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转载』清风明月会相逢 作者: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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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转载』清风明月会相逢 作者:清朗

1楼

文章的出处为:香草红茶屋(http://vanillatea.51.net)

授权书:

本人的申请:
申请转载清朗大人的《清风明月会相逢》《倾城》还有Faith大人的《一蓑烟雨》到百度圣斗士吧http://post.baidu.com/f?kw=%CA%A5%B6%B7%CA%BF
请两位大人准许!万分感谢!
本贴由 落花星语于2005-05-07 04:31:01在 乐趣园 → 游戏漫画 → 悠然发表.

Faith大人的授权:
没问题,只要是符合置顶的转载规定的,都可以! 
本贴由 VanillaFaith于2005-05-07 10:03:36在 乐趣园 → 游戏漫画 → 悠然发表.

清朗大人的授权:
笑~`同老公~米问题滴说~ 
本贴由 清朗于2005-05-07 13:11:54在 乐趣园 → 游戏漫画 → 悠然发表. 

2楼

前言:这个长篇,是5月份就想写的,但真正动手,还是在最近。
是与我大部分文章不太相同的一篇,但也不过是用了这样的背景而已,实则这篇文无关江湖,无关江山,更无关风月。想写的仍然只是我心中的那个人,那个站在冰雪人间,苍白面庞的淡漠男子。
——谨以此文,献给卡妙和他真正的知己。

3楼

(一)风华落


拎着两条鱼开开心心地往回走,这两条鱼,可是艾尔扎克费了好大力从冰下捕回来的呢。他心中暗想,老师的身体也着实不好,真得好好补一补才是。
抬头看看天,月亮差一点儿就圆了,今儿该是十四吧。北国的天空永远澄澈的像洗过一般,皓月当空,冰冷却干净透彻,就像……就像老师给他的感觉。

不过美好的事物注定是不能长久的,正在艾尔扎克凝神欣赏这上天恩赐的佳景之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十分……恩,那个怎么说呢……那个非常有个性的笛声。
“小兄弟,我这一曲《花好月圆》如何啊?”笛声一停,自前方的树后缓步走出一个人来。大半个身子却仍掩在阴影里。
艾尔扎克抬头望望天,月倒是有的,花也不差,让他想起村头那家弹棉花的声音。老实说,这人的花好月圆倒也不算担了虚名。于是他微一点头道:“先生这一曲,自是极应景的。”
那人大笑,又向前走了几步,道:“难得有小兄弟这般知音人呢!”(大汗)
艾尔扎克抬头看他,原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儒生衣冠,穿戴得齐齐整整,手中握一只白玉笛,倒也清雅。不过在他看来,比起老师,自是差得远了。
那儒生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抬头笑道:“小兄弟,观你谈吐举止,却不象这等偏远村落之人。”
听了这话,艾尔扎克心中大悦,心想:若无老师,我如何能有今天!本想向他夸耀一番,转念一想,若是此人闻得老师之名,再拿着那把笛子去骚扰老师可实在糟糕。于是他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那儒生又看了他两眼,忽道:“好,好!今日得你一赞,实是我平生快事。小兄弟,我名叫苏兰特,你记下了!”几个翻身,忽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下可把艾尔扎克吓了一跳,这人是会妖法,还是会飞的?呆呆站了一会儿,想起手里的鱼,终是向老师家走去。



老师的家离一般村民家住处甚远。孤零零一间小木屋。雪夜下分外乍眼。尚未进门,艾尔扎克已听见了那极力压抑的咳嗽声,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心中一惊,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推开院门,叫道:“老师!”
咳嗽声倏尔停止,停顿了一下,一个即使在此时仍清冷如碎冰相击的声音缓缓道:“艾尔扎克吗?进来吧。”
推开房门,里面烛光昏暗,炉子里火苗微弱。老师一如往日坐在桌边那张椅子上,身上只披了一件淡青色长衫,瘦削的身形愈加显得单薄。
艾尔扎克心里一酸,快手快脚地把鱼放在外屋,又拿了把柴火进来,给炉子添上。觉得房间太过暗淡,随手又点燃了烛台上的另外两根蜡烛。屋子里这才有了一些生气。
“老师……”一时间他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不能谈病,会惹老师伤感的。忽然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个苏兰特,便添油加醋地讲起来。
老师静静地听着,仍是一副淡漠表情,昏黄的烛光映上他苍白的侧脸,轮廓之精致,让他移不开眼睛。
“然后……就这样了。”艾尔扎克本非擅于言谈之人,方才的调料似乎加的又多了点,自己也难圆其说。七拼八凑地讲完,也不晓得讲了些什么东西。
“艾尔扎克,”老师抬起头,问得却是个不相干且毫无必要的问题:“今天是十四吧?”
“啊?是啊!”他一愣,老师明明知道的嘛。
“天晚了,你回去吧。你自己照顾自己,我很放心……”后两句声音极低,他几乎听不清楚。



月光泠泠,清夜如洗。一只白鸟清唳一声,扑零零自雪地飞起。走出老师的家门时,艾尔扎克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扑在雪地上大喊大叫几声。
老师的话他从来都是听从,却为何心中仍会如此酸楚?
走得远一些,确认老师不会听见。艾尔扎克跪在雪地上纵声大喊,眼前忽然有模糊的感觉。
寒月凄清,冷冷的月光,温柔地照拂着少年的身影。
少年的心事,却是连自己,亦不能看清。




第二天上午,老师破例地没有来村里教书。艾尔扎克心里慌乱:莫非老师又发病了?便自告奋勇地又来到老师家中。然后,站在老师的院子里,他愣住了。
在他十六年的生涯中,从来没有见过对比这么鲜明的两个人物。

4楼




其中一个服饰鲜明,虽是男子,容貌却有种蝴蝶般妖异的美丽。另一个……怎么说呢……他心想……长得比较像那种四条腿的,既能在水里游,又能在陆地上跳的动物……
——喂,别误会,艾尔扎克说的不是青蛙,是癞蛤蟆……



老师一袭白衣,漠然站在雪中,容颜不可侵犯。而那只癞蛤蟆,正用一种非常怪异的声音大叫:“你……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说话就说话吧,你腿抖什么啊!
蝴蝶伸出一只手,制止了那只蛤蟆的大嚷大叫。“月公子,许久不见了。”音质华丽,听起来却有些怪异,并不似这边口音。艾尔扎克倒没注意到这个,只想:“月公子”?他指的是谁?小院中只有这几个人……
艾尔扎克的心,忽然猛烈地跳了起来。



老师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如海般凝定。一双冰蓝色眸子宛若寒潭,波澜不惊。被那双眸子盯着,那只蛤蟆忽然哀叫一声:“巴比隆,我们走吧!”艾尔扎克瞬间兴起个念头,这家伙八成曾被老师治得很惨,随后暗笑自己,老师一个教书先生,怎会与这群人有过什么交集? 至于这个想法是不是自欺欺人,他却没有想到。



“胆小鬼!”蝴蝶冷哼一声,“要走你走!”他转向老师,“久闻月公子大名,可惜缘悭一面,而今——”他一双细长眸子闪着血红光彩,“请一战!”
“请一战?”我怎未见你有半分请求架势?艾尔扎克一怒大喊:“不行!老师身体有病,你们不可以欺负他!”
老师的面色霎时一寒,身子也微微颤动。



可在当时,艾尔扎克并未意识到自己说出多愚蠢的话。而那只癞蛤蟆,却不知怎地擒住了他。“哈哈,卡妙,这是你学生吧,还不跪下认罪,束手就……”
一个“擒”字尚未出口,他已经被打飞出去。而他手中的人,也被甩到了一旁的雪堆上。
“卡妙也是魔教一号人物,怎能用这种不入流手法?要比,自然要比实力!你们两个给我下去!”小院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背对着看不清长相,只见他身材高大,一个背影竟有如许气势,压得一旁的艾尔扎克喘不过气起来。
“是,拉达大人。”难得的二人竟异口同声,转身出门。
老师神色冷淡,“艾尔扎克,出去!”
“我不走!”艾尔扎克心中沸腾,此时此刻,怎能把老师一人扔下!他刚要站起来,忽然之间,从院外飞进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栽进了……他旁边的雪堆里。



“哎呀!”摔进来的蓝发青年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喃喃自语:“要不是顾着你这小子,我才不会摔的这么惨!”不过他看也没看艾尔扎克一眼,也没看那个“拉达大人”,而是直接冲向老师,像是要抓住他的双肩,“卡妙你这家伙,这几年大家找的你好惨!”



老师向后一闪,他从不喜欢别人接触他身体,一双眼里却盛满伧然,“加隆,是你!”
“当然是我,你以为是谁啊!你可把大家坑苦了,米罗什么都不顾了,死老哥就差没把江湖翻个个,我丢他都没这么操心过!还有穆、沙加……”
看样子加隆继续个把时辰没问题,阻止他的却不是老师,而是拉达。
“你说完没有?”声音阴沉,暴风雨前兆。
“想打架,我奉陪!”加隆大笑,放肆张扬却不失霸气,艾尔扎克被那一笑震住,老师冷澈入骨;这个蓝发青年却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为俊美狂傲的男子。
“不过小朋友吗,就不要观看了。”加隆更不转身,右手轻弹,一股劲力直冲体内,艾尔扎克只觉气血翻腾,一下子晕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黄昏。
艾尔扎克发现自己躺在老师的榻上,身上盖了张薄被,似乎还带着冷月气息。他愣了半晌才省到一个关键问题:老师,你在哪里?
刚要下床,却听隔壁传来断续语声,是老师和那名叫“加隆”的蓝发青年。他心中惊奇,这一日遇到的事情在他一生中可谓匪夷所思之及,于是屏息凝气,侧耳细听。



“当年为什么失踪?”
“……”
“十几年的兄弟情谊都不顾了,跑到这边陲小镇来教书。看我告诉米罗,他一定飞过来把你抢回去!”
“不用告诉他。”老师的声音低,仍是遮不住的清朗。(汗,不是故意的)
“你脸色好难看,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
“艾尔扎克醒了。”老师避而不答,他听见脚步声过来,赶快躺回床上。房门一响,走在前面的是老师,后面是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加隆。
“老师……”额头一阵清凉,老师轻轻把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没事了。”
老师待人素来冷淡,不着一言而拒人千里之外。艾尔扎克虽知他性情,敬他念他却由不得自己。这般举动一般人视作寻常,在他看来却已是温柔至极。一时间心中竟似打翻了五味瓶,酸酸甜甜什么滋味都有,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师拿回手——一瞬间他失落万千——“你多休息一会吧。加隆,你折腾了一天,也早些歇了吧。”
加隆无可奈何点点头,忽想到一关键问题,问道:“我歇哪?”
“和艾尔扎克挤一个床或者打地铺,自己看着办。”
“那你怎么办,要是让你打地铺回去非有一群人要杀了我不可。”
“一群人?”老师扬扬眉,“那你自行了断好了。”
加隆大惊,指着老师说:“你……你居然会开玩笑,不象你吗?”说实在的,三年来艾尔扎克也从未见老师开过一句玩笑。
老师看着他,慢慢地,嘴角漾起一丝融尽冰雪的浅淡笑容。那一瞬间,艾尔扎克和加隆两个人同时呆住。


所谓惊艳,不过如此。



那个晚上又下了雪,雪花又白又漂亮又温柔,雪落无声,艾尔扎克后来想,那是他一生中经历的最安宁的夜晚。



`第二天早晨,老师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加隆,替我照顾艾尔扎克。”

5楼

(二)君子如玉 


一个月后,加隆搜遍了十几个相邻的北方村庄城市数度抓狂之后,带艾尔扎克返回江南。

艾尔扎克其实不想跟他走,比起十丈软红尘,他更爱过去三年和老师一起度过的日子。若是不能,他宁可独守小村,等老师归来。但,这既是老师的心愿,他定当做到。 

山外山,天外天。这一段路,二人交谈,煞是热闹。 

“卡妙什么时候到的你们村子?”
“你说的卡妙可是老师?”
“废话,难道你竟不知他名字?”
“老师就是老师,知道名字有什么用?”
“砰!”你往地上倒什么? 

“难道你与他相处三年竟不知他姓名?”某人咬牙切齿。
“咦,原来你知道老师来这里三年,干嘛又问我?”
(我是从他失踪的时间顺口猜的!!)
怎么又往地上倒?不明白。
…… …… 

“月公子也是老师的名字吗?”
“那自然,那是卡妙行走江湖时别人送他的称号。 他可是魔教里有名的人物。”
“月,我喜欢这个字,衬老师。”
“喂,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情况或是拉达巴比隆什么的?”
“你们又不是老师,我为什么要问?”
“砰!”还倒。
…… …… 

“你跟卡妙三年,都学了些什么?”
“四书五经。”(汗)
“还有呢?”神态好象不大好。
“诗词歌赋。”(大汗)
“还有呢?”你青筋跳个什么。
“花草树木。”(瀑布汗)
“胡说八道!卡妙医术、轻功、剑法三绝怎么你什么都不会,气死我了!”某人彻底抓狂。
“砰!”倒啊倒的也习惯了。不过艾尔扎克倒觉得,加隆这副衣衫破烂、一身尘土的样子比他什么时候都好看。 

加隆对他的态度颇为不满,决定进行特训。
“身为卡妙的弟子怎可不知他情况,如今我就说与你听。”
“……”其实艾尔扎克虽然徉装冷漠,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知道,关于老师的一切、一切。这种心态,也不知是不是自卡妙那里学来。 

“你这小子给我听好了!”加隆搬一把椅子坐好,倒也似模似样。
“卡妙是我们魔教中人,从小我们几个人一起长大,比兄弟还亲。后来我哥撒加接了教主之位,我们这些人,也渐渐各有了不小的名声,
“卡妙身体自小不好,有些功夫练也练不到顶峰。医术、轻功、剑法却可称魔教三绝。他偏又性子冷冽,在江湖上走动,便得了个‘月公子’的称号,除了他,也无人配得上这名字,
“三年前,那些所谓的什么名门正派来攻打魔教,西域的冥宫也借机前来添乱——拉达他们三人就是冥宫中人,拉达还是其中大头目——卡妙身上……恩,却偏又出了些意外。后来魔教自然反败为胜,恶战之后,卡妙却不知所终,
“若你想知道卡妙,那还得知道三人:米罗、撒加、冰河。” 


水声缓缓,艾尔扎克坐在船上,心中震荡,却何止快过这水流千倍。
老师……老师……加隆有些话,他其实似懂非懂,更有不少地方语焉不详,只说“回家后再让人和你细谈”。他却仍是牢记心头,不愿放过与老师相关的一字。
他心中只想:若未见过老师,这十六年生命,原是死水一滩。
他本是孤儿,靠着村里人照顾,勉强长大。三年前老师来到村庄,教他识字读书,老师神色冷淡,平日殊少关怀之词。艾尔扎克却深知:老师虽是村中教书先生,教授十余学生,他心中弟子,只有艾尔扎克一人。 

忽又想到一事,艾尔扎克抬头问道:“加隆,你方才说的魔教,是说你们自己吧?”
“是啊,怎么?”
“自家教派为何称作魔教,似乎……有些不雅。”
加隆大笑:“我教创立之时,原叫做圣教。中原那些伪君子,说我们野心炽烈,杀人无数,改叫我们魔教。哼哼,人活在世,若无野心怎称得上男子汉大丈夫;若说到杀人,他们哪一个手上血腥又比我们少了?只要行事坦荡,无愧天地,圣教魔教,又有何妨!”
忽听对面一声赞叹,“好个‘圣教魔教,又有何妨’!”声音温润,语气却慷慨激昂。
加隆一愣:“是你?” 

