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在此——Wish You Were Here BY 阿晕(哦~~大叔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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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在此——Wish You Were Here BY 阿晕(哦~~大叔受)

文案
有好长时间不知该怎么写下去,但是现在忽然明白了该怎么继续下去,这个故事不是认真的,从来不是,不是回忆录,某种梦想或者别的,而是……恶搞……
一个孩子的十七岁,遇到另一个人,或者一个梦想,最后能怎么样呢,笑~~~~~~~~~
也许一切到最后才能揭晓,如果我还能坚持到那一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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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写下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来自于我的一个课题,其中一部份是关于城市记忆的调查。我和我的被调查人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有过不长的一段交往,大多是网络传书,他仔细的询问过课题的背景和调查的目的,我很少遇到这样认真的人,交往中我曾经把我写的小说寄给他,他发表过一些客气的批评意见,也许这是他愿意向我袒露胸襟的原因,我不是个有天赋的作者,但是他欣赏我的诚实。 
我相信这不是一个好的时代,暴露自己很多时候意味着被伤害,所以我隐去了被调查人的真实身份,我想这也是他所希望的。我想我不再沉默不语而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也是他所希望的,因为这个城市不该遗忘那个时代,一个在巨变中,年轻的,狂飙激进的年代,也不该遗忘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和他们的爱情。 

这个故事发生在中关村,可并非发生在这个时代,这个除了购物没有什么可想的喧嚣年代。当然,也不要太早,总不至于退回到达官贵人在这里营建他们宅院的时代,仅仅倒退十年,在记忆中,我们将中关村西区那些外观古怪的高楼大厦抹平,擦去那些齐齐整整的四车道市政路,重新摆上灰砖灰瓦的小院子,肆意加建的破败的小棚子,在空地种上枣树和石榴树,屋前挂上鸟笼子,院子里摆上金鱼缸。几乎每个院子里,都曾经住过一些不算太有名的名人,因为是名人,所以有一些人怀念,因为不太有名,所以被拆除的时候,没有人真的上心。因为远离了市中心,这里的街道并非齐齐整整,这里的人,出门的时候像老城的人一样打招呼,只是没有那么浓重的北京腔,即使操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也不会被嘲笑。 
中关村大街的尽头,是两所大学,所以那些街巷深处,常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游荡,他们知道哪里的小店可以淘到翻刻的塔科夫斯基的电影,哪里有好吃的鳗鱼饭,万圣的店面很小,书很多,还有沙发可以坐下来。如今这些都消失了,网上可以下载到任何电影,只是没了心情看,也可以订到送上门的鳗鱼饭,只是味道没有那么好,万圣有了奢侈的店面,只是沙发没有了,代之以昂贵的醒客咖啡。 
也许你去过中关村家乐福,号称全亚洲最大的家乐福店,为了凑够刷卡次数得到银行送的小熊,我曾经穿越长长的地下购物街,买一把韭菜然后刷信用卡。那时候家乐福不存在,那里是一条小街,从海淀图书城南面穿过,一条斜斜的街,骑车出来的时候,正对着中关村金色的大麻花,那是这些年唯一没有任何改变的标志。这条街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关心,一些常来逛的人开玩笑的称之为海淀斜街,大家就胡乱的叫。相对于中关村大街,这里要安静很多,卖盗版的一般在大街上拉客,这里也没有叫卖“毛片毛片人与动物”的。 
小街上人不多,路边常常停着黄色白色的小面的,路边有不少小店,都有低垂的铝合金卷帘门,很多不到下午两三点钟不会开门,有时候会连续好几天,老板踪影不见。那时候还没有人满墙的喷涂办证的电话号码,墙上常常贴着地下乐队粗糙的演出海报,被风撕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灰墙上,像一块难看的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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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叙事的主人公走在这条小街上,他16岁,在101中学上高二,名叫宁昊,从小到大,他都有一个永恒不变的外号——耗子,因为他的个头总比同龄的孩子矮半头。可是到了高中,他突然疯长起来,胳膊腿又细又长,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手臂像吊在肩膀上。他大热的天也要穿着明显大一号的长袖衫和长裤,只是为了遮掩让他自卑的身材,小时候他为自己的瘦小自卑,现在为自己的瘦高自卑。 
他的包里有一本村上春树的小说,全套EVA的VCD,和每个青春期的孩子一样,他害怕被人忽视,也害怕被人注视,他想变得与别人不同,可是不知道如何做,他总是活在想象中,幻想自己不再是一只丑小鸭,幻想自己被人崇拜。 
他来买几张打口带。这条街是打口带集散地,在网络和盗版发达之前,打口带是孩子们获取便宜的国外流行或者古典音乐的唯一途径。那些敏感的孩子修复好残缺不全的磁带,心情也总是被打了口一样的忧伤,他们用吉他扒着简单的和弦,为每一个音符激动,为那些音乐愤怒兴奋或者哭泣。 
宁昊推着破自行车慢慢的走,他一个人,第一次来,惶恐不安,任何热情的招呼都会把他吓跑。他知道两个词,“尖儿货”、“糟泔”,他知道几个乐队,枪花、涅磐,他鼓足勇气走进一家无名的小店前,锁好车。 
这间小店没有招牌,也没有贴粗糙的海报,没有像别的店拿个纸箱子出来在纸板上写下有什么新货,甚至没有摆个破音箱放歌,这样的低调,反而让他有了勇气。 
他走进去,看见店主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在那个时代,在宁昊的眼中,他从没见过这么有“范儿”的人,老板不到30岁,身上是印着着巨大反战符号的黑色T恤,牛仔裤是万年不变的501,脚上是耐克的运动鞋,如果加上一头长发,金属项链,也许会被当成某个大牌乐队的乐手,可是他的头发短短的,身上没有任何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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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了宁昊一眼,面无表情,然后低头继续看他的书,可是宁昊感觉到了他的气息,那是迷恋艺术的年轻人身上特有的干净和不羁,仿佛置身尘世之外的淡漠,让人自惭形秽的气质,随便他说点什么,宁昊都也许会因为自卑掉头逃走。幸好,他什么也没说。 
店很小,几个和宁昊差不多大的孩子在里面翻着,宁昊小心的躲避着他们,听着他们吵吵嚷嚷,避免和他们接近。 
孩子们为“尖儿货”和“糟泔”吵得天翻地覆,脏话横飞,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店主忍无可忍的扔下手中的书:“嚷TM什么嚷,你们丫买东西还是瞎嚷嚷来的?” 
孩子们毫不示弱:“你丫管的着吗?横什么横?” 
“我的店里专管你们小丫挺的。都滚蛋!” 
“没见过这样的,SHA逼!”孩子们一边不甘示弱的继续骂骂咧咧,一边怒气冲冲的往门外走。 
宁昊站在那里,既不想跟那些陌生的孩子一起跑出去,又觉得留在这里有些害怕。 
店主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怒意未消:“你干什么的?” 
宁昊哆嗦了一下,小心的回答:“我……随便看看……” 
“快点,我要关门了。”店主瞬间便平复了愤怒,继续低下头去,也许根本不是平复了怒意,而是情感在他身上发生作用的时间短暂到一闪即逝的程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昊随手从一长条磁带盒中挑出一张,放在桌子上:“多少钱?” 
磁带的封套是一张华丽的大床,宁昊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类型的音乐。 
“三十。”店主扫了一眼封套。 
宁昊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数出三张,放在小桌上。 
店主又扫了一眼,拿起两张,剩下一张纸币和磁带一起往宁昊面前一推。 
“下次记得砍价。”店主依旧没有表情,仿佛宁昊压根不存在,他只是和空气中的虚像说话。 
“谢谢。”宁昊露出一个毫无自信的笑容,拿起桌上的磁带和纸币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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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周宁昊都是靠大床做伴,他小心翼翼的粘好断了的磁带,放进随身听,然后用耳机塞住耳朵。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每一个课间躲在墙角里,看着骄傲的女孩子挺着刚刚发育的胸脯从他面前昂首走过,看着擅长篮球的男孩子从他面前呼啸着跑过,现在他有自己的世界了,没有人能打扰的世界。 
那是大人无法理解的世界,最快乐的年纪最容易悲伤,一旦你长大了就会忘记,有那样一段时间我们永远孤身一人,站在树下看阳光如何安静落下,看透明的空气如何激起细小的波澜。那个乐队叫Red House Painters,吉他简单,主唱声音沉静悲哀,他们如此沉静的述说着那个本该花样的年华是如此荒凉的原野,宁昊想象自己正在赤足踏过那片枯黄的原野,脚印上刹那开满鲜花,刹那枯萎。 
他在日记本上乱写乱画,他的眼睛看到的,画在本子上,就变成了奇怪的形状,奇怪的透视和线条,不可思议的逻辑,天花板上长出倒吊的蜡烛,树枝上开满眼睛一样的花,他在画的旁边写上:“蛇在游泳池底,它会在七点二十八分袭击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或者其他无法理解的词句。 
有一天他画了一个侧脸,他就在同一页纸上把那个侧脸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觉得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他的想象,他忽然发现那个侧脸很像一个人,那个卖打口的老板,他想起来,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去逛逛了。 
他再次来到海淀斜街的时候,天已经晚了,这条以晚开业早收摊闻名的街道上,早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小店纷纷拉下了铝合金防盗门,宁昊忽然听到一阵吉他声。 
远远的,他看到那个打口店的老板坐在小店门口,抱着吉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只是一把平常的木吉他,只是一个平常的黄昏,可是宁昊从来没见过这样不平常的景象,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那么专注的弹着吉他,好像不在这个世界,好像吉他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宁昊就远远站着,不敢走进,唯恐打扰了他,他看着天空慢慢变成绯红色,空气在慢慢变得透明。 
那是一段陌生的曲子,简单,干净,节奏奇怪,有一种动人心弦的力量,可是弹奏者怎么也完不成最后的乐句,他尝试了几遍,最后放下了吉他发呆。 
“弹得真好。”宁昊走到他身边,有些激动地说。 
店主斜着眼瞟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宁昊要往店里走,店主忽然一脚踹在门框上:“关门了。”他看着宁昊,眼神里全是嘲弄。 
宁昊无奈的看看横在面前被一条501包裹着的大腿,无奈的又恳求的说:“我去看看就出来。” 
“嗯,”店主依旧斜着眼看他,“上次你拿的什么来的?RHP?Down Colorful Hill?怎么样?” 
“挺牛逼的,我都听哭了。” 
“小屁孩,有工夫干点正事,少跟人学装逼,还哭了?你脑子没毛病吧?”店主的嘴角出现一条轻蔑的细纹。 
“我喜欢他们,所以我不怕说出来。你笑话我是因为心虚,你也哭过吧。”宁昊忽然发现,即使一个星期不说话,他的语言能力也没有退化,他不说话没有遇到让他想说话的人。 
“去你妈的。”店主不再理他,在吉他上反反复复弹几个单音。 
“你卖了什么会一直记着吗?” 
“卖赔了的就记着。” 
“你经常卖赔了吗?” 
“一般赔本卖给小尖果,可是她们一个有良心的都没有。” 
“为什么我赔钱卖我呢?” 
“嗯,”店主依然斜着眼看他,腿却收了回来,“看在你是回头客的面子上……进去吧,别乱翻。” 
宁昊果然进去没有乱翻就出来了,没有灯,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太黑了,有灯吗?” 
“没那么齐全。”店主坐着没动,伸腿从他平常坐着的小桌下踹出一个小纸箱子,“这里挑挑。” 
“多……多少钱一张……”宁昊忽然觉得心虚了起来。 
“我说卖你了吗?这是我的东西,借给你听听,下次来还我。”店主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你叫什么?”宁昊壮着胆子问。 
“你说什么?”店主果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毛病了。 
“你叫什么名儿?下次万一你没来我好跟别人打听。” 
“别扯淡了,我不来就是死了,直接去八宝山打听吧。”店主小心地把吉他套起来。 
“去八宝山你还未必够格。”宁昊一出口就后悔不已。 
店主又愣住了,很久没人敢跟他多说话,他倒把斗嘴的一套忘光了。 
“我叫孟夏,排行老三,你打听孟三爷就行了。没事别瞎打听,不认识我的还好,认识我的保不齐抽你。” 
“你名声很大吧。” 
“我就是欠的钱够多而已。”孟夏谦虚地回答。 
“我拿这个行吗?”宁昊拿出一盘磁带,晃了晃。 
孟夏瞟了一眼磁带封面上那个因为新艺术运动而声名显赫的曲线楼梯,以沉默表示了赞同。 
“我觉得,”宁昊走向他的破自行车,“你应该组个乐队玩玩,不应该在这儿卖打口儿带。” 
“滚。”宁昊回过头,看见孟夏站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中,脸色苍白,一脸怒意,那个短促的音节喷薄而出后,他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漫不经心的摔上门,躲藏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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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开始管宁昊叫耗子,宁昊叫他三哥。 
宁昊编写了一份生存手册: 
如果孟夏在弹吉它,说明他心情大好,你不仅可以进门,还可以跟他拌嘴,如果孟夏在听Black Box Recorder或者Frente!之类小蜜糖,说明他心情不错,而且精神空虚,至少你可以挑挑拣拣絮絮叨叨他也不会烦,如果他在听Nirvana或者Pink Floyd,一般他会不说话,这时候他一般在想事,你应该选择该干什么干什么,千万别跟他说话,说前九句他会像睡着了一样一言不发,说到第十句的时候他一定会抄起扫帚把你扫出门去。千万别赶上他放极端金属,遇到这种时候,宁昊一般会转身就走。 
宁昊正在向唾面自干的境界进化,他每个星期有一两次,跑到孟夏的店里找新的磁带,并且接受恶言恶语的洗礼。其实孟夏不是一个狂热的脏话爱好者,脏话词汇量有限,他机械的重复几个毫无创意的词汇,只是为了表达某种激烈的情绪,有时候甚至是一种赞许,宁昊已经能自动将这些词汇转译为感叹词。 
那天提起了乐队的事,宁昊好几天没敢露面,可是他发现孟夏是不记仇的,要是记的话,他的仇太多,也记不住。 
这条街已经是惨淡经营,孟夏的店比惨淡还惨淡。孟夏选碟极挑剔,进货后多一半自己扔到了墙角里,客人少就罢了,他还动不动就跟人恶语相向,一言不合就以SHA逼相称,时间长了,他也算臭名昭著了。宁昊偷偷帮孟夏设计过一个牌匾,用油画棒画的,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内有恶犬,那张画上有好多彩色的鱼,好像克利的风格,可惜他不敢给孟夏看。 
孟夏似乎不缺钱,什么似乎都不缺。 
“你为什么开店呢?”有一次宁昊问。 
“等死。”孟夏回答。

