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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千金买骨 BY王十一 (好文要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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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雪国明月夜。 
良驹句芒青扬起一行雪尘,鞍上的英俊男人微扬双眉。预言中的树林近在眼前,他翻身下马。 
白的雪,紫的林,不远处有一抹暗红。 
竟然毋需寻找,那人就倒在林中空地上,一身大红喜服虽残损,但霞帔华丽,依旧暗示了豪门新妇的身份。 
男人拴了马,走近那雪地里的红衣。预言提及此人应是男性,但若是寻常男子,又怎会身披嫁衣,昏倒在这雪地冰天之中。 
在他低头思索的同时,红衣突然醒了,伸出一只带血的手,牢牢捉住男人下摆的裘皮。 
“救我……” 
虽略嫌青涩,但的确是青年男子的声音。红衣间乱发披纷的人抬头,露出一张半褪浓妆的脸。 
精致太过,反而呆板如同人偶。玉簪粉未褪的地方!白,素颜则冻成了青紫。再加上似血点的口脂,只觉得像凄厉女鬼,没有半点美好的影子。 
“救我罢!给你钱……很多钱。” 
像女鬼的青年拽著男人,许给他百两黄金来救自己的性命。策马而来的男人沈默一会,俯身将他抱起。 
北国的冬日很冷,在明白自己获救以後,青年再度失去知觉。男人想脱下自己的狐裘替他保暖,摆弄对方衣物时发现青年腹部有一道新鲜的血口,而腰上紧紧束著个染血的包袱。 

包袱上的血干涸发黑,显然不属於青年。 
事後男人解开了包袱,里面滚出一粒人头。 

“百两黄金?那自然是骗人的。” 
五天後,养伤的青年端著碗靠在床上笑道。 
“捱不到小半个时辰我就会冻死,不骗人就只能去骗鬼了。” 
青年笑得好看,精致的五官生龙起来,像朵开错了时节的榴花。 
他叫常留瑟。足月椿堂先叙,足岁萱堂病亡,三年前阿姐被郡守捉去行乐後投井自尽,一路坎坷走来,方二八年华已是孑然孤身。 
常留瑟六岁拜入武林小门,十余年所习的拳脚功夫,便都用在了复仇上。 
那个冬夜,他扮作太守新纳的姬妾混进府中,又带著仇人的头颅负伤逃亡,被踏雪而来的垂丝君所救。 
垂丝君,句芒轻骑、依循预言而来的男人。天下第一刺客,无人知晓他的真名姓,仅以垂丝君代之。 
“我救你,非是为钱。” 
垂丝君正色回答常留瑟。他是天下第一刺客,也收天下第一的酬金。这其中有真金白银、珠宝玉器,也有神兵利器、字画古玩。垂丝君觉得没有炫耀的必要,但就算是隐瞒了三分的数量,也让常留瑟咂舌。 


“我会将你练成下一任天下无双的刺客。财产也会分你一半。”男人许诺,“只要你答应与我一起除掉尸陀林主。” 
尸陀林主并非是那传说中的死神,而是与死神齐名的人。当朝崇仰密宗,二十年前尸陀林主护送密宗佛像西来,後遁入江湖自成邪派尸陀林,以扭曲教义,行血腥术法为营。死於其手上的男女不知凡几。 


“堂堂垂丝君尚不能解决之人,在下草莽芥子,又如何能够帮得上忙?”常留瑟匆忙吃掉碗里最後一枚莲子。“还请趁早另找高明吧。” 
垂丝君不语,只从怀里取出一张檀纸,递到常留瑟面前。 
“望之夜玄武之野。火燃紫木。得此子相助可焚尸陀之林。” 
常留瑟读完,舔去唇上残留的糖霜。“就凭这张草纸,垂丝君便救了在下一条性命?” 
男人点头,“就凭这张草纸,换了我一斗夜明珠。”他同时伸出一掌翻了番。“东极预言顶上的仙家,能知未来,但极顶天险,仙家亦索要不菲,是故百年来登顶问仙之人,仅十指之数。” 


常留瑟讶异道:“竟有如此高明之神仙。那你有没有问刺杀尸陀林主後,是否能全身而退?” 
垂丝君顿了顿,“大仇得报,虽死而无憾。” 
“你竟然是为了报仇?”常留瑟好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究竟是谁有这麽大的荣幸,让垂丝君不计酬劳地替他报仇?” 
垂丝君毫无预兆地沈了脸,道:“你若答应,我自然会择日告知。” 
常留瑟看出他不悦,却也没有胆怯的意思。“若是我不同意呢?” 
“你若不同意,我只能再将你扔回雪地里。”垂丝君回答得坦诚,“或者你拿出百两黄金来赎命。” 
“我倒是真的已经大仇得报,死而无憾了。”常留瑟学著口气回答,“家人恐怕还在转轮司前等著我呢。” 
垂丝君冷笑。“既然毫无留恋,那日又为何要我救你?” 
“为了那粒人头啊。我当时还不知应该怎麽处置,现在好了。”顿了顿,常留瑟又问了一遍,“那粒人头真的处置了麽?” 
垂丝君点头。“片了颊上的肉混入太守府厨房的肉糜里,剩下那个骷髅就摆在你门外晾著,想必是有别的用处,所以你还是舍不得死。” 
被说中了心思,常留瑟干笑两声伸手去拨垂到额前的长发。他的手细瘦森白而骨节分明,发却黑亮,交错在一起竟然有了些禅意的对比。 
他最後说道:“大仇已报,以後本就打算混吃等死。不过若能与垂丝君在一起,我亦觉得荣幸。” 
於是这毫无选择的选择,便在没有应承的应承中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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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凭著年轻,常留瑟的刀伤恢复得快,七日後垂丝君便要开始教他武功。 
武功不只是简单的教与学,常留瑟内力贫弱,心法漏洞百出。即便日後苦修,恐怕亦无臻进的余地。是以垂丝君决定先破後立,让他散功。 
散功是极艰苦的过程,常留瑟功底虽弱,过程却仍需得七七四十九日。此间每隔七日服一次散功丹,并药浴两个时辰。昼夜运功,不得间断超过一个时辰。 

於是刚下地的人,又回到了塌上。催动内息将十余年来的功体一点点从血髓中逼出。其感觉就象是敲碎骨头,从内里榨出汁液来。垂丝君用功护住了常留瑟的心脉,同时在他口中塞了软木,饶是如此,半个月下来,那沈檀木的浴桶沿上还是被常留瑟细细十指抠出了三寸长的深痕。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的……就是这麽回事?” 
被垂丝君从浴桶里赤条条捞出来,绵软无力的常留瑟只剩双唇尚能蠕动,於是索性窝在垂丝君身上全力以赴地碎念,直到被抢白了一句。 
“从没有见过如你这般聒噪的人。” 
“这叫自来熟。”常留瑟脸色虽白却依旧能笑,他微敛了眼睫,很是受用垂丝君怀中的温度。“人生本就是苦,又为何要再战战兢兢的活。大不过被你一把掐死,可是你又舍不得。” 


垂丝君听了他的胡言乱语,也只是眉头微蹙,抓起布巾将青年雪白的身躯擦干。tt深山里的宅院,只有四五个上年纪的老仆,以及三名心智障碍的粗使。常留瑟因为散功而暂时成了瘫子,垂丝君便经常亲自过问他的起居。後来的十来天里,还隔日带常留瑟去寒泉,籍由寒气麻痹疼痛,闭合体内随功力散出而被冲破的细小伤口。 


或许这也算是练功的一部分,垂丝君没有怨言。相反,他很是佩服於常留瑟的超常的耐性。 
散功比照剐肉凌迟亦不为逊色,然而青年只是面色灰败、偶有痉挛抽搐,却从未出声求饶,或者落下半滴眼泪。甚至在药效稍退的时候,还有心情与垂丝君作些调笑。 

若是仅从这一点上看,他便已经胜过某些江湖老手几分。 
四十九日的散功终於捱了过去,那天垂丝君将自己的内力灌入常留瑟印堂,只觉得阻挡之力消失,青年的身躯如同中空囊袋,将内力尽数吸纳。 
“这下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决计走了。” 
常留瑟笑道。 

又在床上调养了十日,青年能握起重物的第二天,垂丝君将他领到了後院的练功场上。 
垂丝君的宅院,只不过是修筑在无名深山中连缀的十数间木房,从式样上来似乎是古已有之,垂丝君只是拿来做了修缮。所谓的练功场,竟是三面环著峭壁的一个深潭,上面浮一大片竹排,排角用铁链牵了钉在岩石上,却依旧余了很大的空间得以摇动。 


常留瑟是大病初愈的身体,一站到排上就发晕,於是每每要倒在垂丝君怀里。然而垂丝君只扶了几次,便站到边上由他自己折腾。 
“喂,你不是要教我武功的麽?”常留瑟大窘。 
垂丝君悠然道:“先在排上站稳了,再计较下一步。” 
於是常留瑟就花费了三日学习在排上躲闪腾挪的技巧,倒为日後轻功的研习奠定了不错的基础。 
三日後垂丝君开始在竹排上教授他基础武学。这其中大部分常留瑟都曾研习,颇有些心得,是故精进迅速。月末垂丝君便让常留瑟选择兵器。常留瑟选择剑,理由无他,仅仅是因为看见垂丝君随身携带的那柄宝剑,心中忍不住地喜欢。 