江中一叶小舟,飘飘而上,虽是逆流,速度竟不稍逊。转眼间已到面前,船头立着一人:素衣长发,神清似水,气派雅然,一双眸子却是极罕见的淡紫色。艾尔扎克忽然想到老师曾说过的四句话:“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玉君子,当指此人。

6楼

后面加隆却已叫出声来:“穆,你怎么来了?” 

两船靠近,也没见那人有何动作,身形一动,已到了加隆船上,小舟同时转头,二船并行。
穆淡淡一笑:“我听得有卡妙的消息呢,他在……”一语未了,却已停住,加隆他们所乘之船也不算大,一眼看到头,哪里有卡妙身影?于是改口道:“你可曾见到他?”
“别提了。”加隆无精打采道:“人是见了一面,性子也没变,倒是瘦了不少,脸色也憔悴。原说是第二天一起回来么。谁知早晨就跑了个影踪不见——这倒是怎么了?只带了这小鬼回来。”
穆微微蹙眉,神色抑郁:“怎会这样……” 

两人这般谈论之际,艾尔扎克悄悄退至一旁,心中只觉烦闷酸楚之极。
正思量间,一个温润声音自身后响起:“莫要伤心,我们一定能找回你老师的。”
闻得此言,艾尔扎克眼睛一酸,一个多月来的烦恼涌上心头,几乎就要当场哭出声来。 

穆赶快半转过身,却仍是见到少年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水。 

随后几日,穆弃了小舟,与他们同行,他性子温柔平和,与他相处只觉如浴春风,反倒是加隆,不知为何却沉默起来,
几日下来,穆向艾尔扎克询问了许多卡妙的事情,甚于饮食起坐,巨细无遗,艾尔扎克据实道来,穆一面听着,眉头不时紧皱。 

“他身体向来不好,怎偏偏到那等寒冷之地去,据你这样说来,除非……”穆忽然一惊,“难道是这样?”这一句声音压得虽低,语音却已颤抖。
他忽然站起身来,望向船头的加隆一眼,似有询问之意,想一想,又坐了下来。
艾尔扎克心中疑惑:“穆先生……”
“没什么,或是我多疑了。”穆淡淡一句,却掩饰不住脸上神色的变化。 


这天夜里起了风,船靠岸停下。艾尔扎克裹着毯子躺在船舱里,外面风声尖利,竟有三分他家乡那边的味道。 

那个小村庄叫北海,暴风雪不停息,可以刮上三天三夜。
村里的人,有着与那气候相适应的凛冽和沉默的气质。男人们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耕种和打鱼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而女人们整理家务,酿造烈酒。是烈酒,不是美酒,入口如刀。正配得上那样寒冷的地方。 

他是纯粹的北海人,五岁起便尝到了烈酒的滋味。只是印象中,却不见老师喝过一次酒。 

村里人喝醉了酒多是不吵闹的,只是脸上会变得火红。他有时会想,若是老师那张素来苍白的面庞,染上淡淡的红晕,该是怎生的模样呢?
但是,从不敢多想。 

老师不喝酒,多半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他身体不好,常会低低地咳嗽。但从不在人前表露,纵是一人独处,声音也极为压抑,他十三岁那年曾问过老师,老师只答了一句,从前肺受过伤。仅此而已。 

将至三更天,风声慢慢小了下来。这是当然的,这里是江南,不是北海。
风声这一住,自船头之处,便逐渐传来了低低的谈话声。 

“三年前的事情就是这些了,其余的事,你虽不在现场,也该知晓个八九分。”却是加隆的声音。
“是,这些已足够了。”嗓音温润,正是穆。
“你发现了什么?做什么不说出来?”
“只是个想法罢了,若有了结论,自然告诉你……这一段,你们可有米罗的消息么?”
“那小子三年来为找卡妙行踪不定,谁晓得他?我们也算是尽到十二分心了,只是做到他那份上……”后半句话却被忽起的一阵风声掩住。 

风停了,隐约听得穆的声音又道:“我这就去君山吧,沙加那里,或能寻些东西出来。”
加隆忽然冷笑一声:“今日之事,是为了卡妙,你要去君山倒也无可厚非。倘若没这件事呢?你一样不会回去!”
穆沉默了半晌,方道:“你说得不错。”
加隆又接道:“你不过是不想见撒加罢了!多少人传言江湖上雍容进退的君子穆先生,原来也不过如此!”声音愈大,已有咄咄逼人之势。
穆苦笑一声:“什么雍容进退?加隆,我并非圣人。今日一别,来日再见吧,告辞了。” 

艾尔扎克一惊,穆与他们相处数日,感情甚好。连忙把头探出船舱。却是已不见穆的身影。一望之下,江岸处仍有几家灯火,远远处几点暗黄闪烁,静夜之下,分外凄清。 

加隆的大嗓门忽然传来:“看什么看!半夜不睡觉偷听别人谈话的死小子!”
艾尔扎克一气之下,便欲与他争辩几句。却见月色之下,那样一个向来桀骜不训的人物,此时脸上同样有着痛苦的神情:“我这样子说穆,当初我又强到哪里去了!” 


次日船行了半日,二人弃舟登陆。加隆带着他七拐八绕,行了一段。眼前骤然开阔。却是一所占地极大的江南园林。加隆笑道:“走吧,到家了。” 

二人行至门前,黑漆大门静悄悄开启。艾尔扎克生长北国,未曾见得江南园林之繁盛,亭台楼阁且不用说,便是一草一木,入眼皆是精致无比。
自昨夜来,加隆一直神色阴郁,此刻脸上方现笑意,道:“不错吧,我们这些人,全是在这里长大的。”于是引着他登堂入室,到了一所大厅之中。自去寻找撒加。 

艾尔扎克坐在里面,暗自纳闷,这里虽大,却是一个人不见的,真真奇怪。听加隆的说话,这里人也是不少的,却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正思量间,门外走进一个人,二十多岁年纪,一头褐发,气势勇猛精干,非比寻常。艾尔扎克想着:莫非这人便是教主撒加?气概果然了得!只是年龄不对呀,这人却像是比加隆还要年轻的。
那人并不客气,自拣了把椅子坐下。“你便是卡妙的学生么?我叫艾欧利亚,原是与你老师一起长大的。”
艾尔扎克连忙站起身来,艾欧利亚挥挥手要他坐下。二人攀谈起来,艾尔扎克听他谈吐开阔,是个性子爽朗之人。 

说了没两句,门外脚步又响,进来一人气质冷硬,脸上线条便如刀削一般,年纪比艾欧利亚略大个几岁,自有一种凛凛风骨。艾尔扎克又想:或者此人才是撒加?
艾欧利亚已然站起身来,叫道:“修罗大哥!”又向艾尔扎克道:“这一位,当初和你老师是在教内并列左右使者的人物。”
艾尔扎克闻得此言,心中又是一颤,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心道:这人,便是与老师在教内任同一职位的人么?
修罗略一点头,径直坐下。 

艾尔扎克方要开口,门厅处不知何时却多了一人,一双苍蓝色眼眸看遍河山,含笑带愁,着一身天水蓝色长衣,面目俊美无比,“这一位,便是艾尔扎克了吧!”

7楼

(三)心有灵犀


这人甫一出场,厅内二人立即站起,叫道:“教主!”神态之中,更含了一种亲切之意。
艾尔扎克凝神看他面目,果然与加隆十分相似,但实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只见他神态温柔、微带抑郁,并不似那般争勇斗狠的江湖人物。但眉梢眼角之处,自有大气天成,正如海天相接,天水一色。



撒加也自坐下,先与艾、修两人打了招呼。随即便向艾尔扎克柔声问道:“你老师这三年来,可还好么?”
好?还是不好?艾尔扎克一时之间只觉心中有万语千言,竟不知从何下口。



那些可以在心里铭记一生的,也许不见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比如他与老师在屋中一同饮茶,外面大雪纷飞。当地的砖茶又苦又涩,他喝到口中却只觉甘美无比;
再比如老师在窗下教他写字,他握笔姿势不正,老师清秀的眉锋微挑,手把手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 ……



现在想来,起初的十三年竟是没什么印象,偏是这三年来与老师相处的一件件小事,点点滴滴,他全盘记在心里。
这样说来,他忽然后悔起来,撒加何曾问他这些事?又觉这些事是他心中至珍至贵之物,竟有几分不愿与他人分享。

厅内的三人,却是听得住了。
撒加天水蓝的衣襟微微颤动,又详细问了一些卡妙的其他情况。忽然轻抚一下他的头:“艾尔扎克,你是好孩子。”



艾尔扎克倒没觉得自己做了怎样了得的事。撒加沉吟一下又道:“你今后又有怎样打算?”
“我只想找到老师。”
撒加点点头:“我们毕竟没有看错人。但卡妙既托付我们照料于你,我是他兄长,定不能负他所托。他教导你三年,别的方面自是不必说了,武功一途我们却须得补上。你年纪虽大了些,天资却是好的——这一点无须担心。待你功成之际,便准你出去找寻。”
顿了一顿,撒加又道:“何况,这些年来,我们也一直在寻他,或者你武功有所成就之日,卡妙便能归来,也未可知。”



这最后一句话之于艾尔扎克却是极大的诱惑,想象老师归来,见自己武功成就的惊喜神情,不由心情激荡。只是他却忽略了一点:为何在过去三年中,老师不亲手教他武功?



艾尔扎克的住处,是撒加亲自安排的。东南角一个小院落,甚是雅洁。前方却是一处水阁,撒加笑指那处道:“这便是卡妙当初住的地方。”




已是夜半,艾尔扎克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不曾睡得。心里反复念的,正是那处水阁。
思来想去,他悄悄下了床,寻一双轻便鞋子穿上,披了件外衣,向水阁走去。



两处看似离得近,其实颇有一段距离。水阁外面种了几株梨花,此刻绿叶新出,映衬着池塘里水波莹莹。门厅处悬着一副对联,字体飘逸,是淡淡的银灰色,此刻夜里,却是看不清楚。



艾尔扎克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里面走去,脚下一个不稳,竟是在平地上摔了一交。他自己倒没觉得疼,自地上站起,也忘了拍打一下身上的灰尘。推开了距他最近的一扇门。



天石青色的一扇门,开启之时,并无滞涩之声。
艾尔扎克一进里面,忽然“啊”了一声。
这处房间书房模样,里面的布置清约简素,淡淡月光自雕花窗棂处照进来,模糊见得室内轮廓。
但艾尔扎克惊讶的不是这些,只因这间书房,与老师在北海小村中的住处,布置地步,竟是一模一样!
他定一定神,自然而然的寻到书桌前,擦亮了书桌烛台上的两截残烛。



这个房间并不算大,窗下一张花梨木书桌,桌上一个水晶笔洗里犹注着一半清水。墙上疏疏朗朗挂了两三幅淡墨山水。艾尔扎克跟随老师三年,对书画一道自也学得一二。现在看来,这些书画皆是前朝名家之作,妙则妙矣,却并非出自老师手笔。只有一幅画较不同些,画得也是山水,笔致飞扬,虽比起那些名家大作自是不及,但挥洒自如,不羁风骨跃然纸上。作画之人是何等风采,亦可从中窥见一斑。
这幅画上面的题词也自不少,但艾尔扎克此刻一心想找得些与老师直接相关的物事,也未曾细看。只扫了一眼落款,见是“米罗”两字,心里想着:这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的。也来不及细想,又来到书架旁边。

8楼

这书架约有一人来高,打造的却十分精巧,上面的书排放的齐整,一丝灰尘也无。他随手抽下一本,翻开一看,里面并无批阅字迹之类。不由微觉失望。
他又拿出几本,但每本书皆是如此。想到过去老师也并无这类习惯,只得长叹一声。这样想着,便把书一本本放回原处。



那张书桌他可不敢随便翻动了,便是老师当初坐的椅子,他也不敢任意落座。只围着书桌走了又走。神情恍惚之下,手肘一带,竟将桌上一个玉墨盒带翻地上。
艾尔扎克悔恨之极,不知心中已经骂了自己多少次,慌忙弯下腰来去拾东西,这一看却不由吃了一惊。
那“玉墨盒”原来只是个墨盒形状的精致盒子,此刻盒盖已然摔开,隐隐露出几张白纸条。



艾尔扎克心中砰砰乱跳,想着这里一定是些极其重要的物事,又或是老师自己一些极为机密的东西,特为记下。自知若是翻阅定是不敬之极,却又实在想知道那个“月公子”时的老师,心里只说:我只看一眼,看一下老师当初的字迹就好了。这般想着,便拆开了一张白纸条。



一看之下,他倒是更加吃惊了。
原来上面并非老师手笔,也并非什么机密大事,一笔飞扬跳脱字迹,上写着:“乙亥、初冬,与妙妙同游洞庭之上,烟波浩淼,大醉而归。”
这是些什么?游记不像游记,记事不像记事。倒更像随手写下的东西。艾尔扎克好奇心起,又拆开一张。
这一张仍是相同字迹:“东坡赤壁赋曰: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名下非虚,倘与妙妙同往,人生至乐也。”
下一张则更是胡闹,一张碎金笺上反复涂写了几十个“妙妙”,最后几笔勾勒一个老师的侧像,用笔虽简约,却是风采俨然。
另一张则写了两句词:“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 ……



几十张纸条,全是这一类东西。



看这些字迹,与那张山水的作者十分相似,想是一人。
艾尔扎克一路拆看下来,起初是惊奇、看到后来,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乱成一团。
那样两个人,那样一个世界。



心思烦乱,他随手拆开最后一张纸条,尚未见得上面内容,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正是老师的一笔秀逸字迹。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方才凝神细看。上面的话很简单,说得原是两句极熟的唐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张纸是雪浪纸,原是用来渲染水墨山水的,不宜于写字,此刻上面的字迹也是微微晕开了。又见纸的一侧有毛边,像是匆忙撕下来的。但这两行字是老师亲手所写,却是千真万确。



几滴水滴下来,落到了地板上,激起小小的涟漪。



艾尔扎克藏下了这张雪浪纸,珍而重之地放在了怀里,待他走出水阁时,外面天已大亮。




次日,他便开始了严格的训练,教导他的人是撒加指定的,却是加隆。撒加对他言道:“你是卡妙学生,原应传你他的武功,但卡妙的寒冰真气只有他一人会使……”说到这里,撒加却皱了一下眉,“是,只有他一人会使。加隆与你一路相伴,彼此熟悉,何况我们这些人中,他的武功路数与你天资最为相近,应是合适些。”



关于武功的话确是不错,不过单以加隆此人来看,实在也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本身没什么耐性,教起来还往往用上“我打你,你躲我”的训练方式,一日下来,纵是加隆控制力度,艾尔扎克也常被打得一身疼痛。
但艾尔扎克从未埋怨过一句,心中只想:当初老师体质不好,照样在江湖上闯出偌大名气。且我现在身份是他学生,这些人皆是他至亲之人,若我表现不好,才是给他丢脸。于是反倒分外刻苦些,加上天资又好,向来眼高于顶的加隆也不由有几分欣赏。教内其他人念及卡妙,又喜欢这孩子,闲来无事,也多传授他几招。



这一日傍晚,艾尔扎克练功完毕,想到有几处地方还不甚明了。于是决定去找加隆问清。



江南园林与寻常不同,求得便是精细繁复,但又要了无人工痕迹。这所园林,便是其中翘楚。
艾尔扎克来此处未久,对环境还不算熟悉。转了几个圈,见处处都是一般的假山花草,竟是迷路了。这里的规矩甚严,仆役等人寻常是看不见的。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见前方一处精雅房舍正是加隆居住之处,暗呼好运,于是走了过去。



他在外敲了几下门,并无应声。加隆是个不拘小节的,与他关系又不同。于是推门而入。
这一走进来,方知自己实在是错了!原来此处外表看来虽与加隆住处大为相似,内里却大不相同。房间内摆设虽不多,却自有一种华丽大气之感。且房内齐整,与加隆房间那种乱糟糟的场面更是不同。
这样想来,知是自己不对,刚要转身出去,却发现方才进来的门竟已不见!他大惊失色,一急之下脑筋反倒清醒了些,想到老师从前讲过的诸葛造八阵图困陆逊的故事,莫非这房间之中,亦有五行机关之说么?
五行八卦,老师是教过他一些的,只是他不甚好此道,且时间甚短,学的也不多,但此时也顾不得了。于是暗自推算方位,口里数着地步,在西北角墙壁十七步之处,用力伸手一推。



这一推,果真有一扇门应手而开,他心中大喜,一走进来方知自己又错了,这哪是什么出口,原来是一间内室!



