何用意?」 


  「要留给小姐填上自己的要求。」 
  「若朝熙没有额外要求呢?」 
  「那便写个“同男方”,然后在底下签名,将来若有问题,自然会由宗人府决断。」 
  「“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柳朝熙低喃后,慨然轻笑。「将军不愧为豪迈武将,就连婚姻缘分,在必要时也能断个一乾二净。」 
   
  卫一色觉得似乎该为此解释些什么,但柳朝熙已将总摆放在桌角、以供她兴起提诗作画的毛笔拿了起来,于纸张上毫不犹豫地留下自己的名字。她也听到最坏的结局是交给宗人府决断的话,而她并不退却,卫一色不免有些惊奇,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但柳朝熙的心思还真是令人摸不透。 
结成契约的当天晚上,卫一色坐在大厅内,一口一口地啃着厨房刚做好的肉包。她觉得回到关中当淮安王最好的一点就是这个了,皇上赐给王府的奴仆中,曾为御厨的人就有五名,瞧这肉包做得多么皮丰滑嫩、肉质鲜美啊!在关外军营里哪有这种空闲做些精致的食物,宰了羊只、烤个一下、用刀割肉便开始填饱肚子了。 
   
  等哑莲和沈军师到来,她定要叫厨房做几十个肉包,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能只有她一人独享。哑莲和沈君雁都瘦得跟从闹饥荒的地方逃出来一样,是该好好补补。 
   
  说到瘦弱的人……。卫一色又咬了口肉包。 
  柳朝熙也是一副没吃饱过的模样,该不会是这几年赈灾过头,把柳府的积蓄都花光了? 
  卫一色喝了口茶,将最后一份肉包吞下肚,却不甚满意地皱起眉头。 
  「王福,过来、过来。」 
  「是,王爷有何吩咐?」 
  「你叫厨子泡份…」她想了一下,才道:「泡份西湖龙井茶来。要用…嗯、要用虎走水哦!」 
  「虎走?」王福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是说…虎跑水吗?」 
  被纠正了,卫一色也不恼怒,理所当然地点头。「就是虎跑。」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吩咐。」 
   
  柳朝熙今天特别为自己泡了西湖龙井。 
  卫一色看着空空的盘子。 
  那明天也特别带肉包给她吃好了。 
  对于自己记得礼尚往来这点、卫一色相当自豪。 
 
 
柳谊今天的态度更奇怪了。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喝着茶、翻著书,随手指了外头了事,柳府的待客之道还真是每况愈下。卫一色倒也不想追究,趁着肉包还烫热,香喷喷的,便加快脚步往凉亭走去。 
   
  柳朝熙正在画画。 
  她似乎每天都找得到能让自己一心一意去做的事。 
  卫一色望着她凝神专注的侧脸,就这样静静望着,静静地抱着一团包在纸内的肉包。 
  小翠又发现她了,并且近乎好笑地转了下眼睛,凑在柳朝熙耳边说:“看来咱们色将军总算又找到一个来见小姐的借口了。” 
  柳朝熙这次并未抬起头,也没红着脸,神态平常地轻声回:“你再这么爱跟我贫嘴,明日便不让你在这儿了。” 
  “小姐认为色将军明日还会来吗?” 
  柳朝熙终于还是晕红了脸,美目带着薄怒韵味,扫了小翠一眼。 
  “小翠知道,小翠这就下去了。” 
   
  「小姐,你好,你今日——」卫一色见对方已经放下笔,便恭谨地走上前,想起昨日的交谈,她颇为斟酌地道:「——更美丽袭人、唔…还有…」 
  「将军,请坐吧。」柳朝熙几乎是哑然失笑地请她坐下。要等卫一色找到赞美之词,恐怕月亮都等不及爬上天幕了。 
  松了口气,熟稔地坐在原位。「小姐,为感谢你昨日泡的好茶,我今日也带了好吃的东西来。」 
  「好吃的东西?」 
  卫一色摊开纸团,香味四溢、饱满白净的肉包便呈献在这片风骨傲然的凉亭里。 
  柳朝熙看了卫一色良久,又看了看因为具有弹性、彷佛风一吹便能见其微微颤抖的肉包。 
  移开桌上才刚完成、现在却感觉十分突兀的山水画,柳朝熙扬起微笑。「肉包?」 
  「肉包。」卫一色志得意满地说:「这是御厨做的,平日只有皇上才能吃到呢。」 
  「这可真是朝熙的荣幸了…」 
  「小姐吃过肉包吗?」 
  柳朝熙楞了一下。「倒是不曾。」 
  「那便请吃吧!包准你会喜欢的,而且很适合搭配龙井茶。」 
  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也不觉得有拒绝的必要,柳朝熙轻点了下头,拿起滑溜香油的肉包,撕了一口放入嘴里。 
  「好吃吗?」人家小姐还未吞下喉咙呢,卫一色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 
  「很好吃。」柳朝熙诚实以应,又撕了一口肉包。「将军不吃吗?」 
  「我怕吃了停不下,把小姐的份都给吃光。」 
  柳朝熙微微一笑。「那么,朝熙吃一口,将军吃一口,二人平分,可否公平?」 
  「自然公平。」 
  于是,柳朝熙撕下第三口包子,递给卫一色


隔日,因为连续两日吃太多包子,肚子胀得要命的平西大将军,才刚觉得舒服了点,打算到院子里练练武术舒展筋骨,柳谊便来了。他奉皇上之命,得尽快决定成亲之日,卫一色虽然觉得这个皇帝也未免管太多了吧,但也随着柳谊一同在书房翻看黄道吉日一下午,最后便敲定在三日后 。
似乎还是太快了点。 
  送走柳谊,卫一色独自回到书房,拿出沈君雁送来的信。
我不理你了!可恶,洛阳官道淹大水,我得改道绕远路,还要过几日才会到,总之你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 
  一边说不理人,一边又说几日便到,这就是沈君雁。 
  看着熟悉的字迹,卫一色怀念地扬起笑容。 
  好了,这时多烦恼也没用,反正是能安排便安排,不能决定的便听天由命。 
  练剑去。 
   
  卫一色结束每日练习时,只差一个时辰就是黄昏了。 
  她站在院中看向清明的京师长空,顿时觉得有些孤单,然后想起柳朝熙,想起那位小姐似乎只要手中正做些什么事便不觉孤独的悠然神态。 
  就算只是像那日一样,发呆般地望着天空,柳朝熙也是那么的自得其乐。如果自己也能多学学她,或许过去就不会在每个战后归来的夜晚低声哭泣了。 
   
  说起来…柳朝熙正在做什么呢? 
  卫一色在院子里来回转了几圈,想着该找什么借口去看她。 
  后来想到,既已择定成亲之日,自己亲自去告诉女方应该符合礼仪吧? 
   