那柄宝剑是垂丝君最惯常的兵器,不知是用何种材质锻造而成,通体呈现由青至蓝的明豔渐变。剑首上用银铸了小尊衔灵芝的凤凰,此剑也因此有了“太凤惊蓝”的美名。 

然而常留瑟上手的第一柄剑却是木制,仅用来摆招式而已。 
或许是因为“求之而不得”的心情,常留瑟决心用心研习剑招。毕竟出了这座深山,他也不知应该往何处去。现在这种关系虽然古怪,但至少一年两载并不会断绝。常留瑟心想这或许就是命数,谁知道数年之後,又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垂丝君教授他的是一套行剑,并不需要太过深厚的内力,反而依靠敏捷精准与随机应变的能力取得上游。常留瑟是聪明人,很有些武学上的天赋。一套剑招二十式,一旬下来已经耍得行云流水。只是力道与精准尚欠,但对於初学者来说已是难得。 


从第二月开始,垂丝君便安排常留瑟上午练剑法,下午练轻功提纵,夜里熟记各种武功心法及江湖要诀,睡前再服下一枚倍增功体的珍贵丹药。再一个月下来,饶是常留瑟本人,亦能觉察出精进之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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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每隔一旬垂丝君都会特意安排一日休息,著宅子里的老仆教导常留瑟一些修炼耐性的技艺。常留瑟不曾想见,那些看似垂垂老矣的仆人,各个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并非武学,而是书法棋艺,总之是那些需要静心凝神、或者慢得可以的本事。 


而听说垂丝君本人对垂钓之术亦十分精通,甚至能将那细小的鱼钩,化为瞬息之间取人性命的利器。他那“垂丝”的雅号,便是一次在以鱼钩连取七人性命之後响彻江湖。 

垂丝君要常留瑟在书法、棋弈、茶道与垂钓中选择一项,然而常留瑟对这些都兴趣缺缺,只是被垂丝君逼得紧了,胡乱捡了书法来学。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这运笔中的一撇一捺,都是呼应著剑招的起落;收势起势,其力道都能够化作剑舞,得以融会贯通。 


而每次看到常留瑟将所悟心得揉进剑招之中,垂丝君眼中的赞赏就会加深几分。 
若说开始相处的那个月仅仅是常留瑟单方面的自来熟,那麽此後的二人,便是真正进入了亦师亦友的磨合期。 
不知不觉之中,北国的冬季就快要过去。入春,虽然还有些料峭,但人心似乎已经循著时令鲜活起来。垂丝君布在江湖上的眼线开始为他呈来源源不断的名册,他要做的只不过是动笔,圈上几个有兴趣的人名,再由飞鸽送回线人的手中,叫他们与那些雇主谈价钱。 


在垂丝君口中,接单杀人叫做“放生”。常留瑟曾经在书房里见过一口牛皮大箱,里面叠著三厚本娟面线装名册,便是这十年来,垂丝君“放生”的记录。 

男人的脾性,不接雇主不明的“放生”,所有名册都横过来批成四列,分别记录著雇主、猎物、酬金以及其他一些简要记录。 
常留瑟粗略地看了几页,在雇主那行上,竟然不乏当今武林上有名的角色,及朝廷之中执牛耳的人物。 
“朝堂与江湖同样,待到一定境界便会起风浪。然而身处於引人瞩目的高位,总有些事不便身体力行,却又不安心交给那些平庸之流。找我,亦只是时间的问题。” 

事後,常留瑟毫不避讳地问了垂丝君,男人非但没有介意他随意翻动自己的物品,反而这般解释。 
常留瑟追问。“难道他们不觉得将身份暴露给你,会是更大的不安全?” 
“其一、十数年来,我不曾将名册中的任何人物公之於众;其二、名册里所欲除去之人,大多极为机敏,一旦失手便再无补救之可能,其威胁远胜於我将来揭发的可能。”垂丝君继续解释道:“其三、这名册之中,因为第一次所托非人,以致刺杀失手而慌忙补救之人,亦不在少数。” 


常留瑟耐心听完,笑道:“还真多亏了那些草包,让你赚到了现在的金山银山……说不定等你以後杀不动了,还能拿这些名册来勒索,一笔一个,也能赚个瓢满钵满吧。” 

常留瑟一向胆大,这番话中更是带著些讥削,垂丝君听了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第二日练习提纵之时,常留瑟方才惊觉绑腿里的铅块竟被换成了同样大小、只是重上许多的金条。 


然而过了数日之後,就算是再大一点的金条,也不足以妨碍常留瑟腾空,越过一人多高的游墙。 
慢慢地春暖花开。 
这天傍晚,常留瑟练完功,照例去找垂丝君研习心法。走到书房,看见男人又拿著紫玉龙毫在线人寄来的飞书上圈点。 
青年嬉笑著凑了过去,道:“你倒像是皇帝那样威风,朱笔圈著几个就是几个。” 
垂丝君见了他,最後舔了舔笔把信批完,晾到一边,同时示意常留瑟将架上的心法秘籍取下。两人在案前落座,但没有立刻切入正题。 
“再过几日,我会出山去西陵峡。”垂丝君道,“月後回程。这期间茶叟棋叟会督促你练功,旬假也不准在山里乱跑。宅院外的山道上都有机拓,不知诀窍者立毙。可听仔细?” 

常留瑟讶异道:“你都已经有了那麽多宝贝,竟然还要继续敛财?” 
垂丝君道:“砥砺而刃锋,非不磨无以成宝剑,更何况…”他补充,“我现在取得的酬金,不还有一半是要付给你的麽?” 
常留瑟显然极其受用这後半句话,凡是提到钱财,整个人顿时精神许多,水磨似的脸上甚至要放出光来。他右手托住脸颊,伸出食指轻轻拍打。 
“既然是要去西陵峡,那可否帮我带一件礼物回来?” 
垂丝君不意他得寸进尺,皱眉道:“麻烦!你又不是三岁小儿,何须自己哄骗自己。” 
“我岂不是孩童!”常留瑟瞪圆了黑水银丸似的双眼道:“我尚未加冠,也没有表字,不是孩童,那是什麽!” 
垂丝君听得好笑,却又抵不过他无赖,只好问他要带什麽。常留瑟嬉皮笑脸地贴上来道: 
“听过蛤蟆碚没有?” 
“没有。” 
常留瑟解释:“那是我听阿姐说起过的地方,就在西陵峡明月峰下,说是靠水的洞里,像蛤蟆的岩石後面生一股清泉,沁甜无比。你若是去西陵峡,记得帮我带一壶回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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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006章

这句话说得深奥,垂丝君一时不能了悟。低头思索之间和尚已从蒲团上立起。他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道:“施主慧根独具,只是眉宇间肃杀之气郁结。若能够静思得悟,仅三世轮回即能得证阿罗汉果。” 

听到这里,垂丝君心中“咯噔”一响,修果位须得出家。原来说了半天,这和尚只是要拉人入教。想到这里沈思的心情立刻烟散了去。 
他敛住不悦的神情道:“明日之事在下尚未能窥见,更不敢奢望三生後的福祉。唯眼前三丈软红之中尤在缠缚。只怕要拂了大师的一番美意。” 
那和尚也是耳聪目明的,见垂丝君如此也不强求,反而收拾了东西拿著声杖要走。临行前告诉垂丝君自己法号“摩诃”。 
摩诃乃梵语,意即“大”。之所以用梵语作为法号,乃是因为和尚的度牒领自兽心崖下摩尼寺,是三百年前由十位天竺那烂陀寺的高僧西行建造的名刹。 

出於礼节,垂丝君也化名商人崔思君自报了家门,二人在蛤蟆碚边道别。和尚转身行走时候身上响起一阵细碎的金石音。却非是那声杖,垂丝君低头,查见那声响来自於和尚足踝,是一挂暗红色、锈迹斑斑的铁链。 


自从打开了头间屋子,常留瑟就像找到了诀窍,後面五天接连破开六扇大门,其中东西二面分占其儿,南北边则仅各开一间。而棋叟给他的评价,却是“智力有余,风吹得跑,体力不足,绣花稻草。” 


常留瑟表面对上老头子的讥诮不屑一顾,然而心里还是狠得痒痒。倒不是小肚鸡肠去计较口舌,反而是因为明白老头子踩住了他的痛脚。 
於是他决计狠下心来练功,就算是为了那剩下六间屋子里的宝贝,几个许诺的条件,,以及垂丝君惊讶或赞许的神情。 
常留瑟本是丝毫不懂精进之道的人,只以为将武学没日没夜的操练,再加上牛嚼那些十全大补丸便能成事。岂料任性胡来了七日之後,竟自觉内息紊乱气血上涌。第二天清早又坚持耍了一套剑招後,口里突然疾喷出鲜血来。 