宁昊以为自己的存在是一个奇迹,当然,比宁昊更奇迹的是强强。 
“我叫陈冠强,玉体横陈的陈,衣冠禽兽的冠,强奸民女的强。你叫什么?”第一次见面,在孟夏的店门口,强强这样介绍自己。 
“我……宁折不弯的宁……昊……你叫我耗子吧。”宁昊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实在有限。 
“你来跟他学琴的吗?” 
“不是……我找他借磁带……”宁昊小心翼翼的回答,他瞟一眼孟夏的店,店门是反锁的,孟夏显然就躲在里面。强强能让他这么害怕,实在是奇迹。 
“他能这么大方?”强强一脸的惊诧。 
“他是我干儿子,干你屁事?”门里面,孟夏大声说。 
“我见过你!”宁昊惊喜地说,“在《摇滚乐》的采访里。” 
“帅吧!”强强自豪的甩了甩长发。 
“告诉他实话,SHA逼一样。”孟夏在门里说。 
“我觉得你本人更有范儿。”宁昊说。 
“小子有眼光!”强强拍拍宁昊的肩膀,然后对着紧锁的门大吼一声:“你丫就窝在里面长蛆吧。” 
“没你下崽儿长不出蛆来。你再不滚蛋我打110了。”孟夏说。 

“你丫缺心眼吧,你以为这儿是你们美国?这条街上警察我全认识,你要见哪个,我给你提拎过来俩看看?” 
孟夏依旧不开门,强强和宁昊无奈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抽烟吗?”强强递给宁昊一支烟。 
“别TM教坏小孩。”孟夏在门里说。 
宁昊伸出来的手赶紧缩了回去。 
“装孙子,你第一次抽烟的时候上初中了吗?” 

“你找他,干什么呢?”宁昊忍不住问。 
“我吉它手飞了,我想让三儿跟我回去,这臭丫挺的宁可在这儿沤着长蛆都不跟我混。” 
“我这儿不长你,那边厕所里没准有。”孟夏凑了个热闹。 
“现在的孩子,越来越SHA逼,会仨和弦就能凑个乐队。” 
“是够SHA逼的,你第一次上台都会四个和弦了。” 
宁昊听着,哭笑不得。 
宁昊和强强就这么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扯淡,孟夏在门里,不时点评一句,然后继续捣鼓他的磁带,维京哥特黑死,什么糟心放什么,可惜门口的两个人都极有涵养,宁昊被孟夏熏陶久了,段位早提高了不知多少,即便最尖锐的吉它啸叫,他们也只是等着能震破耳膜的声波袭来时停顿一下,然后继续扯淡。他们就这么无聊的坐了一下午。 
强强有一头干净漂亮的长发,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回头看,宁昊忽然有一种自豪感。 
“我饿了。”强强说。 
“我也饿了。”宁昊说。 
“说别的你不出来,我请吃饭你该出来了吧?”强强说。 
即便是孟夏也得吃饭,宁昊听到开锁的声音,孟夏走出门,转身拉上铝合金卷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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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强请客的馆子叫曹大爷,是他们一个朋友开的,给店起名字的时候一帮人坐在一起一下午也没想出什么,最后发现他们用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CAO你大爷”,于是,店名就叫“曹大爷”了。鉴于这里只要十八块钱一位,桌子干净,羊肉里不掺兔肉,蔬菜里不送昆虫,小料还是麻酱的,所以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来出卖自己的大爷。 
强强照例点了鸳鸯锅底羊肉肥牛土豆白菜蒿子杆两瓶普京一大桶可乐,享受了便宜就得忍受别的,例如上菜无比慢,而且要一次肉片只送来一盘每盘里面只有一筷子,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得看着滚开的火锅发呆,然后看着传菜窗口望眼欲穿。 
宁昊和强强迅速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们目光坚定,神情严肃,较着劲,咬着牙,盯着服务员的脚步,盯着服务员手上的盘子里的肉,迅速出击,瞬时就把盘子扫荡一空,不放过锅里散落的任何战利品。显然强强是久经考验的,一盘肉片上来,等宁昊伸筷子一般只剩肉渣和血汤了,宁昊只好捞土豆片。孟夏对看热闹的兴致大于参战,他一边喝啤酒一边观战,五盘肉过去,他终于对这种一边倒的战场局势失去了耐心,抄起筷子上阵了。 
孟夏的加入,对战局的影响力不亚于诺曼底登陆,强强发现现他连土豆片都难以捞到了,基本上所有的肉片都经过孟夏的筷子进了宁昊的碗。 
强强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了:“他是你干儿子还是你私儿子,你这么向着他?” 
“你多大的人了,还跟我儿子抢羊肉?” 
“说谁啊?”宁昊不满的小声抗议。 
受到了打击,强强对抢肉片的热情也丧失了大半,他点着了一根烟,开始喝啤酒。解除了战斗状态,他们终于可以聊聊天了。 
“话说,今天我去T大了,看见主干道上有你老爹的海报,什么良师益友?老爷子真不容易啊,这把年纪了,还教课呢。” 
“别添堵。”孟夏的脸色忽然一变。 
“我说,你们家老爷子,也不容易了,现在他也这把年纪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 
“咱们是现在就散了,还是等我掀桌子。”孟夏面无表情的发问,宁昊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强强冷眼看看孟夏,不敢再多嘴,回头叫服务员来买单。 

三个人出了门,孟夏潦草的道了个别就一个人走了,宁昊看着他的背影,单薄而且孤独,干净的轮廓和昏暗混乱的街道格格不入,宁昊和强强无聊的看着孟夏的背景消失在街角,然后开始面对自己的问题。 
“你去哪里呢?”强强问。 
“回家吧……”宁昊犹豫了一下。 
“你家在哪里?” 
“车公庄。” 
“我也进城,我送你吧,这么晚了。” 
宁昊觉得心里一阵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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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钻进强强的破富康,强强一边开车一边骂路破。 
“你怎么跟他混熟的?”强强忽然问。 
“我……在他这里买磁带,然后就混熟了。”宁昊有些犹豫,他回想认识孟夏的过程,似乎那是个匪夷所思的过程,孟夏不曾给过别的顾客好脸色,而宁昊也从来没有跟别的奸商有过讨价还价以外的交往,好像就是那么个合适的时间,心情合适的两个人,就那么认识了。 
“真不易,他回来这一年,就没离开过海淀街,除了吵架,就没跟人正经说过话了。” 
“回来?从哪里?” 
“美国,他姐姐在那边,嫁了个有钱人,他在那边混了两年,回来以后就窝在海淀街上卖打口带。” 
“他为什么?” 
“他神经病。” 
“我不会这么说我的朋友。”宁昊有些不满的说。 
“他是我朋友我才有资格这么说他。”强强微微一笑,“我说他会认,你信不信?” 
宁昊不再说话,似乎还是有些不满。 
强强看了一眼宁昊,似乎在犹豫,然后说:“我认识他快三十年了,你认识他多久了?我劝你一件事,不要和他搅和在一起,不要和他走太近,你不了解他,他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你知道我想象他什么样?” 
“他符合你的想象,敏感自恋叛逆避世与人无争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走进现实,隐士世外高人,你随便怎么想象他,可是他都不是。” 
“你让我觉得对他有兴趣了,那他到底什么样?”宁昊狡黠一笑。 
“好吧,我加上一条,他是个同性恋,他喜欢男人。” 
“你骗我。”宁昊的脸色忽然一变。 
“我没骗你,你觉得他为什么在海淀街上混日子?或者跟我们这些扶不上墙的烂泥一起混?他应该在北京音乐厅的舞台上,他被音乐学院开除了。” 
“我还是不信,你为什么还和他混在一起,你也是?” 
“放屁。”强强骂了一句,“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哥们,我还想娶个媳妇再纳三个妾呢。” 
“为这个他和他父亲关系不好吗?” 
“你还挺会联想的,可惜又错了。”强强哼了一声,“他和他们家老爷子那是隔世仇,恨不得从他生下来就有仇,我从来没见过儿女和爹能有那么大仇的,他现在去看他老妈,都要趁老爷子不在家。这他妈是到哪了?” 
“前面的出口出去右转就到我家了。” 
“算了,以后再聊吧。”强强把宁昊送到小区门口,“别跟他走太近,你受不了他那种人的。” 
“你怎么老说这句?” 
“算了,当我疑神疑鬼吧。”强强猛地拉开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在一堆乱糟糟的票据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到一盒磁带。 
“这是我们三年前录的小样,拿去吧。别跟孟夏说,他不会承认这个是他的。” 
宁昊下车,站在夜风里,看着强强的车呼啸而去,他忽然觉得强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没心没肺,也许,孟夏也不像他表面上一样,可是,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宁昊走进小区,看看自己家黑着灯的窗子,心里一片空空荡荡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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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昊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不知谁是最后一个离开家的人,忘了关窗,借着开门的风,黑暗中窗帘飘起,宁昊吓了一跳,他打开灯,跑到窗前关上窗子,空气静止了,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感觉逐渐凝固的空气中盘旋着的是争吵的声音,他定定神,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争吵声只存在于记忆中,在这间屋子里,已经许久不曾发生什么了。 
宁昊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房间门锁上,像是一种习惯,或者一种偏执,房门紧闭的时候他才能安静的坐下,先打开桌子上的录音机,开大音量驱散了室内的寂静,录音机里放着上个周末塞进去的磁带,Sonic Youth的新专辑,美到眩目的噪音。 
宁昊掏出书包里那盘磁带。 
只是一盒普通的空白带,打开盒子,封套上的空白处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为了沉默的权力。”下面有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宁昊费了好大劲,才从中找到强强和孟夏的名字。 
宁昊觉得沉默是最不受干涉的事情,他常常有那么一两个星期,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买早饭的时候说一句,买午饭的时候说一句,买晚饭的时候说一句,他已经习惯了沉默,不觉得这个权力还需要争取。 
他把卡带放入随身听,一阵难耐的空白后,他听到了一段狂躁的吉他和着复杂繁密的鼓点,这是一首录制粗糙的单曲,和一切缺少经验的现场型乐队一样,结构拖沓冗长,仿佛结构繁复的程度关系着乐队志向的伟大程度。这首单曲难以掩饰Britpop风格的影响,节奏迷幻,旋律线清晰,鼓点如湖泊上的波浪般翻翻滚滚,炫目的吉他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冲出来,孟夏不是一个喜欢炫技的乐手,他只是清楚如何让琴弦发出的每一种声音直接击中听者的心脏。 
强强的声音有一种童声的质感,舒缓时如一个孩子般娓娓讲述着,凄厉处如在纷繁的噪音墙下哭泣。 
乐音戛然而止,留下似乎没有尽头的空白,宁昊愣了一会儿,把磁带倒回去,一遍一遍听着,让孟夏的吉他声一遍一遍扫过他的耳膜和心脏,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试图重复那个似乎不太复杂的吉他动机,可是那段旋律到了唇边就飘忽不定起来,怎么也抓不住那个漂亮但是诡异的旋律线和有点神经质般飘忽的节奏,他尝试了两遍,依然唱不出一个完整的乐句,他承认自己在音乐上毫无天分,漫无目的的学习让他觉得厌倦而且疲惫起来,看看表,已经快午夜,他关上录音机,关上灯,和衣倒在小床上,头接触枕头的时候他听到了翻书页的声音,开始他觉得只是幻听,当他把手习惯性的塞进枕头下的时候,摸到了一个信封。 
他重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灯,看看那个没有封起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给小昊”,拆开,里面有一个工商银行的红色存折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 
“昊昊:爸爸去深圳了,你要好好学习,明年要考大学了,加油!存折里是高三一年的生活费,学习累,不要省着花,密码是你的生日。爸爸爱你” 
宁昊翻开存折,看见自己的名字下,有一笔数字不小的存款,他苦笑一下,学着电影里发哥的手势,用中指和食指夹住信封向外一甩,可惜很失败,存折不像纸牌,刚飞出去,就迅速跌落在地上。宁昊把纸条和信封一起丢在地上,重新关上灯,倒头睡去。 
宁昊梦见去看孟夏的现场,被pogo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他看着身边的人都像抽风一样的摇摇晃晃,舞台上的人也在摇摇晃晃,羊癫风一样的甩着自己的长发,只有孟夏一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弹着吉他,仿佛整个世界与他无关。 
沉默,沉默,沉默。 
刹那宁昊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听不到歌声,听不到吉他音,听不到人们的喧哗,打嗝放屁的声音,这让他焦躁万分,他叫着孟夏的名字,可是他自己的声音一样湮没在寂静中。 
最后他发现他想做的只是上厕所,于是他拼命的往人群外钻去,可是人太多了,似乎他永远也钻不到厕所了,他离孟夏越来越远,可是他只希望快点到达厕所,钻着钻着宁昊就醒了,他发现真的想上厕所了,而且很累,腰疼,可能是梦里被人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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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期末了,即使是宁昊也不大想继续在街上混了,当老师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有点不忍心,可是今天他却不得不再上一次街。 
远远看见孟夏的店里有客人,两个穿着肥大校服的高中女生,叽叽喳喳的挑挑拣拣,孟夏窝在桌子后面看闲书,视两个小麻雀如无物。 
宁昊走近一点,听两个小女生的对话:“这个,这个封皮好看!” 
“真难看,一准糟泔。看这个,好看吧?” 
“我还是觉得这个挂书包上酷。” 
宁昊觉得孟夏还没开始发火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他觉得那是两个女孩子,不管漂亮与否,她们都很年轻,也许孟夏也会有心软的时候吧。 
“老板,这个多少钱?”一个小女生拎起磁带盒的一角,娇滴滴的说。 
“那个不卖。”孟夏头也没抬。 
“这个呢?”女孩不甘的拿起另一盒磁带。 
“不卖。” 
“哪些是卖的呢?”女孩不知疲倦的继续追问。 
“都是。” 
“那为什么不卖我们呢?”长得漂亮的那个女孩的声音中有几分娇嗔。 
“因为……”孟夏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姑娘,嘴角现出一条细细的纹,笑容有几分恶毒,“你的胸不够大。” 
女孩拎着那盘磁带,笑容瞬间凝固。 
“流氓!”女孩终于爆发了一声愤怒的尖叫,夺门而逃,在逃走的瞬间她们迅速的看了一眼自己和对方的胸部。 
“有一个还不算小。”宁昊站在门口,被传染了一个坏笑。 
“哼。”孟夏低下头,用鼻腔发出的声音打了个招呼。 
宁昊有些犹豫,他希望孟夏心情好,这样他才有勇气开口,可是现在他不确定孟夏是得意洋洋还是余怒未消,会不会迁怒于他。他窝在墙角,拽过一个小板凳坐下,用心不在焉的翻遍五条糟泔的时间偷眼看孟夏,孟夏坐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刚才笑什么?”孟夏的忽然站起来。 
“我……”宁昊吓了一跳,万没想到他的脸变得比想象的还快,“我什么都没笑……” 
孟夏气势汹汹的向宁昊走过来,有一瞬间宁昊以为他会扑上来揍他一顿,他只是蜷缩起身体,像一只遇到敌人的小刺猬卷成一团,不给对方下嘴的机会。可是孟夏快接近他的时候猛地转了个弯,在狭小的房间里焦躁的走了两圈,似乎在找发泄的渠道。宁昊敏锐的感觉到他的压抑,那是一种来自于愧疚的压力。他不知道孟夏会随时随地对任何人恶言相向,却会对羞辱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感到愧疚。 
孟夏转了两圈,终于没找到发泄的机会,又回到了座位上,把一盘不知名的磁带塞进录音机,然后拿起了没看完的书,。 
宁昊终于沉不出气,凑到了孟夏身边,看他究竟在看什么书,版本很老的傅译传记,孟夏在看《贝多芬传》,宁昊凑着看了几眼,打了个哈欠。 
“你还在这干什么?”孟夏似乎才发现宁昊的存在。 
“没什么,待会儿。”宁昊还在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正事。 
“你小子有事,别跟你大爷装蒜。” 
“嗯,帮我个忙吧。”宁昊终于鼓足了勇气。 
“什么都行,”孟夏轻轻一笑,“除了替你爸爸开家长会。” 
“当然不是,”宁昊赶紧摆摆手,然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不是家长会,是老师要跟我家长单独谈谈。” 
“你小子出息了,犯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大事,老师没收了我点东西。” 
“什么好东西?毛片?黄书?色情杂志?” 
“少往歪处想,就一个速写本。” 
“少拿屁事烦本大爷。你爹妈呢?” 
“我爸去深圳了,我妈……我不想让她去。” 
“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你妈拍死你,找你妈去吧。” 
“就是因为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在101上学。” 
孟夏放下手里的书,眯起眼睛看着宁昊,似乎这孩子的话让他有了几分兴趣:“你妈不知道你在哪里上学?” 
“他们一直以为我在八中,初中我在那儿,中考的时候我考了101,不过他们不知道。” 
“你父母每天忙什么?” 
“忙着挣钱,吵架,打离婚。他们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别的什么都不管我。不管我在哪儿上学,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家,不管我去哪儿吃饭,也不知道多长时间能见一面。一直这样,好几年了,我也习惯了,所以我也不麻烦他们。” 
“嗯,你小子真他妈是个lucky dog。”孟夏依旧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宁昊愣了一下:“这周五下午,你有时间吗?” 
“我这儿没白来的好事儿,”孟夏把几盒磁带仍在宁昊面前,“周五以前给我修好了,我去你们校门口找你。” 
“你认识101?” 
“废话,我在圆明园住了四五年。” 
“那儿……宝地!”宁昊把那几盘磁带统统收进背包,他忽然想起来快考试了,可是转念想到他实在复不复习也没什么大用处。 
“周五见!”宁昊兴高采烈的跳出门,回头对孟夏挥挥手。 
他看见孟夏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的坐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觉得孟夏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孟夏会觉得他幸运,因为羞于提及,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和人谈起过自己的父母了,他更不曾跟人谈起过他瞒着父母在101上学的事,那些都是他觉得最羞耻的隐秘,可是在某一个奇怪的下午他忽然对一个人倾吐了一切,这让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头看看孟夏的小店,那间灰头土脸的房子显得愈发暗淡,似乎在被周围的空间挤压,他忽然醒悟他把自己的事托付给了一个他多么不了解的人,一个被无数不可言说的隐秘遮掩住本来面目的人,一个被自己制造的巨大的外力挤压的人。那一瞬间他忽然疯狂的想知道孟夏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即使没有任何细节,只是一个形状,他可以用想象填满剩下的一切。 
宁昊抑制住自己想疯狂的冲回去对孟夏胡说八道的冲动,被压抑的时候他忽然很想画画,画一个在巨大空间中被挤压成一个小黑点的人,可是想起速写本被没收了,他一阵懊丧,悲愤的骂了一句毫无新意的脏话: 
“我CAO!”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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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孟夏的出现就像一束阳光照进灰色的校园,宁昊是这样描述的,不无谄媚,可是也不失真诚,在他晦暗的青春期,这样让他觉得阳光灿烂的日子并不多见,所以每一个都值得大书特书,至死铭记。 
他第一次觉得别人的目光并不那么讨厌,他甚至第一次如此渴望他人的目光,那些胸部刚刚发育的骄傲的女孩子,那些渴望吸引女孩目光的男孩子,甚至那些匆匆走过的老师,他希望他们能停下脚步,看着他。只是因为这一次他走在孟夏身边,他觉得骄傲了,真的骄傲。 
他忽然有一种渴望,他真的希望孟夏是他的亲人,有很多很多日子,他们可以一起并肩走着,那些日子会突然变得阳光灿烂起来,那应该是一种很美的亮灰调子,你还看不清有多少种美好的色彩在其间闪烁,就已经倏忽着从视觉中滑落,只剩下一片丰盈的记忆,就像孟夏喜欢的My Bloody Valentine的歌,在背景中制造的那一片温暖的吉他噪音。 
他安心的看着孟夏走进老师的办公室,然后一个人溜达到了操场。 

