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文】 天籁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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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文】 天籁纸鸢

1楼


2楼

^^
最爱天籁纸鸢,最爱语欢

3楼

天籁纸鸢

17P文,入坑前,请……慎重考虑。
我从来不会写文案,大概就是这样:一小攻强娶一堆老婆,后来小受集体造反。

5楼

第一章 语欢

大庆年间,民间流传着那么一句话:北是京都,西占乾坤,东南晨耀,合而大庆。即指京都长安是皇帝长清的地盘,天地教雄霸西方沙土,晨耀山庄并吞东南两地。
身为大庆子民,你若说你没听过晨耀庄主复正茂的名字,别人只会说你孤陋寡闻,但你若说你不知道复语欢,那人家极有可能问你: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么。

复语欢非神非魔,只是复正茂的小儿子。与他的四个姐姐两个哥哥,合称为“晨耀七子”。 复正茂有一妻两妾,正室一直都无法生产,直到战乱时期,两妾都生了六个孩子,才怀上了语欢,谁知一怀就怀了一年有余。后来天下太平,大家都在猜测胎死腹中,语欢才姗姗降世。
复正茂迷信,请人算卦,八字先生说:成开皆大吉,闭破莫商量。你儿子出生一日,长星赤口,这孩子将来,定是个灾星。一语中的,复语欢自此被自家老爹说为成不了大器。
天违人愿。复语欢非但未成大器,还成了个大大器。

十余年前,语欢便已仗着神童的名号,誉满天下,妇孺皆知。一个八岁的猴巴崽子,竟将《太史公书》整一百三十篇倒背如流,数年后,单手击败诗剑公子,杨笙歌。
其实,神童每数十年便会出现一个,这些理由不足以让天下人牢牢记住复语欢三字。复语欢所做的事,那叫雷公动怒,不同凡响,掰掰手指头数一数,总共有三件。

头一件,喜欢丑人。越是丑得惊天动地无懈可击,他越是喜欢。复家丫鬟星月,生平最大的爱好,便是捡破烂回家,尤其好捡弃童与乞丐。
语欢七岁的时候,星月捡了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此孩童脸上有一块烫伤,丑得让人无法逼视,可复语欢偏偏喜欢他得紧,一天挂他身上当秤砣不说,还扬言要娶他当媳妇儿。这话惊动了复正茂和复夫人,连忙把那孩童藏起来不让他见。可语欢一没见着他,便哭着寻死觅活,砸了大堆前朝古董,剪了大批丹东丝绸,直到爹娘受不住,将孩童让出方甘休。
说到那个丑陋的男孩,虽貌有缺陷,被人歧视,却毫不自卑,一笑起来,脸上便有两个酒窝。人人都说,倘或他未被烫伤,定会讨人喜欢。不过,那只是假设。
顺带一提,那孩子的名字是语欢起的,叫鸣见。

第二件,好色。这是复语欢成名的最大原由。十四岁开始纳妾,不出五年,便纳了十三个,他的媳妇,比他嫂子弟妹姨娘加起来还多。虽说语欢喜欢丑人,可十三妾里,绝大多数还是美人。于是乎,有人猜测复语欢不是喜欢丑人,而是喜欢极端的东西。或极丑,或极美。而且他的品位十分独特,十三妾里,竟无一人正常。

第三件,断袖。断袖自古皆有,收男宠也成了富家子弟中的流行。可大部分少爷老爷收的娈童,都是优伶相公,通常性子温顺,行为女气,与女子差别颇细。
复语欢倒来得奇,收的男妾多数都是大有来头的。十三妾,七女六男,只有两人的出身稍微平凡,其它皆出自书香世家,名门贵胄。那两人都是男妾,十二公子与九公子。前者正是当年被他击败的诗剑公子,杨笙歌。笙歌虽是剑客,却颇有几分书生气,语欢在与他第二次比武时,一包蒙汗药迷晕,霸王硬拉弓,顺手拖回了晨耀山庄,强娶入门,改姓为复。原本平易近人的笙歌终于在复语欢的调教下,变成了一个一点就爆的炸药。
再说九公子,这门婚事是复语欢受阻最多的一回。因为九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被星月捡回来的丑小孩,复鸣见。其实鸣见的性格很不错,知书达理,沉稳庄重,在复语欢娶前六妾之前,两人一直同盘而食,情同手足。自七妾牡丹公子复容入门后,两人则撕破了脸,一直冷战,用复语欢的话来说,既是:我和他互相讨厌。
二妾复筱莆问:“语欢哥,告诉筱筱嘛,为何讨厌鸣见哥哥呢?”
三妾复嫣烟冷冷道:“我瞧那鸣见不是什么好东西。夫君,扔他出山庄最好不过。”
四妾复星月道:“少爷,不要听嫣姐姐的话,他可是我捡回来的。”
大妾复仙仙道:“诸位姐妹冷静,官人如此做法,自有他的道理。”
复语欢道:“此话不宜多说。锣,我的云锣呢?”

6楼


关于云锣,这玩意可是复语欢的宝,每日必敲。究其原因,方知是九音锣,摆在复语欢的房内。小锣编悬在方形木架上,十五面大小相同而音高不同,以小木槌击奏。原本是一个潮州商人送给复正茂作礼的,复语欢看到后,便向爹爹讨来使。
那一日,复语欢叫人将云锣搬回房,并招来十三妾。一向不爱答理语欢的笙歌终于忍不住问:“复语欢,你要这个来做什么?”复语欢笑吟吟地瞅他一眼,又拿着小木槌绕着云锣走一圈,在第一个小锣上敲一下,自如道:“仙仙。”在第二个小锣上敲一下:“筱莆。”在第三个锣上敲一下:“烟嫣。”众人仍在云雾中。
复语欢在第四个锣上敲一下:“星月。”笙歌稍有些动容。复语欢将小木槌放在第五个锣表面,飞速拉到最后一个锣,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连响九声,然随之念道:“霞,樱,容,淡水,鸣见,言之,则宇,笙歌,松。”
烟嫣抱着她的宝贝蜥蜴,冷哼一声:“夫君,莫把我的名字念了出来。”筱莆一蹦一跳冲到复语欢身边,抱住复语欢的手臂,发嗲道:“语欢哥就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筱筱啦。”复语欢捏了捏她的鼻子,微笑道:“好筱筱,让你松松哥猜猜。”
十三公子复松冲出来,从头到脚的火气:“复语欢,你真下流!”复语欢挑眉,弹了弹那锣,摇摇手指头:“风流不下流。鸣见,你来解释解释。”
复鸣见走出来,一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德行:“语欢的意思,即是每夜敲锣,敲第几个锣,便是第几妾为他侍寝。”语欢讥笑道:“还是鸣见最了解我。”鸣见含笑道:“客气。”
语欢未再理他,见所有姑娘都红了脸,所有公子都白了脸,傲然一笑,挥起小木槌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在第二个小锣上敲了一下。筱莆吊在语欢脖子上,笑得合不拢嘴:“语欢哥~~~”

复语欢断袖断得很彻底,很决绝。前六妾与第八妾都是女子,其余尽是男子。不过娶了男的,女的他也未落下,照样每天气贯长虹踔厉风发,敲锣召侍寝,号称自己如狼如虎。不过财狼恶虎也有精神不振之时。他若想歇息,便会敲第十四个锣,然后独睡。
通常这个时候,女妾集体叹气,男妾暗中叫喜。
在别人眼里,复语欢府藏十三位娇妾,自是享尽衾枕之乐。实际上,复语欢过得可不怎么坦荡。确切说,他自意的“霸气”,也只能征服七位女妾。六位男妾,除了排行老大的牡丹公子复容,其它的都是敢怒不敢言,憋屈着过日子。
插指头进磨子眼,怪只能怪他自己。也不知是他越大越没耐性,还是对女子有风度些。七位女妾都是他辛苦追求来的,六位男妾,除了与鸣见的婚礼,无一次不闹出血腥事件。

复语欢的大妾复仙仙,是杭州县令的女儿,从小被父母灌输三从四德思想,芳龄十九。不笑时一张脸板得怪可怕,一笑起来,那叫一汪春水。平时左一句官人右一句官人,叫得人心肝儿直颤悠。十三妾里她是老大,什么事都得她来管着,压力过大,开始养小动物发泄心情,无奈一养必死,府里的鸡鸭猫狗全给她玩到一命呜呼。终于瞄上了三妾嫣烟的蜥蜴,吓得嫣烟天天提心吊胆,带着她的泡泡到处跑。
提到仙仙,不得不提一下她的丫鬟湛蓝。她们两有一个共同的癖好,即是对后溲分外喜爱。仙仙喜欢把泥巴做成便便的形状,湛蓝喜欢往别人衣服上绣便便。主仆二人一条心,终于在复语欢的衣服上刺下了巴掌大的便纹。事后仙仙还温柔道:“官人,真好看。”
官人一眼横去,终于决定出去寻新猎物。

二妾复筱莆,即是那个天天把语欢哥挂在嘴边的丫头。十八岁,是个财主的女儿,天真粗线条。复语欢最喜欢她的眼睛。第一眼看到筱莆的时候,语欢就对身边的鸣见说:“那姑娘眼睛真大,乍一眼看去,整张脸就只剩俩眼睛。”鸣见颔首一笑,不多言语。
但是娶回筱莆以后,复语欢才知道自己错大了。筱莆的可爱是可爱嗲是嗲,却有个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习惯,梦游。是人都知道,一人梦游时,万不可吵醒之,无数个夜晚,语欢起身,看见床旁一身白袍的姑娘来回游荡,终于忍不住,再寻猎物。

三妾复嫣烟,与语欢同龄,二十岁。这位女子的出身大有来头,是天地教教主的女儿,原姓赏。早在娶嫣烟之前,天地教便已雄居西土,可惜势力与晨耀山庄相比,还是差了一截。赏教主自然不会放弃巴结复正茂的机会,狗腿地把女儿卖了出去。所幸当初语欢尚未断袖,不然赏教主的小儿子也会被他掠走。
嫣烟长得像狐狸,还是那种最妖的火狐,身上原有男子最欣赏的风情,却偏偏擅妒。说话总像世界都与她有仇,还养着从天地教带来的蜥蜴,愣哪个男子开始有十二分的新鲜,都会被她吓跑。
有一次,嫣烟又命令语欢不要再找筱莆,语欢道:“我找别人总行了?”

兔子不吃窝边草,语欢这猴子赌气似的,愣猴上了自家丫鬟。且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把鸣见带回来的丫头星月。星月长得颇秀气,但与前三人相比,便显得有些平庸。都说复语欢极端,不丑不美的人,在他身边不会持久。且星月捡破烂的习惯改不掉,厌之。

之后两个,复霞,复樱,是一对姐妹花。语欢一箭双雕,还洋洋自得。但是很快发现,此二人前为暴露狂,后为偷窥狂,且都自恋得使人无法接受,复厌之。

纳六妾,心想事不成。语欢原是一笑了之,却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突然看上了男子。那人正是后来名满天下的牡丹公子,复容。

7楼

第二章 复容

复容原名庆容。提到这个姓,是个人都会有所顾虑。无错,牡丹公子的父亲是皇上的亲弟弟,庆容是个真正的琼萼。遥想当年,复正茂率军替长清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语欢还在老娘肚子里。复正茂统一了天下,霸占皇权的人却是长清。
虽复正茂自甘退出朝廷,屁颠屁颠奔到江南混日子,却仍不肯交出兵权。因此,复正茂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但凡大庆子民,心照不宣。这其中的利益关系,十来岁的小毛孩若要知道,除非日落东山水倒流。但年仅十六岁的复语欢,无所不敢,愣玩起抢亲的把戏。

复正茂四十三岁的寿辰,晨耀山庄欢天喜地,早晨粥铺作买卖似的,十套锣鼓一齐敲。清晨,星月方从语欢房里出来,便窥见鸣见。
那时鸣见十四岁,正是小伙儿长个子的时候,几个月下来飞冲许多,举步投足优雅高贵。身段自不用说,加之穿一身淡梅长袍,修长笔直,七分秀美,三分英气。领口袖口清一色雪白,五指葱管儿似的,纤细白皙。散发及肩,脖颈皮肤嫩如凝脂。
光瞧着背影,星月一时无法与那个丑小子联想到一块儿去。直到看见鸣见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一棵树下,抽出手帕拭汗。星月这才想起,鸣见是个路痴,走过去问他要去何处。

鸣见抬起头,抿唇一笑:“谢谢星月姐。我找语欢的房呢。”星月原是好意,可一见那张脸,禁不住后退一步。一道烫伤,从额心蔓延下来,将眼皮鼻梁沉沉压住,坑坑洼洼,委实骇人。鸣见把头侧到南边道:“我看可能在那里。”便起身走去。
星月唤道:“鸣见鸣见,走错了走错了。少爷的房间就在这边。”鸣见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有女子轻蔑道:“大姐与他说甚么,不过是个下人。”两人一齐看去,原来是嫣烟。嫣烟傲然扬起那张美丽的脸蛋,见鸣见转过头看自己,禁不住道:“看什么,扒了皮的癞蛤蟆。”
鸣见还未说话,嫣烟的腰就被人抱住。一回头,瞧着了复语欢。语欢哄道:“嫣儿,这么说话不对哦。”嫣烟心慌,看看鸣见,又看看复语欢,脸账得通红:“你管我!”语欢伸手去挠她的痒痒:“乖,给鸣见道歉。”嫣烟笑了一阵子,还是颇尴尬。
鸣见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不必如此。”

语欢听他也这么说了,只得叫嫣烟和星月先行离开,复问之:“你找我有事?”鸣见道:“朝廷派人来参加复伯伯的寿诞,据说是储嫡。”复语欢挑眉道:“哦?太子爷都来了,我老爹面子还真是海了。”鸣见但笑不语。
语欢勾着鸣见的脖子,小声道:“他们可有带美女来?”鸣见摇摇头,颇是乖巧。语欢道:“嘿,你还不清楚你语欢哥么。”鸣见想了想道:“真无女子。红顶子的年轻人,只有太子爷和小侯爷。”语欢道:“你个臭小子,心被狗叼了去,肯定又听我爹的话了。”
鸣见弯了弯眼睛:“语欢,我瞧嫣烟姐挺孤单的,再纳妾对她不好。”语欢道:“行行行,嫣儿欺负你,你还帮着她。我待你好,你就不替我找姑娘。”鸣见未再多言,语欢悻悻离开。

黄昏时分,宴席上。江湖豪杰接踵而至,众人齐聚一堂,群情鼎沸。复正茂兴正浓,亲手高擎碧玉钟,欢迎来参加宴席的七十来个门派,十来名王侯,以及屈高就下的太子爷。
复正茂不让鸣见上桌,还命他只准带一个小妾入场。语欢不开心地选了仙仙,见了太子爷庆寒,更不开心。太子爷长得果然就像太子爷,和他老爹齐坐,还摆一张自命不凡的臭脸,相貌还不及自己,就个子高些位置高些,拽得二八万呢。
相较庆寒,坐主人下座宾客上座的那位爷,耐看得多。水葱般的纯情少年,一张白净的小脸,漂亮是没话说,只是看去有些内向。从开席来一直静坐,不与旁人搭话。上菜以后,未吃几口就放了筷子。柔柔弱弱的模样,整一个西施再世。
语欢看在眼里,乐在心里,问仙仙那可是所谓的侯爷。仙仙点头。语欢更乐了,这侯爷和太子爷不大像,倒与鸣见有几分相似,却又比鸣见少了点什么。
虽鸣见丑陋,却从不自卑,小侯爷长得挺好看,却一直不敢直视旁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孙贵胄看去还是与常人不同,怎么看怎么高贵。