  卫一色飞快地擦完汗、换了身衣服,马不停蹄地冲往柳府。 
  柳谊十分讶异今日还会见到她。「贤侄,你又来了?」 
  「小侄是来见柳小姐的。」 
  「几日后便要成亲,你还怕见不到面吗?」 
  「世伯说得是、说得是…」话虽如此,卫一色还是站在原地。 
  柳谊找了一旁的奴仆问:「小姐现在在哪儿?」 
  「老爷,小姐还在凉亭呢。」 
  「她还在凉亭?平时没待这么晚啊…」柳谊虽然疑惑,倒也没多想,转向卫一色说:「那贤侄你便去找小女吧,顺道替老夫告诉她,黄道吉日已定。」 
  「是,世伯。」 
 
 
卫一色走到凉亭外时,柳朝熙正看着桌上的书籍。原来是因为在看书才会忘了时间,她想,柳小姐果然总能找到让自己不孤单的事。 
   
  刚上前一步,小翠便生气地瞪来。 
  这个俏婢女莫不是什么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否则怎么每次都能这么快就发现她? 
  “小姐。”小翠的嘴型正这么说:“色将军来了,带着他那呆呆的笑容和没心没肺的样子来了。” 
  哇,告御状?我没惹到你吧?卫一色苦笑地想,脚步没有停顿。 
  柳朝熙这次的反应非常奇怪,不如说,她根本没有丝毫反应。没有柔媚地脸红,没有娇嗔薄怒地跟小翠斗嘴,更没有朝卫一色微笑,她只是继续看著书,无视周遭任何事物。 
  于是卫一色只好持续站在她身边。 
  小翠终于翻了白眼。「卫将军您好,小姐正在看书,抽不出时间陪您了。」 
  谁叫你来得这么迟!小翠的嘴型如此地无声抱怨。 
  柳朝熙仍是没有抬头,亦没有招呼。 
  卫一色习惯性地在不安时将双手别于身后,掌心冒汗,十指交迭。 
   
  「小姐…?」她试探地开口。「那个…今日、今日世伯来找我商量黄道吉日,所以、所以…这才来晚了。」 
  奇怪,她们两个又没约好每天见面,自然也没有迟到的道理,为什么她要道歉?卫一色心里实在不解,但见柳朝熙脱俗的美貌浮现冷凝线条,确是真的不喜欢了,她怀念昨天之前那柔和友善的微笑。 
  「如果小姐忙碌,我说完话便走。」 
  小翠怒道:「等了你这么久,一来就想走?太便宜你了!」 
  「这、这个——」真是有够凶的,关中女子不是柔情似水吗?卫一色被骂得退后一步,深恐这个俏婢女真是哪方高手,一不注意便中招了。 
  「将军。」柳朝熙的声音,淡淡柔柔的,静溢却清脆。「请坐吧。」 
  她还是没有抬起头。 
  卫一色异常听话、根本是训练有素地坐在椅上,小翠只是受不了地摇着头,非常识相地自己退下。 
   
  「小姐,我…」 
  「将军,能让朝熙先把书看完吗?」 
  所以我要坐在这里等你看完?卫一色张口,却又无语地阖了起来。 
  她想看到柳朝熙的眼睛,看看她的微笑,所以她必须等。 
  「我明白了,小姐你…慢慢看。」 
  我就坐在这里。卫一色瞄了瞄桌子。 
  连杯茶也没有。 
  她望着柳朝熙精致的侧脸。 
  至少我不觉得孤单了。 
  过了几刻钟,柳朝熙突然轻声叹息,当她抬头望来时,卫一色才发现原来书本一直都停在同一页


第 3 章 

男女成亲前总是要批过八字,即使是皇帝御赐金婚,柳谊也为了讨个好兆头便将女儿和未来女婿的八字庚帖拿给算命先生看看,这一看不得了,二人相差六岁,正好应了那句“白马怕青牛”的俗语。属马的卫一色和属牛的柳朝熙,基本命盘相冲,虽然不到相克的地步,但是……。 
   
  「贤侄,你许是一辈子怕家妻的命啊!」 
  「啊?」 
   
  正拿笔在聘书上写着“天配良缘,百年好合”的卫一色,这下子“好合”二字可是怎样也下不了笔了。距离成亲只剩短短三日,虽然大部分迎娶前的准备事宜都能交给官媒去办,但仍有很多男方必须亲自完成的事,例如写聘书、下聘礼等等,为了省时有效率,卫一色今天便干脆到柳府家将聘书和聘礼等事一次办妥。 
   
  她实在不懂关中礼俗为何要如此麻烦,想当初在塞外看人迎亲嫁娶,都是送几十匹羊马和奶酪便了事,好一点的嘛,还会直接塞给女方亲家一些财产地契。对大部分女人来说,丈夫的经济条件就等同于幸福的份量,而将幸福份量掌握在手中便如同成为人生赢家。 
   
  「怕家妻?」提笔的手有些颤抖,想起昨日柳朝熙生气时那张美感冰凝的脸,那么冷淡又完全不理人,虽然最后对方略扬浅笑,总算是原谅她的迟到,但是…一滴冷汗冒出额头,她语带恐惧地开口:「这是指我、小侄以后都会被柳小姐——」 
  「嗳,其实贤侄也不用担心。小女性子温柔,从小到大也没见她发过脾气,自然不会亏待你,放心吧!」柳谊在厅前大位上喝着茶,一副天下本无事的态度。「我柳谊的女儿是完美无缺的。」 
  「世伯、跟、跟小姐的感情…真是好。」好、好吓人。卫一色的脸发白,心想柳谊这么爱女,将来要是东窗事发,她铁定逃不过柳家父女的双重追杀。 
  「那是当然,朝熙的娘走得早,老夫可谓是父代母职地照顾她。原本还愧疚着为守约而使她逾嫁人之年却尚未出阁,这下也等到贤侄自边塞平安归来的喜讯,老夫实在是…」柳谊长叹,眼角几乎泛着泪光。「…总之,老天有眼啊。」 
  卫一色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僵硬地笑了笑,低头写完“好合”,以及最后的“敬求金诺”四字。 
  「世伯,聘书写好了。」柳谊接过来看了一遍,卫一色则说:「世伯认为可以的话,请交给令千金过目,小侄便在府中等柳府回柬。」 
  「还等什么?这一来二往的等,要是过了吉日怎么办?」柳谊招仆人上前。「叫小姐来大厅写回柬给未来姑爷。」 
  「世伯!?这、这、这不妥吧?」下人领命照办去了,卫一色却慌忙地挥着手。「一般不是都留待隔日——」 
  「这是皇上赐婚,黄道吉日也已定,很多步骤都可以省略的,只是看京师百姓为朝熙出嫁全是一片赤诚地出钱出力,不想让他们失望罢了。毕竟他们可是为朝熙的嫁妆提供了八十抬抬盒,锦衾罗帐、金银首饰、雕屏彩瓶等贵重物品全是他们拿出来的,我柳府一个子儿也没花到。」 
  「八十抬?!」 


没听错吧,八十抬?将来嫁妆要抬到哪里放?卫一色愕然心想,她只准备了六十四抬聘礼,官媒保证这已经很符合男女方的身份地位了,可现在人家女方都有八十抬嫁妆,怎样也不能输吧?要是传了出去能听吗?堂堂王爷府的财力居然被尚书府压过去,难道这就是预言以后她卫一色这只小马会被柳朝熙那头猛牛给压倒的命运? 
   
  突觉一阵冷风袭来,卫一色是真的感到脚底发寒了。原本以为柳朝熙是温柔贤慧的大小姐,可昨天被她那冷冷地一凶,今天还余悸犹存,这也是刚才听到柳谊要柳朝熙来大厅时、她会极力反对的原因。而现在又是这个聘礼嫁妆之战……不,她不能输,为了爹爹的名声、为了淮安王府的匾额、为了…为了战胜“白马怕青牛”的俗语,回去就连夜要下人准备好九十六抬聘礼! 
   
  她卫一色怎么说也是平“西”大将军,就不信镇平不了这个柳朝“熙”! 
   
  「爹,您找女儿?」在她暗暗发誓时,柳朝熙已经光临厅中,听到这道柔和的声音,卫一色全身都绷紧了。视线先是扫射一下柳小姐身边那个高手俏婢女在不在,发现不在后,她才敢稍微提起一些勇气望向来者。 


  「将军,您好。」 
  就如初次见面那般,有礼温和、仪态优雅的柳朝熙,朝她盈盈欠身——对了,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一身青衣——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瞪大眼睛地猛点头。你好、你好,我就是白马怕青牛,以后请你父女俩手下留情,放我一条小命,拜托拜托。 
  「朝熙啊,来看看,聘书在这儿。」 
  柳朝熙温驯地上前、乖顺地浏览原本该是让女子留在闺房中娇羞万分地看着的聘书,卫一色仔细审视她的表情,发现在人前的柳朝熙与凉亭中的柳朝熙十分不同,最大的差异就是那双眼神了,此时温柔娴雅却静若死水。 
  卫一色觉得胸口某处地方似乎缩紧了,蛮疼的,她摸摸自己平坦的胸部,猜想不会是平日束得太紧,终于得内伤了吧?哑莲以前就老警告她别缠太紧,对肋骨不好云云,可她也没办法,因为、因为…胸部大嘛! 
   