宁昊在单杠上做了几个引体向上,他个子高,手臂力量不够,做这个动作总像螳螂上吊,自己累,别人旁边看着都觉得要累死,他身体协调性还好,只是体育课都是力量类考试,他永远只能勉强及格。他自己也有些累了,就在单杠上倒吊了一会儿,血液开始流向大脑,这种姿势有利于思考问题,所以他开始胡思乱想。 
孟夏走进办公室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他不知道这一个小时孟夏会和老师谈什么,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犯错误,他和孟夏彼此只是陌生人,也许孟夏会出卖他,也许会被老师看出破绽,总之他要承认,也许他真的不该把命运交给孟夏。 
宁昊个子高,倒吊的时候,脸离地面很低,空气中接近地面的一层浮动着白色的粉末,随着他的呼吸形成小小的漩涡,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见孟夏的身影出现在一团白色的光晕中。 
“下来,小子!”孟夏走到他身边。他歪着头看,觉得宁昊这个姿势很像一张塔罗牌,倒吊者,沉思的,牺牲的,正在觉醒的,这让他觉得无比好笑。 
宁昊双手撑地,跳了下来。 
也许是为了帮宁昊弄虚作假,今天孟夏的装束格外正式,连牛仔裤运动鞋都换成了休闲西裤和休闲皮鞋,干干净净的短发,面带正规的微笑,看起来不像漂流江湖的浪荡吉他手,倒像是在方兴未艾的IT产业里挣饭吃的白领精英,只是那微笑在看见宁昊后就散去了。他是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不管宁昊在心里对他的描绘有多惊心动魄,在他人眼中,他依旧是个普通人,离开他的小店和他的吉他,收敛一切黯淡的锋芒,即使宁昊的老师,也没有怀疑他的身份。 
“怎么样?”宁昊的视线先落在孟夏的手上,他果然拿着那个速写本。 
“哼。”孟夏的回答依旧是个简单的鼻音。 
宁昊顿时屏住呼吸,恭恭敬敬的等待训斥。 
“坐会儿。”孟夏没有以暴风骤雨般的大发雷霆开场,只是微微皱着眉头。 

“你为什么不在八中了?”孟夏坐在水泥台上,双腿垂下来,漫不经心的晃着。 
宁昊坐在双杠上,垂着头,好像受审。 
“其实没什么,就是日子混得不太好,好像有一天,我睡醒了觉,忽然发现整个校园里,老师和同学,都变成了我的敌人,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就一下子孤立了,没人理我,所有人都讨厌我。” 
“你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整个初中,我就干过一件坏事,我拿期中考试的试卷糊成了一个巨大的乳罩,只是给几个男生看的,结果那个乳罩从半空中飞遍了整个教室,就那么一次,我被请家长,几乎成了英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忽然就不是英雄了,所有人都无视我,讨厌我,逃避我,每天像活在冰窖里,还好不久就中考了,我想找个远的地方,越远越好,我想去通州或者顺义,可是太远了,我怕父母会发现,所以来了101。其实,就算我去天津念书,父母也不会发现吧。” 
“你马上就高三了。” 
“是啊,我想考个外地大学,四川,广东,哪儿远去哪儿,或者根本考不上,就出去混日子,去很远的地方,我不想在这里呆着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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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没有问下去,他开始翻手里的那本速写本。 
“都是你画的?” 
“嗯。”宁昊忽然有些尴尬,他最恨别人翻看他的速写本,他从来不写日记,可是那个本子里有很多隐秘,可是他又有一种冲动,他想和孟夏分享那些隐秘,他就那么不安的,看着孟夏一页一页的翻着他的画。 
最后孟夏停住了,他的目光在其中的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张有些港漫风格影响的画,画面的正中是一个抱着吉他的男人,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垂着头,没有拨动琴弦,好像在想着什么忧伤的事情,画面的旁边有很多男人侧脸,朝着一个方向,一模一样的侧脸,一样漠然的表情,凌乱不堪的排列着。 
孟夏忽然认出了那个侧脸是谁,他也认出了那个抱着吉他的男人是谁。 

“其实我一直想说一件事,”孟夏的手停留在那一页上,似乎想翻页,却迟迟没有翻过去,“我真的烦透你了,你应该好好上学考个大学混一辈子,不应该再缠着我了。你那天应该跟强强好好聊聊,让他亲口跟你说说我是怎么毁他的。” 
宁昊觉得一阵晕眩,几乎没有时间去想清楚孟夏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看见孟夏的嘴角忽然现出残忍的微笑,他听见纸张撕裂的声音。 
他看见自己的画被撕下来,一张,接着一张,那些画在孟夏的手下迅速变成一片一片带着白茬的碎片,飞舞在空中,旋转着跌落在地上。 