8楼


饭后,大家纷纷下位敬酒。语欢在位置上坐了一阵子,则看到冷剑堂副堂主萧二郎倾容而来,不紧不慢地翘起二郎腿,冲仙仙扬起下巴指了指他。仙仙会意一笑,用手帕遮住嘴。
萧二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众目睽睽之下,勾腰谄媚道:“语欢近来越发俊俏,萧伯伯都快不认不出了。”复语欢嗤笑一下,全以鼻孔看人:“语欢,该,你,叫?”
萧二郎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老夫失礼。”语欢道:“我瞧你是脑子上刷浆糊了。”萧二郎道:“是是,老夫老糊涂。”语欢指了指身旁。萧二郎在他身边坐下。语欢砰地一拍桌,微恼道:“谁叫你坐了?我是叫你站着,别挡了别人的道。”萧二郎屁股着了火似的跳起来:“对不起。”

语欢揽过仙仙的腰,忍笑忍了半天,方在她耳边小声道:“真像一条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萧二郎听到。萧二郎的脸上唰的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白,手抖了半晌才憋住未动怒。
语欢扯扯衣领,微笑道:“我说萧伯伯,你是不是又把冷剑堂的银子输在赌场了?这会子要找我爹借钱,要我替你求情是吧。”萧二郎看了一眼正与老友饮酒的复正茂,惊慌失措道:“语,不,七公子,我这回真的是输光了所有家当,不然也不会……”
语欢调侃道:“哦?不然也不会如何?”萧二郎哭丧着脸道:“您就不要来挑老夫的刺了。借我十万两银子,我拿我媳妇儿子抵帐。”语欢怒道:“蠢货!这么孬种的话也只有你说得出口!你当我家是银库?十万两,滚回你那臭水沟里去吧!”
萧二郎大惊,则差未跪下:“七公子,你刚出世的时候……”语欢放开仙仙,翻着白眼与他整齐说道:“我还抱过你呢,求你,帮我这个忙吧。”萧二郎鼻头上抹鸡屎般,无言以对,只好退下身去,眼眶发红,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他娘的,若不是靠你爹,你这小杂种能混个屁。”

周边的人都听到了,唯语欢未听到,还有些良心不安地看了他几眼:“慢着。”萧二郎回首,表情瞬间变得可怜兮兮。语欢蹙眉,扫了一眼墙壁,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清辉剑,抓起一粒花生,朝剑柄扔去。吭的一声,剑身飞出,他轻轻一跃,接住清辉剑。
“这样吧,这剑给你使。给你刺十剑,你若击中我,就借你钱。”语毕将剑朝萧二郎扔去。萧二郎手上一抖,险些接不住,拿稳后却支吾道:“不行,这,我不能伤了你。”

这时,大厅内宁静下来。庆容放下酒杯,抬头看着他们。庆寒两条长眉微绞:“复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复正茂呵斥道:“语欢,你在做什么?”
语欢道:“我不过是和萧伯伯玩玩剑。”复正茂看了一眼萧二郎,道:“停手!”语欢微微一笑,对萧二郎道:“那有何妨?我定下的规矩,我自然会遵守。”萧二郎眼眶更红了些,慢慢握紧剑柄,眼露凶光。转瞬间,剑光一闪,直刺向语欢--
语欢未料到他会猝然击来,侧身一躲,险些挂彩。方直起身,便听到身爹在唤自己。只听见唰唰唰唰几声,萧二郎又连刺了四剑,语欢踩上餐桌,耍猴儿般避护。

9楼

萧二郎跟着踏上桌板,溅落一地碗盘,追杀语欢。语欢回头冲他轻佻一笑,飞速伸手拽住他的白须,狠劲拉下。萧二郎惨叫一声,白须雪花似的飘扬落下。周围的人都低笑出声,萧二郎一时按捺不住火气,左右各划二剑。最后一剑,语欢轻松躲过,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弹开剑锋。
两人尚未从空中落下,语欢便骄傲地笑了,活像一只雄孔雀。还未来得及说话,萧二郎竟又一件刺下。语欢大惊,无奈距离太近,猝不及防,手臂被带出一条口子。
所有人皆倒吸一口气。复夫人更是吓得狂呼儿啊。萧二郎一怔,手抖落剑。语欢按住伤口,一脚向他膝盖踢去。萧二郎腿一软,立刻跪在地上。复正茂道:“萧二郎,你还想要你那条命么。”萧二郎跪行到复正茂面前,慌道:“复大哥,我真不是想要故意伤害令郎的!”
复正茂冷哼一声,正欲唤人,语欢拂袖转身道:“爹,让他滚吧。”萧二郎获大赦,痛哭流涕,谢过了语欢,抹着眼泪,跌跌撞撞退下去。只是眼里的怨恨,无人察觉。
复正茂瞥了一眼语欢的手臂,道:“你先下去包扎,待会来我房里。”语欢道:“爹,孩儿不过是想教训教训他。”复正茂道:“撑门面何必找诸多借口,你先退下。”语欢咬咬牙,垂下头,颇不服气地翻了白眼,大步流星跨出大厅。

绕了几圈子,总算走到后院,打头一个见的,便是筱莆。筱莆一副老鹰得肠的模样,扑过来猴上语欢的胳膊:“语欢哥!”碰到伤口,语欢轻哼一声,筱莆才发现他的手被划上好大一个口子,紧张得大呼小叫。语欢用指尖压了她的嘴,小声道:“嘘,别让你嫣姐姐看到,免得她又‘忠言逆耳’。”筱莆会意点点头,左看右看,神秘兮兮。语欢道:“替我去把鸣见叫出来,顺便带了药。”筱莆睁着大眼睛,吱溜一下没了踪影。
原本语欢不胜酒力,喝了几口便有些头晕,加之与萧二郎比武,耗了些体力,愈发疲倦,遂在小池旁坐下,只手撑住额心。是时深秋,皓月千里,万象澄澈。草螽鸣如织机,池中玉波舂容。
这一块园子,是语欢根生土长的地方。从小娇生惯养,乘肥衣轻,成亲铺张,百两烂盈,他却未曾留意过家中景色。语欢方垂了头去看伤,却看见面前草坪上一道影子。
语欢一惊,抬头看见了面前的人。衮衣绣裳,面如敷粉,腰间一块凤纹玉佩,眉目间几分内敛含蓄。一双眼珠子,黑溜溜的,月下分外晶亮。语欢险些喊出鸣见的名字,却发现那人是小侯爷,庆容。见他还一脸浩然正气,禁不住为之感染,敛声作色,起身道:“见过侯爷。”
庆容眼神忽悠,欲说还休,大姑娘相女婿的模子愣把语欢逗笑了。语欢扯了扯领子,松开摁住伤口的手,微笑道:“侯爷找语欢,有何指教?”庆小侯爷一句话当头劈下,劈得语欢一头雾水:“你今日之所为,该当何罪?”语欢眨眨眼,绕着庆容走了一圈,又一圈。
庆容按捺不住性子,终于拿出了点王孙子弟的气魄:“站住!”语欢立马站住,在庆容身侧停下,歪了脑袋去看他,捂着嘴笑。庆容道:“你笑甚么。”语欢道:“语欢不过好奇,为何不见太子爷的踪影?”庆容怔了怔,面有难色。语欢笑道:“若是不方便,大可不说。”
庆容似乎松一口气,又很快清了清喉咙:“复小公子,今日你当着武林豪杰欺负一个老人家,不觉问心有愧?”语欢不屑道:“原来你是替萧二郎求情的呢,那老乔民嗜赌好色,为了银子差点卖掉妻子,少爷我这么做,已给足了他面子。”
庆容道:“可他毕竟是个老人家。”语欢道:“这么说,侯爷的意思是要语欢慈悲为怀,常乐为宗,施舍惟机,低举成敬。”庆容道:“只是叫你以后收敛点,这次免罪。”
语欢瞅了他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拼命忍笑,弓背拱手道:“多谢侯爷。侯爷慢走。”庆容四下观看,又道:“我何时说过要走了?”语欢抬起修眉,眼神戏谑:“月如水,明如镜,桂花香飘,目酣神醉,这等良辰美景,语欢原是想与爱妾一同观赏。现在看来,侯爷也想叫上一两个佳人陪伴。”庆容微微蹙眉:“阁下的风流事迹,早已有所耳闻,不必,告辞。”

10楼


语欢逗弄他正起劲,当下拦在他面前,故作慷慨道:“诶,语欢不知侯爷不喜女色,真是失礼。可惜这么大一座晨耀山庄,及至方圆几百里内,还真没几个能搭得上侯爷的男子。”
庆容尚处错愕状,语欢便往前迈了一步,理理衣领挑挑眉,用手背在嘴皮子边抹了一圈,唾沫吞得呼哧呼哧响:“除了在下。”庆容自小养尊处优,何时受过这等惊吓,往后退一步,吓得脸发白:“你,你想做什么?”语欢眼睛瞪得黑葡萄般大,口水呼啦流:“你猜呢?”
庆容脸色愈发难看,脚下不由自主踉跄后退,下唇咬出一排牙印,像极了弯弯月牙:“你,你竟嗜男风!离我远些,否则我禀报皇上,将你满门抄斩!”
语欢眼睛一弯,慢慢解开衣领,露出雪白皮肤,一步步朝他逼近,笑得阴森淫荡:“到时生米煮成熟饭,皇上指不定还会将你下嫁于我~~~你叫吧,叫得再大声也没人来救你的~~”

语欢举起手,欲吓唬他,却听到后方有人咳嗽。回头一看,正是鸣见。这眨眼的功夫,庆容已金蝉脱壳。鸣见额上有丝丝汗液,打头儿未迷路,拎着医药箱走到他面前,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复伯伯知道,会生气的。”一边说着,一边挽起他的袖子。语欢道:“无妨,我听娘说,朝廷都要靠着咱家吃饭。那小子不过是个侯爷,就是太子爷我都不怕。”
鸣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不紧不慢地打开药箱子,拿出纱布及金创药。语欢自顾自地道:“哼哼,我爹拿下皇位,不早当晩。到时候啊,本少爷真会把庆容那小白脸给弄来当媳妇……哎哟!鸣见呐,我的命呐。”鸣见垂头道:“不好意思,我轻点。”
语欢摆摆手,扫了一眼鸣见,心中忽然一跳。因着月色,额心疤痕看去不及平时可怖,除了伤疤以外的地方,更似从水中拎出那般,柔嫩细腻,莹洁光滑。语欢晃晃脑袋:“怎的,一起长大的兄弟突然断了袖,不奇怪么。”鸣见依然低垂着眉眼:“逗闷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语欢道:“我若真把上了那庆容呢?”鸣见停下手中的动作,片刻又继续上药:“无妨,男子之间一样可以生情。”语欢随口道:“若是你呢?”鸣见将纱布缠上语欢的手臂,润了润唇:“自然不使得。”语欢横他一眼,笑道:“我还磕打牙儿,你动作快些。”
鸣见缠好纱布,轻手轻脚系上,提着东西起身。语欢也跟着起来,若无其事问道:“为何不使得?”鸣见抬眼,眼皮被烫伤压低,显得很无精神:“两个男的睡一块儿,我觉得挺龌龊的。”语欢一怔,调笑道:“我还没嫌你,你就嫌起我来了,哼?”
鸣见不冷不热道:“那最好不过。”语欢推了他一把:“行,你睡去。今天我找你嫣姐,这可对得住你了?”鸣见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嗯。”
鸣见走后,语欢一人坐在池边,沉默许久,吐吐舌头,晃悠到房里召唤小妾了。

上夜复语欢未去父亲那报导,便以为已逃过一劫。未料到次日清晨,泥珠还未挂起,星月就跑到语欢房前,叫他去见老爷。嫣烟醒得还快些,起床替语欢穿戴衣饰。语欢揉揉头发,睡眼惺忪。嫣烟拍拍他的脸颊,难得温柔了一把:“夫君,公公叫你呢。”

语欢茫然点头,梦梦查查。晃到中厅,见六位兄姐都在整齐站着,复正茂负手而立,凛凛不可犯。语欢立刻精神抖擞:“孩儿给爹爹请安。”复正茂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昨天的事,我不再多问。现在我要交给你个任务,老实完成了。”
语欢道:“晨耀有七子,为何就偏偏挑中我?”复正茂道:“你以为你哥哥姐姐们都像你这般特郎当?不过是叫你陪陪我们家的贵客,这有何难?”语欢如何也未料是这么个任务,心中大喜,还故作姿态:“爹,四哥才望高雅,叫他去,才摆得起咱们家的门面。”
老四复轩慌张地看了一眼语欢,再慌张地看看复正茂。复正茂板板正正道:“门面门面,你就知道门面。太子殿下是个武学痴,你轩哥不会武功,如何与他沟通?”
复轩素来与语欢交好,长年为之当作出气洞,性子老实,文采斐然,独怜他不会半点武功,晨耀的继承人里,自然不会有他。
语欢见复轩大松一口气,又笑道:“爹,那叫四哥同我一块儿去。”复正茂道:“那要问问你四哥同不同意了。”复轩耸肩,老贼子和小狐狸一个鼻子眼儿出气,能不答应么。
语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复正茂面前,正色道:“老爹,你实在太够意思了!”复正茂清了清喉咙:“没大没小,给我招呼客人去。”语欢扁扁嘴,对复轩阴森一笑:“四哥~~”

语欢拖着复轩,叫上太子爷和小侯爷,跟上一帮子随从,在山庄里转耍串游。庆寒从一来便一直昂首望天,摆谱儿摆得够劲。庆容站在庆寒身边,身材腰板都瘦上一号,加之和语欢处着有个疙瘩,怎么看怎么弱不禁风。
语欢想起前夜发生的事,便觉得有些憋屈,朝庆容跨了两步道:“听兄弟说,侯爷的字是安胜。”庆容道:“正是。”语欢道:“牡丹安胜,可是名花。”庆容见他放开,也便不再介意之前发生的事,笑道:“不,这是我祖父为我取的名字,意为平安,安好。”
语欢将之作马耳春风,手挥目送:“安胜确是倾国倾城,不枉起了这个名儿。”庆容哑然。语欢冲他眨眨眼,笑如花面,美目流波:“牡丹公子庆安胜,怎的不走了?”
庆容欲言又止,最后敛声,抖抖袍子,往前走去。语欢计谋得逞,心下舒坦,倒回去逗弄复轩,复轩不急不气,无论语欢说了什么,都是一副老佛爷的架势。最后庆容总算忍不住道:“复四公子的脾气还真不错。”庆寒也来了脾气:“浑一个受气包,有何脾气可言。”