  卫一色居然自己想着想着就脸红了。 
   
  她觉得在女性部分上唯一比得过柳朝熙的就是胸脯大小,谁叫柳家小姐那么瘦。这点并非是能在每人面前展现的长处,卫一色心里却仍有些沾沾自喜,不过,以后如果劝柳朝熙多吃一点,她也一定可以有所“成长”。究竟要选择自尊心还是做人良知呢?要劝她多吃一点还是随便她呢?她到底会不会压倒自己这只白马呢? 
   
  「…将军?」 
   
  一股宜人芬芳飘来,卫一色眨了下眼睛,这才注意到对方已伫立于前,手持聘书回柬,上面写有“谨遵玉音”四字,是柳朝熙的笔迹。未干的墨汁泛着暗光,将回柬收下后,这个婚约就是毁不得的承诺了。 
   
  卫一色的指尖,轻颤地接过回柬,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那些边塞女子收下财产地契时的感觉、那种终于将幸福份量掌握在手中的心安,但她确实感到手里有着深沈的重量,这是自己和柳朝熙、二份人生交缠的总和——两名女子的婚姻。 
   
  柳朝熙离去前,卫一色看到那双原是平静的眸底,宛若浮起丝丝涟漪的湖面,闪着莹转碧亮的流光。 


她已经独自坐在喜房里足足两个时辰了。 
   
  柳朝熙觉得脑袋昏沈,不晓得是由于头上厚重的凤冠或桌前点燃的花瓶香油。她的夫婿、平西大将军正在外头向宾客一一敬酒,柳朝熙不知道他得敬到何时,毕竟宾客除了他过去的战友同袍以外,还有京师的所有百姓。 
   
  卫柳二府的宴席摆了连续三天三夜,就连公主出嫁也没这么大排场。事实上,她对卫一色如此挥霍是稍感不悦的,但仔细一想,摆宴除了王爷府出钱以外,京师百姓每人都多多少少资助了一些,放开心胸去看待,这也能算是种普天同庆吧。 
   
  自己的“高龄”出阁能办得如此风光,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但她还是不喜欢卫一色太过挥霍。 
   
  “嘎咿——”推门的声音响起,伴随刻意引起的脚步声,柳朝熙知道卫一色进来了。她曾研究过他走路的姿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古时曹子建所著《洛神赋》中曾描述行止飘忽若神、凌波微步,而卫一色的形姿确确实实令她联想起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境界。 
   
  那样昂然高凛的气质从未在关中男子身上见过。 
  或许是由于有着深厚的武学基础,才让卫一色的举手投足皆轻盈洒脱、宛如仙人。 
  必须承认的是,比起爵位功勋或那张威朗俊秀的面容,卫一色的言谈举止才是首先吸引柳朝熙的目光之处。 
  可是几次在凉亭的实际接触中,他显得是那么稚嫩单纯、洁如赤子。他会懂得以赞美之语减低小翠的防御心态,而当柳朝熙微恼他的迟来时,却又不会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抚,只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下子看看桌上怎么今天没有茶了、一下子又瞄瞄她怎么还在生气啊。 
  真是个傻将军。柳朝熙叹息时,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抹浅笑。 
   
  这道叹息声彷佛惊动了不知道进门后就在忙些什么的卫一色。 
  「小姐?你肚子饿不饿?」模糊的咕哝声。 
  这人居然一进喜房就在吃东西?柳朝熙又恼又笑地回:「新娘从早上到洞房都不能进食,这是礼俗。」 


  说到洞房二字时,只有柳朝熙自己才清楚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不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卫一色的声音听来惊讶又关心。「不成、不成,难怪你一副柳府闹饥荒的样子。就算是礼俗,桌上有这么多食物,你就该自己偷偷吃一点啊。沈军师也常说,用兵之道的精髓就是出其不意,所谓兵者、诡道也……呃,总之,我的意思是,只要没被人发现就好了。你要不要吃水饺?这水饺挺有趣的,双双对对都用红线系着呢。」 
  「那是代表夫妻“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意思…」而第一对水饺自然要由夫妻共享,柳朝熙觉得脑袋更昏了。「将军,您该不是自己先吃了吧?」 
  「吃了啊,还是咬断红线才吃的,不然不干净。」 
  柳朝熙抚住胸口,觉得心跳差点停了。「之前官媒并未告知将军关中迎娶的礼俗吗?」 

「似乎有说过。」听出柳朝熙声音中的不对劲,卫一色警惕地停止用筷。「我记得官媒说过会把花生、红枣、栗子、莲子撒在喜床上,代表早生贵子、儿子女儿花着生…之类的意思。」 
  「您就只记得这个吗?」 
  「生孩子是很重要的。」卫一色认真地回答:「以前我在边塞看过,因为妻子婚后多年未曾生子,丈夫又不愿再娶偏房,部落长老便强迫那对夫妻在离缘和逐出部落中选择一条路。」 
  柳朝熙初次听闻外人强迫丈夫休妻之事。虽然关中也常因夫妻多年无子使丈夫再娶偏房,可注重婚姻完满的汉人并不会强迫丈夫定要休弃正妻。「…真过份。」 
  「我也是这么想。人家夫妻俩过得好好的嘛,做什么硬要人分开呢?沈军师虽然曾说过,边塞民族的后代有时是一族血统的唯一传承者,所以孩子的有无才会如此重要,但我实在不能体会,要我的话…」 
  卫一色突然停顿了,使柳朝熙难得好奇地追问下去:「若是将军又会如何?守着妻子而离开族人,还是休弃妻子以延续血缘?」 
  原来卫一色是又开始在吃东西,难怪话说到一半。「我当然是守着妻子,谁知道不能生的人到底是妻子或自己?要是娶了别人还不能生,那不是白费力气?」 
  柳朝熙笑了,那是打从心底、开怀畅快的笑声。「自古总将生育成败归咎于妻,男子从未想过也许是自己不存有生育能力,将军此言实是精辟睿智。」 
  「人跟羊马大致相同,公羊公马都有不能生的,人自然也是如此——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柳朝熙又是一声叹息。她已经等了多久?就等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等着能说出这句话的人。 
   
  「夫君。」柳朝熙改变了称谓,而她觉得这是最为自然的事。「我可以自己掀盖头吗?」 
  「小姐不怕晦气吗?」 
  「只要没人知道,偷偷做一次有何关系?兵者,诡道也。」 
  卫一色微笑地说:「小姐天资聪颖,将来必是兵家高人——我双手酒气潮湿,无法为你掀盖头,劳烦小姐自己动手了。」 
  柳朝熙站起身,往桌前迈开脚步,并一把拿下艳红的盖头、解开沉重的凤冠,脚踏精绣红莲的足靴,身穿皇家贵妇的霞披,而她笑意绵绵的脸蛋上,充满无以否定的喜气洋洋与妩媚风情。 
  「夫君,水饺好吃吗?」柳朝熙坐在卫一色身旁,倒了两杯酒。 
  「很好吃。」卫一色望着她的举动,一边说:「小姐要吃些吗?」 
  「这是留给姻缘注定的两人吃的。」柳朝熙先是轻摇了头,一手拿起酒杯,一手将另一酒杯递给夫婿。「今夜由我自己掀盖头,愿来日知心人也能与你共交首——夫君,我先干为敬。」 
  卫一色被这名女子的坚定气势震慑地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张嘴,看她仰头将交杯酒独自一饮而尽。 
  豪气干云。几乎想为柳朝熙鼓掌。「你还是吃点东西裹腹吧,不然很容易醉的。」 
  本来就未曾喝过酒的柳朝熙,脸颊果然飞快地染上晕红,但她还是微笑地摇头,为自己再倒一杯酒。「夫君凯旋归来,我尚未为你洗尘,这杯便恭贺你的显爵荣光。」 
  「小姐——」 