棋书二叟赶忙上前将青年架下竹排,几个老头中有通医理的,一番诊断後才知道是药猛血热,急火攻心,这样一折腾,非但没有任何长进,反而将已精进的修为倒退掉了三成。 

於是原本有条不紊的修习,被常留瑟硬生生掰成了卧床静养。一个月时间很快便过去,西陵那边飞鸽来说垂丝君已经回程。 
常留瑟明白这下自己绝不会摊上什麽好事,加上棋书茶三个老头在他耳边撺掇,说垂丝君最恨人浪费他的灵药,茶棋书叟之外原来还有个琴叟,就是因为浪费了两粒丹药而被垂丝君错手击杀。 


於是剩下的几天里,青年除了吃睡休养,就是想著如何紧紧皮肉,好捱过垂丝君的惩罚。 
两天後,垂丝君果然带著一个乌木箱与一坛泉水返回了山中。回来正是未时,却没有看见常留瑟在水泊上练功的影子。 
问棋叟後才知道出了这麽回事。他猜到常留瑟必定会提心吊胆的等候自己回来,却反倒不急著去问罪,而是悠然饮尽一壶香茗,又沐浴涤尘。末了方悠然往常留瑟的住处去了。 

从回来到现在,不下大半个时辰。棋叟和书叟想必已经将消息支给了常留瑟。垂丝君料想依照青年狡诈的性格,绝不会乖乖儿俯首帖耳。还不知道会耍出什麽花样逃避责罚。 

可就算是有了准备,却还是被推门见到的景象怔了一怔。 
常留瑟躺尸似的仰在床上,周边一片珠光。他竟然把得手的六箱宝贝尽数铺在身边,这其中还有些是能穿戴的物件,於是垂丝君就看见常留瑟头戴獬豸冠、身披紫金深衣,下围湘夫人水火裙,就连足趾上都套了亮闪闪的戒指。 


那模样,非但不好看,反而像足了趣怪的一只大粽子。 
垂丝君心中虽然好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这是做什麽?” 
常留瑟见来的是垂丝君,硬梆梆就要挺著身子站起来。无奈身上压的宝贝太重,只能扁了扁嘴,哀声道:“我知道我急功近利,我知道我任性妄为,你要为那些十全大补丹报仇,但请给我留个全尸,我还要拿这些来陪葬,好歹也算是这些月的辛苦钱。” 


说著,乌黑的眼里硬生生蒸出一抹云气来,倒挂眉毛做出我见尤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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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丝君明白常留瑟性格狡狯,这自然又是一场哀兵之计。其实常留瑟应该比谁都清楚,垂死君绝不可能伤他性命,却偏还要得了便宜再卖乖,妄想扮个丑角,将所有的责罚都推掉。 

“我不杀你。”男人!开一片宝贝,在床沿上坐了,皮笑肉不笑道,“但也不会叫你好过。我看你的伤已无大碍,明天便与我入山,摘了草药赎回过失。”又提醒道,“山上蛇虫八脚,过惊蛰就都醒了。晚些你去找棋叟要些防护,偷懒是你自己倒霉。” 

这几天来,常留瑟因为亏了功体而懊丧,索性瘫著叫人服侍,甚至连饭都在床上凑合。然而垂丝君归来,随手一掂就知道了他的斤两。他便也只能乖乖打起精神来应对。 

到前厅吃了晚饭,垂丝君说今夜不讲武学,常留瑟便摸黑回屋。他沿横贯宅院的游廊走著,半路上想起采药的事,便要去找棋叟讨防护。可到了老头子的屋前,却又听茶叟说人在书房。於是再一路寻到书房,老远就看见里面亮著灯,剪出两个人影儿。 


是棋叟与垂丝君。 
从西陵带回的乌木箱子打开摊在桌上,内衬金色漳绒。里面再整齐地码著大小扁长六个匣子。垂丝君坐在案边的太师椅上,看棋叟一样样清查。 
常留瑟听见了箱子开启的声音,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凑到门缝上。正看见那六个匣子被捧出来验看。 
一尊小臂高的翡翠佛像、两盒四十锭十两的黄金、一卷名家字画、一株七宝玲珑珊瑚盆景以及一溜六个琉璃内画小瓶。棋叟依依拿来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鉴定了,最後带著几分疑惑,拈起其中一个小瓶来。 


“主人,这瓶子并不在酬单上。”老头子边说,又掂了掂分量,“里面似乎还有些东西。” 
垂丝君“哦”一声,吩咐道:“仔细打开。” 
棋叟应了,戴上鹿皮手套将琉璃瓶拿出一段距离,瓶盖子很轻松便被拔开,没什麽异常动静,常留瑟不知道棋叟做了什麽动作,突然“哎哟”地叫骂了一声,道:“安得什麽心,竟送这种荒唐的东西过来!” 


另一边,垂丝君也取了一瓶拿在手里,却只是看了眼内画,就又搁下了。他对棋叟道:“你一定是老花了罢,这内容都在瓶身上画著,何必去验。” 
棋叟听了,再眯起眼睛去看自己手上的瓶子,当即“啊”了一声,尴尬地扭过头去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从常留瑟这边看不清楚瓶子上的花样。这愈发激起了他莫大的好奇心,猜想著什麽东西才是应该“非礼勿视”。这时候,他又听垂丝君道:“这次的雇主,本就是荒唐至极,想来是个要与我搞好关系,却又不幸以己度人的蠢材。这东西我留著没有用处,你且处理了。” 


棋叟点头应了,却又勾起了关於另一件事的想法:“主人,您真的还要为陆公子报仇?” 
垂丝君立刻变脸色,低喝道:“这事我已做出决定,不需再提。” 
屋外,常留瑟听明白了垂丝君是要替一位姓“陆”的男子报仇。然而详情却没有再听人提起。正好奇难耐之际,书房里的人突然说要散,常留瑟缓慢翻身躲进一旁的树丛里,接著就见书房灯灭,垂丝君与棋叟两人一左一右各自离开。棋叟手中正捧著那六个准备处理的小瓶,常留瑟权衡片刻,便跟在了老头子的後面。 


二人一前一後走到後门头的竹林里,老头子停下,取了火镰再将瓶子看了看,叹气道:“物是好物,可惜我家主人心中只有一个陆公子,这东西以前不能用,今後也用不著,我老头子更消受不了,你们就且躺在这林子里,直待有缘人吧。” 


说著,便蹲下身子扒开一层薄土,将盒子埋了进去。踩实以後又看了看周围茂盛的竹林,自言自语地笑道:“不知道那些竹匾会不会生到瓶子里去,若是有更多鲜笋可吃倒也算一件好事。” 

常留瑟听棋叟莫名其妙的一席话,心里已经痒得像猫抓,老头子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来刨开薄土,抱著那细长的盒子逃回自己屋里。 
回了屋,挑亮灯。常留瑟打开盒子看。里面六个琉璃内画小瓶温润可爱,青年先是庆幸捡到了宝贝,再细看第二眼,却将整张脸羞成了通红。 
原来那六个瓶子上的内画是春宫图。 
工笔的假山树木之间,一对对或衣衫半褪,或赤裸露体的人形交抱,以各种姿态行云雨之事。常留瑟大骇,终於明白了所谓“非礼勿视”的意思。既然装饰如此,那麽瓶子里的东西,不用想也就猜得到了。 

青年原本雀跃的心霎时失落,然而少年心性,正是好奇这些云雨之事。於是虽然脸红得不行,却还是要看。而且看著看著,就全然忘记了脸红,变成了一派忘我的讶异。 
这些春宫图中,除了两幅是男女交媾之外,另外的竟然都是男子间的合欢。其私密处纤毫毕现,更有甚者,其中一瓶画著三个男人连缀在一起,常留瑟初时觉得不可思议,待看清楚了其交合的方式,却又觉得新奇而刺激。 

他原本是在江湖小派中长大,师兄弟间嬉闹,也有私相授受一些男女之事,甚至偷偷传阅不知来历的禁书。然而龙阳之好余桃之癖,却还算是头一遭撞见。 
常留瑟怔怔地看著,心里突然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刚才棋叟说过什麽。 
物是好物…可惜…主人心中只有一个……陆公子。 
只一个陆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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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008章


 垂丝君心里头有个男人,一个放在心里喜欢的男人。那人被尸陀林主害死,所以垂丝君才会不计报酬地要去报仇,甚至是怀著“死而无憾”的心情。 
常留瑟心中那尖尖的针,忽然将所有零碎的片断串联起来。他手里捏著琉璃小瓶,看上面画著的员外少年,竟然模模糊糊变成了垂丝君与那“陆公子”纠缠的模样。 
这算是什麽情状,常留瑟靠在床边上呆呆地想。似乎是应该得意自己聪慧过人,料事如神罢;可胸中哪有半丝雀跃。反而觉得闷堵,更胜过那六箱子宝物压在身上。 
定了定神,他再低头去看那内画上的小官娈童,脸皮红了红,又下意识地往桌上的铜鉴里看自己的模样。只觉得那画中人一个个如肉剥老鼠那般丑陋,哪里比得上自己神采飞扬。 
他就这样痴痴地坐在床上,一会儿看小瓶,怔怔,再去看铜鉴。来回十余次方才觉得荒唐,嗤了一声将手里的瓶子狠狠扔到後窗下水池里,吹了灯蒙上被子倒头要睡。 
然而很长一段时间中,常留瑟都只是辗转反侧,就好像穿起片断的那根针,同样也穿过了他的心尖儿。 
突然间他又摸黑一骨碌下了床,将那剩下的五个小瓶重新装匣,仔细地塞进床下。 
是夜,常留瑟怪梦连连。子时後就不能入眠,干脆呆坐著到了天亮。第二天早膳时候,茶叟笑著说,宝库里不欠狮皮豹皮,正想请主人去蜀地捉一只食铁兽来,这宅子里就自己出了一头。 