这间静室与其余不同,只一桌一椅而已,墙上并无什么装饰,只西厢处挂了一幅画。仔细看去,画上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神态温和,眉目之间与艾欧利亚倒有几分相似,却又不是他。画图之人堪称国手。艾尔扎克看了,便如画中之人正向自己微笑一般。
正鉴赏处,外面忽传来一个熟悉声音:“艾尔扎克么,是走错路了吧?”

9楼

(四)少年游


门外走进一人,仍是一身天水蓝色长衣,正是撒加。艾尔扎克不由羞愧起来。撒加却不以为意,“这里道路本来复杂,走错了也是正常之理。”于是牵着他的手,带他走了出来。



两人直到了院中,撒加方笑道:“想你应是来寻加隆的吧,有什么事么?”对于艾尔扎克方才误闯内室的事却是半点不提。艾尔扎克自是感念,也就把画像一事撂过一旁,把自己要来找加隆指点武功的事说了。
撒加微笑,于是一一向他指点,一举一动之间,优美异常。每一处讲解均是十分的精确,更兼言辞温和,与加隆是不可同日而论了。
            


艾尔扎克听完,甚是感激。此刻见撒加月夜下长身而立,风姿华美,忽地又想到了老师,心中酸痛,更有一件事放在心中多时,遂问道:“我……我有一件事想请问教主,有个叫米罗的,他是什么人?”



撒加本是微笑而立,听的这句话,却是神色一凝,沉吟道:“米罗么……也罢,原也是最应让你知道的人。”



“想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虽然并无血缘关系,却实是兄弟情谊。米罗与你老师同年,是我最小的弟弟。论到他出身,却是与我们不大相同的,本是清风王府的小王爷。老王爷与我们上辈原是世交,他小时王府遭了些事,所以送到这里长大,当时这里年岁相仿的孩子也不少,他偏与卡妙感情最好。这些小孩子在一起,真是闹出好些事来。”



说到这里,撒加口角含笑,似是想起了当年岁月。
“后来王府没事,老王爷也殁了,他于是回去袭了爵。一身的好武功,性子又爱闹,哪里做什么正经事了,一年里倒有八九个月在江湖上混,背景了得,出手也重。他做事没什么顾忌,说一句话他一定听从的,也就是卡妙了。”



说到这里,撒加不像是讲给艾尔扎克听,倒象是自言自语了。
“那时卡妙在教中任右使,主教外事务,米罗常来这里,行走江湖时更是常在一处。这两个人在一起,可不知做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说起来在教中,原是修罗与卡妙职位相当。可江湖上只把米罗卡妙二人并称。清风明月,一时无双。
“后来卡妙失踪,遍寻不及,于是,米罗便作出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什么事?”艾尔扎克急道。
撒加苦笑一声:“他……他弃了王府,抛了爵位,去寻卡妙了。三年来连我都不曾见他人影。天下人都知有个毁家弃国的米罗。这一次加隆自北海归来,原以为……”他轻叹一口气,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艾尔扎克自是更加听不下去,向撒加告了别,匆匆离开。
撒加一人站于夜空之下,忽然苦笑一下:“米罗满天下找卡妙,你呢,却让我到哪里去找?”



次日清晨,艾尔扎克起的甚早,练习撒加昨夜教他的几式剑招。但昨晚听得一番话对他心情影响甚大,练习了几次,总是不甚合适。不由有些沮丧。



花丛外忽传来一个声音,单以声音倒是动听之极,语气却是冷冰冰:“拿着剑却不练习,发什么呆!”
艾尔扎克向外一看,一下愣住,手上的宝剑“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他虽然僻处小村,但因境遇非凡,所遇的出色男子也自不少。老师清俊冷澈,在他心中自是无可替代;撒加相貌俊美,实是绝代人物;其余诸人亦是不凡,便如苏兰特、巴比隆等人,亦有出众风采。
只是若单以相貌而论,没一个及得上眼前这人。



这一张脸若生在女子身上,真个是倾国倾城了。然而这人英风爽朗,却也绝不会让人误认为女子。此刻艾尔扎克连他服饰、神情总没看见,只望着那一张脸发呆。



那人冷笑一声:“说你发呆,还当真呆起来了。倒是张新面孔,你是什么人?”语气甚是无理。
艾尔扎克虽然有些气恼。但想此人在这里出现,也应是教中之人。于是答道:“我是艾尔扎克。”
那人“啊”了一声,容色稍霁。“原来是你,这倒罢了。可是武功不对,不应该这样差劲呀。难道你过去竟没学过武么?”
艾尔扎克微低了头,但听这人口气中并无恶意,道:“我从前并未学过武功。”

10楼

那人点头道:“原来如此。”凝神想了一下,忽见艾尔扎克神色郁郁,又道:“喂,你别难过呀,我看你还不错,现在开始好好学也没问题的。”
艾尔扎克不由失笑,心想这人说话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又见他虽是容貌端丽,面貌特征却似异域之人,心中好生奇怪。
那人又看了他两眼,笑道:“我知道了,你在想我是谁是不是?我叫阿布罗荻,说起来我还是你老师的兄长呢。”忽然之间,身体飞跃出去。左手轻扬,只听暗器破空之声,一排不知什么物事,便钉在了艾尔扎克身后的木柱之上。



艾尔扎克回头一看,不由抽一口凉气,哪里是什么暗器,原来是阿布罗荻从方才站立处摘下来的玫瑰花瓣!都说高手飞花摘叶即可伤人,原来竟是真有其事!
阿布罗荻甚是得意,笑道:“怎样?虽然你天赋不错,可也要刻苦点呀。我可看不惯你方才的发呆样。你看我这样,你老师当年的剑法轻功,那才真叫漂亮呢!”说了这番话,也不理艾尔扎克怎生回答,竟是径直向前方去了。



艾尔扎克拾起地上宝剑,心中翻腾不已,遥想老师当年英姿,又是向往又是惭愧。左手捏个剑诀,“唰”的一声刺了出去。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艾尔扎克在此处已有三年。
这一日艾尔扎克吃罢早饭,拿着剑正想出去练习。加隆却自外面走进来,尚未进门便听得他声音,却有些闷闷的,“别练了,我哥有事找你。”说完这句话,并不在院内多做停留,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出去。
艾尔扎克心中诧异,放下宝剑,拿了一件长衣便向外走。



三年来,他对此处已颇为熟悉,加隆虽脚步迅捷,他也尽跟的上。不一会,两人便来到了他初来时所进的那一所厅堂之中。
一走进来则更是吃惊,原来里面不光撒加,连艾欧利亚、修罗、阿布罗荻等人尽在其中。只觉心砰砰乱跳,暗想:莫非老师竟有了消息么?
撒加见他进来,微笑道:“随便坐吧,今日叫你来,是有两件重要事情对你说。”他停了一下,道:“第一件便是,你武功已有所成,可以出门去寻找卡妙了。”



艾尔扎克一惊,环视一下周围,见众人多颔首微笑,只加隆别过头去。三年相处下来,他亦知加隆的别扭性子,不以为意。心里只想着:我真的可以下山了么?可以去出门寻找老师了么?
撒加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又道:“这三年来,我们一直在到处探访卡妙的消息。但始终是音信全无。你在他失踪后与他相处三年,关系又自不同。或者可以想到我们想不到的地方,也未可知。
“但是,当年的一些事情,你须得知道。起初你武艺未成,所以向你隐瞒。现在,可以告知于你了。”



艾尔扎克乍惊还喜,当年老师失踪的事情,他一直极想弄清。但教中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他又是内敛沉肃的性子,别人不说,他自不会死缠着追问。没想此刻竟能得闻真相。
一时间厅堂之内,寂静非常。



“说起来,已是六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时魔教还不象现在这般: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但声势亦已相当浩大,隐有江湖领袖之风。白道武林盟主城户遂聚了十几个门派,前来攻打总坛,也就是此处。
“细论起来,原是他们人数上占了上风。但派别之间人心不齐,且指挥零乱。虽是大费了一番心思,我教仍是大获全胜。谁想到:真正的危机,原来竟发生在那天晚上……”



说到这里,艾尔扎克忽然想到当初加隆的话:“西域的冥宫也借机来添乱。”莫非……



只听得撒加声音又道:“那天晚上大家因连日苦战,且也知已然获胜,皆放松了警惕。谁知便有一个人,乘此机会进入了总坛。这人便是西域冥宫的首领——哈迪斯。
“冥宫虽僻处西域,然而对中原窥视之心早已有之。哈迪斯心思缜密,他不但武功极高,且用毒的本领天下无人能及。他亦知教内高手如云,不可公开出手,遂趁大家聚集在厅堂之时,悄悄下了毒。当时除卡妙不在厅内,其余的,竟全着了他的道。”



他看了艾尔扎克一眼,叹道:“不用看了,就是你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艾尔扎克“啊”的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11楼





上午阳光明媚,照进撒加眼里,却仿佛冷月凄清。



犹记得那天是九月十四,月亮将满未满。撒加从窗口望出去,月色竟是一片暗红。
是他们所中的毒“血色水晶”发作的原因么?传闻这种毒药产自西域雪山,霸道无比。纵是撒加武功绝顶,逼出毒来至少也要两三个时辰,而哈迪斯最是忌他,断容不得他活到那个时候的。
他抬头望一眼四周兄弟,众人武功多不及他,一个个神色委顿,内力差些的已是不省人事。



哈迪斯微微一笑,他本也是个出色人物,这一笑更添俊美。“怎样?没想到名闻天下的魔教竟败于我一人之手,哈哈!”
一旁的艾欧利亚怒道:“呸!你这个卑鄙小人!”
哈迪斯也不恼怒,笑道:“自古成王败寇,你还真是天真。今天晚上,你们便一起丧命于此吧!”说着右掌一翻,却是向撒加的死穴击下。
众人一个个虽看的分明,奈何身体动弹不得。撒加自知无救,双目缓缓合上。心中却想:若我一死,他也定不会放过其他兄弟,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一把长剑忽自门外飞来,真如闪电一般,却又了无声息,直袭哈迪斯后心。
但哈迪斯又是何等人物!长剑将触到他衣衫之际,已有所觉,纵身向左跃去,身子便如滑行水上一样,姿势曼妙无比,但这一掌,却终是未来得及拍下去。
长剑一击未中,转了一个圈,竟似长了眼睛一般,追踪而去。哈迪斯倒未料到这样,他手中并无兵器,匆忙中左掌拍出,这一掌劲力十足,击偏剑锋。但因出手仓促,又轻视了长剑锋芒,左手终被划出一道血痕,几滴鲜红的血珠,滴落在地板之上。



长剑虽被击偏,却不曾落地,直飞回到门口处一个白衣人手中,剑锋如水,犹带三分寒意。
哈迪斯暗自惊讶,不光为此人剑术,更奇怪他怎的未曾中毒?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医术剑法同臻高绝,叫道:“你是魔教右使卡妙!”
地上的撒加却叫道:“卡妙,退下!”一面勉力逼毒,卡妙剑法虽佳,但武功比起哈迪斯却是不及。且他因体质关系,内力不济,根本无法作持久战。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卡妙却似听而未闻,剑光如雪,向哈迪斯刺去。
哈迪斯认出是他,反倒放下心来,他亦知卡妙武功不是自己对手,又恐夜长梦多,于是加快出手,内力便似排山倒海一般袭来。卡妙内力本差,到第五十多招上,挨了他一掌,身子直飞出去。
众人惊道:“卡妙!”
哈迪斯大笑:“还有人出头么?江湖闻名的魔教右使,原来也不过……”
“如此”两字尚未出口,他身子一软,缓缓坐下,“你……你好狠,竟然在自己身上下毒!”
卡妙被他击倒后一直低声咳嗽,想是肺部已被打伤。此刻方缓缓道:“你不是善于用毒么?此刻倒解解看。”他被那一掌打成重伤,勉强说完这句话,也是动弹不得。



撒加等人方自明白,原来卡妙自知不是哈迪斯对手,又知他擅于用毒,寻常方法伤不得他。于是预先在身上下了毒药,待到哈迪斯接触到他身体,自然发作。心中皆是感念之及。



此刻厅中众人,卡妙重伤,其余人中毒。哈迪斯自知卡妙若在他身上下毒,定不会把解药再放在身上。且这种毒药他竟是解之不得。只得仗着一身精湛内力,运功逼毒。
这厅堂原是总坛重地,又兼深夜,寻常人等绝不会来。此刻谁先恢复气力,谁便是赢家。月影凄迷,残烛将尽,只衬得四围一片朦胧。




艾尔扎克只听得心头似火,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撒加苦笑一声,“后来我和哈迪斯同时恢复——说是恢复,也不过是有个两三成功力罢了。他自知事已难成,又深恨卡妙阻了他大计,竟挟了他逃跑。一路追赶之下,天明时在一处断崖边寻到他们踪迹。哈迪斯已死,旁边还卧着一具少年尸首,原是城户的家臣之一,名叫星矢的,武功原也平平,却不知怎地,阴差阳错,二人竟同归于尽在此。而卡妙,却是影踪不见了。
“开始时我们料想,或是冥宫的其余人等抓了他逃走?于是前三年便向这一面打探消息。但那日加隆见了你,又见到拉达等人,才知道原来并非如我们猜想。想来这些年定是有什么隐情,才会如此。”
…… ……



这个晚上,艾尔扎克整夜不曾睡得。睁眼闭眼,眼前全是老师白衣持剑的清冷身影。却又模模糊糊,像是雾里看花,看不清楚。



第二日,他向众人作别后,起程出发。与大家相处三年,自也是感情深厚,撒加同时将魔教各处分舵暗点的联系方式告知与他,其余众人,也自有一番嘱托。
送他出门的人是修罗,他在教内任左使之职,事务繁忙,又兼生性沉默,与艾尔扎克来往并不多。艾尔扎克原以为他仍不会说些什么。却听得修罗道:“没事”。
艾尔扎克一愣道:“什么?”
“卡妙既未落到冥宫手里,天下也没几人伤得了他,他一定会没事的。”声音淡淡,语气却是十分坚定。
艾尔扎克心下感动,向修罗长施一礼,不多说什么,转身前行。



他想老师生性冷冽,或者在偏僻之处可以寻到,于是专拣些小城镇,但行了十几日,并不见一丝消息。



这一日将近正午,他寻了间小酒店打尖,迎门少女巧笑嫣然,虽是出身山野,却也风姿楚楚。他方想要些酒菜,却听得那少女向掌柜无奈道:“爷爷呀,里面那个酒鬼已经喝到两坛子上好的竹叶青了。醉成那样子,看他又不像付得起钱的,这可怎么办呀?”
艾尔扎克心中好奇,向店堂深处望了一眼,只见里面桌上果然伏着一个人,桌上横七竖八放了好几个酒坛子。那人一头宝蓝色长发也未束,纷乱披在肩上。一身衣服甚是破旧,早已洗得发白,勉强或可认出,当初的颜色似乎是石青色。

12楼

(五)长空栈道 

那少女声音其实甚轻,艾尔扎克因是习武之人,耳目灵敏,所以听得清晰。却未曾想里面伏着那人长笑一声道:“小丫头,当我给不起钱么?”声音懒懒的,却自有一股魅惑之力。
那少女一惊,但她生长乡间,性子闯荡,并不像一般姑娘家那般腼腆。于是一跺脚道:“是啊!怎么样?喝了酒就该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那人又笑了一声,忽地一甩手,一样黄澄澄的物事直扔到柜台上来,日光下看得分明,竟是一锭金子!