  「第三杯,祝夫君此后飞鸿凌云,志节如青龙升腾。」 
  「小姐。」卫一色在柳朝熙放下酒杯时,右手轻放在她仍握着酒杯的手。「你是否心情不好,借酒浇愁?」 
  「正是相反,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何谓无愁。」柳朝熙光丽醺红的脸蛋,比平日更为清媚惑人,说不出的娇弱风流。「夫君,请容我当第一个如此告诉你的人——我比谁都庆幸卫一色终能班师回朝。」 
   新婚洞房之夜,卫一色作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恶梦,醒来时虽然记不得内容,但胸口所感觉的沉重闷热依然残留,她稍稍低下头,却吓得连手指也不敢再动分毫。难怪作恶梦,因为柳朝熙的脸颊正好躺在她的胸部上,还能稍微探测对方随自己呼吸而颤动的韵律,就像枕于摇篮,差别这个摇篮并非左右晃动而是上下起伏。 
   
  她们二人仍旧穿着大红喜服,虽然发冠、衣襟皆已凌乱不堪,但总归是整身完好,看来是谁也没吃亏,更没酒后乱性迷迷糊糊丢了清白。 
   
  「…难道我真是逃不过青牛压白马的命?」平躺床榻的卫一色,望着上方喃喃自语:「这个柳家小姐太冲动了,就算因为高兴,也不该一晚喝那么多酒啊。」 
  柳朝熙婀娜高贵是真,但爽直古怪也是真。经过昨夜灌交杯酒灌到醉的震撼洗礼,她得重新定位这名初以为端庄守礼的女子了。 
  蓦地,胸上的头微微移动,卫一色听到足以令每个男子心神摇曳的娇柔嘤咛。 
  谢天谢地,柳朝熙终于要醒了。 
  她觉得自己胸口快要瘀血,哪有人躺了一整晚却连动也没动过?以前听人形容睡得像死猪一样等语,柳朝熙却是睡得像战场上最多的死尸。 
  「嗯…」被淮安王当成尸体的淮安王妃,先是皱起眉,然后睁开迷蒙的双目,尚未明白自己身处何方。「小翠,你昨夜扑了什么软裘?这个不错,很柔,很好闻…」 
  「小姐,天亮了。」 
   
  卫一色无奈地发出低语,虽然觉得刚苏醒时傻得跟她有得比的柳朝熙颇为可爱,但下腹正嘶吼着发泄欲望,现在茅厕才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存在,任何阻止她亲近这个最可爱之物的人,都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必要的时候,卫一色会干脆一把将柳朝熙丢往地板,她认为自己必须时时刻刻挑战青牛压白马、白马怕青牛的厄运,怜香惜玉跟尿急之时是相克矛盾的两种个体。 
   
  柳朝熙面露疼痛地压住额头。那道在自己耳边响起的近距离声音,如山间崩石,啪啦啪啦地敲裂她的耳膜,攻击原本就像有人正于其内狂敲大鼓的涨痛太阳穴。 
   
  「——小姐!」最后通牒,就算是地牛也要翻身了。 
  这个低吼并不使人畏惧,反而是沉厚实在,温润稳重的声音。柳朝熙抬起头,与卫一色四目相对。 
  「啊…!」她惊呼一声。身子交迭、肌肤亲密的暧昧姿势,豪爽也好优雅也罢,总之是不可能在此种处境中发挥出来的礼节。只见柳朝熙撑起手臂想要拉开两人距离,却又瞬间重重跌下,脸往卫一色的胸口狠狠一撞。 
  「小姐,你没事吧?!」这结实的一撞,不会流鼻血吧?美人流鼻血,不好吧? 
  「手、手麻了…」柳朝熙的声音自胸部处闷闷传来,乍听之下颇有幼童学语似的稚气,卫一色彷佛能感觉到说话热气穿透衣料直达肌肤,使她脸部发烫,燥热不已。 
  「那、那请恕我失礼了。」利落翻身,卫一色将柳朝熙放到隔壁枕头上,并且没有多想地按摩起对方发麻的手肘肌肤,一边说道:「以那种不良姿势睡了一夜,你这是血气不通,揉揉便好。」 
  柳朝熙的脸倒是红润有光,浅笑依依。「我压了你的胸口一整夜,是否也要为你揉揉?」 
  卫一色红着脸,半是惊讶半是恐慌,用力摇头。「谢、谢谢小姐关心,我乃习武之人,被压个几晚无所谓的!」 
  柳朝熙平躺于榻,乌黑秀发如丝绸般点缀鲜红色的枕头与棉被,因笑意而略弯的眸子带着半丝羞怯、半丝倨傲,使她看来实是妖艳性感,再也没有凉亭相处时那种玄妙的宁静清淡。 
  「夫君,你我二人成亲了…。」 
  卫一色不知道柳朝熙为何要强调性地说出现况,不过她点了头。 
  「…那么便一切都不同了。」柳朝熙光彩明亮的眼,无丝毫宿醉之人的昏聩。「我的人生从此刻才要开始。」 
   
  那样满是期盼的神采,足以风靡任何人——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卫一色知道,自己的人生此后便加上这名女子的幸福份量了。 
  不过在开始新的一天之前,她得先上茅厕。 
  卫一色尴尬地笑了笑,抓着下摆冲出喜房,就连初上战场也未曾如此剧烈跳动的心,此时热切地令人害怕。 
  希望这一切反常的感受只是因为太想上茅厕。卫一色久经战事磨练的敏锐直觉,正警告着自己,这些情绪可能不是她担负得起的未来


第 4 章 

将契约送交宗人府时还特别强调,若未来卫一色要求契约生效,该纸契约便等同于休妻之书,相同道理,若是柳朝熙来要求,契约书便成休夫书。 
   
  宗人令掌管天子皇家宗族事多年,也算是见惯这些龙孙凤子的各式家庭纷争,甚至之前皇后跟皇上吵架,也跑来宗人府嚷着要休夫,但听到堂堂王爷居然亲口说出若符合条件便愿意被休等语,还是忍不住语带惊讶地问:「王爷,您可当真?」 
  「当然。契约讲求的是公平、诚实和足以经由他人检验的公证力,我这方的所有权力,契约另一方自然也该拥有。」 
  「可是…莫说是休夫,王爷休妻、对象还是名满京师的柳家小姐,已是足以掀起轩然大波,要是反过来由柳家小姐休夫…天下岂不是乱了?王爷自小长于塞外,自是不太清楚关中礼俗规矩,但柳家小姐饱览经史,怎会签定如此有违纲常伦理之契约?」 
  「铁定是因为,对她而言,有某些东西比纲常伦理还要重要。」卫一色好脾气地笑了笑,便丢下仍是一脸愕然的宗人令,神清气爽地走回淮安王府。 
   
  沿路上,几乎每个见着她的路人都围上来道贺,说卫一色娶了个好贤妻,定要好好待柳朝熙,不然就是跟全京师百姓为敌…这些恭喜祝福与威胁交杂的招呼,让卫一色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称是。 
   
  回到府内,能独自出门早就迫不及待的柳朝熙,穿了一袭雅致的翠蓝袍,头戴文生巾,双飘绣带,脚踏白袜云鞋,腰系丝条。出门前还是笑容可掬的贵妇人,此时俨然成了儒儒雅雅、气派俊秀的美公子,正站在厅中准备向卫一色辞行。她怔了半晌,惊奇地凑在柳朝熙身边,绕了一圈并细细打量她的“夫人”。 
   