“你有病吧!你疯了!”宁昊从双杠上跳下来,跑到孟夏身边,可是孟夏已经摊开双手,将整个本子都扔在了地上。 
“别耽误功夫了,你不是这块料。” 
宁昊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他想冲上去,撕扯孟夏的衣服,折断他那些擅长拨动琴弦的手指,重重的击打他的胃部,可是他做不到,他只是像个蠢货一样站在原地,很多种强烈的感情在一瞬间将他打击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甚至没有办法用任何一种词语来形容他的感受。 
“你是疯子,神经病,你嫉妒了,你嫉妒所有人!你见不得别人好,因为是个人就比你活得好!他们至少活着,而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死!你得去毁别人,你糟蹋别人的时候才会觉得高兴,你得糟蹋到让自己都觉得内疚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活着,你他妈就是一个疯子,神经病!”宁昊不假思索的冲口而出,那一刹那他忽然知道有一种感情叫做“恨”,他想去伤害别人,毁灭别人,想把一个人撕成碎片,可是他没有勇气,在那个人残忍的微笑面前他越来越虚弱,最后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的捡着那些碎片,压抑不住的哭泣起来。 
孟夏站在原地,面带微笑,专注的倾听,最后他摊开手坦诚的笑了:“说真的,我觉得,从今天起,你还真的有点了解我了,可是……没机会了,再见吧,或者永远不再见,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你这样的人折磨这么久了。” 
孟夏面对着哭泣的宁昊,一脸无奈的后退两三步,然后转过身,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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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昊十七岁的夏天在一个本该阳光明媚的下午提前结束了,现在他坐在教室里,讲台上老师在絮絮的讲着暑假补课的安排,高三了,黑色的时光到了。 
宁昊无聊的望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夏天的雨水似乎格外的多,每一个下午雷阵雨都会如期而至,他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树梢上,雨滴从一片树叶的边缘滑落的形状,漫不经心地在成绩单的背面画着无意义的涂鸦——一棵树,蔓延的枝条上,长了很多很多的眼睛,本该是叶子的地方,都长出了眼睛,还有鸟,这棵树他画过了无数次,自从孟夏撕了他的本子,他就没有再刻意画过什么,只是在课本的边缘涂涂写写。他把那个本子每一片碎片都捡了起来,装在一个档案袋里,只是再没有勇气多看一眼,那似乎不是一个速写本的尸体,而是一个年华的尸体。他开始在那棵树干上画上一道一道不规则的折线,像刀子划过的伤痕。 
其实成绩单不算太难看。宁昊似乎没有太为成绩担忧过,因为他从来不指望成为好学生,也没有人逼迫他成为一个好学生,而维持一个中等生的成绩对他又毫无挑战,这一年的成绩单似乎格外好看,大概是因为整个考期他都在学校里,连周末都没有跑出去逛的缘故。 
老师的训话终于结束了,宁昊把成绩单塞进书包,低头走出了教室,班主任对着他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因为太沉默寡言,所以宁昊常常被老师忘记了,老师们想起来的时候就会因为忽略了一个孩子而有那么一点遗憾和内疚。 
宁昊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他犹豫着该去哪里,也许回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可是他有一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冲动,他想去看看孟夏,尽管那一个下午他发誓再不想见到那个人,可是现在那种渴望又开始刺激他。在那之前他有理由把自己关在学校里不走出那扇大门半步,可是现在失去了那种理由后,去看看孟夏的冲动像荒草一样蔓延起来。他想知道孟夏为什么突然撕掉他的速写本,太渴望知道了,他相信一定有某种可原谅的理由让他这样做,他想像他愿意为了那种理由不顾一切的原谅他,他希望自己也会被原谅。 
宁昊不知道自己不是疯了。 
他已经找好了合适的借口,他的书包里放着孟夏交给他修复的磁带,因为吵了架,他忘记了把那些磁带还给孟夏,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宁昊装作漫不经心的把自行车车停在海图门口,然后更漫不经心的在海图的街上乱逛了一圈,用在一家小店里翻遍六条糟泔的时间犹豫不决,然后逛到了海淀斜街。 
远远的看到,孟夏的小店卷帘门是垂下来的,与关门大吉的时候不同,只垂下一半。 
宁昊看见卷帘门旁边还蹲着一个陌生的中年膀爷,穿着一条大裤衩,赤裸的胸脯上闪着油光,他装作漫不经心的走过去,站在卷帘门前的时候,却没法维持漫不经心的假象了。 
“干什么的?”膀爷先开了口。 
“我……”宁昊犹豫了一下,还是回避了这个问题,“这里的老板……哪去了?”透过卷帘门的下一半,他看见了室内一片狼藉,破旧的家具一件不少,地上扔满了装打口带的空纸盒和空箱子,其间凌乱着破碎的磁带盒和撕破的歌片,花花绿绿的,在一片灰头土脸的废纸盒中嚣张的扎眼。 
“操!”膀爷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我他妈还想知道呢,我还说房租该交了,过来一看,操!空城计!老子也没亏待过你,房租少交一个俩月也没跟你死乞白赖,你他妈走就走了,跟老子说一声啊!一扭脸人没影了,这不是白眼狼吗?小伙子,你评评这理!” 
“我说……”宁昊继续无言以对,只好岔开了话题,“您知道他住哪儿,或者去哪儿了吗?” 
“我哪儿知道,听说是一玩摇滚的,谁他妈知道,我也是一时心软,玩这个的,有正经人吗?不是流氓,就是神经病,都是胡同里打游飞的混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整天喝酒泡妞,会吼两嗓子,骂两句脏话的,都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顶多小学时候爹妈逼着拉过手风琴……” 
“我还有事……”宁昊忽然觉得浑身无力,逃命一样的跑出来海淀斜街,一口气冲到大麻花,忽然想起自行车还在海图,他犹豫了一下,再也没有力气回去取车,招手叫停了一辆扫活的红色夏利。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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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的近邻是两所大学,从101校门溜达到T大西门需要10分钟,从101校门溜达到P大校们需要10分钟。大学的大门是永远敞开的,校园内有湖光山色,绿树婆娑,且无多管闲事的老太太,因此成了101的孩子约会的佳处。只是物理距离虽然短得惊人,搬家仅需要一辆破自行车,可是从101混进两所大学的大门,却并不比别人省半分的力气。虽然101雄踞圆明三园中绮春园一角,在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上睥睨众校,比起城里一堆顶尖中学和近在咫尺的附中,101也只能委屈的往后排进二流中学队伍。二流中学意味着,要搬进隔壁,你得变成顶尖学生。 
宁昊在十余年的读书生涯中,一直是老师永远想不起来的人,可是在离开高中的最后一年,他第一次引起了老师的关注。他没有在12点以前睡过觉,也没有在5点以后起过床,坚持了整整一年。 
他的桌子上堆满了习题集,他把做完的放在右边,没做的放在左边,等右边堆满了,就搬走,很快左边又堆满了。他把做完的试卷订成一本一本的,塞在书桌里,书桌满了,他就搬了一个冰红茶箱子,无形中他已经多占了很多空间,还要留出一条架子放磁带——不是英语听力磁带,他书桌附近唯一跟学习无关的东西,都是孟夏或卖或送或丢给他的打口带。那些磁带如今只有象征意义,他难得拿出来听,他不能把sadcore的心情带进生活,反反复复陪着他的只是Pink Floyd和Nirvana,早晨可以振奋一下精神,晚上也不妨碍睡眠。他把那些磁带摆出来,整整齐齐的一排,只是一种提示,他让自己不要忘记自己,不要忘记他如此坚持是为了什么。他已经能很准的唱“Wish you were here”了, 
How I wish, how I wish you were here.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 year after year。 
他想从鱼缸里游出来,他不想迷失在梦遗后的空虚中,他想找到孟夏,他不想再困惑下去。他没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愚蠢过头,或者是个偏执狂。 
那一排磁带最前边,是孟夏他们录的小样。 

寒假的时候,宁昊参加了T大的冬令营,只是个特长生考试,却要起个闲适的名字,好像大家是大冬天的参加一次娱乐活动,而不是去拼命。整整一天的考试,在以后的一生中宁昊都不觉得还有任何一次考试比这次更折磨人,那些胸有成竹的孩子在素描纸上尽情施展十余年来学会的技巧的时候,铅笔与纸张的摩擦声对宁昊来说如同大片大片的毛虫在啃噬他的心情,他看这那个面部轮廓棱角分明的古希腊石膏像,耐心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三场考试,他最后只交了一份速写。 
“你很有天分,只是没受过正规的训练,我不能让你通过,这是考试,我得把机会给那些在绘画上付出十年以上努力的学生,希望你高考取得好成绩,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老师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如果熟悉了大人的习惯,宁昊就会知道,这位老师对所有落榜的孩子都说了同样的话。“天分”是最不可判断的而且最安全的评价,即使最敏感的孩子,也不会因此觉得受了伤害,多年以后,也许他们放弃了,也许他们继续努力但失败了,但是仍不足以证明这句话的错误,即便是梵高也会在生前遇到无人赏识的困境,谁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伟大的天才在无人关注的情况下死去并永远被埋没。所以这句评语可以安全而有效的使用下去,只要这世上还有希望自己是得到了造物主眷顾的孩子。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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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高考的前一天,宁昊整夜没有合眼,考完试,他装作满不在乎的回了家,偷偷哭了三天,查分以后,他明目张胆的哭了一次,到了发榜的日子,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结果可以打击到他了。 
电话里那个没有感情的女声正在祝贺他被T大建筑学院录取了。宁昊考了当年该系北京地区倒数第二名的好成绩,倒数第一是负责招生的老师初恋情人的女儿,为此那位老师私自为本系扩招了俩北京考生,为了掩饰假公济私的行径,那位老师抄走那个女生档案的时候,顺手也抄走了宁昊的。 
这其间的曲折,宁昊当时并不知道,后来他知道的时候,也没了八卦的兴致,高考,无非是赌赌运气,谁也不好说一分之差的人之间有什么区别,最后的结局却可能关乎一生,也许他就象孟夏说的,天生是个lucky dog,也许什么也不是。当时他只是有那么几分钟大脑空白,他先是原地转了几圈,然后贴着墙做了个倒立,踢翻了一把椅子,他让全身的血液都流进大脑,靠这种原始的方式来试图让自己大脑清醒,撑了五分钟,他摔了下来,顺便踢翻了另一把椅子。他把脚磕疼了,不过没抱怨,因为他确信自己没有做梦。 
电话开始没完没了的响,先是爸爸,然后是妈妈,然后是二姨,三叔,大表哥,爸爸的朋友,妈妈的同事,大姨,舅舅,老姑……宁昊家里那个一年半载响不了几次的电话顿时变成了热线,宁昊此时才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原来他也是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的。 
他没有来得及把这件事往外散,可是到中午他出去买方便面的时候全楼区的老太太都知道了他的事,对他笑脸相迎,弄得他很不好意思。 
晚上,妈妈接宁昊出去吃饭,莫斯科餐厅,京城标准黑店,饭菜难吃,服务冷淡,可是很多人对这家餐厅的红色贵族味痴迷不已。爸爸也在,而且已经在等他们了,宁昊有些恍惚,他已经记不得上次全家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和爸爸妈妈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时候总觉得失去了正确的时间坐标,好象时光倒流。 
“我和你爸爸谈过了,”妈妈在面包片上抹着鱼子酱,“以前我们一直很担心会影响你,可是你总算成人了,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以后爸妈也帮不了你什么了,我们也可以跟你说实话了,我们去年就离婚了,可是你正在准备高考,我们不敢对你说。” 
妈妈把面包片递给宁昊,宁昊咬了一口,鱼子酱既咸又腥,舌头受到强烈刺激,宁昊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一顿饭的时间,几乎只是妈妈在说话,爸爸只是适当的附和着,表示赞同。妈妈已经把宁昊以后的生活作了大体的安排,从学费到生活费到住所,一切都井井有条,象红菜汤一样索然无味。 
那顿饭吃得无比糟心,每一道菜都徒有虚名,从鼻子伤害到味蕾再到肠胃,可是宁昊只是使劲地吃,一刻不停的吃,甚至没时间抬头表一下态。 
晚饭后,他们像一家人一样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大厅,宁昊惊讶的发现爸爸走向了一辆停靠着的红色夏利出租车,在周围清一色豪华车中,那辆出租车显得格外寒酸扎眼,宁昊更吃惊的发现爸爸进了驾驶座。 
“我说不要辞了公职去深圳,他偏不听。他哪玩得过那些人,赔了个底掉不是?这把年纪了,开出租!”妈妈站在宁昊身后,有几分懊恼的幽幽抱怨着。 
宁昊忽然觉得眼前有一些模糊,他真想跑下台阶,再坐一次爸爸开的车,可是他觉得双脚像焊在了台阶上一样,跑下去,需要做出一个选择,可是宁昊失去了选择的力量,接着他原谅了自己,那么久的紧张情绪过后,他还没来得及恢复。 
“我现在归谁了?”宁昊忽然问了一个整整一晚上他都憋着没有问的问题。 
“当然跟妈了,你愿你跟你爸去受穷?”妈妈漫不经心的走近她崭新的奥迪。 
“我愿意。”宁昊在心里这样回答,可是他没有说出口。 

此后的一年,宁昊没有多想过孟夏,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时间。 
大学生活没什么改变,每天他把写完的作业放在右手,没写的放在左手,很快左边的变到右边去,接着左边又堆满了。铺天盖地的作业,quiz,考试,宁昊怀疑他还是在高三的噩梦里,一直就没有走出来。若一切都是一场大梦,其实也很不错,至少,他可以希望明天睡醒逛到海淀斜街的时候,会发现孟夏其实从来没有离开他那间小店。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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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昊多少年一直独来独往,可是上了大学不久身边就粘上了个女生。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和果果混在一起了,也许是因为果果坐在宁昊前面的桌子上,也许是果果习惯了丢三落四总要找宁昊借东西,也许是因为宁昊的图桌底下总是塞着几盒磁带,而果果又经常不客气的抄走,也许只是因为气味,人们身上总散发着各自不同的气味,臭味相投的总能迅速混合在一起。他们每天在一起,设计课一个组,公共课坐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跑步。晚上一起回宿舍,路上一起买一个煎饼。除了不回同一个宿舍,没有什么事他们不在一起。 
大一的新生对谈情说爱尚保持一定心理距离,似乎更愿意相信纯洁的友谊,可是像宁昊和果果这样每天腻在一起的还是会导致八卦横飞,至少每天宁昊回宿舍总会遭遇调侃。“我们就是吃亏在脸上啊!”有一天下铺的哥们忽然哀嚎了一声。宁昊愣了一下,去水房洗袜子的时候也就特别的看了看镜子中的脸,他已经有一两年没在镜子里仔细看看自己了,竟然有些吃惊,青春期的痕迹正在慢慢从他身上褪去,那些让他自卑和羞愧的特征忽然变成了他可骄傲的东西,青春痘在慢慢消退,只留下浅浅的痘坑,他的身体和肢体都在变得饱满,充满年轻的力量感,晃晃悠悠的不协调感已经离他而去,他健康,而且阳光,尽管他依旧每天在耳朵上挂着随身听的耳机,装作对世事没有兴趣,可是他是年轻的,新鲜的。 

他的大学对自尊心强的庸人来说是灾难之地,所以每年都会有人想不开跳了主楼,你会发现你在任何领域都混不牛,不管下了多少功夫,总有变态比你牛,而且那些变态很可能什么都牛,例如果果,她门门考试都要得A,素描和设计作业都要优秀,连1500米都要跑个满分,每天去舞蹈队训练,周末还要去参加无聊的社团活动,她还偏偏是个美女,每天都有各怀鬼胎的高班男生跑过来,跟他们聊天,帮他们看画,看设计,传授学习经验,谈人生谈理想谈社会的改造,谈人生观世界观宇宙观,每次谈话重点针对漂亮女生,有时也会波及男生,宁昊要等果果一起回去,常常等得不厌其烦。幸好宁昊对争强好胜没什么兴趣,只是混成中等生要多费不少力气,不过他活得下去,不至于上主楼。 
宁昊已经明白了,他从来不是什么天才,与天才们近在咫尺,更让他明白这个道理。所谓天分无非糊弄人的话,至少遇到夸过他的美术老师的时候,那个老师对他的回应是有些茫然的礼貌微笑,显然他早不记得宁昊了。 
这说明宁昊不是什么天才,宁昊相信天才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气息,让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无法移开视线,让你离开他的时候永生无法忘怀。 
例如——孟夏。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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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在这样一个城市中,两个生活没有交集的人再次相遇的几率究竟有多大?宁昊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一个中学同学,在这样一个城市这样一所大学新生区这样一个小角落里共同生活着,直到第二学期初他们才意外的相遇了。 
“你也选这节课啊!”他们惊讶的互相打了个招呼,然后俩人同时掏出了课表。 
“操!又记错教室了!”两个人一齐怒吼起来。 
这就是他们这一年来唯一的一次相遇。 
宁昊也想过很多种和孟夏相遇的可能,例如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孟夏的乐队海报已经铺天盖地的贴满了整个城市,他去了现场,站在整个场地的最远端默默的看着孟夏,最后他在打火机的光芒中泪流满面,因为他相信从此他们将属于两个世界,生命的轨迹再没有交叉的可能。或者,有一天他在主干道骑车,被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放翻在地,车上下来的那个骂骂咧咧的司机就是孟夏。 
生活并非通俗读物,宁昊也不是高中小女生,满脑子无聊的憧憬,他只是装作漫不经心的买全部国内摇滚杂志,然后翻遍杂志的每一个角落,从那些垃圾文章的纸缝里搜索着熟悉的名字。可是没有孟夏的消息,连强强都销声匿迹了。 
他也从来没在主干道上被车撞过,显然,他也不想被车撞。每天辅导员都在宣传注意交通安全,因为前不久一个高班师姐回宿舍的路上被施工的大货车将双腿齐刷刷的压断了,据说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清醒的对护工说:“拿上我的腿。”宁昊看看自己的双腿,如果没有了腿,他就不能轮滑了,他还得刷着上课,刷着去食堂,刷着去图书馆呢,没有双腿,他就得坐在轮椅上去,那样子很傻。 
其实最正常的结局就是,在那一次的擦肩而过后,他们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见,然后宁昊慢慢就把孟夏忘了,至于孟夏,也许他从来就没记清过宁昊的名字。 
也许过了一些年,宁昊搬家的时候,会翻出那个被撕碎的速写本,那里面记录着他青春期里不可告人的隐秘,只是一切都已经过去,孟夏的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切意义都会被时间抹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干枯的字眼,随着记忆的磨灭而变成微尘。 