“啊呀,我忘记拿防护了。”看著垂丝君手上的竹棍,常留瑟拍头,“我把上山的事忘得干净,你且等我一会,我去要了来便走。” 
说著他便要跑去找棋叟,却被垂丝君一把捏住手腕,阻止道:“我昨日就知会你了,你不理会是咎由自取,不需要准备了,就这样上山。”言毕,不由分说地将药娄塞进他怀里拖著就走。而仅仅被捉住了手腕的常留瑟,则破天荒地红脸,乖乖儿由他摆布。 


垂丝君说起过宅外的山中有机拓,但後山却没有。因为後山的另一头是百丈断崖,崖下云缭雾绕,传说是老龙潭穴,从未有人靠近。 
山上一条小路,垂丝君走在前面道:“这山上不常有人走动,药材生得极多。你这次跟著我走,若有下次便一人上来。” 
相对於常留瑟的寻常穿著,垂丝君则显得审慎很多。他头戴竹笠,扎紧了领口袖口,加厚了绑腿,并穿了特制的厚鞋。 
“这山里的蛇喜欢上树,也就容易从树上掉下来。所以才需要戴斗笠,以防它们挂在脖子上。”宝剑换成了柴刀,顺手砍下一截细竹让常留瑟当拐杖,垂丝君不动生色地吓唬道,“我这里有点雄黄,你先抹在脖子上罢。”说著拿出一代金黄色粉末来。 


常留瑟是极怕蛇的,一听如此,便立刻夺过袋子将雄黄粉和著叶片上的雾水抹匀。不仅仅脖子,便是脸上也照顾周全,好端端一个精致神气的青年成了花脸猫。看得垂丝君既好气又想笑。 


二人在山里向上走著,这路本就是采药时所开辟,通向的便多是药材丛生之处。垂丝君让常留瑟将常见的草药记在心里,他本来没有认真期望能采到什麽正儿八经的草药,反倒是常留瑟,左一块何首乌右一条野山参,将那野番薯与土萝卜装了满满一篓,压得自己走三步喘一喘。垂丝君也正想教训一下他的贪婪,於是决定下山之後再点破他。 


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山!,眼前便没了路,多迈几步净是氤氲的浓雾。垂丝君说那雾气是从崖底龙穴里起来。 
时辰算来正是晌午,常留瑟的肚子准时叫了起来。他背上的药篓里放了几块糕点,便不待垂丝君吩咐,直接找了块岩石坐了大嚼起来。垂丝君见状也不去阻止,只是同坐在岩石上,取了鹿皮水囊喝水。 


常留瑟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棋叟书叟吓唬他的那件事,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真的杀了那个琴叟麽?” 
“什麽?”垂丝君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什麽禽兽?” 
常留瑟撇嘴一笑,道:“果然是他们匡我的。”於是将那棋叟骗人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岂料他说得来劲,垂丝君却看穿了他的把戏,淡淡道:“你这状告得倒是巧妙。若不是看过你如何对待仇人的脑袋,还真的要以为你是个隐忍委屈的角色。”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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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不著痕迹地数落,常留瑟却也不生气,只是在嘴里嘟囔道:“谁说我不良,只是有仇必报而已。” 
又在岩石上坐了一会儿,垂丝君起身,常留瑟原以为总应该可以沿路下山,却没料到男人反而又朝雾气深处迈近了一步,回头让常留瑟跟上。 
“把药篓留在这里便可。你人过来。” 
常留瑟虽然有些狐疑,却还是站了过去。那边雾更大,但还是看得清楚一步开外便是悬崖。他正猜想垂丝君葫芦里卖什麽药,却突然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揽进怀中紧紧箍了起来。 

“这、这是……” 
他还来不及做出联想与反应,耳边就传来呼呼的风声。垂丝君竟然抱著他,一跃翻下了深崖! 

因为疾速落下而产生的痛痒在身体里爆发,常留瑟难以控制地发出叫喊。与此同时, 
他竭尽全力扒住垂丝君的肩膀,最后甚至连双脚都要缠上去,生怕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在周围霭霭浓雾之中。这积极的求生动作,却给垂丝君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危机。 
男人本是想要运起轻功下到谷底,百余丈的深度,即便使高手也需得三、四个转承与落脚的基点。然而常留瑟此刻蛇一样缠住了垂丝君的双脚,即便有再上乘的轻功,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垂丝君蹙眉,低头去看那埋首于自己胸前的青年,看来解决之道仅有一条。 
展掌为刀,直击向常留瑟的后颈。青年闷哼一声,随即浑身瘫软下来。 

常留瑟再度醒来时,却以为自己犹在梦中。因为周围雾气氤氲,全部都是水、水、水。 
脚下是一人来宽的夯土,将一泓碧潭团团割成五丈见方的鱼鳞形状,夯土交界处,水面下是用鹅卵石砌出的桥洞,水便能够在片片鱼鳞之间不停流动。周围很安静,因为雾大,常留瑟看不见更多的景物,只有听着风声水声,看碧水中偶尔游过几尾小鱼。 

“垂丝君……”青年很快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经历,这里应该是谷底的龙穴,然而将他带到这里的垂丝君却不见踪影,常留瑟站起身来踽踽而行,四处寻找男人的踪迹。 
青年天生有些恐水,却似乎注定要与水结一辈子的孽缘。他的父亲是出海遇难的,姐姐也是在浣纱时被郡守捉去。所以常留瑟一看见水就有些发怵,原先站在竹筏上练功就已经很勉强,更不消说是沿这一人来宽的夯土行走。 

才走了十来步,他便觉得发晕,于是蹲下身子,将脑袋整个儿埋进臂弯中休息。就在这时候,从远处的鱼鳞水塘中隐约飘过来一个金红色的影子。 
“常留瑟……你醒了?” 
听见呼唤的常留瑟怔怔儿抬起头来,说话的人并不是垂丝君。他循着声音向远处看,自然见到了那片金红——此刻已经变成了个身披金色长衣的男子,在水中朝他走了过来。 
现下正是仲春时节,天气虽已经回暖,但水中依旧微寒。此人竟然只穿一袭薄衣,便能在这寒潭中行动自如,常留瑟心中不由觉得诧异。 
来者近了,原来是位仙气出尘的青年隐士,他自介道:“我叫殷朱离,是这龙潭的主人。垂丝君有事走开,让我等着你醒来。” 
说着,扬手一挥,周围的雾霭竟都乖顺地退散下去。于是露出了三面环绕的峭壁,以及不远处旱地上丛生着的奇花异草。 
然而,让常留瑟惊讶的,还是殷朱离那浸没在水中的下半身。 
那是一条鱼尾。 

垂丝君捧着几个锦盒从洞中出来,抬眼就见常留瑟立在水塘中央,神情紧张地望着水里的殷朱离,青年右手到腰间摸索,似乎是在寻着佩戴的木剑。 
害怕常留瑟会做出伤害殷朱离的举动,垂丝君连忙紧走几步喝道:“人都道求仙成仙,正经看到仙人却反而不认识了。朱离是住在崖底的鲤鱼仙人,不要胡来。” 
听到垂丝君的声音,常留瑟顿时有了生气,再去看面前的殷朱离,一派温和的笑模样,哪里有半点危险的影子。 
“我这哪里是害怕,只是以前没见过仙人,有些小意外罢了。” 
青年立刻狡赖起来,同时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去摸了一下朱离金红色的鱼尾。果然如鲤鱼那般光滑冰冷。半是惊讶半是装疯卖傻,他大声地喊道:“真的是鱼尾,我这算是摸到仙人了罢!” 