  「就连沈军师也没像小姐你这样…完全就是个公子儿了!」 
  「夫君认为这身打扮可妥当?」柳朝熙摆了摆衣袖,毕竟是第一次男装打扮、又将第一次出门游历,心头不免有些忐忑。 
  「嗯…」卫一色摸着下巴,沉吟道:「你…走几步路看看。」 
  柳朝熙依指示走了几步,卫一色看着她的举止,指点性地说:「脚步再开一点,下半身不要乱晃,肩膀处尽量维持平直,下巴抬高,将你最自傲的表情摆出来,想象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这样就很像了。」 
  几乎是全身姿势、里里外外连同心态都被指正过了,柳朝熙苦笑道:「当男子也确是不轻松。」 
  「男子有男子的苦处,女子也有女子的难处,重要的是——」卫一色双手别于身后,风范俊朗;沉稳的微笑,英豪冲霄。「——何种身份能助我们完成所愿。」 
  「夫君…不,卫将军果真英明盖世,在下佩服佩服。」柳朝熙抱拳作揖,举止颇具风流才子之气,压低的声音已非平日柔婉娇媚,却仍是温和润泽、舒服干净的音调。 
  「柳公子谬赞了。」感染到对方的雀跃和顽皮,卫一色也玩心大发,学着沈君雁的语气开起玩笑来。「柳公子生得如此俊美无俦,一人在外要多加留意,可别无端勾走哪家姑娘的芳心,留下一堆桃花债呢。」 
  柳朝熙皱了皱鼻子,十足的女孩子家神态。「夫君,这可是个人经验之谈?」 
  「嗳?我?不不不…!」卫一色脸微红,不好意思地说:「我才学不足以得女子青睐,脸还因刀疤而破了相,姑娘家见到我无非是拔腿就跑…小姐就别笑话我了。」 
  「夫君实是妄自菲薄了。」柳朝熙的眼神与她此时的浅笑相同,温润动人,瞳内氤氲水气,彷佛正送媚含情,卫一色被她看得十分紧张,不由得屏住呼吸。「其实你——」 
  「小姐,轿子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 
  柳朝熙楞了一下,无论方才想说什么,小翠的出现都阻止了接下来她与卫一色的任何互动。 
  「我知道了。」朝小翠点点头,她看着卫一色,轻声说:「按照约定,明晚回来。」 
  「那么,便不送了。」卫一色拱手作揖,成了新婚第二天妻子就不在家的丈夫。 

无论柳朝熙要上哪儿去,之所以约定明晚便得回来,就是要赶上“三日回门”。成亲后第三天,男方必须协同女方向岳家祖宗牌位行磕头礼,再向岳家长辈行礼,而岳家则摆宴招待,于是柳朝熙不管怎样也得在第三天之前回来。但卫一色并不担心对方毁约,因为上次不过迟了一些就惹柳朝熙如此生气,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允许自己迟到。 


   
  卫一色抬起头时,大厅只剩下她……和小翠。 
   
  「小翠小姐,怎么没跟你家小姐一起走?」少了俏婢女这个武林高手,柳朝熙的安危颇让人担忧。卫一色决定等会儿便派府里三名身手最好的汉子跟上轿。 
  「小姐…夫人要我留在王府监视王爷,免得王爷趁她不在时招蜂引蝶。」小翠的回答似假若真,还不忘配上一副锐利的警告眼神。「若王爷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想跟全京师百姓为敌的话,就管好您外头的桃花债。」 
  卫一色当然明白小翠是在调侃她,却仍不懂怎么回应,只能咕哝道:「你怎么跟你家小姐一个样,净爱如此开我玩笑?你也很清楚,京师小姐们是不会看上我这种老粗的。」 
  小翠露出一种奇妙的神情。「夫人说得没错,王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小翠沉默了。骨碌碌的眼睛望着卫一色的轮廓转,饶是灵气。 
   
  时下风气确实是才子型男子深受女子欣赏,但小姐们每日闲来无事,听多了说书人所描述的塞外豪情、金戈铁马,对护国救民的战场英雄自然加倍憧憬,而问天下还有何方豪杰比得过年轻俊朗、英姿盖世的平西大将军?有谁人的剽悍战功能与十九岁便接掌帅印的淮安王爷相提并论?更有甚者,哪家才子能胜过卫一色那威仪出众却也神华内敛的气质? 
   
  柳朝熙就曾说过“将军恐怕对己身魅力毫无自觉,缺乏自信,但也因此更有吸引女子怜惜之感”等语。当然这类对男子品头论足的评语,身为千金小姐是绝对不能告与人知的,只有于私下闺阁里,因为耐不住小翠的频频追问,柳朝熙才会说出与卫一色几次接触后的感想。 
   
  ——前提是,站得远远地看卫一色才行。 
   
  「小翠小姐?」 
  五根手指、一份善握刀剑的掌心,在小翠眼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瞧见卫一色那近在咫尺的脸庞,下意识用力推开对方。「你这个色将军想做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想叫你…」卫一色抚着疼痛的左胸,敢情是中了峨眉师太的无影掌?下手还真狠。 
  小翠眯起眼睛,双目射出如刀的精光。「以后王爷跟女子交谈时,定要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三步?」这个暴力的俏婢女,莫不是当她有麻疯病会传染?「跟你家小姐也得这样吗?」 
  「我家小姐是王爷的夫人,莫说三步,就算王爷想直接黏在她身上都成。」小翠念了句“傻将军”,便自个儿离开大厅了。 
   
  留在原地的卫一色,仍在皱眉揉着胸口。 


柳朝熙早晨时提过,这次出门只是到很近的扬州参观江南四大牙人合办的评鉴会。牙人是一种促成交易买卖进而抽取佣金的特殊商人,因时常接受商家委托与另一方搓合贸易,也就必须具备准确鉴赏物品是否真实、有无瑕疵的能力。这次四大牙人于扬州隆重举办评鉴会,正是要向天下才子与收藏家们宣传、他们如何鉴别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究竟是真迹或临摹本。 
   
  在此之前,柳朝熙从未奢望,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于才子富商云集的地方,亲眼目睹他们将女子摒弃在外时所做的事。更别提还能近距离见识王羲之的墨宝,了解这些特殊商人是怎么发挥眼光、知识、才能和调查工夫来完成他们的工作。本来只能在书本上、只能藉由别人口中所听到的事迹,柳朝熙现在能亲自参加,甚至成为将来转述的人,要她如何不感到兴奋期待? 
   
  新婚第二天就把丈夫丢在家里,想起来是有些愧疚,但她一上路很快便忘了这件事。幼年时期就常被父亲说她太雷厉风行,一旦决定做什么其它事情便都不管,成长后虽然有些收敛、也变得端庄文静许多,但与卫一色的几次谈话轻易地打开她心中被封闭教条锁上良久的禁忌之门……。 
   
  把小翠留下来有两种目的,一是替柳朝熙看清楚,才刚嫁过来喜床都还未睡热便抛夫出门去的王妃,府邸的气氛和下人的反应对此将会变得如何,以供柳朝熙回府后拟定应对计策;二来,是为将来必有、距离更长远的游历来测验与训练自己。假设没了照料生活起居的人,她柳朝熙能捱过几时? 


   
  这些缜密心思与循序渐进的详实计划,卫一色自是没有察觉,她只要确定柳朝熙是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那就非常足够了。 
   隔天晚上,无所事事的卫一色悠闲地晃到某处房间,注意到这是成亲前一日特别用来堆放柳府嫁妆的地方,她自然而然地便晃了进去,蹲在一堆形状不等、容量不同的大红礼盒山里,一个一个地拆着嫁妆。 
   
  听说她送的九十六抬抬盒,柳府根本无法清除足够的空间摆放,皇上便爽快地赏给柳谊一处京师的府邸,作用就是专门放淮安王府的聘礼。那场面风光地让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卫一色却觉得柳朝熙好像有些不高兴…柳朝熙外表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挺有大小姐脾气的,生气时也不会给卫一色好脸色看。 
   
  如果是骂她打她,那还顶得住,但柳朝熙不言不语的冷淡攻击,旎丽美目简直能凝霜冻天,她就算现在想起来仍是深觉芒刺在骨,不寒而栗。只是迟到就被赏了这样的惩罚,那要是被柳朝熙发现自己实为女子之身…? 
   