11楼

语欢道:“那是我四哥好让不争。”复轩道:“想来太子殿下更能体会到式好之情。”庆寒冷哼一声,径直走去。复轩一时尴尬,便对庆容道:“不才曾听家父提过九皇子的事,不知可是真的?”庆容脸色一变,庆寒猛地回头:“复正茂是从何处听来的?”
复轩笑道:“据闻九皇子生来便额顶象眼儿印记,足踏七星宝珠,实乃福祥之事。”语欢喜道:“象眼儿印记?七星宝珠?那该是什么样子呢。”
庆寒道:“不过是脑袋顶生了个菱形印记,脚背上有七颗宝珠胎记。”语欢道:“万岁爷是如何知道,那是吉非凶呢。”复轩大惊,给他使了个眼色:“咳咳,只是近年来,却未听过九皇子的消息。”庆寒一怔,还未接话,庆容便道:“九皇子五岁时得天花,溘然长逝了。”
复轩道:“那真是遗憾。”语欢道:“那没什么,皇上的孩子多。再说,有了咱们太子爷,别人要来做甚么。”庆寒先无所谓,后勃然大怒:“放肆!”复轩急道:“太子殿下,语欢年纪还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庆寒道:“正是有了你们这些纵容他的兄长,才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弟弟,你们还想不想要脑袋了!”复轩忙欠身道:“失礼,请殿下责罚。”
语欢假装打个激灵,颤声道:“好凶~~~”庆容回过头,矜庄道:“复语欢,你看清自己在同谁说话。鹤驭之尊,岂容你放肆妄为。”语欢全不知天高地厚:“我管他是太子还是什么的,他先欺负我四哥,我自然不会待他礼貌。”复轩忙按住他的嘴,寒毛卓竖。

语欢还待说话,便见五根指头迎面拍来,脸上着着实实挨了一撇子,打得他头昏脑胀。抬头一看,便正对上庆寒凶煞的眼神。语欢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更加愤怒:“我管你什么太子爷万岁爷的!我们这是晨耀山庄,你二老姑翁都得让着咱家三分,我还要问你怎敢打我了!”
庆寒压根不将他放在眼里,只对复轩冷冷道:“这就是复正茂想要我带给父皇的回话?”复轩汗不敢出:“他年纪太小,不懂分寸,太子殿下万不可当真。这事我们一定会处理的,我先把他送走。”语毕,叫身边的随从带语欢离开。

语欢年轻气盛,又极好颜面,哪里受得了一点委屈,挣脱随从的手,一掌击在庆寒身上。庆寒身轻如燕,脚下一退,躲开语欢的攻击。庆容打早捏住语欢的手腕,还未来得及说话,庆寒便又两锅贴扇来,打得语欢闷哼出声。复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有所动作。
庆容蹙眉,放开语欢。语欢气得浑身发抖,用袖子在脸颊上擦了擦,对复轩吼道:“胳膊子往外拐!你不是我哥!”指着那两人呵道:“你们给我记住!我会报仇的!!”

原是小孩子闹脾气,无人记挂在心上。可语欢记住了,而且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语欢冲回房那一日,立刻把仙仙唤来,和仙仙大骂庆寒。仙仙性子温柔,也顺着他去了,未料到他越骂越激动,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非得想点法子来“报仇”。
旦日,复正茂下了命令,一个晴天大霹雳:复语欢禁足一个月,直到贵客离开。

山庄上下都知道,小公子犯事了,将被老爷雷打一顿。而复语欢还不知道,在房里无所事事,摔花瓶,砸碗筷。憋了一肚子气,心情原就不好,还在关键时刻,被复正茂拎起皮条实施家法。家法就算了,顶天更愤怒。但是,复正茂抽他,当着不止一个人的面。庆寒,庆容,母亲,哥哥姐姐,六妾,鸣见……都看着呢。

鸡慌上房,狗急跳墙。语欢憋屈成怨,强占牡丹花郎。

其实那一夜,与平时并无两样,几颗星星,一弯月亮。对语欢来说,那是十二分的撩云拨雨。对庆容来说,那是二十分的月黑风高。语欢被老爹抽得浑身是青紫印,躺在床上,心中惆怅,分外想找个 人出气。不过多时,房门被推开,探进来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语欢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冲他勾了勾手指。鸣见在他身旁坐下,手中还抱着医药箱子:“语欢,你身上还痛么。”语欢驴脸瓜搭,不吭气。鸣见把箱子抬起来了些:“我给你带药了。”
语欢哼了一声:“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爹道貌岸然,我娘助纣为虐,庆寒自命清高,庆容狐假虎威,那六个女人仰人眉睫。”鸣见莞尔一笑:“是么。”

12楼

语欢白眼相看:“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死不救。看着我被打,也不劝劝我爹。我要他们都后悔,等我以后练出一手好功夫,自立门派,把他们打得片甲不留!”

鸣见静静坐在一旁,手撑下颚,扬起鼻翼。鼻峰挺秀俊俏,上面却坍塌得人仰马翻,一双眼睛给压得米粒大。下巴白玉般光滑,却似瓜子尖,仿佛手指一划过,便会被割裂。
语欢还真的伸出食指,在鸣见的下巴上划了一下,捏着他的下巴道:“鸣见哪,你长得真不怎么好看。”鸣见笑道:“那又如何?你不看便是。”语欢一边刮着他的下巴,一边叹道:“下巴削葱都行,真不好看。”鸣见微微一怔,皱褶跟着耸起,总算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手从他的下巴挪到肩膀。肩胛骨突兀瘦削,硌得手掌生疼。语欢心中一痛,忽然一把揽过鸣见,将他紧紧搂在怀中。鸣见一惊,欲坐起来,却如何也摆脱不掉。语欢小声道:“家里伙食不差,怎的你会瘦成这样?”鸣见道:“我在长身子,瘦也是正常的。”
“可是我看不过去。”语欢松开他,正对上他的视线。鸣见也不回避,只用那双常年不振的双眼瞅着他。语欢忽然凑过去,轻吻他脸上的烫伤。鸣见身体僵硬,一动不动。语欢又将他抱住,压倒他在床头,手探入他的衣服。同时,他听到鸣见说了两个字,终于放弃。
鸣见说,放开。

语欢离离光光看着鸣见,发丝衣摆落了他一身,却听到自己呼吸声清晰,幽微,急促。鸣见回望着他,镇定得可怕。雪衣雪肤,鼻如峰峦,唇似樱瓣,压住的半只眼中,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语欢慢慢坐起来,背对着他。疏忽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远。缄默良久,语欢站起身,驱风跨步,破门而出。直到门板摔出巨响,鸣见才坐起来。看着门口发呆很久,轻轻按揉额头,几块肉皮擦着脸颊掉落,撒了满床,如同土块泥沙。

小窗外,月正圆。语欢喝了点酒,磕磕撞撞,歪歪扭扭。前来命他回房的家丁都被他几掌打晕。最后语欢倒在墙头,慢慢缩在地上,打了几个酒嗝儿,脸胀得通红。
不远处,庆寒方与庆容道别。庆寒往北走,庆容朝语欢处走来,见前方晕了几个人,委实吓了一着。心下还道是来了贼,左顾右盼,总算瞧见了语欢,慌忙在他身旁蹲下,摇晃其肩膀:“七公子,你怎么了?谁把你们打伤……”
语欢一个大嗝抽出,喷了他满脸酒气。庆容捂住鼻口,晃晃脑袋,扶他起来。语欢走路东倒西歪,在庆容身上撞了好几次,管秃唇焦,总算摸索回语欢的房间。

把语欢放倒,正欲点蜡烛,便听他嘤嘤呻吟,庆容挪到他身边,靠过去问:“你说什么?”总算听清语欢在说:“你长得丑死了。”庆容体力不佳,这会子搀着语欢进来,原已极累,弄半天换这么句回话,吁一口气,转身离去。谁知刚走一步,手腕便给人扣住。
庆容一愣,当下记起语欢第一次见面说的话,有些紧张地想抽出手,语欢的手却加锁般牢固。语欢抬起头,笑容得颇淫邪:“牡丹公子,来陪本少爷睡~~”庆容支吾道:“你,你没醉?”语欢道:“本来醉了,被你拖醒,现在体力好得紧,来吧!”

13楼

庆容大惊失色,想张嘴呼救,却被语欢一把扯住,往床上拖去,压在他的身上。庆容头一个音还没发出,便被靠过来的唇堵住,呜呜哼了半晌。语欢按住他的后脑勺,强掰开他的牙关,舌头伸进去胡搅,搅得他急迫喘气,忘记挣扎,半被迫地接受强吻。
语欢早是情场老手,轻而易举,将之压在床上。庆容比语欢大三岁,却由于家教甚严,对这种事青涩陌生,除了使力推他的胸膛,别无他法。语欢仗着自己武功高强,飞速骑在庆容身上,三下五除二扯掉两人的衣物,顺手拉下帐帘。

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庆容更加惶遽,只颤抖着声音道:“你,你放我出去。”语欢道:“我若不放,你能将我怎样?没做奈何处啊没做奈何处。谁叫你要抓着我让庆寒打了?我先弄了你,再灭了他,哼哼,哼哼……”一边打酒嗝,还一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庆容忍无可忍,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可他丝毫不会武功,拳头立即被语欢接住,还压在自己胸前。语欢阴笑一下,食指拇指往下一捏,捏住庆容胸前的红樱,揉了几个来回,用力拧动。庆容打吭吭,却不敢大声叫唤。语欢将他压住,两人身体紧密贴在一块儿,总算摸到他身下,嘟着嘴唇喃喃道:“还是女的好,男的硬邦邦。”
“复语欢,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想被你爹打一次!”庆容伸腿朝他蹬去,被他紧紧抓住。语欢抬起他的腰,身命在他体外摩擦一下,毫不留情撞进去。
与此同时,身下的人胸膛往上一挺,喉间发出沙哑的低吟。语欢眼前一白,抓住他的双腿高高举起,搭在肩头,开始奋力进出。庆容不再挣扎,只用手背盖住眼睛,嘴唇不断颤抖。语欢哪有时间留意他的想法,爽得直哼哼,自此尝到了男子身体的美味:紧,超紧。
只是乐了语欢,悲了庆容。庆容的双腿抖得不象样,还得不断承受越来越猛烈的冲击,到最后干脆咬住手臂,牙关格格打颤。想呼救,但此时若来了人,看到这一幕,皇家颜面何在?自己的尊严何在?

不知语欢爽了多久,折磨到最后肯定是会结束的。结束归结束,烂摊子还是要自己收的。语欢舒服躺在一旁,庆容却不争气地红了眼眶。语欢察觉不对劲儿,回过头去看他。不看还好,一看庆容就翻了身去。翻了也罢,语欢还要再去翻他回来。这一翻则翻出问题了。
女子哭他见多了。仙仙筱莆嫣烟星月小霞小樱,无一不在第一次时痛哭流涕。除了第一次有些急,之后摸出套路,统统用一个方法解决:搂在怀中,温温柔柔地说要照顾你一辈子。
可是,他这辈子还没把男子弄哭过。
小侯爷泪珠子咕噜一下滚出来,滚在语欢手上。烫得他浑身一颤,打了个大激灵。

14楼

第三章 拜佛

晨耀山庄发生了两件事,比麻雀下鹅蛋还稀奇。
头一件,即是晨耀山庄接下由少林武当发下的请帖,着手准备参加武林大会。第二件,皇上将庆容赐给语欢,并同意遵守晨耀规矩,让庆容改姓为复。

说到第一件,或许发生在别的门派,不是奇事是喜事。比武大会有很多种,天下间唯武林大会最为正宗。除了少林武当,唐门,青城,丐帮,逍遥派,天地教,五岳等大派都将参加。据闻天地教也鲜少参加武林大会,但凡参赛,甲头十拿九稳。
对一般门派来说,为之邀请乃是至高殊荣,可复正茂从来都只为朝廷办事,一向不屑与江湖中人胡搅蛮缠。这回竟破例答应,天下皆惊。

这件事语欢也曾问过父亲,复老头子的解释是:晨耀以剑闻名,天地教以鞭扬名。他参加大会,不过是想比较《晨耀剑》与《乾坤二十四鞭》,孰强孰弱。
语欢笑得鼻孔翻天,骄傲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咱们赢。”
到底是父子,说话口吻也一样。复正茂道:“要赢也不是你赢,是你爹我赢。”

晨耀剑诀乃是复正茂自创秘籍。是时复正茂正值壮年,功力高深,独步天下,自创的武功,门槛也抬得比较高,加之复正茂乃是武学奇才,常人无法修炼。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晨耀七子中,除了复轩俱喜武学,只是无人有那等资质修炼此剑诀,除了复语欢。可复语欢自视甚高,难以去修习这门磨性子武功。因此,整个晨耀山庄除了复正茂,再无人能到此修为。

天地教则不同。天地教教众不及晨耀多,势力范围不及晨耀广,却群英荟萃,高手辈出。天地教女子众多,不仅赏教主是个大美女,两位护法亦同样是女子。左名花颜,乃江湖三大风骚女之一;右名淡水,乃赏教主的义女。受性别影响,天地教的武功皆走阴柔路线,第一秘籍《乾坤二十四鞭》更是天下一绝。若说晨耀山庄是既驾东曦,光芒万丈,辉煌夺目,那天地教就是鼓绝孤轮,瑶波千里,晦昧邪辟。
不过,天地教众也有古怪之处。其一,性格多数孤高冰冷,武功愈高者愈甚;其二,外貌永葆青春;其三,寿命极短,活过四十岁的占少数,除却赏教主,以及男女不分的圣者千落。其四,赏教主子嗣一男一女,前者名渊,后者名嫣烟,却不知父亲是何人。

所以,武林大会冠归谁家,还是个未知数。

说到第二件事,语欢与庆容一事果是纸包不住火,语欢原本准备受罚,却在关键时刻大局扭转。这会子,他是一时开心一时悲,开心是因为逃过一劫,悲伤是因为他要娶个男的当小妾,还是个恨他入骨的美男子。以前的庆容即是现在的复容对他说,既然接了圣旨,我们就这么过。既然皇上说了,我伏侍你便是。
左一句皇上,右一句圣旨,念得语欢欲哭无泪,得不得一头撞死。

大婚前,太子爷终于离开晨耀山庄,语欢在房里烧香拜佛,乞求关公爷爷菩萨奶奶把复容也带走。不过皇天无老眼,复容成日还似个雕像,坐在西厢房中,等着嫁人。
语欢的二侄子约莫三四岁,天天拿着一堆积木皮绳泥娃娃玩耍,玩到厢房门前,撞着了复容,笑得无比灿烂,还说要分给复容玩。复容接过玩具,也不管袍子是否给弄脏了,跪在地上,与那孩子一同堆积木。
白净的脸,飞扬的眉,原有几分英气高贵,弄得憔憔悴悴楚楚可怜。语欢碰巧路过,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紧,又一次觉得自己真孽相倒脑袋,人家好好当着小侯爷,突然作男妾嫁人,还不能违抗,为了老爹老娘的命,自杀都不成。