店堂里数人同时惊叫一声,没想到这样一个落魄之人,出手竟是如此阔绰,这一锭金子莫说两坛竹叶青。便是这小店亦可买下了。
那人伸了个懒腰,淡淡道:“这可够了吧,小丫头,去给我打盆冷水来,眼见着三天没洗脸了。”
那少女并不情愿,柜台后的老者却向她递了个眼色,只好气鼓鼓地端了一盆水上来。向那人身边的椅子上用力一放,倒有一小半水都溅在那人衣服之上。
那人似乎毫不在意,也不管店里其他人的目光,自顾自的洗起脸来,洗完脸随意用衣襟一擦,又不知从何处寻了条发带出来,低头束上头发。
此刻店里那还有人吃饭,一个个的目光全在看他。

那人束好了发,将长发向身后一甩,抬起头来坏坏一笑,“小丫头,把水端走吧!”
那少女抬头看他一眼,忽然“啊”的一声,一张脸直红的如天边云霞,怔怔地竟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人一直伏在桌上,此刻洗了把脸,束了发,再一抬头,只见他二十六、七岁年纪,眸光深邃,轮廓分明,气质中七分不羁,两分沧桑,一分的阴沉,周身上下却又隐隐透出一股落寞气息,再加上口角边痞痞的一抹笑意,实是个英俊魅感到十分的男子。便是艾尔扎克,也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那少女的一张小脸直要红破,勉强说了两声:“我……我……”忽地一扭身,跑了出去。
那人纵声大笑,却仍是掩不住一身的落寞。 

艾尔扎克看了,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人。
正思量间,那人忽向他这方向走来,一双蓝紫色眸子冷电一般,在他身上打了一个转,“你可是艾尔扎克?” 

艾尔扎克一愣,未经思索,一个名字冲口而出:“你是米罗!”
那人倒也小小的吃了一惊,随即笑道:“有些眼力,没白当他学生。”便在他这边坐了。
实则艾尔扎克从未见过米罗,便是连画像之类也未见过。但从前多听撒加等人谈论到他,知他和老师关系非比寻常。心里早就存了这样一个影子在。今日邂逅,不知怎的,对这男子竟有一种十分熟悉之感。一下子与心头那个影象重合,便一口叫了出来。

米罗又要了些酒菜——上菜的可是那老者了。笑道:“听穆说起过你,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说着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艾尔扎克自从那日一别后,再未见过他,于是问道:“穆先生可好么?”
“好,怎么不好?”米罗懒洋洋的,一口将酒饮干,又倒了一杯。
“那……那你可有……”艾尔扎克本想问:“你可有老师的消息?”无奈这一句话竟似卡在嗓子里了,说了半天并没有说得出口。 

米罗也不理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壶渐空,艾尔扎克的一颗心,也随着沉了下去。
酒菜将尽,米罗站起身来,径自走出门去。艾尔扎克大急,关于老师的许多事情自己还未来得及向他询问。一推椅子也赶了出去。 

正午阳光分外灼热,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山间小路上人本稀少,米罗虽喝了不少酒,身体仍然笔直。那样一个人物走在阳光下,竟有三分不真实的感觉。艾尔扎克提起轻功向前追赶,米罗看似步履寻常,却是追之不上。
他又急又气,勉力又追了一段路,米罗的身形已是越来越小,他眼睛一花,竟似在米罗的身边又看到一个白色身影,不由大喊道:“老师,你不要再一次抛下我!”脚下却不慎踏上一块石头,一下子摔到在地。 

拉起他的是一条修长手臂,米罗逆光而立,自语道:“哎呀,看来又是一个傻瓜!” 

艾尔扎克被他拉起,犹不知出了何事,米罗一挑眉道:“罢了,日后和我一路走吧,你可愿意?”

13楼

他心中惊喜,连忙点头。
从这一刻起,米罗独行六年的旅程上,便多了一个同伴。 

二人一路前行,艾尔扎克将自己想到的老师可能在的地点与米罗说了。米罗也只点点头,道:“我带你去一处与他渊源颇深之地,或能寻到些线索。”
行了数日,这一日正午,二人到了一处栈道之处。 

这处栈道是古时所留,地势十分险峻,两面均是悬崖峭壁,怪石森森,因年代久远,大半皆已坍塌,剩余的小半截也仅够一人行走,且上面遍布青苔,十分滑溜。栈道两边的铁链已然腐朽,低头向下望去,只见下面云雾缭绕,竟是不知深浅。
因着这处栈道已经废弃的缘故,旁边又修了一条通关长路。虽不甚繁华,却也是来往的必经之路,道边更有一个小茶棚,兼卖些食物之类。此刻因是正午,里面甚是热闹。 

米罗带着艾尔扎克,便向这小茶棚中寻一副隐蔽座位坐了。也只要了些茶水,并不象寻常那般张扬。
艾尔扎克正自奇怪,忽听茶棚内一阵喧哗,一个六旬左右的老者,背着一副鼓板走了进来。
茶棚内众人像是多与那老者熟识的,见他进来,便有许多人叫嚷道:“老先儿,今日却为我们说哪一段书?” 

那老者不慌不忙放下鼓板,喝一口茶棚伙计端来的茶水润一下喉咙,方笑道:“莫要着急。今日不说那些前朝故事、王侯将相,且为大家道一段本地风光。”说着手中鼓板轻敲三声,霎时间茶棚里一片寂静。 

艾尔扎克十分奇怪,心道:米罗特特带我来这里,难道竟是为了听书么?转头看一眼身边的米罗,却见他整个身子都伏在桌子上,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只听那老者鼓板一响,唱道:“锦样年华水样过,轮蹄风雨暗消磨。苍狗白云变化中,游丝万丈飘无定。道几句世间至性至情,且当他做暮鼓晨钟。”唱罢,鼓板又是一响。 

艾尔扎克并不知大凡说书之前,先要来这样一段唱词。只觉这一番话虽然浅显,却颇不俗,又听那老者唱得抑扬,也就听了下去。
那老者笑道:“今日所讲的,原是这长空栈道的故事。说到这栈道,却又不得不提两个大大有名的人物。你们可知,世间哪一个人身负三绝人皆晓,清冷一如天边月?又有哪一个出身显贵全不顾,为寻知己宁可毁家弃国?”
一旁众人便纷纷笑道:“这老先儿当我们如此无知么,你说的这两人,可不是天下闻名的月公子卡妙和清风小王爷米罗么!” 

艾尔扎克“啊”的一声,桌上一碗茶水险些被他带翻,好在此刻众人皆凝神听书,并无人注意到他。一旁的米罗,却是缓缓抬起头来。 

只听那老者又道:“这长空栈道原是寂寂无名。只因当年一场事,遂使天下得知。” 

“却说这清风明月中的魔教右使卡妙以医术、轻功、剑法三绝闻名天下。另外两绝倒也罢了,提到这轻功,便有一个人大不服气,欲与他比较一番。
“提到这人,却也是个英雄人物。乃是冥宫中三大坛主之一。名唤米诺斯的便是。他在西域一带,向以轻功闻名,如今中原竟出了一个名气一般响亮的,如何不气?遂与卡妙相约,在正月初三,于这长空栈道进行比试。” 

说到这里,那老者端起茶水来,慢条斯理又喝了一口。便有那性子急燥之人,问道:“他们如何比试?”“却是谁输谁赢?” 

那老者笑道:“莫急莫急。却说到了这一日,二人皆是如约到来。 江湖上人知这二人竟要比试,哪有个不好奇的?所以到了正月初三,这栈道四周,竟是围上了几百号人。便是你们现在所处的小茶棚,当时也被挤得塌了。”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年正月,却是罕见的寒冷,又兼数场的大雪。栈道上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那卡妙练的原是寒冰真气,并不惧冷,那日里只一件白色绢衣站在雪中,真是仙人一般的人物。米诺斯却着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裳,在雪地中亦是分外的醒目。
“因这场对决是米诺斯挑起,卡妙便问他有何规则?那米诺斯于是从手上摘下一个翡翠扳指来,言道:你我先都站在路边,选一人将这扳指掷到栈道尽头,谁能抢到这扳指,谁便是胜了。” 

众人听老者这般说话,一起向外面望去,只见那栈道狭窄之极,兼是破旧老损。莫说上面还覆了一层冰,便是此刻,亦是向前多走一步也不能的。不由各自感叹。 

14楼


“卡妙淡淡应了一声。一旁的米罗早是转了过来。笑道:你若信得我,便由我来掷这扳指可好?他与卡妙的交情,那是天下人皆知的。但米诺斯并不疑他,遂将扳指交过。
“米罗接过扳指,发力一弹,一道碧绿弧线直向栈道尽头,确实是毫无偏倚。他这边手指方动,那一边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早是窜了出去。
“大家想想,那一枚小小扳指在空中停留,能有多少时候?然而方到半途之时,一条白色人影已然抄了上来,左手一动,将将触到扳指之际。米诺斯也赶了上来,双掌一击,那扳指被劲风所带,直向上飞了两三丈。
“这时可是考验人真功夫的时候了,那栈道光滑如镜,哪有什么借力之处?二人各自提一口真气,便在半空之中,两道身影箭一般直升上去。速度竟是一般无二。米诺斯在左,卡妙在右。半空中二人身形交错,距那扳指也不过一指之遥。谁知偏偏这时又起了一阵狂风,那扳指被风一带,直卷向栈道尽头。卡妙身形浮动,不退反进,借这风力直向栈道尽头飘去,直融入了飞雪之中。四周众人因离的远了,开始看不清楚,均想卡妙到哪里去了?须臾,只见漫天风雪中飞出一条白影,衣抉纷飞,真是说不出的好看!说到二人轻功,纵有相差,亦不甚远。但那阵狂风十分猛烈,米诺斯一念之差,到底慢了一步。眼见着那扳指就要到卡妙之手,四周人等,全都轰天价叫起好来。 

“若这场比试只到此处,也已是十二分的精彩,谁知道,真正的变故,原来还在后面呢。”说到此处,老者却又不说了。只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周围众人大是不耐,叫道:“怎的又不说了?”
老者笑道:“我这般说了半天,又喝了许多茶水,却是谁来与我付茶钱?”众人哗笑起来,于是各自走过来,掏出铜钱放在桌子上。艾尔扎克也走了过去,却没想身上零钱早已花完了,于是捡了一小块碎银子放了上去。那老者看了他两眼,点头笑道:“好,好呀!” 

艾尔扎克不明所以。放下银子归座。那老者喝一口茶,续道:“米诺斯贵为坛主,自也带了几个随从过来。其中有一人叫赛洛斯,为人最是阴险刻薄。他见米诺斯势将落败,便欲出手相助,讨好于他。但他轻功与二人相差甚远,况他也不敢上那栈道。一抬眼间,恰瞥见卡妙那时的学生冰河站在一旁,心思一动,出掌便向冰河击去。
“却说那时冰河方从卡妙学武,功力甚浅,米罗则是全神贯注在卡妙身上。这一掌击过,冰河既接不得,只得向后疾退。倘在平日,这一招原也不能算错。然而此刻他正站在栈道边上,这一退恰又踏上一块冰雪。双足一滑,便向崖下直坠而去!“ 

众人听到此处,皆是“啊”的一声。只米罗嘴角微微一瞥,神态甚是轻蔑。
“卡妙虽在栈道尽头,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冰河这一坠崖。他哪有个不知道的?当下也不顾那翡翠扳指,双足在空中虚虚一点,向冰河的方向一跃而下!他这一跃聚了内力在里面,比冰河的速度还要快上三分!左手一抄,已抓住冰河衣摆,右手随即抽出腰间长剑,用力一投。这把长剑乃是世间有名的“秋水”,锋锐无匹,且两边石壁大都风化,这一投,大半个剑身直没入了石壁之中。但因冲力太大,二人仍是不受控制的向下滑去。秋水剑在石壁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又直下滑了十余米,方才停住
“却说米诺斯见此变故,亦是颇为惊讶,遂奔到栈道这边,正处在卡妙与冰河的头顶之上。此刻可就看出卡妙的识人之处来了,若是换了旁人,见是他手下令自己学生陷入险境,哪有个不恼怒的?更何况是相信于他?只见卡妙右手稳住秋水剑,左手托住冰河,用力向上一送。冰河借着这股力量向上疾飞里数丈。米诺斯的武器原是一条长鞭,此刻他右手长鞭递出,圈住冰河身子,终是将他带回了栈道之上。然而卡妙这一用力委实太大,秋水剑虽是世间神兵,剑身却甚是薄锐,几番压力之下,早已承受不住,“啪”的一声,竟是断成两截,而卡妙的身体,亦是随之落下!” 

此刻茶棚里众人早是听得目瞪口呆,若说初时还能发出“啊”“原来是这样”的感叹之声,这时一个个已是声息全无。 

“这一系列动作说起虽繁琐,其实也不过瞬息之间。这一下变故非常,米诺斯纵想搭救,也已鞭长莫及,上面众人,亦是惊呼出声。便在此时,一条蓝色人影向栈道下方疾投而下,正是那清风小王爷米罗!他轻功不若卡妙,内力却犹为胜之。这一下恰似巨鸟投林,瞬间便已赶上卡妙。左手揽住卡妙腰际,右手却全力向石壁上击出一掌,只打得石屑纷飞,下坠速度因是减弱。卡妙心思电转,解下腰带,出力一甩,正缠住了石壁间残存的那半截秋水剑。
“二人四目相投,各自明了。一个继续出掌减缓冲力,一个借此力道仗着无上身法向上而去,一干人等皆是看得呆了,纵是二人配合,可又有谁见过这等高妙轻功!三四个起落之间,二人已接近崖顶。距顶上还有两丈左右时,米罗不再出掌,左手改为携着卡妙右手,一蓝一白两道身影自下面飘飘而上,映衬着身后层层冰雪,嶙嶙怪石。实在是有如嫡仙一般。” 

茶棚里众人听到这里,方自松了一口气。那老者又道:“那赛洛斯虽然可恨,但因他是米诺斯手下,米诺斯又救了冰河一次,故而卡妙并没有杀他,但也很让他吃了些苦头。再说这长空栈道,自此一战,天下闻名。江湖上人人得知,尤其是那些擅轻功的,这里便成了必然的瞻仰之地。”
此刻恰有一阵山风掠过,几块碎石骨碌碌滚下崖底。众人想见当日风采,无不点头慨叹。 

那老者鼓板又一响,开口唱道:“原道是:浮生逝水烟尘渺,清风明月一梦遥。”音调悠远,余韵深长。 

艾尔扎克听罢,见栈道下烟雾缭绕,竟是痴了。却听得一边的米罗淡淡道:“也不过七八年的光景,这些事情,竟成了传说了。”

15楼

(六)人在江湖飘 


那老者讲完了书,自端了一杯茶啜饮。周围众人,也各自议论。便在此时,一个声音自角落里传出,虽然低沉,却甚是清晰:“这一段书果然说得好,想你在这里说书,也有十几年了吧。”正是米罗。
那老者放下茶杯,眯缝眼笑了起来:“可不是,小老儿虽是上了年纪,幸而还算耳聪目明。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倒也记得清楚。想见月公子的英姿,便似眼前一般。”
“这些年来,听闻清风明月已不在江湖上行走,这一段书,你可知道?”米罗语气忽一冷,眼睛却望着别处。

“这个,月公子绝代之人,小老儿虽只见过一面,亦是十分向往。只是月悬长空,踪迹难寻,我等平凡之辈,又怎能知道?这位公子,还请恕罪则个。”
米罗略一点头,放下茶钱,转身便向外走,艾尔扎克急忙跟随其后。将至茶棚门口之际,那老者忽地出声唤住他们:“这位公子,正所谓世事天定,你又何必强求,为何不能放下?”
米罗更不转身,冷笑一声:“放下?我这人生来就不晓得什么叫放下!”说着向外疾步而出,只身边的艾尔扎克模糊听他低声又说了一句:“便是手中放的下,心中又怎放得下!” 