被常留瑟突然摸到的殷朱离,只是微微笑了笑。反倒是垂丝君隔着几丈的距离对狠狠剐了青年一眼。又耸了耸手上那叠锦盒,说道:“闲言少叙,都上岸来吧。” 
三人分别到了鱼鳞塘边缘的旱地上,殷朱离离了水便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垂丝君将锦盒堆在一张石桌上,对朱离说道:“这些药材也麻烦做成仙醴石髓,端阳前给我就可以。” 
殷朱离笑着回答:“上次配的那一葫芦就吃完了么?你可不是那种暴殄天物的人。” 
常留瑟听出来这是在说上次被他胡乱吃掉的那些丹药,于是有些羞愧想要避开,却被垂丝君一把扯住胳膊道:“带你下崖非是为了观光,跟我来。” 
言毕起身,与朱离用目光作了示意,径自再朝山壁走去。常留瑟自然紧紧跟上,同样往前走了一箭之地,方才看清楚崖壁上两丈的地方竟有一个二人大小的洞口。 
这原来是一个葫芦嘴形状的深穴,洞口虽然狭窄,内里却颇为宽敞。常留瑟发现这是一片如同蜂巢一般互相联通的大小洞穴,几乎将整个山体蛀空,正中央走廊似的一条大道,壁上每走几步就嵌着用于照明的夜明珠。如此排场,这洞穴里一定有更为昂贵的事物存在。说不定,就是垂丝君存储宝藏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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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010章

果然,垂丝君手指左右,道:“两边就是我二十年来的酬资。等到刺杀了尸陀林主,由你任选一边拿走。” 
常留瑟寻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光线可及的地上被层层青膏泥与木炭隔离了潮气,隐约露出朱漆箱子的一角。却好像尤抱琵琶的的美人,勾引着他的脚步。 
垂丝君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拐着弯回来警告青年:“那里也有我布下的机拓,乖乖跟着我走。” 
石洞甬道的尽头,竟豁然开朗。这是间足三丈高度,十余丈见方的石屋。中间一泓碧潭,后面石壁上凿着“听醴”二字,想来就是这口潭水的名字。 
垂丝君就在听醴潭前停步,扭头吩咐常留瑟道:“宽衣下水。” 
常留瑟不解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洗澡?” 
垂丝君蹙眉道:“此潭水与朱离炼丹池相连通,在潭水中运功,对恢复功体良有裨益。” 
听了这潭水的神奇之功,常留瑟也知道应该泡一泡,如是他便两三下扒掉外袍,除掉中衣,只是对待亵衣时却又有点异常的扭捏,甚至转过头去看垂丝君的反应。 
其实垂丝君根本没有朝他这边看过半眼。 
听醴潭果真是有些其特的,虽然不见有热气腾起,但是潭水却是温热。比较寻常水流而凝重,微滑腻,最重要的是带着一股不易觉察,却沁入心脾的药香。 
常留瑟尝试运功,方一小周天便觉得大有不同,他讶异道:“果真是神潭”,于是继续往深水处小心地挪了挪,问垂丝君道:“你既然识得朱离这样的神仙朋友,又为什么要作刺客,为何要亲自报仇?” 

男人立在潭外,意外的垂了眼帘,道:“仙人便是仙人,非是杀人的兵器。既然是友人,又怎么能够假他之手报私仇。而且朱离修行之道,贵在与天地造化同一,修内丹之路。并没有那种能够自认于死地的法术,正相反,他之所以隐居在这崖下,也是为了躲避人群。” 

常留瑟把这些一席话听完,怔怔然道:“这倒和我听到的那些传说故事都不一样,那封神演义里面呼风和雨的,感情都是胡诌?” 
垂丝君知道常留瑟在装傻,蹙了蹙眉没去理他,只是又吩咐道:“以后每个一旬带你过来一次,现在专心运功,不待我回来不许懈怠。” 
话毕,他便到辅洞中取了些物什,转身走出了洞穴。 

“这是给你的感谢。” 
垂丝君出了洞,将个乌木箱子放在殷朱离面前的石桌上。鲤鱼将轮椅推近,开了箱子,里面全部是十两重,成色极好的金锭子,只有角落里摆着个象牙雕的小瓶,似乎是贮着酒的模样。 

鲤鱼看得这满眼的金光,也只是恬淡地翘了翘嘴角,道:“还是你知晓我的爱好。” 
这话听起来三分像是称赞,然而垂丝君听了却不领情地摇头道:“我只道你喜爱黄金白银与美酒,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 
鲤鱼道:“你别的宝贝虽然也是好物,但我却不懂得鉴赏,日后若再与别人兑换成金银,只怕是要吃亏。还不如直接要金银来得干脆。而酒浆只是单纯爱好罢了。” 
垂丝君并不理解那些金银对于鲤鱼的作用。 
“你一个出世修行之人,要这么多金银做什么。就算是那五湖四海的龙君们,得了珍品大多也是摆来欣赏。却没听说过拿来花销的。” 
位列仙班的淡水龙族,全部是由得道的鲤鱼跃龙门而成,当年与殷朱离同在洞庭遨游的鲤鱼中,半数都已经跃过龙门,飞身成龙。殷朱离非是无能,却总是抱守着某个不明的缘由留在地上。 

他道:“我是地仙,只要一日踏足在这土地上,那些金银终究会有用的一天。我也不理解你为何要留着那么许多财宝。但你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这话说中了垂丝君的心思。 
朱离顿了顿,又道:“你带来的那个青年,并非如表面上那么单纯。我虽无甚法力,却还粗通面相术数,他眉疏而秀长,主机敏聪慧,眼细深长,却又带着些邪气,而再者双唇薄而嘴角微坠,又分明是刻薄寡恩的情形。相由心生,你又怎可不提防。” 

垂丝君默默听完鲤鱼的话,也不辩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事我有分寸。” 
殷朱离自知撼动不了他的决定,也惟有苦笑着看他再走回洞中。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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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丝君刚走进洞中,便听见听醴潭那边一阵窸窣的自言自语,于是猜想着常留瑟是不是在偷懒,便加紧了步伐要进去监督。也正是因为心中有了想法,垂丝君并没有发觉在他的脚边,有一道从听醴潭悄悄带出,又匆匆赶回的水痕。 

“我并没有躲懒!”常留瑟泡在水里委屈道,“方才运功行了一个大周天,之后就感觉筋脉胀痛,也不敢再擅自作主张,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你回来呢!” 
垂丝君听了他的描述,明白这是真气漫溢,不宜再行运功。便将衣物抛给了常留瑟,让他上岸。 
常留瑟拿了衣物,直接用亵衣抹了身子,穿上中衣与外袍。他手上利索,嘴上也不闲着,看似随性地问道:“你出去与殷朱离说了些什么?” 
“与尔无关。”垂丝君白了他一眼,“多事。” 
挨了刮的常留瑟也不气恼,一边已经将衣服穿好,自言自语道:“谁想知道你的事,我整天对着那几个老头都快看出茧来了,好不容易遇到个美丽的仙人,自然想要亲近亲近。” 
他说话的声音不轻,自然传进了垂丝君的耳朵里。男人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常留瑟一眼。脱下自己身上的银氅披到他肩上。 
“回山已经靠晚,风大。小心把补回来的功体都吹走了。” 

与殷朱离话了别,依旧是垂丝君带常留瑟上了悬崖。此时天色向晚,回到宅子门口,正看见书叟拿着个包袱,说是要告假下山去看他足岁的小孙子。 
“我还以为刺客的周围只会出现孤家寡人,却没想见刺客之王倒留了个三个同堂的老爷子在身边。”晚饭之后,常留瑟嘴里塞根签子,就拿这件事磨起了牙。 
“那些只留孤家寡人的,非是害怕惹祸上身。”垂丝君难得回应道,“而是担心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过多的人。” 
常留瑟有些意外他会耐心回答。相处久了他就看出垂丝君的冷情。越是朝夕相处的人就越不亲热。从散功时的无微不至到现下的冷淡言语,若不是常留瑟是个实皮实骨的角色,恐怕早就以为男人是多么不待见自己了。 

“原来刺客不仅要懂得杀人,还要保护别人,真正不容易。”常留瑟稀奇道,“恐怕也只有垂丝君这样的高手吃得消吧?” 
“我也以为我可以……”垂丝君的声音沉了下去。在昏黄烛火下甚至有些阴森。“所以才落到这替人报仇的田地。 
常留瑟心头一涩,明白是指“陆公子”的事。自从那天独自揣摩出了个端倪之后,他便极讨厌从垂丝君口中听到任何关于那人的点滴。于是当下就嘻嘻笑起来,改了口道:“书叟孙子过生辰,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阿姐说过我的生辰也就是在春天。” 

垂丝君回过头来望着常留瑟的脸,问道:“可是你十六岁的生辰?” 
“正是。”常留瑟笑道,“只不过家徒四壁,长到现在就连寿面都没吃过一碗。” 
垂丝君听了略有所思,过了会儿再问道:“可曾记明白是春季的哪一日?” 
“具体记不得了。”常留瑟蹙眉,“只知道阿姐常说我是天母寿星,若是女子可为命妇,但偏生成了男子,却是命薄福寡的路了。” 
垂丝君听到这里,便点头表示已经明白。当天也不再做晚训,只是叫常留瑟自己温习心法。待第二日晨起之后才恢复了惯常的操练,从前旬假时的修养生息,也都暂时改成了去听醴潭吐纳修习,如是有条不紊、周而复始的过去了一个月。 

季春时节,后山上杜鹃火一般开了遍野。 
常留瑟糟蹋掉的功力终于被完全补救回来,这天他依旧在竹筏上习剑,垂丝君拿着一柄铁剑走过来说道:“依你现在的功力已经配得上这把剑,拿去习惯一下轻重。三日后带你出山。” 

“出山做什么?”常留瑟收下剑,不解道:“难道就要去杀尸陀林主了么?” 
垂丝君也不立刻回答,而是再将常留瑟看得脊背发毛之后,才淡淡地答了一句:“三日后就是你的生辰。” 