其实复容与鸣见的下半脸有三分相似,性格都比较安静,却差到十万八千里远去了。
这也是鸣见的神奇之处。任他再穷,再丑,再落魄,都使人难以认作软柿子。表面温柔顺从,骨子里那点高贵出尘之气,挥之不去赶之不走。
语欢觉得不好玩。他这辈子什么都有,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老天赐他一个愿望。老天隔不了一层纸,在他娶过复容之后,语欢总算有了愿望,即是让鸣见哭着向自己哀求。
至于求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语欢任性,却不是呆鸟。知道复容恨自己入骨,特地在大婚前一日订了几大箱子玩具,送到新房。之后拜堂,交杯,扔玩具给复容,自己踏着西瓜皮飞奔而去,招了仙仙侍寝。

15楼


接下来的日子,语欢过得很憋屈。总算挨完一个月,打算出门散心。刚好老爷子信佛,每月初,都会带全家人一起上坟烧香拜如来,总之,姓复的人统统离开山庄。

了然,上山。释然,下山。城隍庙中,复正茂和三位夫人带领着儿子媳妇儿,跪得端端正正,许愿,念佛经,摇签筒子,则差没学秃子们敲木鱼。
语欢坐不住,愣要拉复轩去周围游逛,顺便看看可有漂亮姑娘。复轩的媳妇儿幽兰瞥他们一眼,转身就给复正茂打了小报告。复正茂拖着语欢坐下来:“去抽签。你爹我抽到个上上签,今年财运洪福。”语欢不屑道:“寺需修,饭要吃,和尚也得骗骗人。人,总得有点盼头,总得有点动力,总得有点希望。自己找不到,通过僧交给佛。骗自己一个心甘情愿。”
身边的老和尚道:“施主,普度众生,佛不误人;净土修禅,僧不欺佛。”语欢道:“不准怎么办?我一个银子不给。”老和尚颇深沉地点点头。

语欢摆摆手,笑得春花灿烂,拖着复轩往外跑。是时路过一人,穿著雪白连帽披风,帽檐压得极低,及腰乌发却顺着空隙飞出。衣翩翩,发飘飘。
语欢登时呆住,那人却忽然站住,回首。

微风拂入庙内,帽檐纯白,混着发丝抖动。漆黑留海中,一缕白发。衬着旁侧,黑白分明。耳垂饱满,一边一只巨大的银圈耳环,在发间荧荧闪烁,摇摇晃晃。
那人扬起一张精致的脸,完美,绝美,至美,却冰冷,冰冷得让语欢打了个寒战。
二十岁的脸,四十岁的眼。
眨眼的功夫,那人回头跪在佛像前,开始摇签。语欢已看得双眼发直,遂从之,欲多看一眼。但那人的帽檐太低,根本辨不清相貌。与此同时,一根木签飞出语欢的签筒。

卜一卦,得一签。老和尚给语欢下了最终结论:广积德。

回晨耀山庄的路上,复语欢一直脸色不霁。不是因为老和尚的话,而是因为回头的一瞬,冰山美人杳如黄鹤。刚抵达山庄,语欢褪了外套,四处游逛,突然想起复容,遂寻之。

朱堂中,七妾俱窝着吃食骨食出:仙仙分成一块块装在碗中,分给大家。湛蓝丫头在旁边帮着,一边用布裹着,把食骨食出捏成便便的形状。筱莆抓着一个大的,吃得满脸都是油。嫣烟用细长的指甲掐下一小块,放在嘴中抿着吃。星月将之放入口袋,左顾右盼。复霞解开领子大大咧咧地啃下一口,复樱乜斜着她。复容坐在墙角,安安静静的,桌上放了一块大食骨食出,象征性地在上面留了个齿印,月牙型的,还是小月牙。

一见了语欢,大家都站起来。语欢示意他们坐下,漫不经心地走几步,坐在复容身边:“怎么,不爱吃?”复容摇头,双眼盯着地面。筱莆一蹦一跳跑过来,笑道:“容哥哥,这很好吃的,让筱筱来喂你吧。”复容冲她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必。”
语欢翘了腿,只手搭在复容肩头,笑得很是张扬:“你们关系倒不错,怎么把我给忘了?” 复容又垂了头,苦笑道:“复容哪有这种胆量。”筱莆坐在复容身边,探出颗脑袋,吐了吐舌头:“谁叫你平时不理我们啦?”
语欢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们。筱筱,看的脸,真成了油油。”筱莆仰起小脸,嘴努得老高:“你管得着么!”语欢道:“管不着管不着。小妮子愈发蛮横,定是你嫣儿姐教的。”

16楼

嫣烟撕下一块食骨食出,放在蜥蜴的口中,不正眼看他:“也难得你还记得嫣烟。泡泡,张嘴呢。”语欢又得转移话题:“嗯,鸣见呢?”
因鸣见外表有缺陷,复家人怕扫了面子,故从不带他出门。嫣烟冷笑道:“又是鸣见。”筱莆应和道:“就是就是,老想着鸣见哥哥,都忘了我们,难怪容哥哥嫣姐姐不理你!”
在一旁玩饼子便便的主仆二人总算抬头。仙仙起身道:“一回来便没见他,要不,我替官人去找找他?”湛蓝一张圆圆的脸,笑得无比灿烂:“早上还看见鸣见少爷路过回心院。”

回心院是复正茂的地盘,是整个山庄最大的别院,统共五房:书房,兵器房,陈列房,习武房,寝房。其中陈列房收录从夏至今千百古玩;书房分法,道,儒,名,墨,杂,农,阴阳,纵横九家室;兵器房分刀剑枪鞭匕锤六室;习武房秘籍亦分此几类招式及心法。
回心院的地盘不大,却比晨耀其它地方值钱上百倍。不是因为那些古玩及古书,而是因为兵器房的一把剑,及习武房的一本秘籍。九龙剑,《晨耀剑》。此二物放得极其隐蔽,常人无法找到。

除了复正茂,极少有人接近回心院。复正茂虽不曾下命令,可众人心照不宣,靠近了是自找苦吃。好在鸣见只是路过,不然准给老爷子劈死。语欢给旁人打过招呼,回头看看复容,去了回心院。

以复老爷子的习惯来看,去过寺庙后,为免亵渎神灵,定不会去练剑。语欢去了回心院大厅,果然看到复正茂站在关公爷爷面前,一拜又拜,又拜再拜。老头子年轻时从不贡佛烧香,坚信自己就是万物之神,老了反倒没自信,天天对着道儿膜拜。
语欢进了房门,吸了吸鼻子,问道:“爹,这烧的是个什么香啊,好闻得紧。”复正茂回过头,绷盘儿道:“村弟子孩儿,你一天要给我惹多少麻烦才是?在庙上能说那些话么。”语欢道:“爹说的是,孩儿知错。”复正茂无奈笑答:“这是西域进贡来到朝廷的茵墀香,皇上御赐的,若想要,我派人送些到你那去。”
语欢点点头,笑吟吟地说:“爹可有看到鸣见?”复正茂道:“那孩子啊?我不知道。你自个儿找去。”语欢耸肩,退两步,走出门去,嘀咕道:“知错,可没说不再犯错。”

绕了几个圈子,语欢总算找到鸣见。鸣见坐在树阴下,头发散开,将半边脸都挡住,淡不济看去,便只露出鼻梁,犹如瑶簪,雪白挺秀。口中正叼着一块食骨食出,嚼起来吧嗒吧嗒响。
语欢赶步前去道:“鸣见,今儿我们去庙里,遇到许多巧宗儿,你想听哪一件?”鸣见抬起头,眼皮压得眼珠子都快看不到。语欢道:“每个月烧香回来,你的眼睛都要比以前更肿些,头发还都散着,这是为何?”鸣见道:“你不是要和我说事么。”
语欢在他身边坐下,一只腿翘在膝盖上,大大咧咧地搭手在他的肩膀:“哪,头一个,就是那老和尚,他运气也忒差,每次都撞上语欢少爷我,每次都被我气到脸绿。”

鸣见点点头,微笑道:“你这猴儿精。”语欢道:“怎的你现在说话跟四哥一个德行?老实听我说完。这第二件,便是抽签。我不信这个,不过我给你抽了一支。你是上上签,我是下下签,老秃驴还说我恶事做多,叫我多积德,真是笑死我也。”鸣见但笑不语。

语欢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是什么签?”鸣见摆摆手,从容道:“我不信这个。打铁把钳,种地下田。自己不动,叫天何用。”语欢大喜,搂着鸣见的肩就使力勒起来:“没错!我就喜欢你这点,自己跌倒自己爬,看我爹天天求神拜佛,真是哑巴有理说不清。”
鸣见依然只是微笑。语欢凑近了些,在他身上闻了又闻:“咦?你这身上……”鸣见蹙眉,推开语欢。语欢道:“你去过我爹那里了?茵墀香的味道呢。”
鸣见道:“今天赵婆婆生病,没人打扫回心院,我便过去收拾收拾。”语欢方想说那里才收拾过,鸣见便继续道:“还有事么,若无事,我先走了。”

语欢瞅着他那落落穆穆的脸,就一股火气直烧。拂拂袖子,抖抖衣角,清清喉咙:“鸣见,你瞧嫣烟性子如何?”鸣见道:“孤高冰冷。”语欢道:“那你瞧复容相貌如何?”鸣见道:“倾国倾城。”
语欢来回走了两步,长吁短气:“就是!我今儿在寺庙里见了个人,比嫣烟还要冷傲,比复容还要俊美,我那眼睛看得都直了,只道是迷恋,却忘了问他的名字。”
鸣见道:“那真是可惜。”语欢道:“我现在心心念念都是他,叫我如何是好!”鸣见道:“那我去替你找人,查他的下落。”语毕,转身就走。

语欢脑中嗡的一响,火气升了起来,吼道:“复鸣见,滚回来!”鸣见停下脚步,顿了顿,又端端正正地走回来。语欢道:“你不高兴是不是?”鸣见笑道:“我怎么会不高兴。”
语欢道:“你不是一直怪我待嫣烟冷淡?现在反倒开心了?”鸣见道:“你未曾这般思念过别人,我自该替你感到开心。”语欢道:“你这没心没肺的黄子,给我滚!”

复语欢,十五岁,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
姜桂之性,到老愈辣。耿直二字,离他还远得很。

17楼

第四章 言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拈指一算,两个月过去,武林大会开展时间也将到来。语欢方过了十六岁的生日,便撒欢儿冲到复正茂那里,赖着要去参加大会。
复正茂一口答应,却又加一句话把他塘塞:“不准带鸣见和安胜。”语欢扭股儿糖似的猴上复夫人,复夫人一句话砸下:“你想他们俩得紧,便随他们一同留在山庄吧。”

语欢悻悻回房,叫上前三妾,在床上窝着生闷气。星月来安慰,他翻个白眼道:“鸣见那厮,不带便不带了。可安胜怎能不带?不带他,谁给咱家撑门面?”
一杆子打翻一堆船。星月的狗脾气一犯,腰一叉,喳喳喳喳念了他半个时辰。半时辰后,旮旯里才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语欢,玩开心点儿,顺便把你朝思暮想的雌儿也带回来。”
语欢腾地翻起来,才发现鸣见一直坐在角落,只方才一言不发。语欢颇尴尬,语欢颇懊恼,下了床就闪出房门,也不理他。

去参加武林大会,不是一个小堠程,单是这么大一车人,路上都得耗上几个月。行李不用多说,要用十来口箱子装。语欢的最多,尽是他收藏的小玩意,包括春少奶奶送他的小方帕。
语欢坐在房中央,左指指,右指指,满屋子的人都波波劫劫给他收拾东西,他懒洋洋地伸展四肢,搂着筱莆调情。七妾则见怪不怪,陀螺似的围着他转。

查裹全收拾妥当,复正茂,复夫人,七子,及语欢的三妾,蚂蚁团似的随从,黑压压的,挨挨挤挤出了山庄,往此次武林大会东道主,华山派赶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未遇到什么新鲜事儿,一口气赶路到锦城,总算打算歇息。锦城原名芙蓉城,因以织锦闻名,故有此一说。且此地水土养人,当地的姑娘都生得花一般好看。
提及漂亮衣裳,没几个姑娘不喜欢。三妾连上复夫人,纷纷冲去市场上逛着了。语欢落得个清静,休息够了,就一个人出去溜达。

绕过一个住宅区,到了一个繁华小街,小贩吆喝声比车马滚轮声还大。语欢凝着眉头,四处转悠,和几个少妇攀谈几句,得知当地药材效用极好且廉价,遂在路过一家药铺时,买了一堆软香鹿茸膏。据说此药治疗烫伤效果显著。
方出药店,便听到有人的吆喝声比小贩还大,震耳欲聋,吵嚷得整条街的人都拧脸咂嘴。方才与语欢交谈的一名少妇叹道:“又是赵氏,她就没哪天不吵的。”

语欢回头一看,果真在一小房前,有个妇人叉着腰,指着面前的人大骂。那妇人约莫二十,生着柳叶眉,衬两朵桃花,尖翘翘金莲小脚,云头巧编雏凤。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却狰狞得像夜叉:“你这脓包啜狗尾巴,猢狲养的懒骨头,渣滓浊沫焦尾靶!滚出去!”
语欢一惊,大叹天下竟有这等人才,星月和她比起来,简直成了结巴。身边的少妇笑道:“骂自己家那位焦了尾巴梢子,这还是我打头一回儿听到。”

语欢再探头去看,那被妇人打出来的男子,正缩着身子,动也不敢动,由着夫人打骂:“老娘当初就给你这毛团给骗了,哪知道你这么废,人头畜鸣,鸭黄儿!”
那男子碍于面子,总算忍不住反口道:“我是畜生,你又是什么!”妇人用力将他推出门外,一爆栗打在他头上:“老娘就是挑了个畜生,有眼无珠瞧上你个土木八!”