暑假的时候宁昊接了个活,帮规划系的老师做旧城改造的基础调研,说起来复杂,干起来简单,就是挨家挨户的钻进去,记下院子里有几间房子几棵树多少户人家,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干的活,除了会被大妈当坏人盯梢,没别的坏处,一开始住户还当他房管局派来的,笑脸相迎,小心地套他“拆不拆”之类的话,后来发现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换了视而不见,索性当他打游飞的胡同串子。 
不过宁昊喜欢这样的活,他没有别的同学那样想家,他的家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泡在学校比泡在家里还舒服,起码楼下就是食堂。每天他脖子上挂张学生月票坐公交车进城,逛够了再回去,跟几个没回家的神经病切两盘星际然后睡觉,每周找老师交一次工作表,混过一整个暑假,似乎也很容易。 
一个多月,挣的钱正好够买个Diskman,配个好耳机。打口带正在淡出,打口扎眼和盗版CD正在涌入市场。 
宁昊相信他阴差阳错的接下这个活是冥冥中注定的,他会选择那样一个下午开始走进那条小胡同也是冥冥中注定的,当他慢慢接近一片住宅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噪音,他定了定神,才判断出那是乐队排练的声音。 
这里会有乐队在这里排练并不奇怪,旁边就是音乐学院附中,附近居民经常同时感受钢琴课戏曲课和声乐课同时上课的盛况,从而练就了超强的抗噪音能力。乐手们知道这里排练挨骂的可能性最低,自然蜂拥而至,要是在这里挨了骂也不要紧,说明该乐队的噪音制造能力已臻化境,一定能大红大紫,横扫京城酒吧。 
宁昊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他已经轻易的分辨出了这支乐队的风格,因为他把强强给他的那张小样翻来覆去听了太多遍了,对他们的风格已经了如指掌,无论是强强穿透力十足的肉嗓还是能把人感动的前仰后合的旋律线,都是原有风格的延续,只是吉他已经变成主宰,完全的控制了乐曲的走向,而且多了键盘,有了更辽阔的空间感和更丰富的节奏元素,这支乐队已然让人惊叹。 
好像被人推了一把,宁昊莫名其妙的一头撞进了半掩的朱红大门,进了门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并不是他进过的那些大杂院,院子里整整齐齐,没有一间私搭乱建的破房子,难得的还是标准四合院的格局,房子之间有回廊相连,院子很小,但是花木繁茂,宁昊一下子被吓住,停下了脚步。 
厢房里的乐音也戛然而止,宁昊听见孟夏爆发出一声熟悉的脏话,然后传出一阵笑声。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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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说,三哥,咱改改规矩成不?以后出错的不许先骂人。”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在笑,似乎遇到好笑得不得了的事。 
“妈的,外面有人。”孟夏抱怨了一句。 
“我看看去,别是街坊来打架的吧。”这次是强强的声音。 
“别理丫的!接着干!”孟夏还在意犹未尽的发火。 
宁昊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从脚底到脑门像要烧着了一样,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就是转身跑掉。孟夏的声音,如此熟悉,此刻只如一声惊雷。 
“哎,是你啊!”强强已经出了门看见了宁昊,一边打招呼一边挠着脑袋。 
“我,耗子。”宁昊知道他在回想自己的名字,忙不迭的接上了话茬。 
“对,是你小子,怎么在这儿,进来玩会儿。”强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兴高采烈的拉着宁昊进厢房的门。 
宁昊已经在冒汗了,忽然觉得不知怎么走路了似的,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踩不到地上,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孟夏,又迫不及待的想逃离。 
厢房是一间似乎专门为排练准备的空空荡荡的房子,几把椅子,蛛网一样的满地电线,音箱和乐器到处乱扔,宁昊一眼就看到了抱着吉他坐在墙角里的孟夏,还是老样子,没有一点改变,他们冷漠的对视了片刻,孟夏竟然有些紧张的先移开了视线。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这是耗子,三儿的干儿子。”强强开始上赶着介绍,得到的回应是一片哄笑。 
“别他妈胡说八道。”孟夏毫无语调的说,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少来这套,家长会都开了,你当我不知道。” 
“这就是三哥不对了,有这么大的干儿子都不跟我们说。你好啊!”漂亮的键盘手先和宁昊打了个招呼。 
“这可是我们镇乐队之宝,大美女路路。” 
路路轻轻的笑,表情里有漂亮女孩特有的自信和快乐,让人不喜欢都不行。说实话,她确实漂亮,素面朝天,装束随意,长长的直发上随意的缠着各种颜色的丝带,有种波希米亚女郎的洒脱气质。 
“这是我们贝司——骡子。”一个头发长长梳着马尾辫的大男孩要上来跟宁昊拥抱,却被强强打断了,“你少理他,他话痨,粘上能烦死你!” 
“切!”骡子翻了个白眼,又跑了。 
“这是鼓手,帅哥大米,就是不爱说话。” 
大米却意外的跟宁昊打了个招呼,他说话很慢,软软粘粘的京片子,一听就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大米很腼腆,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躲躲闪闪。 
强强刚介绍一圈,回头看见孟夏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走了。 
“嘿,你丫怎么回事,刚几点就走人,说好了今儿一块儿吃饭的!” 
“我去看我妈。”孟夏漫不经心的找了个借口。 
“说好了送我回家,又不算数。”路路坐在椅子上,不满的噘起了嘴。 
“你赶紧收拾东西。”还是美女有办法,连孟夏都停下了脚步。 
“对了,”强强忽然转向了宁昊,“你这两年哪里混去了,怎么摸到这儿的?” 
“上学……”宁昊挥挥手里的文件夹,“帮老师干点活。” 
“你在哪上学呢?”路路笑着问。 
宁昊迅速的扫了一眼孟夏,然后小声说出了简历,一群人发出一声整齐的惊叹,宁昊发现孟夏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难看。 
“耗子跟我们吃饭吧。”强强笑着说。 
“我得回学校跟老师交差。”宁昊都不知道自己的瞎话怎么来的如此快。 
“正好啊,我们一起回去好了,三哥送我回家,然后你们就顺路了。”路路一边手脚麻利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帮孟夏安排着行程。 
孟夏恶狠狠的瞪了宁昊一眼,没有发话,走到门口点了一支烟,宁昊胆战心惊的垂下了头,夹着资料夹帮路路拎起背包,跟班一样的追在他的身后。 
走到院门口,强强追了出来。 
“明儿十点得到电视台,别晚了。” 
“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就他娘的改了两句歌词,你丫不至于这样吧!” 
“你给他们改了吧,别再问我。”孟夏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强强还要再追出去,宁昊看见路路在孟夏身后偷偷向强强摆了摆手,强强点了点头,退了回去。宁昊本来还好奇,一看这阵势,顿时闭了嘴。 
其实路路的家不远,就在小西天,孟夏的车看起来很新,是一辆灰色的捷达,宁昊开始确信,冬令营结束的时候,漫天大雪中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的车并非孟夏的。 
“我们周六有个现场,去看吧!”路路一边下车一边对宁昊说。 
“在哪里呢?”宁昊问。 
孟夏白了露露一眼,想让她闭嘴,可是路路全无反应,絮絮着继续说:“就在Club 8啊,提你大姐,不不不,你得叫我姑姑,反正提我就行,没人敢跟你要票。” 
“你们不用交换电话号码了吗?”孟夏用嘲讽的语调问。 
“不用,他知道跟谁要!记着,八点开始啊!”路路微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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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路一下车,宁昊顿时觉得别扭起来,因为两个人都没话说了,孟夏打开cd机,音箱里传出清澈的吉他声,简单的和弦和一个潮湿阴暗的男声, 
“这是谁?”宁昊问。 
“Nick Drake。你不打算感动得哭了?”孟夏反问。 
宁昊没回答,他知道孟夏的挑衅回应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孟夏对挑衅的结果业颇为失望,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就那么闷闷的听着繁密的吉他音。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宁昊忍不住继续问,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强迫症,他一次一次告诉自己那个风雪天看到的人是谁都已经不重要,可还是忍不住想确认。 
“以前有一辆Civic,去年在高速上撞废了,命也丢了半条。真他妈邪门,那天出去是找死的,可是快死的时候还是打了一把轮,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还想是不是应该打120,可是发现自己没事,就是车废了。我在护栏外面等清障车的时候,还在想,看来我是不想死,就不要惦记着了,还是惦记着给垃圾电视剧写点口水歌吧。” 
孟夏说着说着就笑了,宁昊笑不出来,觉得身上一阵发冷。 
“后来我去海淀斜街找过你,你已经走了。”宁昊叹了口气。 
“报仇去的吧?你还记仇呢?我可没记你的,我要是记仇刚才就抽你丫的。” 
宁昊真想说:“我不抽你就是忍了你丫凭什么记我的仇咱们现在下车干一架算了!”可是他忽然想起了十七岁那个夏天的某一个夜晚,他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把他劈成两半的那道闪电和那个肮脏的结果。他看了孟夏一眼,专注的眼神,干净的面部轮廓,干净的头发,干净的手指,宁昊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卑鄙小人,已经做了对不起孟夏的事,被孟夏骂一千遍一万遍也理亏。 
“不是,我欠你几盘磁带没还。”宁昊逆来顺受的回答。 
“留着玩吧,我也没用。” 