二人一路前行,米罗脚步甚是迅捷,艾尔扎克几乎用尽全力方可跟上,心中却又挂念一件事情,忍不住便问了出来:“那个叫冰河的,他是什么人?可是老师的学生?”艾尔扎克这般问法,是因为那老者在说书时称他为“那时的学生”,这名称甚是古怪,故而艾尔扎克有此一问。
米罗神情阴冷:“我不识得他。”脚步更加迅速。 

艾尔扎克不敢再问,只得拼命赶上,心中暗想:听那老者说话,你怎能不识得他?又想这冰河既与老师有如此渊源,在江南之时却也未曾听人提得过他。心中更加诧异。 

二人行了一下午的路,到夜晚之时,却已错过了宿头,外面偏又下起了大雨。还好附近有所破庙。米罗将里面供桌之类的摆设拆了,生起一堆火来。令艾尔扎克换下湿衣,在上面烘烤。他自己却不曾换衣,只坐在一旁,愣愣的不知想些什么。
艾尔扎克心想这也不是办法,若米罗这般坐着,岂不是要生病么?方想出言叫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物事,急忙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摸索。 

米罗开始不言不动,见他如此,也自奇怪。只见艾尔扎克翻了半天,从衣服深处翻出一个小纸包,又见他小心翼翼打开纸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齐齐整整的雪浪纸来。心中一动,道:“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那半张雪浪纸却是艾尔扎克一直随身携带的,方才因担心被大雨淋湿,遂急忙找出检查,却是忘记了一旁的米罗。此时被他发现,自知这张纸条的来源可实在算不得光彩,虽想藏起来,却又怎快得过米罗!早是一把被他夺过,展开细看。 

虽然艾尔扎克将其藏在衣服深处,但方才雨委实太大。雪浪纸又是易吸水之物,上面的墨迹早是晕开了,幸好字迹还勉强看得清楚。米罗看了半晌,低低叹了一声道:“原来妙妙当年写的,竟是这两句啊!”一股缠绵悱恻之意,隐隐其中。
这是艾尔扎克第一次听得有人喊老师“妙妙”,他对老师尊敬之极,倘是别人说出这两个字,早就一拳挥过去了。可是听米罗这样说来,反觉十分自然,似乎天生便应是如此。
…… …… 


“妙妙,给我写几个字可好?诗词也成,小曲也罢,只要是你写的就好。”
“……”
“妙妙,拜托了,你看我都给你写过那么多字条了呀。”
“……”
“我是真想要你写给我的字,这一句绝不是开玩笑的!”
“……”
“妙妙,你看我是不是服务到家,连纸都为你准备好了。”
“米罗,那是雪浪纸!”
“啊,撕错了!”米罗转过身去又要找纸,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那只手甚是瘦削,手指细长不见骨节,肌肤苍白细致,隐约可见淡青血管轻轻跳动。指甲修剪的异常整洁,却也不见丝毫血色。 

单这一只手,已可想见其人是怎样一个出众精致人物。
“不必了,我知你是想让我不再挂念方才的事情吧。你放心,冰河的事情,我不会多想的。”声音依然清冷,只有极熟悉、极细心的人,才能听出其中微微发颤。 

16楼


很不幸的,米罗就是其中一个。
他转过身来,一伸手反握住卡妙的手,力道甚大:“卡妙,你当我不……”话语却忽然顿住,只因,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一双暗夜流光、水般沉寂,却又波澜不惊的冰蓝色眼睛。 

——我也知你明白我的,只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我自己处理,你可知道?
——我知道,只是,我心中实在是放不下。 

月色朦胧,便似流水一般,在室内轻轻流转。窗外竹影深深浅浅,在二人的素色衣衫上洒了一身,望之便如画中人。米罗抓紧那双手,只觉掌中所握细长手指,亦是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二人凝视片刻,桌角一只小蜡烛烛花轻爆一声。米罗终是缓缓放开手,蓝紫色眼眸中光芒一闪而过,随即神色一转,笑道:“我不管,反正今天一定要你给我写几句话的,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都等了十多年啦!”语气甚是佻达。
卡妙与他相识这许久,早是知道他若不磨出个结果定是不肯罢休的。遂坐到那张花梨木书桌前,淡然道:“用这张纸也罢了……”一语未了,忽觉一旁身影一闪,米罗竟已跃窗而出,不由叫道:“米罗!” 

遥遥只听米罗声音道:“妙妙,你也知我要去哪里,不许生气呀。那张纸,我明天早晨回来拿!”
卡妙轻功虽高,但无长力,前几日恶战中又受了伤,且米罗方才乘他不备又占了先机。已是追之不上了。想一想,对这家伙竟是没有办法,只得苦笑一声,又自坐下。
…… …… 


米罗手拿纸条,口角含笑,眼神却是飘忽迷茫。艾尔扎克在一旁看到愣住,叫道:“米罗!”
“啊?!”米罗一惊:“怎么是你……”复又笑道:“你可知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么?那便是你老师在与哈迪斯对决前夕,那天夜里为我写得呀!”说完,并不顾他有何反应,自倒在一旁的稻草堆里,却是睡了。 

外面的雨慢慢的住了。艾尔扎克躺在稻草中,又怎生睡得着。此时外面大雨一收,冷月遂出,清光遍地,虽是一所破庙之中,也仿佛一个琉璃世界。 

火堆因无人添柴,火苗也渐渐微弱下来,跳跃不定的暗淡光芒,恰恰打在米罗脸上。
艾尔扎克凝神细看,虽在此刻,米罗看上去仍是个俊魅逼人的男子。又见他年纪虽还轻,蓝发之中竟已掺了淡淡银丝。因是睡了,眉宇间少了一分阴沉,却也始终不曾舒展。心道:这样一个人物,当年行走江湖时又该是怎生的倜傥模样!随即立刻便想到老师,早些时候他对老师十分崇敬,对这米罗内心深处不免有几分妒忌不服之意。这时却想:若是这个人和老师在一处,倒也罢了。 

月光照拂,几只小小的萤火虫不知从何处悄然飞进来,淡淡的石青光芒甚是微弱,却偏又看得十分清晰。外面的虫声,亦不知什么时候住了。 

艾尔扎克躺在草堆之上,双目渐合,亦是有些倦了。
便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或许是在北海那样一个苦寒之地长大,使他有了常人所不能有的灵敏反应;或许是他与老师相处三年,使他亦有了几分卡妙的极强直觉。他身体虽未感觉到什么,却忽然一睁眼。 

一条挟着寒气的森森铁链,无声无息,正向他胸前袭来。
艾尔扎克就地一滚,勉强躲过了这一击,左肩的衣衫却已被划破。他迅速自地上站起,抽出腰间宝剑,喝道:“什么人?”
铁链叮叮当当一阵响,已回到庙门前一个黑衣人手中,月光下见他身材甚是瘦小,但神情倨傲,并不理艾尔扎克的问话。 

艾尔扎克忽又想到一事,转身叫道:“米罗!”却见米罗神态悠闲的站在当地,身上并不见受伤情形,反是他身前身后围的七八个黑衣人手中铁链在地,甚是委顿,想是方才已经吃了苦头。
米罗冷冷一笑:“我还道是谁,原来是亚路手下那一群没用徒弟!” 

围着他的几人中有一人越众而出,想是个为首的,切齿道:“你……你当年杀我恩师,灭我门户,竟然还敢如此嚣张。不报此仇,我等誓不为人!”
米罗微微撇了一下嘴角,隐约听他说了几个字,但声音甚轻。那人不明所以,道:“你说什么?”
米罗提高了些声音道:“真没创意。” 

17楼


那人大怒,作个手势,道:“上!”十几条铁链,却是同时向艾尔扎克方向袭来。艾尔扎克大惊,他绝未想到这些人竟向自己出手,这些人单打独斗其实无一是他对手,便是几个人一起上来,他也尽支撑的住。但这么一来,却是被弄了个手忙脚乱,险境环生。 

忽听一个声音道:“我不来了。”正是先头袭击艾尔扎克那黑衣人,他跃出圈外。又道:“大师兄,我们原是来杀米罗为老师报仇,对付这小子,却又是为了什么?” 

那大师兄脸一红,道:“原是怕这小子在一旁捣乱……”但这理由委实不能说服人,他心中却自知是一袭未中,不敢再向米罗出手之故。然而这样的话,又怎能在此刻说出口?
那黑衣人目光冷冷,直看着他,半晌哼了一声,径直跃出门外,暗夜中只闻他声音道:“老师的仇,我自会去找瞬师兄一起报,但绝不会用这等方式!” 

旁边一个懒懒声音忽自传来:“好了,我的戏也也看够了,没想到你门中倒也有一个有出息的,今日算他命大。”正是米罗,艾尔扎克只见他衣袖轻动,便似清风吹拂一般,十几道红芒立时暴射而出! 

那大师兄大惊失色:“是猩红毒针,大家……”后面的话尚未说完,一枚红芒已触到他身子,“啊”的一声,立即栽倒在地,声息全无。
其他诸人,早在那大师兄开口之前便已发觉。一个个施展毕生轻功尽力躲闪,然而虽是用尽全力,却并无一人躲开红芒追击。 


方才一个人声喧嚷的大殿,此刻却是悄无声息,尸横满地。月光照入,一个个尸身上面容均是十分惊恐,因上面并不见血,反而更显诡异。 

艾尔扎克愣在当场,这变故反差委实太大,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虽在魔教总坛住了三年,但不过是跟随加隆等人学习武艺。虽有时亦听他们谈论江湖事务,规矩人情,也不过如春风过耳,并不留痕。 

这样的场面,在江湖上也许不过是一场小事件,在他,却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怎么,看愣住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此刻听来,却颇有几分冷酷和遥不可及。
“江湖上的事情,原本便是如此。你当是那等风花雪月么?你不杀人,人必杀你。只有强者方可活下来。比如我当初杀了他们老师,灭了他们门户。但若我不动手,他们纠合他人,灭的便是魔教。再比如方才的事情,若我不动手,死的便可能是你。江湖恩怨,原无是非对错可言。人在江湖飘,若是连这样的觉悟也没有,你还混些什么!” 

望着愣住的艾尔扎克,米罗忽然想起,仿佛在很久以前,在同样的冷月之下,对着一个同样惊慌失措的少年,他似乎说过一番内容相似的话。 

——妙妙,我帮你管教学生,你可知道么?待我找到你,你一定要好好付我酬劳啊! 

——只是当时那个少年又是怎么回答的?恩,忘记了。既是不好的回忆,忘记也罢。 

却听艾尔扎克的声音道:“米罗,我没有你们那般聪明,你说的这些事情,我是不懂的。甚么江湖恩怨,我也并不在意。只要能找到老师,这些事情我不想管,也不想明白。” 

米罗甚是诧异,望了他一眼,心道:这个少年,倒是与众不同呢。该说他单纯,还是该说他别的什么?

18楼

(七)共君此夜须沉醉 

听艾尔扎克这般说话,米罗伸个懒腰道:“你既不想管,倒也方便的很。”又道:“方才离开那女孩子,倒也有几分气度。”说着来到一众尸体近前,弯下身子,左手一起,一枚红芒便到了他手中。
艾尔扎克惊道,“什么。方才那个黑衣人竟是女子!”随即便知是自己江湖经验不足之故,不由惭愧。同时见得米罗动作,又甚是好奇,待他起完了,遂问道:“这便是甚么猩红毒针么?”

米罗张开掌心,掌中一排毒针,血红晶莹,望之倒是十分美丽。又听他得意洋洋道:“这上的蝎毒,可是你老师亲手为我调配的,中者必死,厉害的很呢!”
艾尔扎克“啊”的一声,伸手欲拈起一枚针来细看。米罗却把手一缩,笑道:“这是妙妙特意为我做的,不许你看。” 

艾尔扎克啼笑皆非,米罗又道:“我用了这毒针之后,江湖中人便说我阴狠。真真奇怪,用刀子杀人是杀,用毒针杀人也是杀,这又有什么区别了?”
艾尔扎克心想,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却又想起方才见到的毒针,尾部还有一个小小倒钩,便如蝎尾一般,便是有人中针后立服解药,不至于死,起针之时亦要大受折磨。暗道:这针上的毒纵是老师调的,这倒钩,可一定是你自己安上去的了。 


第二日,二人继续前行,米罗似乎要带他去另外一个紧要地方,同时一路找寻。只是究竟是何处,他又不肯多讲。艾尔扎克倒也习惯了他这种处事方式,只一路前行便是了。 

正是梅雨季节,烟横水际,一任东风。昨夜一场暴雨不说,今日又淅淅沥沥下个不住,直至傍晚也未停止。雨虽不大,艾尔扎克却大是厌烦,看一旁的米罗,却是一副怡然自得之态。 

此刻他们正走在一条碎石山路之上,虽不宽敞,两人亦可勉强并排行走,两旁草木甚是稀疏,望之视野倒也开阔。天际浮云隐隐,月色十分朦胧。 

一路行走,米罗忽然唱起歌来: 

“淅淅沥沥下起雨,
月亮躲到云彩里。
出嫁有谁陪着你?
自己打着油伞去。” 

曲调悠扬,沁人心脾。他嗓音低沉,略带沙哑。虽是小调,言词俚俗,但此刻听来,却是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味道。一曲既罢,米罗转过头来,笑道:“怎样?”
艾尔扎克虽亦从卡妙学过音律,但自然是平和雅正之说。想一想只得答道:“挺好听的。”其实他听着确实也不错,只不过从老师那里学来的甚么音律之说,在这里好象一句也用不上。
米罗点头道:“这是当然,恩,让我算算,七八年前,这可是京城里最流行的小调。莫说歌坊之中的姑娘,便是一般路人,也没有不会的。”
后半句说甚么“歌坊”艾尔扎克听不大明白,但想那时的小调这人居然记得分明,倒也佩服。米罗看了他两眼:“你道我为什么把这一曲记得如此明白?实话告诉你,原是当年,妙妙也唱过的……喂,艾尔扎克!” 