少妇道:“啧啧,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刚开始黏得如胶似漆,现在茅厕都比他香。”语欢笑道:“自古佳人才子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里?”少妇讥笑道:“公子说的,可是那位‘美眷娘’?”语欢摇摇头:“我说的,是那位俊郎。”
睃那男子,确是相貌堂堂,英俊不凡,只是给媳妇儿这么一打着,便多了十二分的窝囊。少妇道:“公子定不知,这赵公子可有来头。落到如此田地,也够背的了。”语欢道:“此话怎讲?”大抵说了说那男子的经历,听得语欢左一叹右一叹,惋惜得不得了。

赵公子乃是蓉城首富赵大海的小公子,复名二字,言之。赵大海是个黑肚子,凭着祖上的银子,勉强将家业维持。言之是个读书人,考取了乡试第二名,原本前途大好一片光明,康庄大道正摆在面前待他踩,他却硬拐了个弯,打落一大摊人的眼珠子。

18楼

赵言之瞧不上父亲送来的小姐姑娘,偏生相中了刘铁饼的媳妇儿。两人开始偷情时,爱得天雷勾地火,山盟海誓,死去活来,终于违背伦理与道德,摆脱了刘铁饼,连同赵大海,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经过一年的相处,二人终于发现一帆风顺的生活,到底没有偷情愉快。

话说蓉城以美女出名,泼妇更为出名。刘妇人正是那种喜欢梳着巴巴头,叉腰骂街的主儿,这是习惯,也是乐趣。要她改掉,比叫老鼠不打地洞还难。
而赵公子是个读书人,每天吟诗作对拈花弄月也是他的习惯。开始情浓处,别说烧饼做饭,就是刷夜壶他都做,可时间一长,向来衣食无忧的赵公子就不开心了,骨子里文人的酸气也冒出来了。一天要烧几个饼卖几个出去,对他来说,就是耻辱。
刘妇人也就是现在的赵氏,也慢慢发现赵公子那些个才情,还是要留在偷情时偶尔耍一次才好。以前赵公子出手阔气,包下一艘船,白衣,雪扇,迎风,负手,风度翩翩,潇洒得一塌糊涂。一句“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愣是把纥字不识的她迷得东倒西歪。可现在没了钱,破屋子里听他念诗,情调全无,还不如看刘铁饼烧饼子,更为实惠。

语欢再瞅瞅那赵言之,忍笑半晌。在街边买下一柄扇子,摇着摇着走去,颇书生颇风情地拱手一笑,扇子一合,诗念一首,勾一勾赵公子的回忆。

一个和泼妇偷情了近一年的男子,一个和泼妇群相处了一年的男子,一个在卖菜吆喝声堆里混了一年的男子,恁凭他以前多么高贵多么酸子气,都不会没有变化。若他没有变化,他定是个空头汉,若你认为他没变化,你定是个呆鸟。很不幸的,语欢便是只呆鸟。
语欢刚过去,赵公子和那妇人便不约而同停下来,看着他。语欢将扇子柄一握,微笑道:“这位姑娘,请问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衬的么。”

今日的赵公子落魄,不代表赵氏就不爱风流才子。语欢这么一笑,还称她为姑娘,赵氏便觉得自己的第三春到了,连忙拢了拢头发,以往的风情倏地回来,确是十分的美丽:“没有什么,奴家的死相老惹奴家生气,真是牢什古子,烦死奴家了。”
赵公子似乎早已习惯,只站在一旁,憋屈着瞧地。
语欢拱手道:“我瞧姑娘生得貌美如花,禁不住过来看看。不过,只是单纯的欣赏,万不敢亵渎。赵公子好福气,娶到这等美娇娘。”

人在落魄时,见到别人身上有自己影子,反应通常分三种:头一种,习惯整肃衣衫,与之相较,骨子里的清高气质万万少不得;第二种,习惯做出相反的行为,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第三种,则是完全无视之,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三种人里,最后一种人最少。但语欢认得的人中便有一个,即是鸣见。而这赵公子,却是第二种。所以,在言之说出六个字的时候,语欢以为自己耳背。迫使自己镇静,总算把思绪理清。那六个字很清楚,几乎是一字一字吐出来的。
前三字是:格老子。
后三字是:他娘的。

堕落,这就是堕落!

19楼

好在那妇人有了点动静,不然语欢定会维持不住形象,掉了下巴。赵氏一把拧上言之的耳朵,声音放得倍儿大:“天打雷轰你这业人!给我滚回屋子里去!”
语欢险些伸手去捂耳朵,好在忍住,只撇了撇嘴角:“姑娘,我想请这位公子出去小饮一杯,不知可否允诺?”赵言之道:“格老子,老子不去。”妇人一愣,拍拍赵言之的脑袋,蓬蓬的响:“滚去!”于是赵言之不得不去。

语欢奸计得逞,找了一家小馆子,与之并坐,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不离言之身上,回头七八回,摇着扇儿好心安慰。赵言之早被媳妇调教成粗神经,不看美人不念书,察言观色也快忘了,哪懂得语欢的眉目传情。语欢不泄气,编了个故事骗他,说自己也曾落魄,如何如何站起来,如何如何比以往还风光,听得言之一愣又一愣。

言之信了,在馆子里猛地一拍桌子,吼道:“兄弟,你说得没错!格老子我就是给那丑婆子给逼得像个娘儿们,怎说我也是一个男子汉,不顶天立地,无颜以为人!”
语欢见他一会文绉绉,一会土老帽,忍了良久才憋住笑意,拍拍他的肩,无限同情:“对,这才是好男儿。回不了家无所谓,去我那儿住,保证你过得比以前还自在。”

言之忽然眉头一皱,疑问来了:“我与你素昧平生……”语欢摆摆手,一杯酒递在言之面前,豁然道:“愿君把酒休惆怅,四海由来皆兄弟。我只问你,信我不信?”
言之看着语欢的眼神很是杠荡,语欢回望的神情却比金石还坚。瞧那俩瞳孔闪得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言之忽然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遂碧血丹心接过杯酒,一饮而尽。

语欢微微一笑,自饮一杯,复递之。言之不擅酒,却不想说出杀风景。心下想着,待恩人,不吐珠以回报,便是黑头虫一只。于是一杯又一杯,一杯再一杯,四五杯下去,只迷迷糊糊地倒在语欢肩头,浑浑沌沌道:“我,我得回去了,不然,不然丑婆子要骂,骂我……”
语欢道:“你不是要跟我走么,还想她做甚么。”言之道:“那倒,倒也是,可,可是我还是会,会想她。”语欢道:“今儿也住在客栈,明儿你再决定要不要走,可好?”言之道:“唔,也好。”

语欢将他的双臂搭在肩头,扇子一收,冲小二打了个响指。小二过来,语欢放了一个肥银锭子在他手中:“上房,现在。”小二收了钱,激动得吱溜一下跳上楼。
掌柜的早回家洗洗睡了,客栈里空荡荡的,唯剩此二人,可以说是宁静,也可以说是色情。语欢嘴角露出一个阴险的笑,抬起言之的下巴,轻轻捏了捏,嘴皮子便贴了上去。言之轻哼一声,未多反抗。身边却传来了小二倒抽气的声音。
语欢不紧不慢地站起,扛麻袋似的把言之扛上楼,小二在后面一直抽气。

房门一关,灯倏地熄灭。小二站偷偷摸摸溜到房门前,贴着偷听。先是簌簌簌簌,接着是唰唰唰唰,再是嗯嗯嗯嗯,再是唔唔唔唔。小二听得脸颊发红,却猛地听到有人低哼了一声,又吼一声痛,顿了片刻,扑通扑通的声音响起,那人便一直喊着痛痛痛痛。再来,一个声音响起,温柔得水都可以给化掉:“乖,不痛不痛,来,再打开一点。”
小二的脸变成了屋脊上的红辣椒,扑通扑通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大,比他脸红的速度还要迅猛。小二抿了抿唇,用手指戳开纸窗,看着里面却是黑黢黢一片,唯雪白的帐帘在不断晃动。
终于扑通声已经到了小鸡啄米之速,却听到帐帘内,一个好听却粗鲁的声音响彻天空:“复语欢,你他娘的在做什么……啊啊啊……”

喘息声得以平静,小二踮脚往里面看。忽然床上乒乒乓乓响,响了一阵子,帘子一掀,又落下,清风拂面。好听粗鲁的声音继续吼道:“格老子,你……唔嗯……”

这一夜,小二失眠。

20楼

第五章 长安

长安居大不易,家见户说。长安的繁荣兴旺,六街三市,与大江之南的泊船瓜洲,楚舞吴歌自是大相径庭。可晨耀山庄的人一来,长安都变成了小镇,气势之磅礴,拔山举鼎,全无南方人的腼腆与秀气。语欢多年未到京师,一来激动得差点猢狲似的跳,左顾右盼,乐得歪了嘴巴,全然忘了自己前几天做的缺德事。

赵公子的事,还是甭给语欢提。那是他心头的疙瘩,是他魅力打折扣的里程碑。虽说他与复容有过肌肤之亲,却仍不能理解男子的心理。原以为自己霸王硬上弓,赵言之定会乖乖地跟他走,任他摆布。未料到言之酒醒之后,头一件事儿,便是一拳挥向他的小脸蛋。
言之自然打不过他,可是挣扎的剧烈程度,不亚于一条野牛,或是一头山猪。语欢苦口婆心劝他数日,言之所说的话中,他却只记得三句:一,格老子的。二,你他娘的。三,滚!
语欢把这事告诉了三妾,感慨道:“仙儿,筱筱,嫣儿,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喜欢强人所难的人,所以,我只有放弃他,虽然他真的很可爱。”筱莆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仙仙沉默,嫣烟看着他,半晌才讥笑道:“好一句你不喜欢强人所难。”

以语欢的话来讲,便是:这等事芝麻粒般大小,割鸡焉用牛刀?还是先逛逛京城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京师就是京师,别的城镇和这里一比,统统成了乡下田地。老爷子带着人去客栈安置行李,语欢素喜凑热闹,在这些地方一逛着,精神倍儿棒。
及至长安,便离华山不远。由于华山地远偏僻,许多参加武林大会的有名人士,都在京师投宿,因此,整个京师可谓是狮子龙灯一起舞,热闹非凡。

语欢带着三个小妾,在长安大门前游逛,方走片刻,便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声。三人整齐回头,正对上了一大帮人马,看那坐骑,看那衣着,再加上一堆守卫杀出来,把百姓都赶到道旁……乖乖,不是穿黄马褂的,他名字该倒着写。
还是筱莆来得机灵,抓住语欢的手,激动得摇来摇去:“语欢哥语欢哥,你快看,那个坐在最前头的,不是太子爷吗?”嫣烟道:“是那厮没错,上次还欺负我们夫君。”
带头骑着红马的男子,确是庆寒。语欢皱眉:“本少爷真不喜欢见他,咱们走吧。”

筱莆抓着语欢的手又摇了摇:“不要不要,人家想看看他要做什么,语欢哥~~~”语欢想了想道:“好吧,你看着,我不看便是。”语毕回头,在一家小铺子前瞎逛。
仙仙扯了扯筱莆的袖子,低声道:“二妹子,别任性,官人不愿意看呢。”筱莆道:“仙儿姐姐~~让人家看看嘛,人家好难得来这里一次的嘛!”
泡泡在手上爬来爬去,嫣烟往前走了两步:“他们似乎在等人。我们老爷子来长安,都没派太子爷来接,这会子若是在接人,还真没法想是何许高人。”
语欢慢慢回过头,不大乐意道:“此话当真?这大庆的天下,还有谁人能超过我爹的功绩?就是普通皇子都别想和我爹比,除非是庆寒接他自己。莫要说笑了。”
嫣烟道:“我也不大清楚,你且看他。”

庆寒一行子人坐在马匹上,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四周的老百姓皆不敢多言,气氛略透肃杀之气,冷冰冰的,让人生生打个抖儿。语欢故作无谓地逛摊子,时不时转身瞥一眼,再看看天空,摇摇头,咂咂嘴。庆寒眼神孤傲,全无迎人之色,倒像在应战。
城内寂静得可怕,城外隐隐传来马蹄声。泡泡从嫣烟的手上,唰地滑进袖口。语欢放下手中的小玩意,回头看着城门。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人一马的黑影蹿了进来,衣衫上的轻纱在空中飞舞,发丝扬起,扰乱了长安的宁静。隧道悠长,穿越的时间仿佛过了亿万斯年。
所有人开始低声唏嘘。
语欢抬起头,看着那奔驰进来的人。

那人穿著一身淡蓝长衫,一双龙纹短靴。葱枝般的手指,窄瘦的足尖。长发及胸,留海碎乱,乌黑赛鸦。脸衬桃花,修眉明目,却戴了面纱。直隆隆琼瑶鼻将面纱拱起,模糊了樱色唇瓣。隔得很远,语欢却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庆寒的脸上挤出笑容,抖了抖缰绳,朝那人走去。那人亦前行几步,虽衣着朴素,远远望去,双目恍若点漆,举止高贵,让人不敢靠近。语欢却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那人露出的脸。

21楼

飞扬入鬓的眉间,有一个印记,淡蓝菱纹,颇是精致。象眼儿印记。

不止是语欢,整条街的人,都在看着那人,就连语欢身旁摊子主儿老头都站起来,眯着黄眼看他。语欢喃喃道:“九皇子。”三妾都未反应过来。
雪白骏马足踏前进,走到庆寒面前,说了一句话,却不甚清楚。庆寒嗯了一声,点点头,勉强微笑。那人回之一笑,黑亮大眼弯了起来,更是风情无限,倾国倾城。
庆寒掉转马头,一路朝皇宫疾驰而去。那人亦从之而行,发如柳丝,衣如蝶翼,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语欢一股脑儿坐在摊旁椅子上,只手撑着下巴,眉头紧锁。嫣烟道:“朝中有名望的大臣,都来山庄里作过客,看这人年纪不大,又不似男宠,或许真是皇子。”
语欢点点头,未回话。筱莆哼道:“去,那是个什么人,以为自己有双大眼睛就瞧不起别人,拽什么拽!”仙仙苦笑道:“人家哪有拽了?话都没说一句,我瞧他还没太子爷拽。”
筱莆道:“哼,太子爷那是装出来的拽,可恶。这男的是骨子里拽,更可恶。还是人家的语欢哥好,看得见摸得着。是不是啊,语欢哥?”
语欢还是点头,站起来,拍拍裤子,抖抖袍子,笑道:“筱筱说得对,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语欢等人一同回去,见客栈的大名:虎啸。再看看对面的客栈,名为:龙吟。
语欢笑道:“这客栈也生得好玩,龙吟虎啸,还是正对着的。”嫣烟淡淡地说:“是,住的人也是天下两大势力。”语欢道:“那龙吟客栈中住的是何许人物?”嫣烟道:“天地教众。”
语欢原想说天地如何与晨耀比,好在住了口,转而道:“这么说,你娘和你弟弟都来了?”嫣烟道:“不,只有我弟弟来。”语欢道:“你逗我玩呢,和晨耀对仗,天地教不带教主?”