  「…沈君雁你这个笨蛋、色鬼、风流军师!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卫一色边拆嫁妆,边哽咽地喃喃痛骂:「就算官道淹水,是兄弟的话死也要游过来嘛!你那边水深,我这边可也火热啊!我要是被柳家父女杀了,做鬼也会诅咒你娶不到妻子、酒楼关门大吉、一堆桃花债压死你、还有——嗳,这是什么?」 
   
  卫一色打开某个礼盒,里面放着质地柔软、光滑如丝的青翠色衣料。她拿起来翻看,蓦地大叫:「肚、肚兜?!」 
   
  哗,是哪个不要脸的,居然送这种东西当嫁妆?而且嫁妆是给男方,换言之,这份翠青俏丽的肚兜是要给卫一色的。她、她能用吗?不,不对,一定是要王爷转送给王妃,以增加夫妻情趣。 
   
  真不晓得该说那人脑袋太好,还是太色情下流?总之真是禽兽啊! 
  卫一色将肚兜放回礼盒内,不敢再多看一眼。 
   
  ……青色的。 
   
  突然想起新婚早晨、躺于榻上朝她微微一笑的柳朝熙。 
  突然想起新娘子那晶莹赛雪的肌肤、纤柔的腰只与枕于自己胸口上时,穿透衣料所传来的两处柔软之感。 
  彷佛能在脑海中描绘出穿着这件肚兜、洁净却妩媚如沾露青莲的……。 
  禽兽啊!卫一色用力地摇着头,想要把那太过香艳的画面甩出脑中。 
   
  她变得怪怪的,总会想着怪怪的事,而且想要跟柳朝熙一起做那些怪怪的事。 
   
  喔,不不不,卫一色当然不是对男女床事陌生,她在军营中看过太多这类的行为了,沈君雁甚至还挺喜欢凑在她耳边,描述他对那群军妓是如何左拥右抱、大展雄风,还要卫一色多学学,免得被士卒们误会为龙阳君或再世木兰…卫一色想到这里,眉间烦恼地紧皱,沈军师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算了。不用多做联想,她信任沈君雁就如老将军信任自己一样。 
  总而言之,那些所见所闻的床事都是“男女”,偶尔男兵之间也会有彼此…慰藉…的传言,但女子与女子?卫一色从未听闻,也从未想过。 



「王爷…」小翠终于在这堆礼盒山里找到人了。「王爷?王爷!」 
  卫一色惊吓不已,像在跟老天爷发誓般大叫:「我、我什么都没想!」 
  「想?想什么?」 
  「我、我…」 
  卫一色看了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小翠,再次肯定这个俏婢女定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因为她居然没发现对方的气息。又望向地板那些拆开的礼盒,迅雷不及掩耳地,她把肚兜抽起藏入自己宽大的袖口,那动作快到使人只感觉有一阵风呼啸而过。 
  「小翠小姐,你、你找我何事?」 
  小翠虽觉这个色将军形迹诡异,但并未多说什么,因为卫一色跟“很奇怪”这个形容词在她心中都是摆在同一句话里的。「夫人回府了,正在大厅。」 
  「柳小姐回来了?这么快?」 
  「正好是约定时间,不迟不早。」 
  「那好。」卫一色整理着衣服。「麻烦你叫厨子煮些清淡爽口的小菜,我们要为你家小姐洗尘接风。」 


  「是,王爷。」小翠难得、不如说,首度恭恭敬敬地回应。 
   
  柳朝熙跟她说过与卫一色的婚姻有些不同,也说过那纸契约的事。小翠明白这种安排于柳朝熙简直是天赐大礼,难怪原本总对出阁之事兴趣缺缺的小姐,也对要嫁给卫一色这件事喜上眉梢,但平西大将军写契约是何用意,就实在让人猜不透了。若新任淮安王居心叵测,那他贪得是什么?再者…小翠跨出门外时,转头瞧了正在意地摸着袖口的卫一色一眼。 
   
  这个傻将军看来实在不像心有城府之人。或许小姐真等到了一个天赐良缘,等回了能提供她自由并助她完成梦想的良人。 
   
  卫一色在走回大厅的廊上,正巧遇到王福。她向这名机敏的仆人招招手。 
  「王爷?」 
  「柳小姐…王妃,是否回来了?」 
  「是的,就在大厅等您。」 
  「那她…王妃、看起来如何?」 
  「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王福想也不想地回答,发现卫一色正以沈静难测的眼神望着他,才歉然低头。「小人该死,无意中轻薄了王妃,请王爷恕罪。」 
  卫一色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你就回去罚写一份生平所知用来赞美女子的词语,提醒自己不可再有今日的失礼……然后把罚写的卷子拿来给我,懂吗?」 
  「是,谢王爷轻判。」王福看着卫一色的背影,一脸疑惑地准备回去罚写了。 
   
  卫一色走入大厅,穿着一袭月牙长衫、仍是书生打扮的柳朝熙,同一时刻笑意嫣然地转向她。 
  「小姐,扬州一行如何?」 
  「收获良多。」 
  「看得出来。小姐此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这个卫一色,居然把王福的话现学现卖。 
  「一日不见,夫君的口才进步神速。」柳朝熙的唇边溢出淡笑,眸光柔润,欣然接受赞美。「可是因为遇到了能训练口才的佳人?」 
  柳朝熙真是越来越爱调侃她了。尤其现在对方打扮得就像个潇洒倜傥、面若美玉的贵公子,卫一色心底不禁觉得甜滋滋的,有些害臊,彷佛柳朝熙成了爱情故事中的才子,而她终能当一次被追求的窈窕佳人。 
  「那倒是,毕竟夫人留了小翠小姐下来。」卫一色没有察觉自己换了称谓,继续说道:「我已经命厨子煮点东西,你可得多少吃一点,外面食物不比家里好,你又是初次出远门,一定吃不习惯。」 
  这番老妈子似的言谈,令柳朝熙“噗嗤”地笑了出来,卫一色则是那么无辜茫然的表情。她在稍微克制笑声后,往对方站了一步,彼此相距虽未如洞房隔日那般暧昧,但有某种更为紧密依靠的感觉,使二人堪称亲密无间。 
  柳朝熙拿出系于腰带的纸扇。「夫君,送你。」 
  「谢谢。」卫一色受宠若惊地收下。纸扇上绘有一只立于枝头的清丽翠鸟,它回头远望云雾山峰的姿态,生动灵秀,其上提诗“宋诸王孙妙盘礴,万里江山归一握”——柳朝熙的字迹。 
  万里江山归一握,那是多么广大的眼界与胸襟啊,这名女子想看的景色必然永远不是同一处。 
  卫一色望着她,满心诚挚地说:「这纸扇其实与你更加般配,柳公子。」 
  「是卫公子。」柳朝熙微微一笑,语带玄机。「所以我才想送给你。」 
   
 
 「——听起来你们两个处得不错嘛,幸好我没真的游过淹水的官道来找你。」 
   
  淮安王府书房,左眼敷上冰块的卫一色,欣喜却也无奈地注视着沈君雁。她还在适应心里敬重多年、口头上也骂了多年的色狼军师,居然跟自己一样都是女子的这件事,沈君雁却自顾自地一改那身洒脱儒装转为穿着高雅绣裙,一袭沉香色绫衫大方而不失贵气,妖柔而不带俗媚。 
   