下山去做什么?垂丝君说全由常留瑟做主。只是不许他单独行动,于是取了套名唤“青蚨”的宝物,其中一串涂了青蚨母血的铜钱由垂丝君收了,另一枚子丹则让常留瑟吞下。说是青蚨母子不离,服了丹药的常留瑟,同样不能离开垂丝君百步。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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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即便是这有拘束的自由,也让常留瑟兴奋,以致夜夜把玩着屋子外面那粒头骨,设想着将它摆上郡守府正堂的情形。 
两日之期很快过去,那日垂丝君给了常留瑟一匹枣红骏马。两人做布衣打扮下山而来。按常留瑟的主意是要去他的家乡,与郡守的骷髅作最后的计较。 
从垂丝君隐居的深山到常留瑟故乡有一日路程。这其中青年如出笼鸟雀,处处走马观花。仿佛是经年关在大牢之中,净捡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虽然耽误了不少辰光,但念及常留瑟少年心性,垂丝君也不去计较。 

两人停停走走,戌时初才到了郡城外。城门已关,他们便在郊野一间驿站落脚。这驿站位置虽偏,进门却是座无虚席,挤满了各色人等。 
“客官您远道而来,不知道明儿个上巳节,这郡城外的封河里有郡主带着本地名媛行兰汤辟邪之仪式,更兼那些姑娘小伙借着春暖花开谈情说爱。这不,场面可比春节都不逊色。” 
店小二如是说,又转身看了眼牌架子,抱歉道,“二位,敝店地小,盛事当前便只剩得一间客房,您二位看……” 
话音未落,垂丝君便将订金搁在了他面前。 
剩下的这间客房在二楼正对着楼下大堂,喧闹嘈杂得很,也难怪会迟迟租不出去。 
常留瑟沐浴后坐在屋外走廊里的扶手上,脚跟后搁了瓶酒,他散着头发遮住半张脸,又随性敞了怀露出雪白胸膛,直看得楼下几个酒徒嘘声不断。直到垂丝君在房门口皱了眉才走回来。 

“没想见你也是个好酒之人。”垂丝君见常留瑟提着酒,壶里已经有了七分空洞的声响。“酒乃是穿肠毒,要有度。” 
常留瑟这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只吃吃笑着辩解道:“我不贪杯,只在心情好时小酌一番。酒是好物,没有它你今晚上都不会和我说话。” 
“浑话。”垂丝君冷笑一声后就不再搭理,常留瑟于是自言自语起来:“上巳节……不过是个淫日,借节庆名号行男女苟且之事……”话音未落又突然自扇了一记嘴巴子,啐道:“不对,好歹也是我的生辰,可不是好日子!普天同庆的好日子。” 

这话真巧钩起了垂丝君的一桩疑问。 
“你阿姐说你是天母寿星,此乃沿海渔人风俗。这样说来你该是沿海人士,家乡又为何在这内陆中。你可有诓骗欺瞒什么?” 
常留瑟酡红着一张俊脸,双眼已然有些迷离。直到垂丝君让出床铺与他躺舒服了,方才懒洋洋地回答:“瞧着城外的封河没有?通着长江。听说还没我的时候,爹娘和阿姐住在江口,后来阿爹没了,阿娘便带着我们沿着水路回了娘家。” 

垂丝君“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反倒是常留瑟借着酒兴突臭起来。 
“懂事后我只有一个念想,便可着劲儿的存钱,买船带着阿姐出海去找阿爹。可是海船太贵,我又怕水,而且钱尚没存够,阿姐就先去了……” 
他仰躺着,右手压到额上遮住烛光,长长地叹了一口酒气。郊外小店夜里微寒,常留瑟也不去拉被子,反朝坐在床沿的垂丝君后腰窝去。男人同样轻叹了一口气,取来被子要替常留瑟盖上,回头却看见青年已经弓成一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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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012章

第二日清晨城门开了,内里果然热闹非凡。人流大多数是冲着封河边的节日而去,红男绿女一时沸反盈天。 
昨夜常留瑟虽然沾了酒,但醒得却极快。早起洗漱时已无半点不适。辰时初刻,二人便牵着马走进郡城。 
因为距离郡守遇刺之日尚不过数月时光,墙上依旧贴着缉拿常留瑟的通告。虽然画像只似三分,垂丝君还是早就让青年用姜黄涂了脸,又作了些伪装才走到了路上。 
郡城里的街巷,常留瑟最熟悉。于是垂丝君就任他领着迂回,不消一会儿便看见了远处宅第大院的琉璃瓦顶。 
常留瑟下了马,对垂丝君道:“郡守匹夫虽死,但其家眷依旧留在城中。刚好把这个骷髅给他们做节日贺礼。上巳节庆宅中必定人少,白天行动也有不差黑夜的巧妙。” 
垂丝君听了分析,也觉得他还是有些头脑的。虽然这宅里的护卫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对手,但男人依旧耐心地听完青年对于闯宅的分配。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就像垂丝君迟迟不向常留瑟提起复仇的缘由,常留瑟也不打算让男人介入自己的恩仇。只是顾忌到青蚨丹药的效力,而将垂丝君安排在与自己的活动范围不到百步的花园之内。 
两人灵巧地翻墙而入,互相使了眼色便分道扬镳。常留瑟背着郡守的骷髅,先朝后园佛堂闯去。 

郡守虽是一方豪富,其宅院却始终脱不了中等官吏的建制。佛堂凑合修在后花园里,也是这腌臜地上唯一的净土。只里面又供着郡守的牌位。常留瑟就是要将那排位取了来,套上郡守的骷髅摆在正厅里。 

常留瑟熟悉府中地形,转眼便开了佛堂后门,绕过抄经室与佛龛,就照见放着府中先人牌位的地方。 
郡守的排位供在案桌主位,地上一个蒲团,又有木鱼与未焚尽的檀香,看来是有僧人被请来作超度,说不定郡守死不忘作色鬼,要闹得自己家都不消停。 
常留瑟刚上前拿了色鬼的排位,左侧的门帘就被掀开,从内堂走出来一个三十上下的高大和尚,眉心一线丹珠天目庄严肃穆。 
常留瑟这时正将色鬼的排位倒提在手上,和尚见了自然蹙眉,宣了声佛号道:“这位施主,冤冤相报不如放下屠刀。此家太君丧子之痛夜不能寐,施主又于心何忍?” 
常留瑟听不惯和尚的说教,只冷冷笑道:“你倒知道我就是那个取了狗官性命的人?那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取他性命?老春婆哭他死鬼儿子你于心不忍,那她帮着儿子把那些糟蹋过的姑娘扔进井里,你又于心何忍。” 

和尚显然不知究里,面上几分惊讶,却还是固执着要收回灵位。常留瑟不愿与他废话,一手拿了灵位另一手扫向他的后颈。却没料到被和尚轻易闪过,倒收了念珠反手来拘。常留瑟格挡,同时右脚横扫,但撼不动和尚稳如磐石的下盘。 

如是一来二去,已经过了十招,常留瑟慢慢觉出和尚不简单,他无心恋战,便蹂身出了佛堂朝正厅奔去。 
他这一逃,却觉出了个古怪: 
和尚虽然武功不弱,走起路来却不甚灵便。 
常留瑟也不去仔细计较。一路绕到前厅,看见已经有几个护院闻讯围了过来。粗略一数便有六七人。这其中很有几人是在雪地里追杀过常留瑟的,青年虽然略上了伪装,却还是被认了出来。 

“地狱无门闯进来!” 
那些与常留瑟交过手的,都以为他还是数月前的底子。上次让他逃遁,府里就赏了好一顿刑责,眼下泄愤的机会怎能错过。 
常留瑟听了这句狠话,只是从嘴角漾出了一朵冰凉冰凉的笑。这笑像朵莲花,慢慢在抹成姜黄色的脸皮上绽开,是风情,是惊怖,亦是嗜血的挑衅。 
他将灵位丢在地上,拔剑。舞的是垂丝君交给他的行剑,只见半空中银花朵朵,明晃晃的刃锋在其间点、格、洗、截,不消片刻哀号与殷红并起,那些宅里豢养的庸夫,又如何与垂丝君细心培养的菁才抗衡。 

常留瑟没有立夺这些人的性命,反而是用各种手段分别剐了眼、耳、鼻,断了手脚与经脉。一人有一人的花招,但都是毫无补救的残了,重的则生不如死。片刻之后常留瑟停下来,脸上依旧擎着朵红莲似的笑,身后传来了刚才那和尚的沉痛呼声。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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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佛慈悲……” 

垂丝君应了常留瑟的要求,立在园中大树上旁观。他知道常留瑟不是那种善于潜行与偷袭的人,果然不消一刻,郡守府里便嘈杂起来。他将位置换到正厅屋顶上,看青年与那几个护院格斗。然后便意外地看见了蛤蟆碚里的摩诃和尚。 