嫣烟看了看龙吟客栈里的人,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娘去了。”语毕指了指客栈里面。语欢朝里面看去,一片白茫茫,仔细一看,方知皆披麻带孝。
语欢心感惋惜,却不知如何劝慰,只轻抱住嫣烟的肩,柔声道:“嫣儿,莫难过。”嫣烟在他胸前摆了摆脑袋,便埋入了他的怀中。语欢道:“要不要进去看看你弟弟?”
嫣烟道:“再是至亲,在这等状况下相遇,又如何不是形同陌路。罢了。”

语欢回到客房,跟父母哥姐们打过招呼,便回房歇着。晚上,城里举办灯会。从客栈上往外看,金黄色的一排排灯火,蜿蜒如卧龙,贯穿长安。楼下热闹非凡,许多名门侠士也在此处会集切磋。虽复正茂交代过,不可随便出门,语欢还是耐不住性子,带上剑,从窗户跳出去。
一个人在街上走,不用顾着那几个姑娘这里喳喳喳,那里喳喳喳,自在得多,逍遥得多。走走停停,路过摊子,看一看,也当是玩乐。买了几盒进贡的脂粉,翠玉金钗,项链银镯,都准备带回去送那几个丫头。
语欢转了一圈,还是忍不住回到一个摊前,指着个小盒子,对那小贩道:“这我买了。”小贩道:“公子,我都说么,长安路线复杂,尤其这大黑天的,不迷路都难。”
语欢捡起那盒子,扔了一锭银子给他:“我不是路痴,别说了。”小贩欲言又止,只得看着他叹气,心道这公子真是钉嘴铁舌,不是路痴,逛京师用得着买指南针么。

路过一家玩具铺子,语欢又停下来。跋弗倒,拨浪鼓,吹都都,弹弓,地黄牛,刮打嘴,木乳饼,样样具全。语欢把这些东西统统打包起来,顺便掂起其中一样,问老板怎么使。
方知那玩意叫做捻捻转儿,扁圆形,中间有轴,一头尖,玩时用手捻轴使旋转。老板顺势还示范一下,让它飞速转了好几十圈子。语欢笑得眯了眼,拿起那玩具来回把玩。
玩着玩着,忽然玩不动了,总觉得有奇怪的光束朝自己射来。语欢回过头,确认自直觉无错。一个十一二岁的白衣小男孩,正站在他的身后,眼皮子眨得飞快,呼噜呼噜的,跟风吹了狗尾巴草似的。

22楼

语欢不喜欢这小男孩。孩子神情天真,却长得太奸诈。所谓奸诈,就是指他的眼睛,眼尾飞扬,鼻尖微窄,一张尖尖的脸,还穿一身白衣服,像极了雪狐狸。
妖艳的女子,语欢大爱。妖艳的男子,语欢看了就想赏他个漏风巴掌。更别说是这种小男孩。不过看他的眼光这么真诚,定是想要那捻捻转儿,还是送给他,以示风度。
结果他刚走两步,那小男孩就脚底抹油溜了。语欢茫然,却很快释然。

那孩子带了帮手,来杀人截货。

帮手带了兵器没错,还是卡在腰兜子里的一团儿。姑娘生着翠弯弯新月眉,轻袅袅花朵身,一张脸淡如清水,樱桃口笑脸生花。语欢哈喇子一吸,浪子本性如野狼般咆哮而出。
苍天皇天老天爷,他复小公子宁可被佳人挥鞭而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呐!
可惜语欢还未来得及表现风度,那小杀才便仰头看着美女姐姐,扯了扯袖子,指着语欢道:“淡水姐姐,就是他,抢了我的玩具。”淡水淡水,人如其名,清淡如水。好名,好名!
只是,这名字听去还真耳熟。

淡水手按上腰间的花兜子,微笑道:“这位公子,请把我们小少爷的东西还来。”语欢贼眼儿在淡水身上刮了一圈,突然变成了风度翩翩的模样:“我这买了许多玩具,不知姑娘想要哪件?”那乳臭小儿的指头都快戳到捻捻转儿上了,语欢仍不动声色。
淡水的纤纤玉指轻轻一抬,对向小屁孩指着的地方:“就是那个,我愿意出高价收买。”语欢晃晃手指头,把玩具递入淡水手中:“姑娘既然想要,便拿去罢。”语毕微微一笑,露出雪贝般的牙齿。淡水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谢谢,这是我们小少爷要,不是我。”

小狐狸孩儿接过玩具,一路往后跑去,却砰的一下,号叫一声。语欢顺势看去,发现他撞着了一个男子,亦是一身白衣,还戴着连衣帽子。小狐狸孩道:“圣,不,叔叔。”
那男子冷冷道:“把东西还给别人。”小狐狸孩抱紧玩具,急得上跳下蹿:“不不不,我不给。”男子虽垂着头,却隐约可以看见发间闪动的光芒。语欢眯着眼,看清那光原来是银饰大耳环闪出的,猛地想起自己曾遇到过这个人。数月以前,寺庙,惊鸿一瞥。

小狐狸孩和他对峙许久,最后扁扁嘴,把玩具交还到他手中。
那男子走到语欢面前,把捻捻转儿放回他手中,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语欢抬手,唤道:“诶,等等。”那人停都未停一下,便又一次消失于人群。
小狐狸孩狠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估计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撒手,跟走。

语欢这一天很茫然,而且茫然了很多次。总觉得,这三个人来历不简单,想了半晌都未想到。只得耸肩,罢手,继续玩他的灯会之旅。

语欢买了几个花灯,腋窝里夹着脂粉装饰玩具指南针,摇摆走到河边。河上漂流着的小花船,外面包一层荷叶,叶底翻红,水面皱碧,九芒珠似的,闪着点点星光,漂亮得一塌糊涂。
据闻把心愿刻在竹片儿上,放小船中,扔入河水里,愿望就会实现。
语欢蹲在河岸旁,拿着竹片子,半晌都动不了手。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人瞅着自己,黄鼠狼偷鸡似的,牛皮小刀一挥,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用手背擦擦脸,也不知是否因烛火衬着,竟有些发红。把竹片插在小船中,还盖得不让人家瞧着。轻轻一推,小船哗啦出去,混入成百上千的灯船中。

这时,身旁一股阴气冒起。语欢不由打了个哆嗦,听到尖尖细细的声音,不是小狐狸孩子和淡水是谁?不过,他们似乎未发现语欢,只蹲着聊天。
淡水抚摸小狐狸孩的额发,温言道:“许什么愿呢?”小狐狸孩子看着大片大片的灯船,抱紧双腿,身体缩成个小球:“我,我希望娘能活过来。”语欢先是心生惜怜,后毛骨悚然。
淡水眼眶一红,轻轻揽着小狐狸孩子的肩:“乖孩子,别难过。淡水姐姐会陪着你的。”

轰隆隆!
晴天霹雳!

那个淡水,哪里是什么二八少女,分明就是天地教的右护法。小狐狸孩子,哪里是什么黄毛小子,明明就是语欢的妇弟,天地教新任教主,赏渊。

24楼

可是,一双贼眼也贼不起来,想要风流一下,也风流不起来。语欢的小心肝抖得他自己都受不了了,他一点也不想挑逗这九皇子,他只想跑。别问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人挤得像蜜蜂窝,语欢想逃也逃不了,想别过视线,又觉得少看他一分,便亏了一分。语欢想了半晌,总算说出一句话,说完以后,便想跳进臭水沟把自己溺死:“这位公子,你皮肤真白。”
九皇子一愣,眨了眨眼,眼角一弯,眼睛成了新月牙儿。那副媚样,真是从头到脚的风骚,从脚到头的风骚。可是语欢还是不想多说,打头一遭,看到美人会想逃跑。

九皇子举起手,语欢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指极美,肤色莹白,指甲盖粉红,笔直如葱管,除却鸣见,却再见不得第二人会有这么好看的手。目光由他的脸挪到他的手,却被他手掌箍住颈项,不得动弹。语欢一惊,呆鸟一只。周围的蜜蜂都飞到他脑中,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九皇子轻轻握紧他的颈项。语欢习武本能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力气对他来说,就是鸡毛一根。语欢知道,九皇子手上要一用力,自己脆弱的小颈骨必碎无疑。

可是没有。语欢只看到九皇子的脸越来越近,只听到脑中的蜜蜂越飞越多。最后嘴唇上靠上软软热热的东西,中间还隔了层薄薄的纱。

九皇子消失的速度比黄鹤还迅猛,语欢石化的时间乃是史上最久。

语欢遭辱了。自称金枪不倒,龙马小公子的他,闯荡情场多年,纵横驰骋,所当无敌,竟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吻,成了猢狲屁股脸。耻辱,这绝对是耻辱!

待他回过神来时,台上的人早就大换血,对着丐帮弟子的人,正是晨耀七子中的老六,语欢的六姐。一遇到比赛,复正茂总喜欢按排行,由大唤到小,马上就轮到复语欢了。
语欢懵懵懂懂地往前走,看着六姐在台上花蝴蝶似的舞剑,全然看不进一个招式,一心只想着别的小事。一脚,两脚,三脚。六姐的足踢毫不留情,丐帮弟子连中三下,咣当倒下擂台。六姐剑花一挽,向诸位英雄拱手,潇洒得鸡飞狗叫。

华山派的头儿踢着正步,走入台中心,大声宣告:“丐帮张老六对晨耀山庄复语静,复语静胜!”六姐笑得阳光灿烂,纵身一跃,飞回自己的座位。华山派头儿又道:“下一组,晨耀山庄复语欢,天地教淡水。”
淡水。一听这名儿,语欢来了精神,足下一点,衣角一飘,飞到台上,长剑往空中一抛,膝盖磕上剑身,脱鞘,入手,比他姐都多上几分潇洒。淡水尾随而来,站在擂台中央,威风凛凛,从腰间抽出场鞭,哗啦地在地上一挥,帅得语欢眼睛更贼了些。

赏渊坐在一旁,表情严肃得跟复正茂有得一拼。到底是一方教主,不摆摆样子都不行。前夜找嫣烟打听了,赏渊这孩子今年十三,可看去只有十岁出头。这么个孩子,竟当了老大,确实威风。语欢忍俊不住,冲他眨眨眼。赏渊目光与他对上,不大自然地回避。

语欢冲淡水拱手行礼,比了个手势让对方先出手。淡水毫不推辞,长鞭卷入手中,呼啦甩出,直击语欢面门。语欢手腕一转,剑锋在空中划了个圈儿,鞭子缠在剑上。淡水正欲抽手,语欢便用力拉剑,猝不及防间,淡水被拉近了一长段路。
淡水甩手,鞭卷回。飞扬,脱出,如蛇身般灵巧,又一次正击语欢。语欢身子一屈,站直,长发往背后一甩,竟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臂。淡水一惊,生怕伤了人,却为时已晚,只得侧头闭眼,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啪!清脆,却不像击中皮肤的声音。原来语欢手腕上,早装有玄铁护腕,这一接,便把鞭子用力裹住,手臂飞快打了几个转儿,鞭子缠得更紧了。淡水见他无事,松了一口气,却立即紧张。用力拉扯鞭子,无奈怎的都挣不过语欢,脸胀得通红,只由语欢离自己越来越近。

语欢直冲到她面前,将剑插回剑鞘,用另一只手拽住鞭子,将二人手腕缠在一块儿。
台下的人茫然。复正茂眉头一皱,只手撑住额头,深深叹气。复轩微微张了嘴,无言以对。嫣烟道:“哼。”筱莆道:“咦?”仙仙对湛蓝道:“丫头,捎个信回去,准备几份聘礼。”
淡水急得满头大汗。语欢慢慢将她抱住,笑吟吟地往台下拖。
台下的人集体掉下巴。

25楼

这时,一道白光在空中闪过!
语欢方一抬头,便有尖锐的物体甩上自己的面颊,啪的一声,白光收回。语欢抬头,看着面前站着的人:银白长鞭,雪色单衣,瘦瘦小小的身子,就像风中的麦穗,摇摇欲坠。
赏渊神气程度绝对不亚于语欢,举起鞭子指向他:“要带我们的人走,先打过我!”

神气归神气,语欢这辈子最擅长的,一是调戏美人,二是打击小孩的自尊心。话说小孩都不爱别人说自己是小孩,故语欢道:“你是小孩子,我不和你打,免得人家说我欺负你。”
果然,这话听在赏渊耳里,便是:我俯视你。
小孩子,是比较容易暴躁的。且天时地利人和,小狐狸也可以变成公大虫。低估小孩的结果,便是找抽。赏渊手中那条闪闪发亮的银鞭,其实就是天地教的镇教之宝,乾坤蛇鞭。语欢刚被抽那一下,实际痛得肺都给拉伤,只是他是门面大王,强撑才是他的风格。
他也没想到,赏渊被逼急竟会背后伤人。这一会子,可是正中背脊。背心的感觉,先像被冷水泼,再用热火烧,最后撒下一堆小蚂蚁,爬上去,爬下来,爬上去,爬下来。

语欢也怒了。将淡水往自己人那里一扔,抽出剑,唰地朝赏渊刺去。赏渊到底年幼,四肢不及语欢长,力量不及语欢大,秘籍背得再熟,实战经验也不够丰富。几回合下来,便落了下风。
语欢哪里管这么多,抢了赏渊的鞭子,扔到一边,便冲过去,捏住赏渊的脸,拉拉扯扯,拧得变了形,恼怒道:“你这乳臭小儿贼小王八,竟打脸!你嫉妒大哥我是不是?你看我不把你也给破相了!”捏得孩子白净小脸直发红,不解恨,还学言之加了一句:“格老子的!”

终于,复正茂再看不下去,拍案而起:“复语欢,下来!”声音震耳欲聋,语欢打了个激灵,乖乖跳下来,慢慢磨蹭到老爹身边,垂了脑袋,还未等复正茂说话便抢先道:“爹,孩儿错了。”
复正茂的火气原已冲入脑海,却顿消大半,严肃道:“到你娘那里去。”语毕,对赏渊拱手道:“赏教主,对不住,犬子不懂事,还望见谅。”语欢猴到复夫人身上,小声道:“老爹真是太可爱了,和这个小毛孩都可以正儿八经地说话。”
哪知复正茂的耳朵出奇的好。语欢话音刚落,老爷子便回头道:“不要管他多大,现在他是天地教主。不懂别胡说!”复夫人道:“语欢,你别再惹你爹生气了。你瞧瞧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欺负小弟弟?”复正茂指着复夫人道:“你~~~”

语欢道:“他哪里小了?他都十三了!”复夫人摸了摸语欢脸上的鞭痕:“疼吗?哎,那个小屁孩子,真是太没家教了,心疼死娘了。”语欢委屈道:“娘~~~”复夫人道:“儿叻~~”
复正茂道:“你~~你们母子俩都一个臭德性~~~”

大会场子给语欢赏渊二人闹得鸡飞狗跳,好容易维持肃静,重新比过,却一直都是晨耀领先。淡水被当作人质绑在一旁,语欢一会摸摸她的头,一会捏捏她的脸,弄得周围人白眼连连。
最后交叉比武,少林第三,晨耀天地二派决一胜负。原是复正茂与赏薇的对决,赏薇却未参加。赏渊年纪太小,只得另选他人,不然作弃权处理。
复正茂上擂台时,不动声色,面带微笑:“恳请赏教主现身。”却无人回答。复正茂又道:“赏教主,请现身。”底下依然是一片死寂。复正茂这才留意到,天地教众穿的衣服,并非素日的白衣,而是孝服。乃大惊,往后退一步,晃晃脑袋:“……赏教主呢?”