  那双熟悉的棕色眼珠光亮放彩,些许未插入白玉簪的秀发披肩飞扬,辅以无可挑剔的五官,真可谓是千娇百媚、风韵迷人。 
   
  卫一色怒了。 
 
 「沈军师,你怎么可以自己先变成女人?!太过份了!」 
  「我本来就是女人,哪来的变不变?是你太傻了,一直没发现。」 


  「可你、我——」 
「我、我什么?」沈君雁学她的结巴,口吻却是冷嘲热讽。「我跟你这种武将不同,是柔弱书生型,要是再不近女色,士兵们会想“长得像女人似的军师,也许还真是女人”,我可不能冒这个险。你就好了,英气威武、骁勇善战,不用为了维持形象去跟一群军妓拉拉扯扯…你看我过得多辛苦啊!而你却只给我那一点俸饷,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现在当了王爷,也不会给我几块土地或封我个郡主当当, 「我、我…」卫一色被对方连珠带炮地反指责,这下子倒真是有些惭愧。沈君雁若是女子,过去那些种种自命风流的行为,一定是装得非常累吧。「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吧,就是不要去打我家夫人!」 
   
  沈君雁在军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事迹便是连坐处罚,那手段之残忍啊,令人再也不敢扰乱军纪。以前曾有一名犯错的伙夫兵,他隔壁帐棚的小兵们全被军师罚了一个月整理马房的工作,一堆人整日臭气熏天,被列为军营的拒绝往来户。村庄里固定会来与军队做缝衣这类手工买卖的几名姑娘家,对那些小子们来说她们就像仙女一样,却也只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最后还是爱干净、注重清洁的卫一色实在受不了,下令赦免他们而且即日生效。 
   
  「柳朝熙不是你夫人,她也永远不会是你的夫人。」沈君雁冷然的语气,有别于之前的轻松玩笑。「将军,你可知自己陷入了怎样大的麻烦里?我来这里的路上听到不少关于柳尚书之女的事,不管是你休她还是她休你,你都会跟全京师百姓为敌。更别提人家小姐的名声,此后也全完了。」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需要你,沈军师,快快为我出谋划策吧!」 
  「这种事情可不比行军打仗啊…」叹息一声,沈君雁在书房内来回转悠,思绪开始运转着她最会的事——策谋。 
  卫一色的眼珠跟她移来转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沈军师…你扮女装看起来好漂亮。」 
  「什么扮女装?跟你说了,我本来就是女人。」沈君雁瞪她一眼。「况且你别以为我这身很轻松,刚穿女装时可麻烦的很呢。」 
  「不过是套衣服,会有多麻烦?」 
  「哼,天真!」军师祭出招牌的叱之以鼻,将军一如往常地缩了肩头。「我可是花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学会汉人姑娘家微波凌步、轻盈如羽的走路方式呢!」 
  「一个时辰?」卫一色也注意到她的举止仪态,只要不揍人,确实有着不输给正牌大小姐柳朝熙的飘逸灵动。 
  「以前在军中,一个时辰都能让我指点你们去打赢两场战事,顺便抢到百千匹马了,现在我却是跟这身绣裙缠斗得难分难解。」沈君雁双手环胸,感慨万千,一屁股坐上椅子,这动作就毫不秀气了,是男装打扮时的不羁神韵。「不过我沈君雁是不会被打倒的,绣裙算什么,哼!」 
  「既然穿女装如此麻烦,你又为何要穿?是不是…」卫一色脸微红,稍感羞涩地说:「是不是你也很想穿穿那些轻飘飘的衣服?」 
  「什么叫“我也想”?你是说——」 
   
  沈君雁刹时顿悟。 
 本来,卫一色除了领兵杀敌以外,大部分的私下时间都是十分女孩子的,既喜欢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又不喜欢见到脏乱环境…其实卫一色根本是她所见过最温柔的女孩儿,也难怪这个傻将军想穿女装想得要命,她怀疑卫一色曾在帐棚内偷偷穿过哑莲的衣服。 
   
  「做酒楼生意嘛,美丽女老板当然最吃香,我只是为了更容易赚钱而已,你别把我跟你那女孩子家心思扯在一块儿。」话说得刻薄,语气却非常柔和。沈君雁一把从卫一色手中抢过冰块,力道轻柔地为她冰敷。「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助你脱困的,让你将来想穿女装就能自由自在穿女装!咱们怎么说都是兄弟…呃,姊妹一场,姊姊我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沈军师…」卫一色似乎十分动容,连眼眶也泛着感激的热泪。「…你能不能小力一点,压得我好痛哦。」 
  沈君雁又瞪了她一眼,放柔手头力道。「不识好歹。在洛阳,要让我这个沈老板如此照料的公子哥儿,可是至少得付百两银的。」 
  卫一色哑然失笑。「你到底是开酒楼还是青楼?」 
  沈君雁也笑了,作势又要挥她一拳,柳朝熙却突然打开书房门板走了进来。看到那名陌生的妖饶女子为卫一色冰敷,两人间亦是明显的亲昵谈笑,她轻轻地抿了下嘴唇,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因为做出这种表情的人自己也有着说不上来的心情。 
  「打扰二位谈话了。」柳朝熙对着卫一色说:「我想冰块也该融了,便为你带另一块过来。」 
  「喔,谢谢你,夫人。」卫一色满怀感恩地想要接过来,柳朝熙却轻压住她的手腕。 
  「让我来吧。」 
   
  沈君雁高高挑起眉,手中快要融化完的冰块失去它该贡献的目标,因为卫一色已乖巧无比地坐在位子上,自动将脸凑过去,好让柳朝熙能更方便地为她冰敷。 
  糟糕,有点尴尬。沈君雁挥了挥手上水滴,觉得自己像介入幸福美满家庭的狐狸精。「夫人,您好…方才在前厅来不及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沈——」 
  「你就是沈军师吧,刚才听将军如此称呼你。」柳朝熙的声音非常有礼貌,就连眼神也非常娴淑地记得该看向她。「古有木兰女扮男装入军营,现有君雁伴将军决胜千里。」 
  哇,这酸溜溜的语气…。沈君雁莞尔一笑,深觉有趣。「我虽是女子,但军中每人皆以为我是男子,就连将军也对我没有男女之别,搂搂抱抱实为常态。」 
  柳朝熙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接受了某种挑战,唇边勾起不带笑意的弧度。 
  卫一色对两名女子间的电光火石浑然未觉,只是强调性地点点头。「沈军师的好女色那么出名,没想到却是个女子,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 
  最无奇不有的是连将军也是女扮男装呢——沈君雁多想直接把这句话说出口。 
  「就如你曾说过的,夫君,男女各有其弊。」柳朝熙樱唇轻吐,语调清脆。「重要的是,何种身份能助我们完成所愿。


第 5 章 

晚膳过后,卫一色命仆人为沈君雁准备客房,这段时间并跟她在书房里又聊了好一会儿才告辞。沈军师不愧是沈军师,似乎在边骂卫一色边啃肉包的中途,想到了什么办法,而卫一色见到倚重多年且知晓自己秘密的老友在此,倒觉得所有难题都不是难题了,几乎是哼着小曲儿地走在廊上。 
   
  等她打开房门,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却随即刷白。 
  毁了、毁了,柳朝熙又在看书了! 
  她没事看什么书呢?我又做了惹她生气的事吗? 
  卫一色踌躇地开口:「夫人…」 
   
  床榻前有一张圆形茶桌,柳朝熙就坐在那里,烛火映照着她已更衣完毕、白绢亵衣外仅套一件御寒外衣的身型,那弱质纤纤的端雅妍美与秉烛读书的风雅诗情相互辉映,美不胜收,却令卫一色恨不得夺门而出,现下正是生死之地、存亡之道的关头。 
   
  「夫人…你、在看什么呢?」确定战场局势后,卫一色禀持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的觉悟,背水一战——坐在柳朝熙的身旁。 
  「野有死麇。」柳朝熙不像上次在凉亭那样全然不理她,卫一色本来以为有开口说话就是好兆头,未料对方下一句说得她更心跳加速,脸颊烫热不已。「正看到“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有些感慨。」 
   
  这是出自诗经召南篇,一首关于男女幽会偷情的描写。獐和鹿是食草动物,平时喜爱奔跑,是故身材匀称,且皮毛光滑柔顺,极是温润,富有弹性。用白色茅草包裹,又以玉来譬喻,让人联想到男女肌肤相触时,那微妙润柔的触感;尤其是最后少女对猎人说的三句话——『轻点,轻点,别摇动我的配饰响了,狗会叫的喔!』——这是多么委婉又多么羞涩的细语,也可想见那年轻猎人面对如花似玉的少女,有多么冲动了! 
   