常留瑟显然看不惯这个和尚,一语不合提剑便砍。垂丝君正想试试摩诃功力深浅,这下正合了心意。 
然而只看了两三招,他就知道不妙。 
和尚手上没有兵器,然而掌风强劲,更比常留瑟的杀剑浑厚,武功架式一看便知并非凡俗。很可能是自西天传来的武学,与中原大相径庭。 
这边垂丝君有了几分担心,常留瑟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杀红了眼,硬顶着和尚要分一个高下。三十招之后宅外突然一阵车马喧嚣,接着便听见有家仆喊,说老太君夫人小姐要回来了。 

和尚与常留瑟都分了心去听外头的响动,但交手却一刻未停。结果自然是年轻阅历浅的落了下风。常留瑟被和尚隔空一掌打中左胸。当下口吐艳红,然而摩诃祭出的另一掌也已经照面打来。 

垂丝君眼见不妙,立刻翻身跃下,同时右手翻出一粒银锭子将和尚的手撞开。 
摩诃不意有人,扭头却见是垂丝君。一时间也怔怔然垂手立在一旁。而这时,常留瑟突然抓了地上的排位站起身来,咬着牙朝车马喧闹的地方飞奔而去。而垂丝君也惦着青蚨药丸的效力,急忙跟了过去。 

片刻后,只余下摩诃和尚立在一片哀号的家丁护院之间,看了那两道远去的背影,又低头凝视自己脚上的镣铐,幽幽地叹了口气。 

常留瑟运起轻功,轻松跃上了郡守府的游墙。府外小街尽头处车马舆轿挤成一片,想来是家丁通报了危险,老春婆一行便不敢接近。 
人齐也有好处,常留瑟三两步跃上街口酒家的楼顶。让脚下家丁与护卫都瞧见他的踪影,便举起手里的牌位喝道:“要保这牌位,就叫老春婆滚出来谢罪!” 
下面人都知道“老春婆”所指郡守太君。但又有谁胆敢挑明了去请。这时候人群里出来一个穿着考究的护卫,远远与常留瑟打了照面。 
常留瑟见了这人,顿时变了神色。垂丝君隐在他身后,只见青年握拳,打摆子似地颤。 
那穿得考究的护卫原来是郡府总管,认出常留瑟之后却不惊怒,只是回头命人去将情况禀报给太君。老妇人胡人出身,体格硬朗,又是彪悍性格,立时由一干护卫簇拥着来到了楼下。常留瑟见了老妇,脸上又绽出那种邪极魅极的红色笑容。 

他暂且将灵位扔到脚下,一边解开背后的包袱一边道:“老春婆,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细长五指便捉出了她儿子白生生的脑壳来。 
郡守的这粒骷髅,被常留没事抹了几笔墨汁,正面歪歪扭扭钩出一张丑角的脸谱。旁人瞧着是说不出的丑怪,看在老妇人眼里,却只成了道撕心裂肺的疼痛,化作一声狂叫迸发出来。 

郡守的遗孀听见婆婆的哀号,也慌忙奔了出来。下面顿时乱作一团,这时候也有几个护卫趁乱爬上了楼顶,却都被常留瑟扫断了胫骨丢下楼去。自始至终,只有卫总管立在楼下,远望着常留瑟。垂丝君几次与他眼神交错,却意外地看不出包含的情绪,或是复杂得无以厘清。 

楼顶,常留瑟捉着那粒骷髅又往前走了几步,再冲下面笑道:“老春婆,要不要我将你龟儿子的脑袋还你?” 
那老妇人本来已气急攻心,听了常留瑟这句话,更是又哀又怒。儿子的脑袋自然想要,可又不知道常留瑟会出什么花腔。好在常留瑟也不喜欢卖关子,直接说道:“叫你龟儿子的媳妇来接着,摔坏了可不是我的事儿。” 

听了他这句话,郡守夫人煞白了一张纸糊的脸,无奈抵不过老太君恶狠狠的几眼,哭丧着来接。 
常留瑟却不急着丢,反而嘻笑道:“你收了这颗头,晚上它就来找你。睡在你枕边,咬着你的头发往耳朵孔里伸舌头吹凉气儿!” 
那郡守夫人本就是与郡守无甚感情的人,见了骷髅就变了颜色,这下更抖得如秋叶一般。偏那常留瑟本来就不准备让她接住,只是稍稍向左偏了一偏,不仅将那骷髅摔得粉碎,就连小脚的郡守夫人也重心不稳,跌了个极不优雅的嘴啃泥。 

那老妇人见儿子的脑袋砸成了碎片,气得当下冲到媳妇面前,也顾不得家教威严,左右开弓“劈劈啪啪”甩了十几个耳刮子,直打得郡守夫人双颊艳若桃花,嘴角血流不止。 
郡守夫府下百来号主子家仆几乎都在场,这其中还有郡守生前娶回来的十七房小妾。明里不敢计较,暗中却都较着劲儿。大夫人在这干人面前受了羞辱,憋着气就要去投井。府里大夫人的势力自然跟去劝解,反留下那十七个小妾暗自窃喜。 

然而瞧见这团乱麻似的场面,最舒心的人自然要数常留瑟。他施施然又取了灵位在手,往下面问道:“接下来这木头,哪位姨太太来抱一抱?” 
那十七个小妾想起大夫人受的那十几个耳光,顿时缩了脖子。老太君刚才打完了媳妇便抱着儿子的脑袋坐在一边儿喘,这下子又狠狠地抬起头来,咬牙发誓要啃了常留瑟的皮肉,又说明日就送那些小妾入山去做姑子。 

常留瑟听了正又要发作,却听见身后垂丝君清咳一声,抛了粒石子儿到他的左边。青年向左看,远处校场黑压压跑来一队弓弩手。他自知尚未练成箭阵脱身的本事,也只能咬了咬牙可惜道:“老春婆这灵位倒摔不烂,你便自己留着罢。正面刻你龟儿子,反面就刻你自己。” 

说着正好搜搜刮刮将嘴里被摩诃和尚打出的鲜血吐到灵牌上,然后不顾老妇人的尖叫怒骂,扬手丢到了楼下角落,那里正拴着只看店的黄狗,闻了血腥气就来舔。老妇人看了终于哀号一声背过气去,人群愈发乱作一团。只有那护卫总管,始终只站着不动,反倒好像靶子一样惹人注目。 

常留瑟就这在沸反盈天之中转身退了几步,垂丝君以为他要走,却没料到青年只是暗自下了个决心,突然又转身回到屋檐前,腻着嗓子叫了声:“李大哥!” 
他的脸上分明只横着一派残酷,声音却似掺了蜜糖。叫人听了觉得销了魂的心寒。 
众人都还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常留瑟手中的利剑便作长枪般飞刺而出。正中那护卫总管的前胸。血液泉涌,那男人顿时面如金纸没了气息。人群中再一阵骚动,四散奔逃,常留瑟却还立在檐上,一直守到那总管没了气息方才离开屋顶,与垂丝君一同进了小巷骑了马,闯过城门关卡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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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014章

闹完事已近正午时分,二人策马出了城,一路便照深山而去。句芒青与常留瑟胯下的红马都是良驹,大半个时辰便笃定脱出了追缉。未时初刻,垂丝君决定离开官道遁入草莽,常留瑟也终于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垂丝君急忙吁住了句芒青过去查看,只见常留瑟牙关紧咬,面容灰败;再切脉而观,果然是摩诃那掌震伤了内腑。青年一直以惊人的耐力闭锁了经脉,直到脱离险境才发作起来。 
大约摸清了状况,垂丝君便将常留瑟抱到一边的软草甸上。喂他吞下一粒丹药,又推着他的脊背运功一小周天。 
过会儿常留瑟的脸色终于挽回几分,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可一有知觉便觉得胸口火烧火燎。方才记起受伤的来龙去脉,索性苦着脸瘫在垂丝君怀里,学着他的口气道:“我现在是大仇得报,虽死而无憾…只是负你一片痴心,无以为报,惟有来生结草衔环……” 

“你离死期还早了一点。”垂丝君白了他一眼道:“这马你独自骑不得了。先和我一起回山里再作计较。”说着,打横儿就将常留瑟抱了起来。 
常留瑟倒很是享受这样的贴近,不过嘴上却嚷嚷着要把红马鞍边的褡裢也带上。垂丝君拗不过他,拿了褡裢再扶他上了句芒青,常留瑟就窝在他的怀里,猫儿一般乖巧,哪里还有方才郡城里的那股狠劲。 

马承了双人的重量,就有些放慢了脚程。加之垂丝君估计到常留瑟内腑的伤,也放弃了些颠簸的捷径。以致于向晚时分才行了一半路程,所幸垂丝君昨夜在客栈采买了些干粮,于是就选了处空地停下来休息。 

晚上野外有几分凉意,垂丝君远远地生了堆火,铺好树枝与新叶让常留瑟躺倒上面,自己去马上找那包干粮。 
背后,传来青年幽幽的询问声:“不问我为何要杀那个护院总管?” 
垂丝君手上的动作略停了停,随意道:“你愿说便说,嘴长在你自己身上。” 
常留瑟听了他的话,干笑一声道:“那人是我阿姐文定的夫君,若非遇着这档横祸,只怕我已经管这个懦夫叫姐夫。你说是不是夭寿得要命!” 
垂丝君摸着了那包干粮,与鹿皮水囊一并拿了过来。同时看了眼常留瑟,淡淡地说道:“有些话我说了你未必听,然而刚才你在郡城里报复,那个李护卫始终没有回避过半步。若真是懦夫,只怕早躲到天边去了。” 