“砰”的一声,只见艾尔扎克摔倒在山路之上,路上全是碎石,这一下摔得甚是疼痛。米罗转过身,笑嘻嘻道:“反应也不用这么大吧!”
反应怎么不大?艾尔扎克从地上爬起,心道:老师唱这种京城小调?倒不如说太阳西升江水倒流什么的更可信些!忍不住便问道:“老师怎会……怎会……”老师白衣仗剑,与哈迪斯对峙也罢;或是在长空栈道之上,与米诺斯较量也罢;都还可理解。可……可是这个样子,他实在是无法想象。 

“他与我打赌啊,输了赌注,自然要认赌服输。”米罗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才怪!艾尔扎克在心中大喊,老师与你打赌?定是你不知使甚么诡计骗得老师上当。方要说出口,米罗却又补上一句:“想来天下间,也只有我一个人听过吧。待到找到他,一定还要他唱给我听。”
…… …… 


“妙妙,你自己选,是唱小调呢还是……”米罗低下头,悄悄俯到那人耳边说了几句话,满意的见到那人一张苍白面庞瞬间飞起淡淡红云。然后赶快迅速跳到一旁,开玩笑,被寒冰真气打上一掌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早就筹划好了这样是不是?”难得的,声音竟然还保持着三分镇定。

19楼

米罗立刻摆出一副十分无辜的神情,只可惜摆给别人看看大概还有几分效果,眼前这人却是和他相处了十几年的。这一套,早是看多了。
某人尚不知悔改,犹在火上浇油:“我知道妙妙是最重言诺的,答应了寻常人的尚且一定办到,何况是我……”
很好,到了这地步,一双清寒眸子无喜无怒,表情反而如常起来。
米罗退,再退。同时后悔当年为何不苦练轻功,那人轻功乃是天下一绝,想是逃跑必然也不大容易。 

还好,这一刻,老天救他。
一滴雨下来,滴在那人身上,青衫晕水,略显朦胧。随后是两滴、三滴……
“啪”的一声,那人玉色手指轻动。 

不是抽出秋水剑,不是动了寒冰真气。
那人拿出撑开的,是一柄六十四骨紫竹油纸伞。
伞下自成一片天地。虽不算大,不过装两个人,倒也容易。 

淅淅沥沥下起雨,
月亮躲到云彩里。
出嫁有谁陪着你?
自己打着油伞去。 

那人轻声唱着小调,脸究竟是不由自主的红了,一双冰蓝色眸子不自然转过去,不再望他。米罗听得心旌神摇,轻轻把头靠在那人单薄肩上。
试问幽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 …… 


米罗喜欢雨天,但是在后来的六年中,他再不曾打过伞。 

忽听前面传来一个声音:“我说哪个家伙唱歌如此难听?原来是你!”山路上转过一人,眉眼俊美,神情狂傲,却是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一时间,几个人同时愣在当场。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米罗,又恢复了往日神态,痞痞一笑,“原来是加隆,倒是很久没见了。”
加隆冷冷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一下米罗肩头:“死小子!”
米罗被那一下拍的身子几乎一晃,可见力度之大。但他并未躲避,一掌反拍过去,笑道:“我是死小子,你便好到哪里去了么?”
加隆又哼了一声,凝视他半晌,终是又道了一句:“你也够狠!”
米罗笑得有些黯然:“狠么?又有什么用?” 

又一番沉寂,静悄悄弥漫下来。
但这次时间并不长,加隆大声道:“杵在这里做什么,难得见你小子一面,走走走,我们去喝个痛快!”
米罗大声笑道:“好啊!”
艾尔扎克这时节才有机会给加隆见礼,加隆方自注意到他,诧异道:“你们两个怎么又走到一处来了!” 

三个人一起下了山,来到一所小酒馆里,但里面甚是嘈杂。加隆不耐,与米罗各扛了几坛酒,到郊外寻一处寂静地方坐了。此时雨也住了,他们坐在一处水池之旁,四周白石嶙嶙,月光照耀,晶莹一片。 

艾尔扎克因生长在北海,酒量甚好,但与眼前这两人比起来,实是小巫见大巫。这哪里还是喝酒,直是灌水一般。两人也不多说话,只是一碗一碗的喝将下去。虽也想劝说几句,但这两个人中,又有哪一个是听人劝的!他起初还陪着两人喝上几碗,后来干脆放弃。心道:三人之中,总得有一个清醒的才好。 

喝到第七坛时,米罗一手摔下酒坛,靠在旁边一株柳树之上,终是沉沉睡了。 

艾尔扎克方自出了一口气,那边的加隆却还不依不饶,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捉住他衣袖:“死小子,真……真没出息。喝这么点就不成了。喂,小子,我告诉你,日后找到你老师,你……你可得一定要抓住才成,在乎的东西就一定要抓到手,别像我当年……”
艾尔扎克只听得乱七八糟,但和醉鬼自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只得应道:“是是是,我一定做到。”同时奋力想挣脱加隆抓住他衣袖那只手。
但加隆力大,又岂是那么好挣开的?只听他又道:“我……我告诉你,我当年就是个例子,就为了些许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跟老哥吵翻,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负气话。跑到外面游荡了大半年,那时我一天到晚做什么来着?恩,到处去砸摊子,喝花酒,就是赌气不回总坛。我……我那时就是不待见他,他不向我道歉,我就是不见他。切,现在想想,当时我真是个超级大傻瓜!
“然后那一天,我还在京城呢。还是从别人口里听说总坛出了事。他们……他们都传说我哥死了,总坛毁了。那时我都要疯了,我是什么呀,为赌一口气就跑走的白痴!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是不是!”

20楼

说到这里,加隆忽然纵声大笑,树上的雨水,亦被他震得簌簌而落。 

“我昼夜不分的跑回来了,他原来没死,可是受了重伤,卡妙也失踪了。总坛里一片零落。天底下最差劲的人原来就是我!当初只为那样的小事出走,什么事能比兄弟的命更值钱呀!”他忽然一把揪住艾尔扎克的衣襟,“当时我若在那里,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当时我若在那里,也许就不会这样了……”重复数声,忽然颓然放开抓住他衣襟的手,向后倒下。 

艾尔扎克吓了一跳,急忙扶住他,心道这么摔一下可不是好玩的。加隆忽又清醒,一把抓住他的手:“手好凉啊,嘻嘻,卡妙,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这下可弄的艾尔扎克哭笑不得,心道醉鬼果然不可理喻。但见他把自己误认成老师,心里不知怎的隐隐竟有一分欣喜,然而随之浮上来的,却是极度的辛酸之情。
但加隆可不管这个:“你还……还记不记得小时的事?年纪不大,白瓷娃娃一样,成日里没甚么表情。那时我最喜欢逗你了,可你……你总是不理我。”说着,竟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只理米罗一个人嘛。真是拿你没办法。你知不……知不知道那时我最奇怪什么事?我最奇怪米罗成天喊着你‘妙妙,妙妙’到处跑,你却没把他打得满天飞!” 

“扑哧”一声,艾尔扎克虽是心情郁郁,听到这一句,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像你这样的人,我……我明白的,像你这样清冷固执的人,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是不是?是不是?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说着,他终是慢慢倒下,这一次,却是真的醉倒睡熟了。 


这一边方把加隆安顿好,艾尔扎克心道:亏得米罗酒品还好,要不当真麻烦。于是转过身来,想看看他怎样。一抬眼,却见米罗一双蓝紫色眸子在暗夜中晶明闪亮,他一惊:“你……你没醉?” 

米罗缓缓站起身来,脚步甚是稳妥,却是向那个水池走去。艾尔扎克暗想:莫非方才加隆的话,他已经听见了,可是他到水池那边又要做什么? 

他遥望一眼,那水池并不甚大,池水清浅。因是月下,水纹中隐隐有银光闪烁。这般看上去,倒与老师当年住的水阁有三分相似。心中又是一酸,因见米罗并不似醉了模样,也就未曾跟上去。 

正思量间,米罗已走到水池边上,随即站住,凝望水中天上半晌,忽地大声喊道:“卡妙,你在水里,在天上,为什么不出来看我一眼!我找了你这许多年,你知道么?卡妙,卡妙,你出来,出来看我一眼啊!”说到后来,声音嘶哑,几不成声。 

艾尔扎克暗叹一声:谁说他没醉的?他醉了,醉的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厉害。 

——但愿长醉不得醒,可叹长醉亦分明。 

月光如水水如天,天上一轮明月,水中一个清影。

21楼

(八)前尘如梦 

清晨艾尔扎克醒来时,加隆已不知去向。天上阳光分外灿烂,想是时辰业已不早。米罗见他醒来,踢踢他道:“起的这么晚,昨晚你怎么搞的?”

艾尔扎克愕然一声,抬头看米罗一眼,见他一张英俊不羁面庞仍是平素模样。若非地上横七竖八一堆酒坛子。他几乎要怀疑,昨夜的事情,或者只是大梦一场。 


连着几日降雨,至今初晴,空气十分清新。路旁的草木青翠欲滴,望之一片欣然。行走一段,米罗忽然问道:“喂,你可知道冰河这个人么?”
艾尔扎克一愣,他自从那日询问一句碰了钉子后便不敢多说,此刻却是第一次主动听米罗提起,心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你怎的又来问我? 

米罗却不待他回答,又道:“那时听你说话,原来你也是不知的,想必撒加并没有向你提到他。也罢,这样的人,提他做什么?” 

艾尔扎克越发糊涂起来,但想这冰河定与这老师有莫大关系。米罗看他神情两眼,续道:“恩,让我猜猜,大哥与你讲当年之事时,定是说,当日哈迪斯乘大家都在厅堂之时,悄悄下了毒,除卡妙不在其中,其余的,全都着了他的道。是也不是?”
艾尔扎克茫然点头,心道:这又有甚么不对?
米罗冷笑一声:“你还真是天真!却不想想,那哈迪斯纵然武功再怎么高明,他又怎能在那许多高手、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的下毒!自然是事先得知大家要在厅堂中聚会,然后提前下毒,这才能得手。” 

“啊”的一声,艾尔扎克暗骂自己实在愚蠢,这一节情由,他却是从未想过。
“然后呢,既是这样一个重要的集会,众人齐至,卡妙又为何不来?”
“这……”艾尔扎克张口结舌,不知所以。
“若是他当日在场,以他的医术,定可辨出厅内有毒;若是我当日也在场,纵是与他联手亦不能胜那哈迪斯,亦可助他一臂之力,叫他不至于这般糟蹋自己身体;又何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 

“那一夜我为什么要走?说到最后,这无非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几句话说到最后,已是充溢了十二分绝望之意。
艾尔扎克忽又想到加隆那一夜的话:“当时我若在那里,也许就不会这样,当时我若在那里,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只可惜,世事如逝水。过去的事情,无论怎样,终究是不能挽回。 

见米罗一脸的痛苦之色,艾尔扎克心中着实的不忍,于是引开话题:“那……那个冰河,他又是怎样一个人?”
“他是你老师的好学生!当年那一晚,便是他把卡妙叫走的。”米罗脸色略为平静,“六年来,他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一个人。”
“可是,现在我们要去见他。”
“妙妙便不顾天下人,总该顾念着他些。” 


两人又行了一段路,米罗带着他左绕右转,经过几处极隐蔽的地方,随即来到一个小小山谷之前。 

这处山谷与寻常不同,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灰白色岩石,颜色阴暗,上面连青苔也无。遥望进去,里面殊少花草树木之流。且不知怎的,略走近几步,便觉阴冷之极。
谷外柳绿莺啼,一片繁盛。这里却是另一个世界。艾尔扎克不由打了个寒战。 

米罗却不管这些,自顾走了进去,艾尔扎克急忙跟上。只见谷内亦是一样,一片灰白阴涔涔不见天日,便是天上的太阳,到此处似乎也暗淡了几分。 

正四处打量间,一个少年缓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年纪与艾尔扎克约莫相仿,身上亦是一件灰白色粗布衣裳。一头淡金的发,眉眼甚是清秀。艾尔扎克暗道:这人,难道便是那冰河么?
他这边看那少年,那少年却也在看他们。一双淡蓝色眸子在他们身上转了几转,忽然抬头问道:“你们……却是什么人?” 

“啊?”艾尔扎克一愣,心道或者自己猜错了?他这边惊讶,米罗那边却是更加惊讶:“冰河!不要以为你装作不识得就没事了!” 

“冰河?”那少年茫茫然抬起一双眸子:“那是什么人?” 

米罗大怒:“小子,别和我装傻!我是米罗,你不识得了么?”
“米罗……”那少年把这名字反复念了几遍,犹自苦苦思索。又一抬眼却见米罗恼怒神态,不由吓得后退了几步。 

22楼


米罗见他不似作伪,脸色也自缓和了些:“你当真不识得的我了么?也罢,便是不识得我,卡妙这名字,你可还记得么?” 

“卡妙……卡妙……”听了这名字,那少年一下子立住,口中反复念着。神色不若方才木然,又似欣喜,又似悲伤。忽地“啊”地一声,坐倒在地上。
艾尔扎克在一旁看得紧张,恐那少年受伤,欲过去看个究竟,却被米罗拦住。 

“卡妙……卡妙……”反复咀嚼着这名字,本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的,却为何,这名字单单是念起来,便如此熟悉亲切? 

“卡妙……卡妙……”
说不得,多少断简残片,原是沉在心底多少年。此刻便一丝丝,浮上心中那黑暗海面。
…… ……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冰河。”
“冰河……冰封的河水么?倒也是个好名字。”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我没有父亲,母亲也没了。”
“这样么?”那个极清冷的声音淡淡道,“便跟着我吧,你可愿意?”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拼命的点头。为什么这般相信于他,又这般欣喜呢?只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啊!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出,将他拉起。手指细长,力度却大:“从此,你便是我的学生。” 

“从此,你便是我的学生……”
“从此,你便是我的学生……” 

只这一句话,午夜梦回之际,不知响彻耳边多少回。
那是什么人,那是什么人?为何我竟记不清楚,甚至亦看不清他面目!
只记得那细长手指清凉触感,至今仍留指尖。 

“你天资甚好,我会把一生所学,尽受传将与你。”
“……”恨自己不善言辞,心中纵是万般感动。当此时,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妙妙,你这样对他,我可是会吃醋的呀!”
那又是什么人,飞扬声音仿佛方才听过,却亦是记不清楚。 

用力揉一揉眼睛,恍惚间,眼前又闪过一个清瘦身影。
白色薄绢衣,并无一丝异样花纹。银丝镶嵌窄窄腰带。石青色长发用同色丝带束了,因是方才一番争斗,几缕凌乱发丝散落清秀额前,却丝毫不损他绰约风姿。腰中所佩长剑,却只剩下一个素色剑鞘——那把绝世名剑早已折断,一半留在石壁之中,一半却坠落在那古栈道之下。
“老师!”只记得自己当时哭着扑倒在那人怀中,眼泪糊了那人一身。
“没事,我没事……”那人是不惯与旁人身体接触的,却仍是轻轻拥住了他,“我没事的,不用担心了……”
那人的怀抱中,是淡淡的药草香和冰雪混合在一起的清馨气息。永生难忘。 

竹炉汤沸火初红,“冰河,没想到你对烹茶之道,亦有心得。”那人站在月下,一张清约标致的面庞上虽不见笑容,语气中却有淡淡的笑意。
一颗心便不由自主的“扑通,扑通”跳将起来,他在夸我,他在夸我呀!手也颤了,杯里的清冽泉水几乎洒出,慌忙的答道:“原是自先母那里学得……”为何在他面前,竟是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人都道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却不知能得他一赞,更何必羡那西江之水。 

似乎又是那个飞扬声音响起,竟有几分不乐之意,“妙妙,我也会烹茶呀!”
“你?”那人终是忍不住微微一笑:“你和他,是不同的。”
你和任何人,都是不同的…… 

“老师……”头垂得愈低。
“要走了么?”反是那人将话说出。
“是,我闻得先父下落,为人子的……”
“你去吧。”那人截断了他将说未说的话。依然是清冷的声音,却带了一丝淡淡的倦意。
“老师……”施了大礼,他退出门外。 

这一去,便是近半年。
他的父亲,原是白道武林盟主城户的家臣,据此推论,他也应是了。道义之说,他亦是晓得的,于是留下,为其效力。其中时间,他亦曾去寻找老师,但月公子漂泊江湖,踪迹难定,却是始终不曾寻得。 

直至那一日,城户聚集一众门派,前往攻打魔教总坛。
他是城户身边五名护卫之一,自然是中间重要人物,一路冲锋陷阵。却未想,在那淡雅园林之中,竟见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清冷身影。 

“老师,怎么是你?”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老师这般飘逸出尘的人物,怎会与那恶名昭著的魔教有甚么干系!