  「夫君,你说这对男女为何要在原野幽会?是男方已有家眷,或是女方思君心切,未见君子,忧心如醉?」柳朝熙的嗓音温和淡然,未曾抬眼望向卫一色,一副对文字专心至极的模样。 
  卫一色摇摇头表示不知,光只是想象猎人跟少女的对话,就让她忍不住感到害臊。怎么关中女子都读这类的书?根本比塞外还开放大胆嘛! 
  「夫君不明白吗?…其实我也不明白。」柳朝熙轻轻叹息。「久闻沈军师学问渊博,明日便去虚心讨教吧。」 
  她没说要去讨教的人是自己或卫一色。 
  「唔…嗯…那就、就这样吧。」卫一色拍着烫红的脸走到床延,不想让柳朝熙见到她别扭的可笑样。「夫、夫人昨夜刚从扬州回来,今日又回柳府拜见岳父,想必甚为疲累,还是…还是早些睡吧?」 
  「夫君先睡,我并不觉得累。」翻着书页的柳朝熙,看来倒有些意兴阑珊了。「今夜夫君与沈军师把酒言欢、畅谈旧事,以如此雀跃之心入眠,也许会因持续想着旧友而夜不能寐,早点就寝确是良策。」 
  「好吧,那我先睡了。」逃过一劫,卫一色几乎是松了口气地回答。唉,新任王妃这些弦外之音,她要是能懂得,就不会被叫傻将军了


柳朝熙在一刻钟后抬起头,望着榻上已然熟睡的丈夫。 
  秀气眉宇有着轻怒微恼的痕迹。 
  她自然不是生气卫一色与沈君雁的深厚友谊,也不认为以对方那样木讷诚实的性格,真会与人做出偷情苟且之事,毕竟若卫一色有意于哪家小姐,自可以去宗人府要求契约生效,柳朝熙断不可能、也无资格反对。 
  虽然沈君雁在晚膳时总用高深莫测的探究眼神打量自己…不过,真正令她今晚感到恼怒的是,卫一色居然请沈君雁吃肉包! 
  她揉着眉间,却揉不平怒气冲天与失望酸涩的情绪。 
  这人怎能这样呢?就像自己再也没有为卫一色以外的人泡过西湖龙井,卫一色也不该请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吃肉包啊,王府厨子们有这么多拿手好菜,为何偏偏要请沈君雁吃专属于她柳朝熙的肉包? 
   
  之前书房冰敷她已经饶过卫一色一次,但肉包事件非同小可,轻饶不得! 
   
  ——不过。 
  柳朝熙苦笑地阖上书本。 
   
  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不过是个肉包,怎么就如此小气呢?就算再好吃,也不是不能分享他人的东西。更何况沈君雁还是与卫一色交情甚笃、生死与共的同袍战友,为感谢她助将军于几次凶险战役皆能平安归来的辅佐之功,身为卫一色之妻的柳朝熙,莫说是让她吃几颗王府肉包了,就算要亲自为她倒茶斟酒也是理所当然之举。 
   
  或许最为恼怒的只是自己这份理智与情感的矛盾。 
   
  罢了。柳朝熙走至床延,脱下外衣准备就寝。 
  也可能如卫一色所言,她是太累了,累到连思绪和心情都混乱一通,明日醒来许是不同。将外衣挂上床柱旁时,眼角余光扫到了榻上的空位。 
  王府的床榻面积相当宽大,卫一色必须连翻两次身才有可能碰到睡于内侧的柳朝熙,以至于昨夜同榻而眠时彼此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过了几刻钟已平顺心跳,双双安然入梦。如果不是能隐隐感到卫一色传来的身体热度、以及翻身时一些细微的声响震动,柳朝熙觉得这就跟自己一人就寝时没两样。 
   
  「…这人,也不先挂好外袍。」柳朝熙将置于床延一角、可能是昨夜卫一色脱下后就随意放着的外衣拿起,有某种东西顺势滑落,掉在了地上。 
  疑惑地拾起来看,赫然发现竟是一件翠青撩人的肚兜,晕红瞬间染上了脸,莹莹双目又羞又怒地瞪着尚不知天已塌下来的卫一色。 
  她肤色嫣柔酡红,刹是美艳绝伦,抓着肚兜的手微微抖颤,娇弱地惹人爱怜。 
  好一个平西大将军啊,方才见你连听到幽会之诗都面红无措,还觉得着实可爱无辜,这才放你一马,谁知你竟随身私藏女子羞于开口之物,莫不是想当成定情信物送给未来的知心佳人? 
  「夫君…」柳朝熙低柔地叫了一声,那道婉约轻喃的声音,显然未将卫一色叫醒。于是她坐在床榻边,静静地凝视丈夫的睡颜,纤细手指沿着那对黑密修眉而下、来到柔嫩异常的脸颊,继而细细描绘卫一色颊边的刀疤。 
  柳朝熙的眼底稍稍一暗,忆起昔日在说书人口中听过无数遍的故事——初掌帅印的少年将军,于飞雪大漠中力抗敌军,那道红色伤疤狰狞阴森,杀气腾腾的眼一如索命鬼差——她眨了一次眼睛,面前所看到的又是卫一色平稳安详的睡颜。 
  光只是望着这人,便让柳朝熙想起太平盛世四字。为自己心底突生的柔软皱了皱眉,她二话不说地将肚兜盖在那张和平地令人见了有气的脸上。 
   
  “噗哈——”卫一色呼吸困难,瞬间惊醒,发现眼前一片漆黑。「谁!是哪个卑鄙小人偷袭我!」 
  「是我。」“卑鄙小人”淡淡地承认。 
  「夫、夫人…?」卫一色拿下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布,视线大放光明时,先是茫然地看着柳朝熙,为她坐在床延边、低头望着自己的翩翩秀色呆了一下,随即又看向手中的布…。「啊!这、这——」 
  这不是那件青莲肚兜吗?怎会跑到手上来的?不、不对,是被人盖在自己脸上的!红、白、青三色轮流在脸庞占据,卫一色鼓起勇气再度望向柳朝熙,而对方只是不发一语,走到桌前坐下。 
  她发现柳朝熙已脱掉外衣,此时绢制的亵衣使那身玲珑曲线若隐若现。泼墨秀发流泄至腰际,风情袭人;转身时乍现的修长双腿,笔直而细致。 
  如果不是那张比睡前还要冷淡的表情,卫一色几乎要以为神女下凡至她的梦中。 
  「我…这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我能解释的!」 
  「那便请解释吧。」柳朝熙的口吻平淡至极,兴趣缺缺,随手又翻起桌前的书。 
  这个举动让卫一色吓得赶忙坐在她对面。「这个、这肚…这件…东西,是我昨晚在嫁妆礼盒里不小心找到的,小翠突然来说你回来了,我一时心急,顺手藏在袖口里…只是如此而已,真的没别的意思或、或用途!」 
  柳朝熙没有说话,视线停留在书本上。卫一色于是更为慌张地说:「你、你不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有意收下肚…收下这东西的!我是说,我也不能用嘛!


推荐应用
为兴趣而生,贴吧更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