车已经进了T大的校门,孟夏轻蔑的把手里的烟头扔到窗外,突然猛踩了一脚刹车,车被死死踩住,然后熄火了。 
宁昊被猛地往前甩,脑袋差点撞在车前挡上。 
“你要这么报仇……”宁昊刚要发火,忽然发现孟夏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外面,他的目光冷冰冰的,可是又像要冒出火来,那种极端的温度,反而让人无法分辨其中的含义。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位骑车的老人身上,老人正在慢慢的过马路,他骑着一辆老永久自行车,老派的装扮,头发斑白,宁昊忽然想起曾经在系馆见过这位老人,大家都叫他孟先生,他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响成一片。 
老人并没有回头看看他们,他的身影慢慢从两个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后面的车开始抽风一样的按喇叭,孟夏心不在焉的打火,忘了摘挡,车向前窜了一两米,又熄火了,他骂了一句脏话,再次点火,挂挡,不知是自动档开习惯了还是紧张,变速箱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孟夏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点火,变速箱里传出哗啦哗啦的异响。 
“真他妈是灾星,”孟夏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你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你了。” 
宁昊不敢多问,逃命一样的下了车,向宿舍的方向狂奔而去,一直跑到气都要喘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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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开,像潮水一样,把宁昊冲了出去。他在人丛中寻找着果果,可是那些来来往往漠然的面孔中,没有一个是果果的。 
他等到人群快散尽了,还没有等到果果,又不安的站了一会儿,看见强强和路路骡子大米小孩一样排着队走了出来。 
“停!”路路看见宁昊,高喊了一声。 
“耗子跟我们去玩吧!”骡子大叫一声。 
宁昊还没来得及回他,转眼看见孟夏也走了出来,拎着琴,背着大包,表情漠然,看不出高兴还是疲惫,只是紧紧抿着嘴,嘴角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细纹。宁昊张开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也来了。”孟夏对宁昊说,不是问句,他根本不想听宁昊回答,说完就径直奔自己的车去了。 
宁昊看着孟夏的背影,看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打开后备箱,然后把东西小心的塞进去,做这些的时候他很专注,并没有看周围发生了什么,就像他在调效果器时候一样专注。孟夏的背影轮廓很干净,从舞台上下来,光芒散尽,看上去很平常,可是宁昊却想起了那些肮脏的流言,他就那么傻站着,傻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相信什么,又该忘记什么。 
“三哥又不陪我们去玩啊!”路路抱怨了起来。 
“我明天有事,下次吧。你们玩好。”孟夏钻进车里,发动,向大家挥挥手,打开车灯,扬长而去。 
“你呢你呢你呢!你跟我们去玩吧!”路路发疯似的对宁昊说。 
“我……我找果果呢,我得送她回家。” 
“对了!”路路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片,匆匆的写下几个电话号码,“这是我们电话,最上面是我的,记得给我打电话啊!最下面是孟夏的,你可别给他打,打了也别说是我告诉你的。给我你的电话,我去那边吃饭的时候叫你。” 
强强一边指挥大家装车,一边看着他们嘿嘿冷笑:“人家比你小,还有小媳妇了,你别跟嫁不出去似的这么着急。” 
“去你大爷,你才一辈子娶不到老婆呢!”路路笑着回答。 
宁昊趴在强强的车上,在另一张纸片上写下自己的宿舍电话,交给路路,然后把路路的小纸片塞进口袋。 
忽然看见路路在不怀好意的笑,一回头,发现果果就在自己身后,一脸淡淡的怒意。 
“我们快走,快走!不送你了啊!”路路拉着大家往强强的车里钻,几个人钻进车里,跟宁昊道了个别就溜走了。 
“我一直在找你。”宁昊说。 
“我也是啊。”果果的怒气散了,只是有些疲惫。 
宁昊跑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他们俩钻进去,坐下的时候都觉得很累。 
“好玩吗?”宁昊问。 
“不错,就是累死我了。”果果靠在座位上,懒得动,“他们很棒。” 
“谁?” 
“还有谁呢,你的哥们姐们啊,锚,这个名字真怪,不过他们真棒,特别是那个吉他手。” 
“嗯。”宁昊有点集中不了精神,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就是他有点怪怪的,好像在躲着什么似的,他唱和声的时候,总是唱完就远远的躲开麦克,好像很害怕。还有,他总是猫着腰看效果器,可是又不像在调效果器,他那个表情,好像是……很疼……” 
宁昊睁大眼睛有些吃惊的看着果果,可是果果不想再说话,向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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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那天之后,宁昊就再也没和乐队的人联系过,他有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杂志和网站上开始有他们的报道,大多是无聊的溢美之词,可是宁昊不再买杂志了,他想是不是该就这样忘了孟夏,他们注定属于两个世界,没有交集。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宁昊如愿以偿的买了Diskman,而且陪着果果去海淀斜街买过几次cd,时代在变,宁昊可以感觉到,地下乐队越来越多,演出越来越频繁,依然不意味着他们的专辑能卖出去。小众的小众的小众的独立厂牌在变得家喻户晓,4AD和恩雅一起进入小资必读手册,这也不意味着他们明白他们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宁昊在种类越来越多的cd中翻翻拣拣,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该听什么。他会没完没了地想过去的时光,在这条街,在某一家小店,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奇怪的线条,孟夏在他身后忙忙碌碌的挑挑拣拣,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扔掉,宁昊经常被他扔出来的磁带盒砸中脑袋。天气好的日子,他们会一起坐在门口分一对奶油双棒雪糕,他们就是坐在一起,吃,什么都不说。 
孟夏曾经的小店重新开张了,换了老板,装了门面,看起来生意还不错,除了卖打口带和cd,还卖复刻的文艺片vcd,果果去淘过不少话剧的录像,可是宁昊一直没有勇气走进去。 
生活没有改变,他依旧穿着轮滑鞋,刷着上课,刷着下课,刷着考试,每天和果果混在一起。 
唯一不爽的是设计课换了老师,是个博士师兄,他混进代课教师队伍的唯一目的就是追果果,死乞白赖的换了教研组,死乞白赖的占了宁昊他们那组,都是为了追果果。每周两次设计课,每次四小时,他迟到十分钟,早退二十分钟,全组集中二十分钟,给果果看图三小时,用剩下的十分钟给别人看图。 
宁昊开始逃设计课,一来他懒得去瓜分剩下的十分钟时间,二来他和果果混在一起早被博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宁昊懒得去被他打击报复让他把自己的设计骂得一钱不值。 
可是果果丝毫不被三小时打动,依然如故的和宁昊同行同止。 
宁昊经常在系馆看见孟先生,他的办公室和宁昊的专教在一个楼层。宁昊已经熟悉了大学里的很多习惯,例如“先生”绝对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头衔,从二十几岁的年轻博士到七八十岁的院士,都可以被称为“老师”,而“先生”只属于特定的人,“先生”意味着一种特别的尊敬,这些人身上有一种属于那些不可再现的旧日时光的印迹。孟先生对学生总是微笑着,很慈祥,但是一个人走过的时候,紧闭双唇的表情就有几分倨傲,他的嘴角有一条清晰的细纹,宁昊曾经在孟夏的脸上看到过相似的倨傲。宁昊在图书馆的时候,就会找孟先生的文章和书来看,孟先生用笔名写过很多文章,都是一样的犀利,宁昊听说他得罪过很多人。宁昊相信,他就是孟夏的父亲,因为从很多地方看,他们都太相像了,甚至他们如此步调一致的努力忽视对方的存在。 

有一天宁昊回宿舍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路路打来的,路路一直在电话那头哭,哭得很伤心,她说很难受想这个人聊聊,宁昊问她在哪儿,路路说了师大附近一家咖啡店的名字,宁昊不知道为什么路路会找他,可是他不忍心让路路就那么哭下去,宁昊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几个兄弟带点嫉妒的大笑。 
宁昊赶到咖啡厅的时候,看见路路坐在角落里,她看起来已经平静了,眼睛微微红肿,泪痕未干,正拿着手机发短信。 
“怎么了?” 
“没事了,刚才不太爽,到处打电话抱怨,结果就你在,就让你跑过来了,我就知道你最好!男人都是王八蛋。”路路勉强的笑了一下,撩了撩额前的长发。她没化妆,穿着一件素色连衣裙,头发上也没有了花花绿绿的丝带,看上去有些不像她。 
“你是骂我王八蛋,还是骂我不是男人?” 
“你不是男人,你是小屁孩!”路路趴在桌子上,忽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久才停下来,帮宁昊要了一杯咖啡。 
“谁欺负你了,我抽丫的去。”宁昊说。 
“我说了你也不敢去。是孟夏。”路路看着宁昊的眼睛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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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昊也跟着惨淡一笑,他想他是不太敢。 
“算了算了,不说了,我知道没什么,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我心里不太舒服吧,到底意难平,你觉得我可笑吧?” 
“到底怎么了?” 
“我问他为什么把我招进乐队,他说因为乐队需要个美女,我说我仅仅是个花瓶吗?他说也不全是,但是他的初衷就是找个美女。我知道,他说的也没错,键盘手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人,可是我从会说话起就开始弹钢琴弹了二十年钢琴从音乐学院毕业了然后又把过去的一切都扔了让爹妈恨我就是为了做一个他用来点缀舞台的花瓶……”路路停顿了下来,捂着脸,努力的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放下手的时候她又笑了,“我是不是很SHA逼,跟你说这个。” 
“说出来就好了。”宁昊手足无措的推过去几张纸巾。 
“你出来跟我约会你媳妇知道了不生气吗?” 
“别开玩笑,”宁昊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和果果是哥们儿。” 
“你跟孟夏,还真有点像。为什么你们男人都一样呢?” 
“我们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就是一起玩,她什么课都优秀,拿一等奖学金,追她的男生横跨八个系纵跨十个年级,我是个人渣,什么都干不好,你说可能吗?” 
“没什么可能不可能的,”路路放肆的伸了个懒腰,“追我的男人横跨八个职业纵跨二十年,可是我就是跟着一个看不起我的男人混,而且还明明知道他是个gay压根不会多看我一眼。我是个SHA逼你不要跟我学。” 
宁昊脸色变了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幸好路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为什么跟你说呢?可是我他妈真的受够了,如果跟圈里人说我会被笑话死吧,为了他把过去都扔掉,功名利禄啊,上等人的日子啊,统统都扔了,跟着一群人渣混,日子过得暗无天日。其实我进音乐学院的时候孟夏都走了,他的故事我都是听来的……都TM是传奇了。” 
路路正要说下去,忽然停住了,呆呆的看着窗外,宁昊顺着她的目光,看孟夏正从外面走进来,宁昊只觉得胸口发闷。 
孟夏进了门,看见路路和宁昊坐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直接忽略了宁昊直接坐在了路路身边。 
“真生我气了?”孟夏低头看着路路,目光关切。 
“少来,德行!”路路忽然变了脸,抬起头来娇憨的笑了。 
“用不用我负荆请罪?” 
“有诚意就埋单。” 
孟夏笑了笑,招手叫过店员,付了咖啡钱。 
“晚上陪我出去一趟吧。”孟夏依旧微笑着看路路,笑容温暖。 
“没空,有约会了。” 
“骗我的吧?” 
“靠!你是觉得我应该没人要还是诚心想害我嫁不出去啊?” 
孟夏用手指着路路的鼻子不怀好意的笑,路路一把打开他的手。 
“耗子有空,你叫他跟你出去吧。他大老远来陪我聊天,你都不理他,丧尽天良,我都看不下去了!” 
孟夏扫了一眼宁昊,依旧没有跟宁昊打招呼,只当宁昊不存在,宁昊紧张的低头继续喝咖啡。 
“那我先送你回家。”孟夏继续跟路路说话。 
“算啦!”路路摇了摇头,“你们俩一起走吧,我们约了中影门口见面,你送我过去算怎么回事啊?” 
“那我真走了,明天下午排练,我去接你。”孟夏站起来,敲了敲宁昊的桌子,做了个手势让宁昊跟他走,宁昊愣了有两分钟不知道干什么好。 
“快去吧,”路路站起来伏在宁昊耳边小声说,“我跟你说的话,你敢跟他胡说,老娘灭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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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宁昊跟着孟夏,上了车,孟夏趴在方向盘上,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你晚上没课?” 
“今天周末。” 
“没别的事?” 
“没有。” 
孟夏还是在犹豫,最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发动了车子。 
车上的气氛很怪,孟夏不想说话,宁昊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一起听Beck吵吵闹闹,把很多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噪音混在一起,最后孟夏烦了,关了车里的音响,接着就听到宁昊的肚子发出非常不雅的一阵巨响,孟夏终于憋不住乐了,他把车停到一条小胡同,带着宁昊进了一个小院,院门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四川省驻京办事处。 
饭店很小,人却不少,很多人在等位,他们俩占了个小桌,孟夏没翻菜单,点了麻酱油麦菜口水鸡麻婆豆腐回锅肉一瓶啤酒一罐可乐,这里米饭都是免费的,自己盛。 
“我也要啤酒。”宁昊说。 
“没戏!”孟夏夺过酒瓶子,把可乐推给了他。 
“吃辣的对嗓子不好吧。” 
“你管那么宽干什么?”孟夏白了宁昊一眼,然后又开始感慨起来,“全北京这么多川菜馆,哪儿都没这儿地道。今儿路路怎么把你勾出来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宁昊愣了一下,想起路路的威胁,无辜的摇了摇头:“她就说心情不好,我们啥也没说呢你就过来了。” 
“少他妈装,她跟你说那点破事还能瞒我?” 
“你都知道还他妈问我?”宁昊反唇相讥。 
孟夏又倒了一杯啤酒,盯着他冷笑,宁昊被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捞起饭碗去盛米饭了。 
川办的菜味道确实正,宁昊吃的满头大汗两眼翻白,孟夏只喝光了啤酒,饭菜都没怎么动,宁昊不去招惹他,他发誓就算孟夏此刻倒在他面前死了他都不理他。 
孟夏开始不停的看表,宁昊觉得他有些紧张,他既然决定了不闻不问就彻底的不出声,吃饱了,就跟孟夏干瞪眼。 
“走吧。”孟夏也觉得瞪得没意思了。 

他们又在长安街沿线兜了两圈,宁昊很担心他刚喝过酒会被警察摁了,最后孟夏在长安街南边一条小胡同里停了车,他从后座拎起一个挎包背上,翻了翻,拿出两张票,然后下了车。宁昊追着他走了几步,发现竟然绕到了北京音乐厅。 
此时演出已经开场,门口只有几个黄牛有气无力的招呼:“要票吗?便宜!” 
孟夏走的匆匆忙忙,被一棵柏树枝扫到了头,他停下了脚步,似乎想了想,然后伸手把柏树枝折了下来。 
“嘿嘿嘿!这么大人了啊,被抓住不好。”宁昊咬着牙说。 
孟夏把树枝折起来塞进挎包,向宁昊一招手。宁昊匆匆跟进,顺便扫了一眼门口的海报:李贞觉教授作品音乐会。 
他们入场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一会儿,票上的座位早湮没在了人丛中,工作人员为难的给他们安排了靠边的两个位子。 
然后孟夏就那么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的坐下。 
现在开始换宁昊不安了,让他安安静静的听一场音乐会本来就是一种折磨,他已经习惯了站着,不习惯坐着,他习惯了抡着酒瓶子喊革命口号,不习惯规规矩矩的鼓掌。他偷眼看看孟夏,似乎很专注的听,宁静的微笑,好像很沉迷。于是宁昊也集中精神,努力去分辨音乐的色彩和旋律线,可是他完全进入不了状态,并非音乐不够动人技巧不够娴熟,乐队很投入,观众也很投入,这是一场完美的演出,大厅里如坐针毡的大概只有他一个,他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像一团乱麻,牵着他的心神摇摆不定,他最想知道的是孟夏到底在干什么,这个想法逼得他快要发疯,他开始想上厕所,现在他觉得吸收了民乐元素的音乐真的很利尿。 
折磨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宁昊终于趁着大家鼓掌的时间跑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新曲目已经开始了,他坐回到座位上,发现孟夏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一分钟和宁昊的脸色也开始变得难看起来,他听出了一个清晰的主题动机,记忆随着那段音乐翻动,他猛然想起那个夏天那么多百无聊赖的日子孟夏在他的小店门口无聊的弹着吉他,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弹起这段旋律,可是总是到一半就停下来,怎么也无法完成。 
宁昊手脚冰凉的听着,听着那段旋律在小提琴手的指尖颤抖,在木管的弱奏中飘忽,然后缓缓地成长,从跳跃的不安慢慢变得肯定而庄重,第二主题进入的时候宁昊舒了口气,他偷偷看了一眼孟夏,似乎他已经平静了,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天花板,神游天外。 
那段旋律还是回来了,依然在蔓延,翻卷着,澎湃着,辉煌明亮,色彩斑斓,可是宁昊觉得那条旋律线已经彻底远离了他,那段旋律本该属于一把吉他,在午后的树荫下,有些潮湿的石头台阶上,像太阳投下的光斑一般跳跃。 