23楼

那人立于大理石台阶之上,缓缓抬起一双冰蓝色眸子,淡青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你竟不知,月公子卡妙另一重身份便是魔教的右使么?”
他不知,不知那人的身份;更不知,那人当时的心情。 

那人受了伤,伤在那人教他的寒冰真气之下。他愣在当场,他不懂,那人的武功明明是在他之上的,为何却会伤在他手里?
“老师……”他方想过去察看,一道蓝色身影却已疾扑过来,一把将那人抱在怀里,一双蓝紫色眸子直要迸出火来,“你伤了他,你伤了他?!”
他后退一步,言语慌乱,不敢看那双眼睛,“我……我不是有意的……”
那人忽然抬起双眸,眼神虽然散乱,却清明不减,“米罗……不干……不干他的事……” 

“老师……”
内心揣揣,一生之中,他从未遇过这般事情。入夜之后,他暗下决心,直闯魔教总坛。 

暗袭是不成的,凭他的武功,远未到那般地步,索性直报家门:“我是卡妙的学生冰河,我要见老师!” 

“凭你?”一个绝美身影自一丛杜鹃花后闪出,“似你这般作为,还有何脸面称是我弟弟的学生!”
红影晃动,几片玫瑰花瓣疾出,他躲闪不及,发带已被花瓣削断,淡金色发流水般披散。
“下一次可没这般轻松了。”花影旁那人冷哼一声,手腕甫动,却被一个淡然声音止住:“阿布罗荻,烦你让他进来。”
“哼!”那道绝美身影又冷哼了一声,“似他这般人,还有什么值得顾念的!”但终是没有拒绝,提高声音道:“卡妙,我劝你别理这小子了……罢罢,知劝你也不听的,我先去前厅参加集会了,记得过来啊!” 

他进了那处水阁,房间内未曾点烛,月影洒了那人一身。
“有事么?”声音仍不见情绪起伏,面庞却苍白异常。
他心痛如绞,跪倒在地:“老师,我对不住你……”
“然后呢?你依然要回到白道那边,是也不是?”言辞尖锐,语气却一如平常。
他愣住,“老师,自古正邪难两立,况我父亲生前亦是盟主家臣……”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你来,便是向我说这些么?”
“我……”他仍然跪着,心里却是一凉,老师从未用过这般语气和他说话的,“我还想和老师道歉,我不是有意要伤老师的……”
“不必了。”那人轻挥手。“你走吧。”
“老师……” 

头疼,头为何疼到这般地步!那人是谁,我又是谁,冰河又是谁?不记得了,我为什么甚么都不记得了! 

似乎在后来,那个有着飞扬声音的蓝色身影追了上来,他要我做什么?还是大骂了我一顿?为什么,我竟然没有丝毫的记忆…… 

唯有那个名叫“卡妙”的名字,却深深的刻在心中,我不知道他是谁,却始终记得这个名字,还记得,那淡淡药草香和冰雪混合在一起的清馨气息……
…… …… 


“卡妙……卡妙……卡妙……”冰河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反复念着这名字,神色之中,也慢慢显出温柔之意。艾尔扎克在一旁看了,不由呆住,他虽对这人并无好感,此刻也不由有了几分同情之心。
却听一边的米罗厉声道:“冰河,你还在这里装模做样么!”忽地一掌拍出,风声隐隐,掌心中竟有赤红之色,显是其中隐含剧毒。艾尔扎克在一旁看的大惊失色,心道:难道米罗竟要杀了此人么?

24楼

(九)寒冰真气 

米罗这一掌十分迅捷,挟带劲风。冰河虽然神智算不得清醒,但自保本能仍在。急向后跃去,这一跃速度甚快,身姿优美,隐隐已含了轻身功夫在里面。

米罗却不依不饶,飞身欺上,又是一掌。力度却比方才更大。
冰河再退,米罗不等他身形立稳,再一掌直把冰河逼到了一面灰白石壁之下。此刻他已是避无可避,米罗冷笑一声:“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左手遽起,直击向他头顶太阳穴。 

这一击若是落实,冰河不死也得重伤。
艾尔扎克在一旁看的大惊,欲往搭救,已是不及,只说得一句“住手!”霎时之间,情势却已大变! 

那个被米罗逼到死角,连还手之力亦没有的淡金发少年身形忽然动了起来。只见他灰白衣襟晃动,轻灵若白鸟展翅,已是闪出了米罗的攻势。同时右手轻动,化掌为指,清雅姿态若水上白莲,指尖划过米罗左手,动作虽简练,却是优雅异常。 

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妥帖无比,浑然天成,直如风行水上,了无痕迹。冰河生的本来清秀,这样看来,哪里还是方才那个懦弱少年,直是浊世一翩翩佳公子。 

米罗那一掌原是虚招,若要抽身亦非不能。只是待见了冰河出手之后,竟有瞬间失神。“唰”的一声,一阵冷冽若刀锋般的劲力掠过,他只觉左手一麻,再一看时,上面竟已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米罗苦笑一声,掠身出圈外:“寒冰真气,他的寒冰真气你终是全盘学得了。记忆虽没了,武功到底没失。此刻,你可想起来了么?” 

冰河愣在当场,低头看看自己右手,方才使出那一招的,真的是自己么?眼前忽然模糊,恍惚间,见得一个白衣人身姿优雅,他的动作,却是这般的熟悉…… 

——数年前,行走江湖中人皆知,这寒冰真气,乃是月公子卡妙的两大标志之一。 

月公子扬名天下的,原是他的三绝。但医术固然不能从表面看出来,擅轻功剑法的人江湖上也自不少。故而能一眼辨出“这便是卡妙”的,就是这寒冰真气和他的随身佩剑秋水剑了。 

当然,也有人说辨认出卡妙的最便利标志是米罗。不过这话自然没人敢当面提起。
秋水剑于长空栈道一役后失落。但这寒冰真气却是天下间只有他一人会使的,直是冷锐非常。但卡妙因体质原因,内力不强,故而也无法将其练到顶峰。若不然,他的成名绝技,只怕是又要多了一样了。 

方才米罗受冰河一记,他江湖经验老到,且对这真气又熟悉异常。不由暗叹一声,别的暂且不说,只这寒冰真气的圆熟流转,已隐与当年的卡妙不相上下。
想到这里,他抬头又望一眼冰河,见那少年仍然立于当地,神色忽悲忽喜。于是扬声道:“冰河,你可记起来了么?可知卡妙在哪里?”
冰河被他这么一问,忽然惊叫起来:“我不是有意的……你……你不要过来!”说着疾向谷里奔去。他轻功得自卡妙真传,着实不弱,几个起落间,人影已消失在转角之处。 

米罗凝视他背影良久,此刻便是有万千不满也无从说起。半晌,方缓缓向艾尔扎克道:“六年前,那一役后他大病一场,此后便在江湖上消失。我亦是最近在无意间才知晓他下落,本想在他身上打听得你老师消息,没想到……”
艾尔扎克虽不晓得其中详细根由,亦觉心中不忍,。 

西边夕阳斜落,映得岩石上一片艳红如血。 


这一晚,两人便在谷中歇了,冰河在谷里原建了一所小木屋。他记忆虽丧,神志并未失去。只是不知怎的对米罗十分惧怕,更不用说探听甚么消息了。米罗其实也不想多见他,便与艾尔扎克两人在外面歇了。 

此时临近初夏,气候本来暖和,无奈谷中却十分阴冷。艾尔扎克想到白天冰河出手,风姿无比。知是老师当年亲手所授,心中竟有些酸酸涩涩的感觉。他心地坦荡,妒忌虽是谈不上,却也想到:若是老师当日也传我武艺,该有多好!只是这一念头甫一生出便被自己打消,心道能有老师相伴已是人生大幸,哪里还有这许多说话! 

又翻了一个身,他实在是睡不着。抬眼见身边的米罗呼吸匀称,于是悄悄起身。心道在谷里走走也好。 

25楼


这山谷看似不大,道路其实曲折。艾尔扎克行了一段,却听得流水声音淙淙。他心中大奇,转过几个弯,走近一看,只见一条清澈小溪自岩石中流过,月色下清清冷冷,若银色带子般闪闪发光。
此处草木却是繁盛了些,也不若谷里那般阴冷。他寻灌木后一处干净地方躺下。遥望天际一轮明月,只把那当作老师,心中默默祷念,过了一段时间,睡意竟是慢慢的袭上来了。 

便在此时,却听一个优美清越声音道:“两年不曾来看你了,可还好么?” 

艾尔扎克只觉这声音十分熟悉,于是从灌木缝隙里向外张望。只见一个颀长身影坐在溪水旁一块岩石上,一双洁白修长的手却是浸入了清冽溪水之中。淡淡月光照上他侧脸,眉目秀美,神色温柔中略带抑郁,竟然是撒加! 

他怎么会在这里?更加奇怪的是,撒加虽是这般说话,他身边却并无他人。
静夜之中,只听那玉石般清越的声音继续道:“莫要怪我,教中的事务还是一样繁杂呢,没办法,谁叫你又不能来帮我。卡妙还是没有消息,米罗一直在寻他。穆还是宁可孤寂漂泊在外。为什么,一个个都是这样的固执呢?” 

“说到固执,你也够过分了吧!是不是,艾俄罗斯?”声音愈低,“大家,原来都是一样呢……”
他轻轻笑了一声,只这一声里,却是千回百转。幽微曲折之处,莫可名状。 

天际一弯新月,亦曾照得当年的少年。
…… ……  

青翠竹林中,有着苍蓝色长发和俊美面庞的少年很是无奈的转过头,“我说艾俄罗斯,一首曲子你都弹错五次了,你不累的呀!”
“啊?”抚琴的少年惊讶的抬起头,温和眉眼此刻却有几分惶恐,“又错了?真是对不住。撒加,我一定认真练习。” 

未闻回答,却只听得一阵笑声,他一愣,只见那俊美少年已是笑的前仰后合,“骗你的,你方才根本就没弹错!真是,这么容易就上当!”
“不过,”他直起身来,“连自己弹得对不对都不知道,实在是佩服佩服!”说着又想笑,“我倒是奇怪,这样子吃力,你还学琴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吹得好箫,又常说琴箫合奏举世无双什么的!
只是这一句话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当真说出,定然会被他当作笑料,时时谈论。真真奇怪,那人在旁人面前一副稳重温柔之态,到自己面前却似换了个人。古怪精灵的事情层出不穷,每每让人头疼不已。他忽然很想看看自己的脸,莫非上面写了“任君欺负”的字样? 

脑子里转着些古怪念头,那人一张放大了的俊美面庞忽然凑到眼前来,“再来一次?”
——好,当然好,说起来,自己又什么时候违抗过那人的说话了。纵是些再希奇,再不情愿的事情,只看到那张脸,怎样也答应了下来。 

琴声依然生涩,马马虎虎的倒也总算跟上了节拍。幸而一旁的箫声倒是低沉悦耳,更有一个清越如玉石的声音,和着拍子曼声清唱:
“……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
…… …… 


“天教长少年么?撒加又是轻轻一笑,“艾俄罗斯,我却是已经……不年轻了呢。”右手忽自从水中抽出,自衣袖中拿出一管碧绿玉箫来。 

月光映照之下,那玉箫通体一层温润光泽,箫身青翠欲滴,更无半点瑕疵,真是罕见的珍品。一阵微风掠过箫孔,发出“呜呜”的声音。 

撒加凝视半晌,右手忽用力一握。玉虽坚硬,却也是脆弱之物,怎禁他这一发力!只听“啪”的一声,这管绝世的玉箫,瞬间便已折成两截,静静跌落在清澈溪水之中。 

看到此处,艾尔扎克也不由惊讶。身子方微微一动。撒加已然转过身来,轻声喝道:“甚么人?”
他大是羞窘,心道自己可不是成了偷窥的么。无奈何,也只好走出:“教主,是……是我。”明知没自己什么事的,却又禁不住多说了一句:“教主,为什么折了那箫?怪可惜的。”
撒加见得是他,心中也自惊讶。却又听他直道方才之事,不由暗叹一声:还是个孩子呢。于是点一点身边岩石,示意他坐下。 

“你可知,这处溪水叫甚么名字么?”
他摇摇头,尚是第一次来这里,自然是不知的。

26楼

“武陵溪。”撒加声音悠远,“芳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我一个故人的骨灰,便是葬在其中。” 

“甚么?”艾尔扎克一惊跳起。撒加见他样子,不由失笑:“魔教拜水火,兴火葬。这习俗,原也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艾尔扎克也觉得自己失态,呐呐地复又坐下。 

“少年时候,总是欺负他。真不晓得是为些甚么。待到大些了,仍是改不过这毛病。原想着可以这样一辈子呢。谁想到,他居然就先走了……”
“那人,是为救我才没的。傻瓜,武功明明没我高的。真是的,从小便呆呆的,真是个傻瓜……” 

撒加虽这般说来,眉梢眼角,却全是温柔之意。一抬眼见到身边艾尔扎克,复又浅浅一笑道:“失态了,让你见笑了吧。” 

艾尔扎克用力摇摇头,想说几句安慰之词,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起来,我真是个差劲的人呢。明明武功比他好,却要他来救我;明明是做兄长的,却要弟弟来搭救,害得他现在亦是踪影不知;明明很心疼穆,却仍是害了他父亲,逼得他远走天涯……最在意的人,我一个都没有保护好。“
“纵是一生孤寂,也是我应得的。” 

月光下,撒加的眉眼依然俊秀不凡,不似少年那般神采飞扬。光晕流转,却自有一种温润成熟之美。艾尔扎克呆呆看着,一双翠绿色眸子不知何时,竟是湿润了。 

撒加微笑着摸摸他的头,“没留神,说了许多无聊的话。你不要多想。”又道:“你怎的在这里,可有你老师的下落?”
艾尔扎克也不隐瞒,遂将近来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撒加一面听,也不由慨叹:“原来冰河失了忆,近两年竟是住在这附近。际遇巧合,真是难说。而你和米罗两人相遇,也当真是有缘了。”神色黯了一黯,终是道:“米罗他漂泊江湖这许多年……身体可还好么?” 

艾尔扎克还未及回答,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忽自传出:“大哥,我很好。”一道挺拔身影自树后走出,面目却仍藏在月光阴影之中,正是米罗。嗓音低沉,强自镇定。 

月色如水,淡淡的照将下来。流水淙淙,夹带着几声清脆的虫鸣。时光,便似在这一刻凝聚。
撒加怔怔看着他半晌,想说什么终是未曾说得出口,最后只道了一句:“江湖多艰险,你自珍重。”
米罗点点头,双手握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忽地狠狠一甩头:“艾尔扎克,此处已无可查之事,还留下做什么,走!” 

艾尔扎克不明所以,却也急忙跟上,却见米罗在那一转身之际,几点晶莹的不知甚么物什,便洒落在夜空之中。 

回首再看一眼撒加,见那道天水蓝色身影,依然静静站在明月之下,溪水之畔。 

此一去,正是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从此江湖自漂泊。

27楼

(十)当时明月在

“撒加,你可在里面么?”艾俄罗斯提高了一些声音,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那扇紫檀雕花木门。
一个低沉中微带慵懒的声音响起:“在,你进来吧。”语气尚带些含糊,像似隔了雾,偏又一丝一缕不偏不斜的直传过来。



“恩,那我进来了。”艾俄罗斯应手推门,却在推门那一瞬间睁大了眼,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随即脸上几乎可以烧出火来,一跃跳出门外,“啪”的一声把那扇雕花木门紧紧关上。



也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撒加笑吟吟的走出来,一张白皙俊美面庞被水气一蒸,尚带红晕。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白绸单衣,上面的衣带也未系,就那样松松掩着,反倒勾勒出秀雅身姿。一头苍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犹自带着水滴。



“怎的见我便躲了,艾俄罗斯?”仍是那种温柔之极的微笑。
“你……你……”艾俄罗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用左手掠一下额前的碎发,撒加继续气定神闲的问道。
情不自禁的,伸手去帮他整理头发。却在触碰到那抹雪色肌肤时一下子想起方才见到那一幕,刚刚有些恢复正常的脸又火红起来,手也一下子缩回去:“下次……下次……不要这样……”声音却是愈来愈低。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撒加认真点点头。身体又前倾了些,凑近艾俄罗斯耳旁,说出的话却足可以让二十个人一起吐血:“这有什么呢,我们不是已经互相看过了么?”