赏渊被一群人众星拱月地围着,总算能做到和她们一样面无表情:“家母已亡故。”复正茂怔了怔,道:“什么?”赏渊道:“家母交代过,一定要在武林大会上打败晨耀山庄。我们不会输。”
筱莆扁嘴道:“咦?公公的脸色好难看哦,他不舒服吗?”复夫人摇摇头,神情凝重。语欢蹙眉看着复正茂,欲言又止,却看见擂台边缘,一个人慢慢走上去。

一身雪白,孑然孤高。帽檐压低,盖住眉眼,身段被缟素包裹,却极是优美。刚一站定在擂台中央,便显得虚渺迷幻。他的声音不带温度,冰冷得让人心寒:“复庄主,由我代替教主与你对决。”然后,褪下帽檐,众人皆惊。这个人,语欢只遇见过两次,却极深刻。

风过发舞,细长眉眼。唇无色,眼空洞,雪衣黑发,大圈耳环。画一般的容颜,却没有灵气。九皇子的不真,是因为太过高贵。这人同样不真,却是因为根本不像个人。尤其穿上这身衣裳,更像个误落凡间的天神。确切说,是天神的躯体。
年轻人的眼睛,永远明亮灵动。即便伤心,流出的泪花儿也如甘泉,亮晶晶的。而这个空壳子美人看去只有二十二三,眼睛却无光芒,连少林方丈的眼睛都比他的亮。

复正茂一直未说话。但是在场的人,只要是超过二十五岁的,一定认识他。

千落,二十年前的传奇,二十年前的枭雄。
若说赏薇是天地教的擎天柱,那千落就是天地教的日月。教众离不得他,任他隐居,只要知道他活着,便有生存的希望。所以人们都叫他,圣者千落。
可是,江湖上的人却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性别。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动听,不分男女。长相极美,不分男女。性格冰冷,不分男女。曾经有人说他爱女子,也有人说他爱男子。
而现在,谁也不会去怀疑他喜欢男还是女。因为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便是他自己。

在这样一张俏丽的脸前,复正茂一瞬间变得极老。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不眨眼地看着他们。千落站得笔直,从脸,到身体,到脚跟,僵硬得像一座冰雕。

终于,复正茂道:“你明知道我打不过你,又何苦为难我。”

此言大惊四座,整个场子顿时炸开了锅。晨耀山庄庄主,复正茂,天下谁人未听过,是何其响当当的名字。而他却对别人说出这种话!这样一来,就等于摇白旗,天地教真捡了馅饼。
千落依然孤零零地站着,面无表情。语欢猛地站起身:“爹!还没打,为何要认输?这不是我们山庄的行事作风!”复正茂连头也没回,只一直盯着千落。
筱莆小声道:“我瞧那叫千落的男的,还真是块石头,硬邦邦,冷冰冰,这样就怕他了?”仙仙按住她的嘴:“嘘,老爷这么做,自有他的原因。”嫣烟看着千落,脸色慢慢暗下来。

语欢白磨了嘴皮,复正茂束戈卷甲,这是确凿不移的事实。

26楼

这一次的武林大会,是有史以来最令人大跌眼镜,也是最白水的一次。辜负了全天下的人的期望,晨耀山庄几乎大获全胜后,却在关键时刻未兵先败,真是三九天桃花开。
而且,复正茂一下台,千落便跟着消失,之后的比赛都未出来。

华山派头儿宣布结果:招式排名第一,丐帮打狗棒法。兵器排名第一,峨嵋剑。英雄排名第一,武当副掌门魏家庆。帮派排名第一,天地教。第二,晨耀山庄。

原本人人都以为,招式排名第一不是晨耀剑,就不是乾坤二十四鞭。兵器排名第一不是晨耀剑,就是乾坤蛇鞭。英雄排名第一,不是复正茂,就是赏薇。帮派排名第一,定是晨耀山庄。结果,意兴阑珊。
语欢很沮丧,晨耀山庄没了门面,他还撑什么撑。语欢更气愤,本等对那千落有几分好感,这半合儿看着他便来气。此时,无人敢在他面前奚落之,不然准成给他踹死的跛脚马。
众人鱼贯离开会场。路过语欢身边的时候,人人都是绕着走的。走了以后再唏嘘,说这会面子扫地了。虽说如此,晨耀山庄的天下第一庄地位,依旧稳固。

只有一个人,敢在野猫发火时还去挠它。那就是野狐狸。

语欢正站那里生闷气,看着庄里的人在收拾东西,不耐烦地踢了几下脚:“你们怎的这么慢?快点啊,都是一群懒骨头!”这时,一个不及语欢肩头的小男孩跑过来,骄傲地扬起头:“千叔叔比我娘亲还厉害,你们山庄谁能和他比?”
语欢的脸一下拉得老长:“就你那千叔叔,比武还要别人让……慢着,你叫他什么?你以为你小得很吗?”赏渊道:“千叔叔大我三十三岁,不叫叔叔叫什么?”
语欢大惊,重重拍了一下赏渊的肩:“行了!小渊,你病了,回去睡觉!”赏渊拧了脸拨开他的手:“你才病了。我娘比千叔叔大,看去也只有二十来岁。像你们这种凡人,是不会明白的。”
语欢一个栗暴打在赏渊头上:“凡你的头,你就诌吧你,你看看你嫣烟姐,长得多漂亮,你再看看你,像个娘儿们似的,动辄哭鼻子。滚开,丑小孩,我瞅着你不爽。”
赏渊气得脸成了小西红柿,瘦小的身子都在发抖,张大嘴巴吼道:“我真的很讨厌你!真的真的很讨厌!我以后一定会杀了你!讨厌!讨厌!!我要杀了你!!”
语欢皱皱鼻子,凑近一看,掰开赏渊的嘴巴:“哟,你还有虎牙。”

赏渊打掉他的手,又使出吃奶的力气跺了跺脚,转身冲回教众里面。估计走远了他们才会发现丢了个人,淡水。不止淡水,在返回杭州,路过锦城时,一向不爱勉强人的复语欢,顺便拖走了赵公子。以语欢的话来说,则是:一路上打打闹闹,也蛮斗趣儿。

27楼

第七章 鸣见

焚林而田,竭泽而渔,乃是复语欢的行事作风。捡着软的柿子捏,乃是以复语欢为代表的有钱大少的习惯。因此,先进门的那个,必定是温柔的女子,淡水,复淡水。
语欢自己解释:男思功名女盼爱。要先顾及女子,再考虑男子。其实,为何要把赵言之带回来,要真深入考查,只能解释为,他爱上了赵公子那句格老子。

娶了淡水以后,他却迟迟未收言之入门。再深入考查,方知语欢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恶习:似乎从收了复容以后,他开始喜欢睡男子。自从他开始逼鸣见不成后,开始养成强迫人的习惯,包括淡水。自从遇千落惊鸿一瞥后,开始欣赏美男子。自从睡了赵言之后,开始喜欢有人反抗。自从他被九皇子吻了,便不茶不饭,心神恍惚。不过最后一条,打死他都不会承认。

总结下来,一句话:复语欢断袖了,而且还是严重断袖。

回到山庄,春暖花开。复语欢把赵公子关,不,养在一个小别院里,就屁颠屁颠跑去逗弄娘子们,十里之外都听得到赵公子在里头咆哮。和未去的四妾亲密过后,语欢总算想起鸣见,跑到他屋子找人,方见之,便仰头长笑:“鸣见,这次出游真是大丰收。”
鸣见正捧着本书看,此时矫首看语欢,浅浅一笑:“恭喜。”语欢溜到他身边坐下,一手绕过他的脖子,一手翻起他的书:“《资治通鉴》?你无聊不无聊?”鸣见微笑道“我知道这本书你前两年就背得了,真聪明。”语欢鼻子都快拽上天,哈哈一笑,击掌道:“那是被爹逼的,我觉得没什么看头,我去给你找一本好看的。”

语欢跑到书柜前翻了翻,抽出一本书,丢在鸣见面前。鸣见看是《战国策》,便笑道:“原来你也对策谋有兴趣。”语欢摇摇手指头,唰唰唰熟练翻到魏策四,指了指其中一段。
鸣见念道:“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得十余鱼而涕下……语欢,你怎么尽看些不好的地方?”语欢道:“这地方好得很。给我老实看下去了。”鸣见老实把一段小故事看完,默默不语。语欢坐在他身边,勾着头去看他:“鸣见,我们俩也去钓鱼,好不好?”
鸣见平平淡淡一笑,不冷不热:“这天黑压压的,不适合钓鱼。”

鸣见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的特色,就是拐弯抹角绕圈子。故跟聪明人说话,是不适合用这种方式的。语欢早已摸透这一点,所以干脆一根拐子通到底: “这回去参加大会,我收了两个媳妇儿,赵言之和淡水,还有,我在寺庙里遇到的大美人,也给我撞着了,原来他是天地教的圣者。”鸣见道:“嗯。恭喜。”
语欢道:“去,这有什么好恭喜的。我收藏的美人还不够多么?”鸣见道:“虽说如此,还是要恭喜的。”语欢笑吟吟道:“这些都不算什么,你甭以为我没人要。在大会上,有个比他们都要好看的绝色,亲了我,哼哼,你猜他是谁?”
鸣见道:“鸣见不知。”语欢道:“那可是九皇子叻!”鸣见笑道:“嗯,恭喜。”

语欢终于恼了。砰,桌子一拍,大声宣告道:“你别在那里恭喜来恭喜去的,那九皇子比安胜都要漂亮几百倍,你跟他,更是没发比。”鸣见心平气和道:“是个人都比我好看。”
语欢冷笑道:“你还有点自知之明,那为何还跟个牛似的倔?”鸣见道:“这两事风马牛不相干。我丑,你美,不代表我就要向你屈服。”语欢道:“喂喂,我哪是这个意思了,我只是告诉你:你再不从了本少爷,本少爷就要变心了!”鸣见道:“我想那九皇子肯定会衬你一些。”

语欢更恼了,贼眼往右边的床上一扫,心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霎时平静。鸣见不会武功,若关上门,按其口,扔上床,强吻之,扒光之,强上之,强娶之,天天凌虐之……
鼻根热热的,语欢仰起头,使力甩脑袋。不行,他没那么禽兽。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赢一步。做事要有耐心,明儿再说,明儿再说。然后摇摇晃晃走出房门。

鸣见看着桌上那本书,苦笑一下,收拾收拾东西,上床,坠入梦乡。

鸣见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两个小孩。一个穿著黄褂子,一个穿著白褂子。且先称为小黄与小白。小黄眼睛大,小白长得丑。小黄比小白高出一个头,却还天天抱着小白,摇篮似的晃来晃去。小黄说,小白小白,我们永远在一起。小白含蓄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小黄说,小白跟我成亲,我要你当我媳妇儿。小白红着脸,扑过去,吧唧一下,在小黄脸上留下颗小樱桃。小黄笑得贼兮兮,指了指自己的嘴,亲这里。小白摇摇头,那个要大人才能亲。小黄说,小白你快快长大,我们好亲嘴。小白呵呵一笑,两只小手肥嘟嘟细嫩嫩,牵一块儿,满世界晃悠。

28楼

某一日,所有人都不在家。小白发现的脸结了壳,掉下来,照照镜子,惊得两只眼睛圆骨碌。有人跳进房,递了瓶药给他,给他说了些奇怪的事,一溜烟跑掉。小白涂了药,看着镜中的自己,脸竟在融化,终于抱住头,惊叫一声。

鸣见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做了噩梦,起身,下床,梳洗,看了看镜子,心神未定,休息片刻,打开房门,又一惊。语欢正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眼望他。
语欢道:“鸣见,我们出山庄玩一会,你说可好?”鸣见道:“去何处?”语欢神秘一笑,转过身大摇大摆走出去:“天天闷在山庄里,我都快憋死了。出去吃花酒,品小曲,乘舟赏景,游山玩水,放松放松心情,抖擞抖擞精神。”
鸣见只知道跟着他走,却不知在他转身的一瞬,握紧拳头,露出个表情,意为必胜。

柳枝凝翠,溪花泛红。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望穿西湖,一片烟雨蒙蒙。语欢率先走在前头,润雨,轻风,锦衣,玉容,引来不少人回目,引来不少人侧目。而他就似未看见任何人,走得潇潇洒洒,人模狗样。鸣见跟在后头,年纪轻轻,便一身端庄风雅,走得笔直笔直,若不见脸,准让人误认为富家贵子。语欢走着走着,想回头,顿了顿,还是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娼馆,正门一叉杆。语欢心不在此处,却总算回过头,对着鸣见贼笑:“鸣见公子,进去玩玩?”烟花女子,香艳婀娜,诱人的翠红乡。鸣见不正眼看里头,也不瞧语欢,微笑摇头:“不必。你若想去,我在这里等你。”
语欢撇撇嘴,觉得无聊。甩掉缠上身的叉杆和粉色,继续往前走。鸣见随后。

不是没带鸣见来过妓院,但这次他的反应让人失望透顶。前一回,已是未纳妾前的事。十三四岁的小孩逛妓院,估计除却语欢,不二人。拖着鸣见跑到溢香院门口,小语欢摸摸下巴,笑得贼坏:“溢香院,这名字真淫荡,我带了三百两,够咱们今天花的。”
于是乎,一堆大姐姐,围着一两个小弟弟,转啊转啊转,何其搞笑。小语欢脸皮子比砖瓦还厚,不介意再加几层,自朗声笑得颇得意。至于小鸣见,可怜见的。
以小语欢的话来讲,则是:哈哈哈,那松包怯包小脓包,看到美女竟会哭~~~

凡事都讲个度,然语欢不懂,看鸣见傲脸撕烂的样子,只知道激动,哪还管它什么度不度。三番五次被带进妓院,鸣见的脸皮也开始厚了。不过与语欢厚颜无耻乱摸美女不同,鸣见是板着脸,冰塑的般。原本一张挺丑的脸,这么一板,不叫丑,叫恐怖。妓女也是女,不怕老的,不怕丑的,就怕鸣见。给再多银子都不陪他,语欢只好作罢。
如今鸣见长大了些,身段,腰板,肤质,鼻梁,嘴唇,下巴,都比以前更胜一筹,无奈还是一个字,丑。语欢难得发一回善心,带着鸣见走了。姑娘们又是伤心,又是兴奋。

远离了风月门庭,语欢总算和鸣见并肩着走,然后发生如下对话:
“鸣见,你小时候个头小,胆子更小,见了粉团儿,还会哭。还是复小少爷英雄救美,把你救出来。你出来还要哭,抱着我的腰杆子,就像我侄子那么大,哈哈。”
“嗯。”
“对了,你不觉得殷红很漂亮吗?我和春二爷一致认为,其它女儿和她一比,都成了庸脂俗粉。”
“嗯。”
“你别老嗯嗯嗯的,多没情趣!”
“嗯。”
“…………”
“…………”

29楼

“鸣见,我记得好象我的小妾里,有个人喜欢吃桂花糖藕粉,你记得是谁么?”
“不记得了。”
“哎呀,我怎么这么笨,老给记错。喜欢吃那玩意儿的是你,对不对?那边的小店铺,咱们小时不经常来么,你每次都要吃三大碗,一丁点儿不剩。”
“嗯。”
“我们去坐一会子,可好?”
“好。”