演出结束了,李教授走出来致谢,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沉静内敛,身材瘦削,面带着礼貌而疏远的笑容,观众站起来,礼貌而热烈的鼓掌,有人走上去,献上花束。 
孟夏忽然轻轻一笑,他忽然站起来,扔下宁昊向前台走去,和那些献花的人走在一起。除了宁昊,没有人注意到孟夏将一根柏树枝而不是花束放在了舞台的边缘,除了宁昊,也没有人注意到李教授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紧张不安和惶恐。 
“走吧。”孟夏走了回来。 
“走吧。”宁昊毫无表情的重复了一句。 
他转身融进退场的人流,忽然感觉到孟夏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他可以感觉到手臂的温度,而且,很沉重。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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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走出大厅的时候孟夏放下了他的手臂,他们沉默不语的走回停车的小胡同,上车,孟夏默默地开车,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打开音响,他们就这么闷闷的开出了城。和城里相比,北城的夜色总有些萧条落寞,路上车不多,感觉有些荒凉。 
“你着急回去吗?我饿了,得先找点吃的。”孟夏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我不着急。我也有点饿了。”宁昊说了一句谎话,也许孟夏说的是真的,可是他说的是假的,他不饿,胸口发堵,什么都不想吃。 
孟夏把车开进中科院附近的一条小街,停了车,路边有几家卖烤串麻辣烫的小店,门口摆着白塑料的桌子和椅子。 
他们坐下,宁昊还是要啤酒,孟夏这次终于答应了,他要了啤酒,烤串,自己要了一瓶二锅头。 
“他是你的……老师?”宁昊沉吟了一下,还是用了一个无功无过的名词。 
“你就不觉得你问的傻缺到家?”孟夏冷笑了一声,给宁昊倒上啤酒,给自己倒上白酒,然后举杯,“来,先干一个。” 
“干了得有个说辞吧。”宁昊也举起了杯。 
“为了你刚才那个SHA逼的问题,为一场SHA逼的音乐会,还有我一把年纪还会干的这么SHA逼到家的事干一杯。”孟夏把一啤酒杯的白酒一饮而尽。 
宁昊没有干,倒不是没酒量,他是真没肚量。他拿起肉串啃了起来。 
“你折腾一晚上,就想干那么一件SHA逼的事?现在爽了吗?” 
“没什么爽不爽的,其实我想跟他说句话的,可是想想行胜于言啊,你们不是还把这四个字刻日晷上供起来?我想跟他说你丫死了,可我还有一点良心愿意给你扫墓。音乐是精神的,精神得吃嫩肉,它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把我们啃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可是等我们老了不能血肉模糊的活下去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TM没有了。我们的肉都烂了,臭了,有尸体的味儿,肉筋不像肉筋板筋不像板筋,蛆从我们身上爬过去,我把它们碾碎了,留下一道一道绿色的痕迹,最后我们什么用都没有了,只能被切成小块,穿起来,放到火上,撒上孜然,烤得吱吱响,哎你这孩子,怎么不吃了,还往外吐,浪费啊!” 
宁昊把手里的肉串扔了,嘴里的也都吐了出来,孟夏大笑了起来,嚣张的笑,旁若无人的笑,宁昊觉得他会在某一个时刻中止大笑然后哭出来,可是孟夏一直笑着,一直笑到趴在桌子上,声音越来越低。 

老板扔下烤串过来看热闹,看清了是谁以后马上换了见怪不怪的表情,然后长叹了一声:“这不是孟三儿吗?有日子没来我还以为谁呢。你别由着他胡来,他就这样,胆量大酒量小,再喝他就翻这儿了,死鱼一样,那时候你可弄不走他了。赶紧赶紧,送他回家吧!” 
宁昊看着老板,呆若木鸡,半天才想起来要说什么:“我不知道他住哪。” 
“就那边那楼。”老板顺手一指。 

宁昊拖着孟夏,按老板指点的门牌号把他拖到了家门口,老板说得没错,现在孟夏就像一条死鱼,很沉,而且很滑,上楼的时候宁昊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他从孟夏的口袋里摸出钥匙,还好孟夏的钥匙串上除了车钥匙和家门钥匙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孟夏一进门,似乎清醒了一点,直接冲进了厕所,宁昊追进去的时候孟夏已经吐完了,吐得很敬业,基本上都吐进马桶了,反正他也没吃什么,除了胃液就是酒精,宁昊帮他冲了水,可是冲不掉空气中热乎乎的腐烂气味。宁昊扶起他,孟夏这个时候很老实,很乖,并不像宁昊那班倒霉兄弟一样喝醉了就会耍王八拳,耍得泼水不进三米之内无法近身。宁昊把孟夏扶进卧室,开灯,隔着衣服他感觉到了孟夏身体的温度,很热,滚烫的,让他难以忍受的热,他惊慌失措的把孟夏扔在了床上,扒下他的外衣,扒他裤子的时候宁昊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脱了他的鞋,然后给他盖上被子。 
他看着灯光下孟夏的脸,有些苍白,神志不清,但是表情有一点点痛苦,只是一点点,他忽然想触摸一下孟夏的脸,轻轻地,可是他忽然觉得孟夏的身体已经着了火,只要他伸出手就会把他们两个人都烧成灰烬。 
宁昊发了会儿呆,跑进洗手间用凉水用力的洗脸,让自己变得冷下来,然后用孟夏的毛巾擦了擦脸,毛巾上有松木的气味。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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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昊现在有时间看看这间房子了,孟夏住的地方是中科院一处老家属区,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小小的门厅,门厅连着厨房和卫生间,只有一张小方桌,一架很老旧的钢琴贴着厨房的窗子放着,顶盖上铺着几张油腻腻的报纸,上面放着油盐酱醋,瓶瓶罐罐,除此之外就再也摆不下别的东西了。卧室就更乱,孟夏的床缩在房间的一角,还有一个简易衣柜,一个很大的书架,一台极小的电视,几个看起来很昂贵的音箱,看起来舒服的折叠沙发床,被电线缠绕成一团的电脑和电脑桌,电脑旁边扔满了废纸,撕碎的,团成一团的,和有幸留了全尸的,吉他占了房间一角,都套在套子里,好像横七竖八的小号棺材。 
孟夏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宁昊把他的脏衣服扔进盆里,放进洗衣粉泡了起来,然后拿开水壶烧了一大壶水,他想找点茶叶,茶几下只翻出了几盒各种牌子的速溶咖啡。烧水的功夫他把衣服揉完了挂起来,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年,干这点小事似乎还不费什么力气。他担心孟夏醒过来会饿,拉开冰箱里面只有鸡蛋和牛奶,宁昊只好放弃了。 
都忙完的时候他看了看墙上那个奇形怪状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是夜猫子,现在还不到困劲,只是有点无聊,想看看电视,可是又怕吵醒了孟夏。他在孟夏的书架上浏览了一下,有小一半是CD和磁带,有一排是放着乐谱的资料盒,剩下大多是看标题就让人头大的乐理书,只有最上面一排有一些乱糟糟的小说传记和原版杂志,摆得很乱,宁昊担心他伸手的话整个书架就会向他坍塌下来把他活埋,最后他放弃了,无聊的倒在了沙发上,手却意外地从沙发的靠枕下面摸到了一本小书。 
他翻出来,看上去像一本少儿读物,仔细看了标题是一本Tim Burton的诗集,配着有趣的插图,那些插图让他有了兴趣,他关上房间灯,打开沙发灯,开始一页一页的翻起来。 
第一个故事是Stick Boy爱上了Match Girl,可是很遗憾,当他们相爱,Stick Boy被火柴烧成了灰烬。宁昊看着插图笑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看了心上插着长长的针的Voodoo Girl,被父亲当壮阳补品吃掉的Oyster Boy,变成床的女孩,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最后他翻到了一个故事,一个海中来的女子爱上了陆地上的乐手,可是没有任何办法能留住乐手的脚步,于是她生了个孩子,是一只沉重的锚,最后她被那只锚拖进了深海。 
宁昊想着孟夏为什么拿这个当枕边书,很有趣,可是让人浑身发冷,他想着那个乐队为什么叫作“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被一只锚拖住了向海底急速下潜,蓝色的泡沫充满了他的肺,让他不能呼吸,接着他的头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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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宁昊庆幸的发现撞他头的不是礁石,而是书的硬壳,接着他看到了孟夏冷漠的面孔。 
孟夏确认他清醒了过来,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的进了厕所的门。宁昊听见关门的声音,还有一阵一阵的水声,随后孟夏走了出来,依旧脸色晦暗。他拿起暖壶,倒了一杯水,发现倒出来的是热水的时候他似乎有些惊讶,白了宁昊一眼,然后从书架的底层抽出一个纸盒子,翻了翻,从一个瓶子里倒出几粒药片,吞了下去,把杯子里的水喝掉了。 
宁昊看了看表,九点多,忽然觉得这个样子很可笑,忍不住盯着孟夏笑了出来。 
“有他妈多可笑?”孟夏没有看宁昊,在书架上乱翻。 
“找什么呢?” 
“看看我东西少没少。” 
孟夏挑出一张CD,用脚踹开CD机扔了进去。大早上听伯辽兹,虽然很奇怪,不过确实有点提神醒脑的效果。 
宁昊从沙发上坐起来,低头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张废纸:“你不觉得挺可笑吗?昨天你还真是情绪不错,基本上有问必答,可惜酒量差点儿,我还没问完呢你就高了。” 
“你可以接着问趁我把你扫地出门之前。”孟夏打开电脑,开始收邮件。 
宁昊丛口袋里掏出昨天音乐会的票根,一字一顿的读起来:“李贞觉教授作品音乐会。多遗憾啊都没有人注意你,记者怎么不写篇报道呢,说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演出结束后他的学生为他献上了柏树枝,多好的题材啊,你就不觉得遗憾吗?你是在祭奠他,还是在祭奠你自己?你到底他妈的想干什么?你是想让那老丫挺的不爽,还是想让你自己不爽?” 
宁昊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孟夏愣住了,似乎愣了很久,然后就莫名其妙的盯着宁昊的脸,盯了有几分钟,最后非常认真地问:“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你觉得呢?”宁昊把那两张票根仍在茶几上,轻飘飘的,两张纸又滑落在了地上。他觉得自己疯了,可是既然开始了,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停下来,那么多疑问,那么多他想逼孟夏说出来的事,他觉得他正在害死自己。 
“我觉得我应该抽你。”孟夏并没有付诸行动,他靠在电脑椅上,轻轻地摇晃,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忽然笑了起来,“老丫挺的,这个词不错,颇得我的真传,为了这个词我暂时不打算抽你了。” 
宁昊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他床头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副小小的画,画面背景是黑暗的,画面中有两个桔子,色彩鲜艳欲滴。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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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你写的东西招摇撞骗。”宁昊叹了口气。 
“你说的很错误。”孟夏看着那两个桔子,平静地微笑,“我写了几个乐句,仅此而已,那算不了什么,写一条旋律线太简单了,我以前的乐队有三个吉他手,每天我睁开眼睛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要把吉他线写出来让那两个婊 子 养的闭嘴,我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写过多少。我不会无聊到对十多年前写的SHA逼旋律耿耿于怀,何况还没写完。他的确比我牛逼,因为他能完成它,可我永远也写不完,我还得感激他,他要SHA逼到什么程度才会把那么多年前的东西拿出来写完?还那么不严谨的,错误百出的完成,那不是他的风格。就算让我一把年纪还能唏嘘一下青春岁月吧,感慨一下那时候我怎么能写出那么SHA逼的东西,我喜欢适当的怀旧。” 
“你就是不承认你放不下。” 
“我没什么放不下,那么多年了,从那天我走进他的办公室看他跪在他老婆面前抽自己嘴巴的时候,他对我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老婆的人砸我琴房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没意思,可是看见他抽自己的时候我终于觉得有意思起来,他老婆还跟我大喊大叫问我怎么敢笑出来怎么敢看不起她丈夫,真TM的莫名其妙。”孟夏语调平静,说到后来忍不住笑了。 
“你才莫名其妙,吃错药的是你自己,你说你不在乎了,你为什么还要跑去他的音乐会,你为什么还要拉着路路跟你一起去?你还想拉着路路去他面前show一圈吧,你到底有没有心肝,你知不知道路路如果去了会多难过?”宁昊的语调变成了气势汹汹的质问,那些东西一直堵着他的胸口,此刻突然不受控制的决堤而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我说你什么毛病呢,原来这儿等着我呢?下回给她打抱不平可以直接说,你这圈子兜的真不小,够从南极回来的了。你这么胡说八道,回去怎么跟她邀功呢?你觉得她会给你什么好处?”孟夏的目光终于回到宁昊的脸上,嘴角微微向下,嘲讽的微笑。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是你不能对她不这么自私吗?” 
“对,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她多难,我知道她以前跟谁睡觉,可那都是她自己选的,她可以不干了,她可以去当老师,去找个正经人结婚,就算她对我说她要去傍大款了,我都会说,对,你做的对!可是她选这条路了,她选了最难走的路,这是她自己选的,我没法迁就她。我可以告诉你她对我来说是什么,我不会跟她上床,跟她结婚,跟她生个崽子,可是如果她需要我为她死,我会做到。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你可以都转告给她,也可以转告一部分,也可以什么都不说,随你便,可是我希望你现在就滚蛋,我不想再看见你。” 
孟夏站起来,逼视着宁昊,逼得他再也坐不住。 
宁昊忽然气势全无,无奈的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扒着房门回头恶狠狠的盯着孟夏:“你想这么就糊弄我了?你根本就没回答你为什么要让路路陪你去,你敢回答吗?你敢承认你自己SHA逼吗?” 
“没什么不敢的。”孟夏夺过房门把宁昊推了出去,“我可以告诉你,我要找人陪我去是因为我害怕,我不敢一个人直面他,你可以觉得这个理由够SHA逼,可事实就TM如此,我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现眼。现在该轮到我提问题了吧?你到底想给路路打抱不平,还是你自己不爽想给自己打抱不平呢?” 
宁昊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孟夏已经关了房门,他压根不想听什么答案。 
宁昊在门外愣了一会儿,从早上起床他的脑袋就像被钝器重重敲了一下,现在总算恢复了神志,他根本想不清楚他和孟夏的对话都是怎么发生的,仿佛当时说的和听到的每句话都没有经过他自己的大脑,现在一句一句的在脑子里清晰的回放了一下,铺天盖地的信息量让他觉得大脑瞬间就短路了。 
宁昊很想用头撞墙,不过那样就太傻了,他在门外傻站了一会儿,听到房子里传出一声吉他啸叫,他知道孟夏不会良心发现的开门对他嘘寒问暖,只好转身,下楼,脚步轻飘飘的。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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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宁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学校的,他迷迷糊糊的逛到系馆,进了专教的门,发现一个师兄正在他的座位上跟果果聊天,他不管,晕晕乎乎的撞了进去,把那猥琐男挤走了。 
“昨天收的作业你不打算交了吧。”果果说。 
“我现在就写。”宁昊掏出课本和作业本来,刚翻开,身后飞过来几个作业本。 
“你怎么也没交?”宁昊问。 
“周一帮我一块儿交了吧,我回家了。”果果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宁昊一个人发了几分钟的呆,开始写作业,果果的作业就在他手边,可是他克制着,头也不抬,他很久以来就有这样的好习惯了,只要好好学习,他就能忘了孟夏,这个好习惯把他推进了T大的校门,这个好习惯让他如愿以偿的和孟夏重逢,现在他得靠这个好习惯把孟夏忘了,即使是暂时的。 
他中午下楼买了一个汉堡,回来写作业,写到下午,出去打了一会儿篮球,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然后继续回来写作业,他一直把耳机挂在耳朵上,其实他根本没开机,就是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答茬。跟他一起写作业的同学精神都崩溃了,一个接一个咬牙切齿的逃走了,只有宁昊还在写作业,一直写到夜里十点,回宿舍,开始切星际,切到夜里两点。第二天早上他们宿舍的哥们准备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爆打一顿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起床,拎着画夹出去画画了。 
“给我一个让我不想杀了他的理由吧!”这是宿舍老大的宣言,可惜宁昊没听见。 