“那是小时侯!你……你不要说这种容易令人误会的话!”艾俄罗斯几乎要大叫出来。
撒加又笑笑,竟是自顾自走了出去。行到回廊处,偏是又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了艾俄罗斯一眼。



于是整个下午,魔教总坛的其余人等便十分奇怪发现他们的总护法呆呆的站在教主的居室门外,笑得像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银蓝色窗棂,午后的阳光随意不羁的洒进来。房间里的桌子却是翠色的,在阳光下闪耀着古玉般的光芒。



“唰”的一声,一道银光迅速无比的滑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卡妙手起刀落,均匀的切碎了一棵青菜。



把切好的青菜装到一只银碗中,卡妙转过身来,刚想看一眼那边火上煮的东西怎么样了。身后却早已掩过一个人来,双手蒙住他眼睛,坏坏笑道:“猜猜我是谁?”



卡妙更不回答,亦不转身,手肘迅捷无比的向后一撞,同时脚下轻灵无比的一闪,欲脱出那人辖制。
那人却似早已料到有这一招,身子向左一侧,躲过一击。同时脚步跟着卡妙,滴溜溜一转,却已来到卡妙正面,一只手仍蒙住卡妙眼睛,一只手却向下动作,竟似向卡妙腰际伸去。



卡妙自然不会让他轻易得逞,借那一撞之力,左手轻扬,疾点向那人腰间要穴。
那人“哎呀”一声,像是已被点中,声音甚是痛苦。卡妙一惊,心道,我这一指只用了三分力,怎会如此?身形不由也是一滞。



高手相争,哪容得半点疏忽。那人便在这一瞬间掌握主动,蒙住卡妙双眼的一只手向下一移,握住卡妙递出的左手;另一只手更是顺势揽上卡妙的腰际,开心笑道:“哈哈,这次可是我赢了!妙妙,莫忘了赌注啊!”



卡妙冷冷哼了一声,一张素来清冷无表情的面庞此刻也不由变了模样:三分的气恼,三分的无奈,更有三分的淡淡羞涩。



那人正是米罗,难得见卡妙如此丰富表情,自然是盯住了不放。卡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用力一挣离开他束缚,狠狠看了他一眼,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一句未曾说得出口。



秋云如火雨晴天,清风掩,多情已到明月边,相顾已忘言。



米罗怔怔的站在那里,卡妙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糟糕!”急忙转过身去查看,还好锅里煮的东西并未超过火候,这才轻出了一口气。于是小心把锅子从火上端下来。



“是什么东西?”米罗好奇,也凑过来看,见里面原来是几碗碧绿的菏叶羹,清澄透明,一汪水一样,上面还浮着几颗白嫩莲子,十分可爱。
“好漂亮!”米罗顺手抄过一把调羹,便要尝上一口。却被卡妙一手打掉:“你做什么?这原是大家晚上赏月时才吃的。”

28楼




米罗扮个鬼脸,“妙妙做的素菜好吃啊,我忍不住——”说着又想动手,卡妙忍无可忍,右手并指如剑,一招“暗夜流光”,却是已用上了剑法中的招式。米罗没料想卡妙竟使出这等高明武功,待要躲闪,已是不及,正正被点中了穴道。



卡妙推开门,向外看了一眼,恰见阿布罗荻自花丛中经过,遂开口道:“这个人交你带走。”一把将米罗扔了出去。
阿布罗荻起初吓了一跳,随即见到是米罗,便即明白,笑道:“好啊!”拎着米罗的衣领便向外走。
米罗苦着脸:“喂喂,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阿布罗荻佯做严肃,“我是你兄长,带你去哪里也都是天经地义的。”想到方才一幕,又不禁好笑起来:“真是,你们两个冤家。”
米罗一愣:“你方才说什么?”
阿布罗荻心道:方才我说了什么要紧的话么?想想不得其解,于是又道:“我说,你们这两个冤家!”
“冤家?”米罗口中颠来倒去念着这个词。冤家,冤家,好一个冤家。




这一天,原来是八月十五,入夜之后,在庭院中摆上大圆桌,众人齐齐入座。



酒是窖藏了多年的女儿红,醇厚之极,兑上三分今年新出的,绿如蓝般的极品竹叶青,正是恰到好处。菜却是卡妙亲手做的素菜,清新淡雅,观之可喜——平日里,却是只有极少几个身边人能尝到的。更有少不得的月饼、水果等物,满满的摆了一桌子。



平素一个个都是事务繁杂,此刻,正是真正的欢聚之时。只听庭院里欢声笑语,闹成一片。



喝过几杯酒,众人的兴致更加上来,在一干人中,撒加、加隆、艾俄罗斯年纪较长,且撒加和艾俄罗斯从小照料其余几人,更是如兄如父一般的感觉。几个年纪小些,平素又顽皮的,如米罗、艾欧利亚等人,事先早就筹划好了,几个人轮流上来,流水价向撒加敬酒,撒加也不推辞,一杯杯喝将下去,竟是浑若无事一般。



艾欧利亚扯扯米罗衣襟,意思是撒加看样子是千杯不醉的量,不如换个方式再敬。米罗向他眨眨眼睛,意思是“晓得”!于是站起身来,笑道:“艾大哥,从小你亦是照顾我们许多,这一杯酒,小弟敬你!”说着也不待艾俄罗斯说话,自己先干了一杯酒。



“砰”的一声,艾欧利亚几乎从椅子上滑下来,我……我是让你来换个法子灌撒加,不是让你来整我大哥啊!



艾俄罗斯本是个诚恳厚道之人,米罗说的这一番话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又先干了一杯,于是点头道:“好!”也喝了一杯。
另外几人乐得凑热闹。撒加既是整不到,整整艾俄罗斯也是好的,于是跟着上来一个个敬酒,
“艾大哥,当年承你帮我指正武艺,今日之成就尽是大哥功劳,我敬你一杯!”
“啊……太客气了,好!”
“艾大哥,当年我左手腕练功受伤,多亏大哥帮我包扎,现在看到这伤痕便想起大哥,我也敬你一杯!”
“啊……”我怎么记得你那个伤是小时偷西瓜时摔的呢?不过,“也好!”
“艾大哥,当年我13岁第一次给别人写情书时是大哥帮我指点错字,我更要敬你一杯!”
“……”我有吗?
…… ……



不一会下来,艾俄罗斯怕不是喝了有十来杯下去。艾欧利亚在一旁看的焦急,他还是心疼兄长的,于是捡了个青玉斗出来。意欲引开众人注意,扬声道:“撒加大哥,我要敬你一杯!”
撒加还未答话,旁边却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来,却是阿布罗荻,“大哥已经喝得够多了,这一杯,便由我替他喝了吧。”
撒加微笑一下,方要说些什么,另一只手忽然横将过来抢过那杯酒,这青玉斗看似精致,其实足有半斤之量。那人却咕咚咚一气喝干,“我替我哥哥喝了,怎么样?”
正是加隆。
“……”不怎么样,你都喝了,我还能怎么样。



艾欧利亚奈何不了撒加,想想实在不甘心,干脆挑上了米罗。米罗原是个爱闹的,旁人不找他他还要上前挑衅,何况现在是找上门来的!两人索性拼起酒来,你一杯我一盏,喝得不亦乐乎。



米罗原先便喝得不少,此刻一拼起酒,越发没了节制。艾欧利亚其实酒量不若他,但一味拼下去,米罗也不禁过了量。

29楼

最后艾欧利亚已是醉眼朦胧,却仍是强挣着站起来,取了三只大碗,将未勾兑的女儿红倒了进去,望之醇厚便如米浆一般,笑道:“米罗,方才……方才都不算,你……你要是把这三碗喝下去,我……我才服你……”



这三碗可不是闹着玩的,未勾兑过的二十年女儿红非比寻常,入口火热,刀子一般。平常人喝了怕不要醉上几天的。莫说米罗此刻已然尽量,便是平时,这三碗喝下也够他一受。



米罗笑嘻嘻道:“好……好呀……”话还未完,早过来一人把他推到一边,淡淡道:“这三碗我来喝。”这人一身白衣,石青色长发披散身后,不是卡妙更是何人?

米罗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是妙妙啊,不要,这酒很烈的,你不要喝……”一把抓住卡妙右手。
卡妙也不理他,也不挣脱。左手端起一只碗,更不犹豫,一碗酒已被他喝了下去,然后又拿起第二只碗。
顷刻之间,他已经连干三碗。起初他原也喝了不少酒,但一张苍白面庞并未发生甚么变化,神情亦是镇定如常,只有一双冰蓝色眼眸,亮得如同天际晨星。

喝完了三碗酒,卡妙定定的看着米罗,米罗忽然长笑一声,拉着卡妙走出了院落。

在他们身后,依然是喧闹成一片。


两人携着手,来到了卡妙所住的那处水阁之前。此刻已近午夜,月上中天,流光异彩,虽是月光清冷,却亦有绚烂到十分的感觉。



米罗跌跌撞撞的走着,此刻他当真是醉了,眼神迷离,因在月下,五官的轮廓反更显清晰,一张脸格外引人起来。一个立足不住,整个人几乎扑到卡妙身上,干脆也就赖在那里不再起来。
冲力过大,卡妙也不由后退了一步,却也是任由他抱着,晚上大家一起胡闹,他同样被硬拉着灌了不少。此刻是束发的带子也不见了,石青色长发丝缎一般散落身后。素白绢衣的领口业已敞开,几颗扣子早是不知哪里去了,露出一抹月色肌肤,纤细锁骨的线条异常优美。
“卡妙,卡妙……”米罗喃喃地叫着。头埋在卡妙敞开的领口处,感受着那人独有的清凉气息,一双手也揽住了他,“我……我好开心……我……我们一辈子都这样,好不好……好不好……卡妙……”
米罗用力过大,卡妙不由微微皱了一下眉,一双手却终是伸出,稳住了他,“米罗……米罗……”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口角边浮起一丝绚丽到极点的微笑,“我答应你。”




当年九月,白道二十七名高手伏击魔教教主撒加于武陵溪。魔教总护法艾俄罗斯死,撒加重伤出。灭其中十二人,余一十五人后亦被魔教所杀。
十一月,魔教前任教主史昂坐关十五年后出关,见撒加势大,与之相争,不敌,自绝于断天崖。
十二月,史昂之子穆留书出走,至此不归。江湖上多知“如玉君子”之号,殊不知原为魔教中人也。



次年二月,魔教教主撒加之同胞弟加隆因琐事与其兄相争,亦出走。
三月,魔教右使卡妙学生冰河得知其父消息,叩别其师前往。
九月,白道盟主城户率一众门派攻打魔教,冰河亦在其中。
九月十四,西域冥宫首领哈迪斯潜入魔教总坛,为右使卡妙所阻,功败垂成。哈迪斯死,卡妙失踪,撒加重伤。
…… ……




月到中秋分外明,这一日,亦是中秋。清晖满地,华彩俨然。



米罗躺在草地之上,口中衔着一根草杆,不知在想些什么。艾尔扎克与他相处这许多时,早是已经了解了他的一些习惯,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不说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30楼

(十一)彼岸花开

艾尔扎克初次见到卡妙那年,他十三岁。
已经是身量成形的少年,一双翠绿色的眼眸无所畏惧,却在看见雪地中那个苍白高挑的单薄身影时,一头栽了进去。
在老师的身边,他度过了三年。
永生难忘。



在江南,他又住了三年。
虽是北国长大的少年,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大家对他都很好,但是最关键的,是这里曾经是老师的家。



然后是随着一个叫米罗的在江湖上飘了近一年,那是个不按正理出牌的人,偏又固执的要命。两个人一起喝过酒,打过架,他告诉了自己不少事情,自己也很喜欢和他相处。
是因为他和自己有着相似的地方么?
也许,更重要的原因是,据说,他是老师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人。




此刻,艾尔扎克正和米罗在一处,四周笙歌处处,灯影摇红。更有多少绝色女子,烟视媚行的一双眼,随意看过这繁华至极的金陵城。



纵情声色的帝都,一条秦淮河水也不知淘尽多少才子佳人的爱恨情仇。



二人现在正坐在一条画舫之上,桌上摆了些时鲜果品和一壶清酒。米罗自斟自饮,速度甚快。艾尔扎克不便劝阻,事实上,他也不用劝阻。除了与加隆饮酒那一日,米罗从未醉过。
即便喝再多的酒,他亦是清醒的。



水声轻响,另一条画舫缓缓划了过来,里面隐约传来歌女的歌声:“……一生一代一双人,争叫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画舫划过,声音也渐远了。



忽听外面传来一声轻叹:“好一个‘一生一代一双人’!”一条素衣人影轻飘飘的落在船上。衣带当风,容颜似水。艾尔扎克不由一惊,叫道:“穆先生!”



原来米罗在此等候的人竟是他。三四年未见,穆清雅容貌未改,却也隐有风尘之色,想是多年漂泊所至。



穆微微一笑,和艾尔扎克寒暄了几句,又向米罗道:“你怎选了这样的地方相见,我倒也罢了,艾尔扎克年纪尚轻,原不该带他来的。”



米罗嘴角一撇,“年纪轻么?他也二十了……”忽似想起了什么,不再言语。
艾尔扎克一愣,然后亦是想起:当年老师失踪的时候,仿佛也是这个年纪。
穆微垂了头,淡紫色发丝悄然滑落,像是同样想起了尘封往事。



一时之间,船舱里面一片静默。唯有江面笙歌,仍不绝入耳。



片刻之后,穆便即抬起头来,神态已如平常,缓缓道:“米罗,我今日找你来,是因我查到与卡妙相关的一些事情。”



“什么?”艾尔扎克不由出声。米罗却不答言,手中握定了方才的青瓷酒杯,一双蓝紫色眼眸却是看定了穆。



“从前,大家多以为卡妙是为冥宫中人所掳,直至遇见艾尔扎克,才方知并非如此。若是他被另外的人带走,无非是拿他来与圣教做交涉或者找他寻仇。若是前者,这些年来并无一人找到圣教;若是后者,赢得月公子何等荣耀之事,江湖上早该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均非如此。再加上艾尔扎克说话,也只有一种可能,卡妙,原是自己离开!是也不是?”



米罗不言语,指关节处却已发白。



“有一些事情,我一直想不通,比如哈迪斯是何等人物,纵是只余下两三成功力,又怎会为城户手下一个普通护卫所杀?还有,他亦是一代霸主,心胸异于常人,虽为卡妙所阻,但以他个性,当是日后再思报复,为何偏要在当时把卡妙带走?”



“当日寻得哈迪斯尸体之时,因他与那护卫同归于尽,此事甚是诡异。故而众人注意的多是他的死因。我听得加隆说,哈迪斯确是被那护卫一刀刺入要害,然后濒死一击。我便更加怀疑,凭哈迪斯的功力,又有谁能一刀便致他于死?”



“卡妙医术绝顶,天下皆知。大家相处之时,从未见有他解不了的毒,或是医不了的病。可也正因如此,大家于是都认为,纵是再难的伤毒,卡妙也都解得。我们……是不是有些太相信他了……”说到最后一句时,穆的声音也不由微颤。



艾尔扎克在一旁倾听,穆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明白,偏偏拼在一起头脑便一片昏然。只觉喉咙发紧,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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