坐在小店中,语欢汗如瀑布。和鸣见说话真是白搭,吃敲才的村杭子!
一如既往,藕粉店的麻子宇跑过来,不卑不亢地呵呵一笑:“复小爷,鸣见公子,这都多少年没见你们了。”语欢笑道:“这些日子忙呢,没来照顾你生意,见谅见谅。”麻子宇当头一棒捶下:“复小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说你没来,是指没和鸣见公子一起,你不前几天才……”
“咳咳,咳咳,鸣见,你要吃什么?”语欢打断麻子宇,回首对鸣见微微一笑。
鸣见看他好一会儿,淡然一笑:“你不是带我来吃藕粉的么。”
语欢笑道:“是是,老宇,一碗藕粉。”麻子宇道:“小爷不要么?”语欢道:“我不饿。”麻子宇应了一声,进里间,做藕粉。鸣见道:“你不要?”
语欢不以为然道:“我不喜欢吃这玩意,太甜,也就你喜欢。”鸣见道:“你早晨没用饭,且不管味道如何,吃些填肚子。”语欢一怔,回头对麻子宇道:“老宇,加一碗!”回头补充一句:“是给你面子,我可不喜欢吃这玩意。”鸣见微微一笑,肉皮压得眼睛都看不到。

两碗桂花糖藕粉,两盅茶。
语欢端茶,品一口,再端藕粉,慢慢吃了两口,还是不喜欢。可肚子确是有些饿,囫囵吞枣,几口下肚,便停下来看鸣见。鸣见吃东西时,动作优雅,慢条斯理,颇有些皇族贵胄的高贵气质。虽速度慢,却因从不多言,故往往别人还在聊天时,已吃得干干净净。

是个人,都对上位者有点膜拜的念头,语欢亦不例外,所以才会对复容产生邪念。可上位者毕竟是用来膜拜的,要真当个媳妇儿养着,谁都受不了。
复容吃饭,必剩。娇生惯养,就像个花姑娘,绣花似的,一针一针,一粒一粒,总算啃下去几口,突然放下筷子,轻声喟叹,吃不下了。然后绣花似的,慢慢磨回房,玩玩具。
语欢以此为借口,继续纳妾。

看鸣见吃饭,是一种享受,动作好看不说,还一定把碗吃空,特有成就感。可语欢不想让鸣见当妾,具体原因,谁也不知。或许真如鸣见所说那般,他们只适合作朋友。

恍惚片刻,鸣见已将东西吃完,放了碗,正静静地看着他。语欢清了清喉咙,从怀中拿出指南针,塞在鸣见手中:“路痴,我去长安玩时买了一堆东西,这是买给你的。顺便买的。”鸣见看看指南针,又看看语欢,抿了抿唇,紧握住手中的东西。语欢又拿出软香鹿茸膏:“虽然你已经丑到没法再丑了,但烫伤老挡眼,对眼睛不好。这个药可以治烫伤。也是顺便买的。”鸣见垂下头,片刻才抬起来,接过药膏,一语不发,起身走出店铺。

方出去,狂风一卷,柳枝乱颤,云生西北,雾锁东南。俄顷,摧花雨下。语欢放下藕粉,找老宇借了把伞,跟着出去。鸣见衣袂被吹得飘荡,却未想停下来。淡烟急雨中,语欢撑开一把伞,三步并作两步走去,替他打在头上。鸣见微扬着头,目光所聚处,却不在语欢身上。
语欢忽然觉得很毛躁。
哎,恼人的春天,恼人的春意。

孤山,断桥,白沙堤。白堤东端,即是断桥。从断桥一望,魂销欲死。
语欢鸣见二人一同走去,一直无言,总算鸣见开了口:“这儿倒是一番好景象,以前未曾察觉。”语欢扁扁嘴道:“断桥,一听这名儿,心里头就不舒服。招晦气。”
鸣见笑道:“你这会子说话口气,像极了老爷子。”难得鸣见答理他,语欢自是抓紧机会:“哪有儿子不像父亲的?我去京师时,碰上灯会,还去玩许愿船呢。”鸣见道:“哦?许了什么愿?”语欢笑得很是淫荡:“我求观音菩萨关公爷爷,赐予我十六个媳妇儿。”
鸣见道:“为何是十六个?”语欢道:“因为我十六岁。”鸣见笑叹道:“你尽管许这种无道歹的愿吧,小心天打雷劈。”语欢身子往桥栏上一靠,嘿嘿一笑:“我前辈子造福太多,这辈子是来享福的。”鸣见笑了笑,笑得蛮僵硬。

30楼


桥下,一对男女互相依偎,含情脉脉,深情对望。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语欢就不信这个邪!斗了胆,只手环住鸣见的腰,往自己身上靠去。
鸣见一惊,下意识往后缩。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语欢的心在狂跳,语欢脸上笑得还是很痞:“鸣见,你跟了我,别说十来个,就那七个我都扔了。”鸣见愣了愣,慢慢摇头:“别打趣我了。”
语欢笑容渐渐褪去:“你跟我不跟?”
鸣见有些慌神,回过头,却见那一对男女正愕然瞅着他俩,眼睛瞪得鸡蛋般大。那女子以为自己说话很小声,可这边却听得一清二楚:“姚郎,你看,那人长得好丑。”那姚郎声音也不小:“雨妹,不要再看了,那丑人跟前站的是复家小少爷,别惹了他。”雨妹似乎不懂规矩,探头看了语欢,更来了脾气:“我最讨厌这种花花公子了。欣赏力也真够劲儿,这么丑的也要。”

语欢撇嘴一笑,女人的把戏。心里明明喜欢得紧,偏要弄得讨厌兮兮。替他那姚郎默哀,他媳妇儿看上语欢少爷了。想是这么想,懒得再管,只抱紧了鸣见,伞往外面挪了些,说话声音温柔得不象话:“鸣见,靠过来些,别给淋湿了。”
鸣见回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你知道自己名声有多臭么,找个丑人,只会侮了自己。”语欢冷笑道:“不必找借口,你不曾觉得自己丑。有什么理由,但说无妨。”
鸣见淡然道:“我不喜欢你。”

水墨古风,烟雨西湖。
紫竹伞,骨节泾渭分明,一道道,一条条,划过竹伞,仿佛一鸟破长空。语欢原想再用玩笑敷衍过去,却无法自制,用力握紧伞柄,嚓的一声,伞骨断裂。伞盖如同西湖荷叶,贲张,展开,飘摇,落入桥下,浮在水中。

细雨蒙胧,二人衣襟发丝湿透。语欢的手一扬,伞骨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飞入湖心,溅出涟漪圈圈,透出潋滟波光。鸣见静静站着,肩胛骨瘦削,雨水沾脸,流过下巴尖。
语欢平静道:“你喜欢我。”
鸣见依然面无表情:“不。”
语欢道:“你喜欢,我看得出来。”
鸣见面容僵硬,最后总算放下姿态,微笑道:“语欢,我自然喜欢你,我们毕竟一起长大。可是,这和你所谓的喜欢不同,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语欢怒道:“别用我爹娘教育人的口吻与我说话!”
鸣见无言以对,只静静看着他。
语欢将他整个人紧搂在怀中,脸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他唇前,轻声道:“鸣见,别这么固执,好不好?”鸣见没有回话。语欢道:“你不说话我当你是默认了。”
鸣见别过头,闭上眼,轻轻吁了一口气:“放过我。”
语欢把他的头拧过来,强扣住鸣见的后脑勺,一个吻印在鸣见的唇上。鸣见睁大眼,伸手去推语欢。语欢愈发放肆,抱得更紧了些,咀得鸣见嘴皮发疼。鸣见唔唔哼了两声,嘴被迫张开。
语欢偷腥成功,却未得到响应。就像在亲吻一具尸体,毫无情趣。

31楼

这一回,面子底子都丢得彻彻底底。不该说穿的说穿了,不该捅破的捅破了,想要走到从前,变回你拍一我拍一的小朋友,好哥们,除非山童石烂,钻火得冰。
语欢很纳闷,不就是个小鸣见么,有必要这么在意他的感受么?终于想通,给老爹老娘提出要娶他的要求,却差点又被棍子抽上一顿。但这回的语欢骨头硬了,胆子肥了,不娶到手死不罢休,上吊跳井撞墙磕药,什么方法都使过,反正就是非娶鸣见不可。最后二老不得不承认,他俩确实老了,斗不过年轻人,答应之。可语欢更不开心了。鸣见待他的态度,和以往比起,没多大差别,但他就觉得不对劲。

直到大婚那一日,他都没想明白。屋内烛光黄嫩嫩,屋外灯笼红彤彤。白生生的纸窗上,透着黑漆漆的影子。鸣见的侧影美得难以描绘,只手撑着下巴的形容,让语欢口水流了三尺。可是,语欢没有进去。语欢从出生起,打头一遭后悔了。
为了让自己不再后悔,语欢一个晚上都没进去。满腔的欲火,只有找人发泄,为了能正常幻想,他决定找个男子。那个男的,很不幸的,就是赵言之赵公子。
语欢不是爱勉强人的人,一旦勉强,则要负责。

当日鸣见改姓复,位居第九。次日,语欢又纳了第十妾,复言之。

日子刷啦啦地过,语欢的妾刷啦啦地收。一年后,欠债狂萧二郎又找上门来,顺同带上了自己的小公子萧则宇。父子二人整齐磕头后,语欢才知道萧二郎是想卖儿子借钱,一看萧则宇那张小脸儿,二话不说,收了。这事,复老爹自然不知道。
萧则宇吞了钩子吐不出,上了贼船下不来,被强了数次后,总算忍不住爆发,开始自杀。无奈复二夫人是个名医,人都溜达到鬼门关了,她都可以拖回。
萧则宇死了又死,死了又死,翻来覆去死了几百回,总算停手,总算成了个干巴菜。语欢为了安慰他,决定让他当十一妾,且好言相劝:夫妻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十二妾是杨笙歌。与语欢战了又败,败了再败的诗剑公子,且不赘言。语欢纳妾的日子还在进行,总算迎来了他的第十三妾,春松。

纳妾原因:春松不好听,复松好听。

33楼

叫上小吃,摆在跟前,常熟巧果,豆腐花,绉纱馄饨,焐熟藕,苏城梅花糕……除了复容和言之,太湖美景也被另几人忽视。言之来了劲儿,起身,抖袍,高诵一首: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
夜市买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明月夜,相思在渔歌。”

正儿八经的模样,加上不远处传来的琵琶曲,还真有那么点感觉,也难怪他前妻曾经如此迷他。只是刚吟诵完,语欢就举手鼓掌,大赞我的言之就是有文采。言之很裂风景地扔来一句:“格老子,而公不需要你来捧场,爬!”语欢笑笑,筷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儿,夹一块梅花糕,扔在复容碗中,说话调调大抹角:“安胜,多吃点东西,一会还要玩呢。”
复容摇摇头:“我吃不下。”语欢勾着头,冲他眨眨眼,撒娇道:“吃点嘛。”复容笑道:“不了,我不饿。你自个儿好生吃着。”语欢耸肩,一不做二不休,咬了一块糕饼,抱住复容的小身板儿,一口塞到他嘴里。复容大惊,捂嘴,梅花糕在口中抿了许久,才吞下去。

仙仙笑道:“官人和大公子关系真好。”嫣烟看了他们一眼,继续用指甲掐着巧果吃,尖尖的指甲一使力,咔的一声,格外清脆,好似那巧果便是复容的脖子。筱莆猴上语欢,赖皮着要他喂。言之横他们一眼,作反胃状。鸣见什么都没看到,继续吃豆腐花。

个时旁边传来水声,几人一同看去。一个锦衣少年正坐在岸边,翘着二郎腿,格外悠闲潇洒,一双黑黝黝的眼,却一直盯着湖面,不时蘸水,拨弄鬓发。
霎时,语欢的笑容变得非常阴森。

语欢生平阅人无数,哪里知道,面前的少年,便是把他和狗排一块儿的春小爷。且春小爷也早与当年不同,小毛孩儿的德性几乎全消,出落得愈发美如冠玉,唯独自恋,有增无减。
语欢从嫣烟手中抓了一把巧果,微微一使力,捏得粉碎。然后蹲在春小爷身边,哗啦啦一把,洒入池中。镜子被打碎,春松回首,方骂出两字,山旮,愣住。
他没看错。灾星来了!
头发长了,个子高了,脸瘦了,眉眼更加清秀了,可那双眼中装的机灵和色情,就是化了粉儿,春松都认得出来。只是语欢三月不知肉味,怎可能记得他。只知道面前的人好看得紧,先调戏之。搬了板凳,将袍子一抖,坐在春小爷身旁,一副颇书生的模样:“这位公子,如画美景,湖光山色,不更引人注意么。”春松道:“你这野小子,滚去死。”
语欢一愣,往身上看看,又看看自己身后,微笑道:“公子,何处才有野小子?”春松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就说你,叫你滚去死!”

语欢咂嘴,估计赏渊长大后,也就他这德性,两颗爆炸一生一世的霹雳弹。春小爷还会点武功,趁语欢起立之时,从腰间抽出长剑,一下刺去。语欢不是省油的灯,三下五除二便挡了他的剑,顺便抬脚,踢腿,踹人,扑通,下水。春松方落进去,复容便站起来,低唤道:“语欢,你……”语欢笑吟吟道:“今天牡丹公子若主动伺候我,我就救他。”
复容脸上一红,往后退一步。鸣见指着湖心道:“语欢,他不会游泳。”语欢的笑容刷拉褪去:“你的意思是叫我救他了?那你伺候我。”鸣见不卑不亢道:“毕竟是你的事。”

春小爷在湖中挣扎,还是狗刨式的。语欢撇撇嘴,转身抱着复容狠亲了一口,又勾了勾言之的下巴,不看鸣见一眼,足下一点,施展轻功,飞上荷叶。
复容在后面用手背盖着唇,言之破口大骂,鸣见抿抿唇,找老板付帐。

白靴轻擦而过,荷叶上露珠滚落,晶莹可爱。一望无边的太湖,如同一块宝镜,倒影着千百年痴男怨女的情天泪海,爱恨纠葛。鸣见抬头看着语欢,目光踌躇。

语欢拖起春松的手臂,抱他入怀,两人一同飞到湖心,空画舫上。春松奄奄一息,看语欢的眼神,却依然憎恶。语欢拖下外套,将他裹住,捆绑似的拖进船中。
仙仙立刻找到画舫的主人,付了银子,说借上一两个时辰。鸣见正收老板退的铜板,数了数,在手中来回掂掇,踹入怀中。复容神色恍惚:“那公子年纪不大,能受得住么。”筱莆道:“语欢哥花心!真是讨厌!”嫣烟又咬了一块巧果,咔的一声,格外清脆,仿佛是春小爷的脖子。
鸣见回头瞥了一眼复容,不冷不热冒上一句:“大公子喜欢语欢吧。”复容怔了怔,笑道:“怎么可能。”鸣见将东西装好,在太湖旁站得笔直。风过,扬起乌黑发丝,鸣见背影极美,姿态高贵。两年时间,将他改变了很多。似乎年纪越大,越有龙血凤髓的气质。站了片刻,鸣见淡然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是么。” 复容摇头,说不出话。

仙仙走过来,绷脸道:“在说什么呢。官人是咱们大家的官人,怎么能不喜欢?不是胳膊子往外拐么。鸣见你也是的,语欢宠着安胜,是因为他骨子弱,你别想歪了。他待谁都一样。”鸣见笑道:“仙仙姐说得极是。安胜,喜欢语欢不是错,咱们大家不都很喜欢他么。”
言之道:“格老子,谁喜欢他了?”
闻言,一伙人笑得乐不可支,却见湖心的小船摇了一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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