宁昊闷闷的画了一上午,真是一塌糊涂的糟烂,所有路过的人都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因此对他投过钦佩的目光,中午他回了宿舍,刚进门就接到妈妈电话,让他出去吃饭,他去了,反正也没事干,妈妈送给他一部手机,宁昊才想起来他的生日快到了。 
那个年代手机对学生来说多少还算有点奢侈,宁昊也觉得新鲜,他想打电话,可是不知道找谁,他可以打给果果,可是怕继续给她家人添堵,最后他就鬼使神差的打给了路路。 
路路的声音很快乐:“你有手机了真好,晚上来看我们现场吧,是我们的专场,还是在Club 8,一定要来啊!对了,昨天你跟孟夏在一起吗?你们去哪儿玩了?” 
“哪儿也没去,就是出去吃了顿饭,晚上我过去。”宁昊忽然明白为什么孟夏可以告诉他一切,因为他一句话也不敢对路路说。 
“你昨天还有没给我讲完的呢,你说孟夏的故事……” 
“唉,我何苦,我说了,你觉得没意思,他还会恨死我。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的事,他上大学的时候和一个老师搅在一起了,那个老师,唉,你如果见过他就会理解,有些人是没办法拒绝的。那个老师的老婆是个河东狮,将军的女儿,那个老师穷困潦倒的时候吃老婆软饭,他老婆知道了哪里肯善罢甘休,直接带人冲进学校,砸了孟夏的琴房,还把老师打了一顿。孟夏走的时候很多人抱不平,可是他是主动退学的。这件事传颂了好多年了,据说他去找那个悍妇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比革命义士都大义凛然。年轻的时候不能这么轰轰烈烈一次,多遗憾啊!我又八卦了,你听了就算了,可别到处散去,他一猜就是我散的,他最讨厌别人说这件事,其实我们听先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都觉得是传奇啊!”路路在电话那头有些兴奋的发着感慨。 

宁昊挂了路路的电话,在校园里游荡了一会儿,最后坐在荷塘的岸边,往池塘里扔小石子。几尾肥大的锦鲤游了过来,又游走了,宁昊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他觉得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都已经决定了。 
他看看表,出门坐上一辆进城的公共汽车,路上很堵,他紧张得直晕车,他希望车开得快点,又希望慢点,就这么折磨着自己,一直到车到站,他紧张得想吐。 
他本以为会提前一点到,结果到了Club 8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宁昊进门,看见孟夏站在台口和调音师闲聊。 
“我有话跟你说。”宁昊冲过去,直截了当的说。 
“我没空。”孟夏面无表情的回答。 
“我干活去了啊,你们聊。”调音师叼着烟憨憨的笑,识趣的走了。 
“路路让你来的吧?”孟夏冷笑。 
“我自己来的,跟她没关系,你能给我两分钟时间吗?我们到外边去,我就跟你说一件事。” 
“有话说有屁放,我没功夫跟你出去闲逛,你要说什么就这儿说吧,我听着呢。”孟夏白了他一眼,低着头拽效果器的线。 
“我爱上你了。”宁昊凝视着孟夏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几个闲人投过来诧异的目光。 
“操!”孟夏把手里的线头仍在地上,对着从后台钻过来的骡子怒吼了一声:“你们丫还TM干不干活?” 
骡子莫名其妙的挨骂,莫名其妙的看看宁昊,赶紧跑到后台去找强强了。 
“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孟夏盯着宁昊的眼睛,冷笑着。 
“你说呢?”宁昊觉得快被孟夏的目光烧成灰了,可是他坚持着,压抑着落荒而逃的冲动,甚至不肯躲开视线。 
“是你吃错药了,还是偷了我的大麻?”孟夏依旧在冷笑。 
“我没吃错药,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可以觉得我很SHA逼,可是事实就TM如此。”宁昊说到后面,刻意的加重了语气。 
“你说完了吗?”孟夏眯着眼睛歪着头,似乎是在笑。 
“我说完了。”宁昊忽然觉得自己被抽空了一样,他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审判。 
“嗯,那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孟夏眯着眼睛看了他一小会儿,转身进了后台。 
宁昊觉得一阵空空荡荡的感觉,好像武侠小说里烂人的全力一击打在内功高手的身上,比回手打他二十个耳光的感觉还要难受。 
他愣了一会儿,看强强路路都出来了,他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好,转身逆着人群走出了门。 
宁昊在停车场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听到演出已经开始了,人声鼎沸,可是他开始烦躁起来,而且很饿。 
他溜达到前面酒吧,要了一块奶酪蛋糕,他想来点酒,不过连啤酒都太贵了,最后他要了矿泉水。 
吃饱了以后,他又百无聊赖的溜达去了演出场,人声依旧鼎沸,可是他却听到了很多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声音,就好像一片热乎乎的白噪音里,非常不合时宜的掺吉他solo,他傻乎乎的听了一会儿,分辨出那些不合时宜的声音有骂人的声音,酒瓶子破碎的声音,很多人的大喊大叫,而本该出现的音乐声却停止了,他此刻才恍然大悟,那不是演出的声音,而是一场群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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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宁昊冲了进门,发现屋子里已经殴成一团了,只见啤酒瓶与脏话齐飞,每个人都朝着不同的方向骂人或者扔东西,根本看不出战团的双方都有什么人,只是群殴,彻底的漫无目的的群殴。人们群情激昂,精神振奋,热血沸腾的打架,没人知道他们在跟谁打架,他们的行为就是打架本身。有人被瓶子砸了,然后愤怒的砸回去,也不知砸到谁的头上,有人被撞伤了,有人崴了脚,有人捂着脑袋大骂着退出战团。战斗减员并不明显,伤亡也不惨烈,因为每个人都避免和离自己近的人发生直接冲突,都在对着十米开外的假想敌发泄着冲天的怒火。 
有人冲上了舞台,让宁昊庆幸又不安的是台上并没有乐队成员,他也跟着那些人抱着头躲避着随时会飞来的啤酒瓶向舞台上冲,刚跑到舞台附近,看见大米扶着一个人从人丛中杀了出来。 
“大米!”宁昊冲过去拉起他要往外跑。 
“别管我,赶紧送三哥去医院!”大米把扶着的人推倒宁昊身边。 
“孟夏!”宁昊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孟夏低垂着头,脸色惨白,闷头紧锁,嘴唇上都没有一点血色,额头全是汗水。 
“到底TM的出什么事了?”宁昊拉起孟夏的手臂,他感觉到孟夏的重量向他压了过来,很沉重。 
“我也不知道,三哥忽然胃疼,就把琴放下了,就有人骂街,强哥就跟他们对骂上了,然后三哥把琴摔了,台下就乱了,有人骂乐队,有人骂骂人的人,有人骂骂骂人的人……反正就乱了,然后就打起来了,你送三哥先走,我去看看路路他们被冲到哪儿去了。”大米转身又进了人群,宁昊想跟他说句话,也没有说上,他看了一眼无力的靠在他肩上的孟夏,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他们平安的逃到了马路边,宁昊才松了口气,路边警灯闪烁,一辆警车呼啸着窜进了停车场。 
“送我回家。”孟夏说,他的声音低而沙哑,似乎在拼命的压抑着什么。 
“我送你去医院。”宁昊开始招手打车,司机以为孟夏是醉鬼,一个肯停下来的都没有。 
“你少TM惹我!”孟夏抬起头愤怒的看着宁昊。 
宁昊感觉到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颤抖传递到宁昊的手臂上,宁昊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剧烈的抽动了一下,他忍不住猛地抱住了孟夏的身体。孟夏因为疼痛而紧紧闭起了嘴,可是嘴唇还在轻轻的颤抖,他很虚弱,没有一点力量似的,宁昊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擦了擦额头冰冷的汗水,他感觉到了孟夏急促的呼吸。 
“好,我送你回家。你等我一下。”宁昊放开孟夏,把他留在路边,跑到马路对面截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在路口掉了个头接上了孟夏,司机被骗得极不爽,听说他们要去中科院才露出点笑脸。 
他们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宁昊把手搭在孟夏的肩头,想让孟夏靠在他的肩上,可是孟夏的身体却在抗拒,他远远的离开宁昊,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宁昊把手垫在孟夏的头和玻璃之间,帮他承受颠簸的冲击,也许是太疲惫了,孟夏这次没有拒绝,他靠在宁昊的手上,闭上了眼睛。这么僵持着,宁昊觉得有些累,他忽然感觉到孟夏的手向他伸了过来,他轻轻地握住了,孟夏的手是冰冷的,掌心全是汗水,很用力,坚硬的关节把宁昊的手硌得生疼。 
宁昊注意到司机在通过后视镜看他们,目光诡异,可是此刻除了孟夏,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感觉到不安,他忽然希望车开得慢点,因为他知道,在车停下的时候孟夏会松开他的手。 

和上次一样,宁昊跌跌撞撞的把孟夏送进了家门,一次是醉倒,一次是病倒,宁昊苦笑,他真要怀疑他自己是不是孟夏的灾星。 
他把孟夏放在床上,弯下腰想帮他脱下鞋子。 
“别动,我自己来。”孟夏把宁昊的手推开,自己慢慢的解开鞋带,把鞋踹到一边,然后脱下外衣,躺在了床上。 
“你有药吗?”宁昊帮他拽过被子盖好。 
“什么都没用,休息会儿就好了。”孟夏皱着眉头,微微闭上了眼睛。 
宁昊想起那天早上孟夏找药的盒子,他走到书架前拉出那个盒子,有点担心孟夏会不会生气,偷偷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孟夏,孟夏没有看他,只是闭着眼睛躺着。宁昊把盒子抽出来翻了翻,盒子里有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里面有一些黑褐色的粉末,他不安的回头看了看孟夏,又翻了一下,发现剩下的瓶子都贴着阿米替林的标签,最后他才在那些瓶子下面找到他认识的,阿莫西林、盖胃平和奥美拉唑。 
宁昊把他认识的药盒子都拿到孟夏面前,孟夏看了一眼,拿过了盖胃平。 
“我去倒水。”宁昊进了厨房,发现暖壶是空的,他拿出水壶开始烧水。 
他回到卧室,看见孟夏已经把药片嚼了。 
“关上灯好吗?”孟夏的声音依旧虚弱。 
“你睡吧。”宁昊慌张的关上灯,然后关上门,把自己关在卧室外,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人看着煤气灶上的火苗发呆。 
水壶发出尖利的哨音,宁昊一跃而起,关上火,把开水倒进暖瓶和孟夏的杯子。然后他就坐下,继续发呆,一直呆到开水变成温水,他才端起杯子进了孟夏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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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昊在床边坐下,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他看清了孟夏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苍白得像是半透明的,他睁着眼睛,茫然的看着前方。 
“好点了吗?喝点水吧。” 
“我没事。”孟夏的声音依旧很沙哑,可是似乎有了一点力量。 
“你这样多久了?” 
“什么样?” 
“你还能装下去吗?”宁昊抱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你上次演出也胃疼了吧?你弯下腰根本不是为了找效果器,是因为你胃疼,对不对?” 
“对,神经性的,紧张或者激动,都会胃疼,好几年了,一开始不严重,后来慢慢重了,后来完全不能排练和演出了。” 
“所以你在国外待不下去了只好回国躲起来卖打口带?”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吧。” 
“你有阿米替林,我小时候我爸爸用过,他总是把药藏起来,可是我看到过,我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我不能排练,不能演出,我甚至不能思考问题,不能写任何东西了,我还能怎么样呢?我曾经尝试自杀,每次挣扎出来的时候就会无比恐惧,你不会知道那种感觉,我只能接受药物治疗……”孟夏的脸忽然抽动了一下,皱紧了眉头。 
“别说了,”宁昊紧张的握住了孟夏的手,他感觉到孟夏的手心还有冷汗,“我错了,我不应该让你说话,你休息吧,我在沙发上睡,你需要什么就叫我。” 
宁昊站起来,可是孟夏并没有松开他的手。 
“我没事,你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孟夏闭着眼睛,黯然的说。 
宁昊有一刹那以为他自己出现了幻听,可是孟夏真的握着他的手。 
“我像你一样年纪的时候也这样胡闹过,可是你了解我多少呢?”孟夏轻轻的叹了口气。 
宁昊没有回答,他躺在孟夏身边,头靠在孟夏的肩上,依然握着孟夏的手,他的呼吸中充盈着孟夏的气息,那一瞬间他想痛哭一场。可是他没有哭,只是闭上了眼睛,只是把孟夏的手握得更紧,他只想把那种幸福的幻觉握得再紧些,即使只是幻觉,也永远都不要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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