常留瑟听了虽然有些触动,却还是不肯承认,只是怏怏道:“一定是那懦夫害怕得挪不了窝了。” 
垂丝君知道他喜欢抬杠,只是将水和干粮袋递给了常留瑟,看青年还在思索着自己的话,这才再开口补充道:“你是血热的急性子,一切都已说了作了为痛快。还有很多人并非你这种脾性,具体的你自己琢磨,但往往所见的远非是全部的事实。” 

常留瑟听他说教,头立刻痛了起来,索性不再去细想,笑骂道:“你以前说话是发闷,最近却越来越有了些玄机。鼎鼎大名的垂丝君恐怕入了空门,也当得了天下第一的和尚。” 
说完,手上也已经解开了干粮的袋子,借着火光低头拿了块,看在眼里却惊了一跳。那袋子里的并不是寻常糕点,而是四五个逼真可爱的寿桃。 
“这袋寿桃,抵你一袋子东珠。”垂丝君坐在一边拨动篝火,面不改色地说。 
常留瑟满眼净是寿桃,拿着袋子的手突然重重地抖了一记,竟然像个孩子似地扑到垂丝君怀里,抱了他的腰不动不嚎,只死死地磨着粘着。 
垂丝君本来看惯了常留瑟的矫情,此刻却被这无言所感动,不由自主地可怜起他来。然而脑中又恍惚了一下,浮现出白日里青年脸上那朵红莲也似的妖艳笑容。 
二人歇息了会子再次上路,回到山中已是子夜。垂丝君再替常留瑟仔细检视了伤势,确定并无大碍。只是免去了后五日的操练。 
当天夜里,常留瑟沐浴后坐在窗前,细细梳着一头黑缎般的长发。再去看自己那双白如雪塑的手,心里想着今天就是用这手彻底了结了过去的纠葛…整个人便渐渐蜕去了油滑生龙的模样,反而黯着面色回想空空也似的过去,所有爱恨,都无法做主地看着去了。 

他再往深里想,一十六年的人生像是突然被蛀了诺大的一个虫洞,空了。他日一死,便不再会有人知道自己曾活过,说过、做过什么。这种将来的空虚让他既怕又恨,只有慌忙取来那一袋子寿桃,狠命地揣进怀里。第二天醒来一看,整袋子的寿桃已经烘得裂了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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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流逝,快得就像寿桃裂开口子的过程。转眼孟春挟带雨水打来,常留瑟便穿了油绢袍子在竹排上截那自天而落的晶帘。 
潭边山壁顶上生了株梨树,正开着满枝娇弱的白花。被山风一扫,扑簌簌雪落似地飘下来。常留瑟便用他那柄木剑将花瓣片片接了,再一枚枚甩到潭里小红鱼的额前。如是雨声风声剑舞声花落声唼喋声,声声相映。 

这只是他一时无聊的消遣,倒惹得棋书几个老头子雅兴大发,日日抱着琴到潭边喝茶赏花。起了兴致更是击节且歌,不亦乐乎。 
一片惬意之中,却不见垂丝君的身影。 
男人依旧去“放生”。短则四五天,长逾半月。期间,常留瑟依旧按旬下到崖底听醴潭练功。垂丝君不再作陪,只是往悬崖下垂了根一指粗的银丝,叫常留瑟自己攀着上下,开头两次甚为惊险,等到又磨练了一阵子轻功,也就不觉得是难事了。 

下到崖底,自然会遇上殷朱离。 
常留瑟一直殷勤讨好着殷朱离,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是对待美人的自觉使然。不过殷朱离却偏是真的不待见他。平时见面尚能一团和气,但绝不会去容忍常留瑟的装疯卖傻,一旦看来出有点儿话痨的苗头,便讪讪托词炼丹而逃遁。 

常留瑟清楚殷朱离对于自己的态度,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终会辗转进入垂丝君的耳朵。只是养成的趣味不容易修改,就好像猫儿见了鱼,不趟一下水始终不得满足。 
这天他下到崖底,背后还多背了个竹篓。殷朱离见了他就想逃开,无奈轮椅快不过双腿,被常留瑟硬生生扯住衣袖推到石桌边上。从背篓里取了样东西放在面前。 
“酒,我从家乡打的好酒。”常留瑟将酒坛子上的红布扯下,拍了泥封就将口子凑到鲤鱼面前,殷勤地叫他来试酒香。 
殷朱离蹙着眉过去嗅了,那仅是十分寻常的小曲白酒。只夹杂着股诱人的青梅香气。正思索间,就听常留瑟得意道来:“这酒虽不是琼浆玉液,却也算家乡名产。最适宜浸泡青梅。我早就看好后山有梅树,回来后将酒埋在土里,等梅子长大了,摘下来拿盐微渍,与冰糖一起丢进酒坛子,又封了坛一直埋到现在。” 

梅子酒的制法殷朱离并不感兴趣,反倒是其间的用心让他有了些感触。 
常留瑟何等机敏的人物,见到鲤鱼眼里有了些感想,便立刻又从篓子里取出碗倒了两盏。极为虔诚地双手捧着送到殷朱离面前。 
鲤鱼碍不过面子啜了一口,触舌却意外爽利,兼具了酒液的辛辣芳香与青梅恰到好处的酸甜。虽始终不过平民之饮,却别有村舍中的一番野趣。 
意外之喜,殷朱离面上不由飞起一层红光,瞧在常留瑟眼中,便知道可了他的心意,于是便悄悄滑到他身边,忝着脸央求道:“殷大哥可否看在这坛子心意的份上,告诉我一些、就一些关于垂丝君的小事?” 

殷朱离这才道他是求而来,顿时放下了酒碗,正色道:“他人私事,我也不方便置喙。若是真能告诉你的,只去问本人岂不是更爽快?” 
常留瑟干脆趴在石桌上,苦着脸道:“垂丝君他几乎天天都去‘放生’。面都见不到,遑论说话。人都快要闷死了,我只想知道一些琐事,也方便以后和他相处。” 
殷朱离低头看着那碗酒,浅浅琥珀波光里沉着孤零零一粒翡翠似的青梅。他本不是心如磐石的人,相反却很有点善感,这下也软了心肠,说道:“好罢,我就告诉你一些,但别抱希望。因为我所知的,亦不过是皮毛而已。” 

接着他略斟酌,只捡了些无关痛痒地说了。常留瑟丝毫不觉乏味,只把双眼瞪圆,末了还意犹未尽道:“殷大哥的教诲,我一字一句记下了。不过还想请教一下、也就一下下……关于垂丝君要为他报仇的那位陆公子,殷大哥可有认识?” 

殷朱离听了大骇,连忙掐了话头,抢白他一句:“这是得寸进尺了。谁告诉你陆公子的事?” 
常留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半天只是一味地吐舌,死活不肯说出来由。过了会儿却又自己主动凑了过去,献宝似地抖露了心里的秘密: 
“实不相瞒,我想我是有点儿喜欢垂丝君的了。”他闷着声音红了脸,坦白道:“不是那种称兄道弟的那种喜欢。是……是男女爱慕的喜欢,我有时候,常常想要抱着他,亲……亲亲他,又或者…总之我是害怕垂丝君喜欢了别人,所以想问了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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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朱离被他的狂语惊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在确定垂丝君是否喜欢别人之前,你应该确定他是否有龙阳之好。据我所知,他并不喜欢被人抱着搂着,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听了这番话,常留瑟顿时有点吃瘪,怏怏地自言自语道:“我亦不介意让他搂着抱着,只是在我以为,垂丝君决不会主动抱我,又或者殷大哥有没有好的法儿……” 
殷朱离一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人,最忌这些“抱来抱去”的俗事。常留瑟口气又痴又黏,直让他听出一身寒栗,再顾不上什么待见不待见,只慌忙逃到河边,脱了轮椅水遁而走。留下常留瑟一人似笑非笑地收拾了碗坛,坐在岸边发呆。 

又过了近十日,垂丝君“放生”归来,殷朱离便把常留瑟的这番痴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他听。男人脸色异彩纷呈,但最终归为一派波澜不兴的沉稳。 
殷朱离读不出他的心思,只依旧在一边抱怨道:“我说过他不是易与之人,你不听,现在偏惹来这朵滥桃花,倒看你如何收拾。” 
垂丝君显然没有这些顾虑,摇头道:“他喜欢我,这乃是个人的自由。反倒能助长日后与我行动的默契。只是……”他转而蹙一蹙眉,“陆青候之事,不知他是听谁说起的。” 
殷朱离知道这事敏感,恐他迁怒于宅中仆役,连忙劝解道:“大凡人说话,总有走了风的时候。常留瑟知道的并不多,这事便不必仔细了。只去想如何应付那人精就是。” 
于是垂丝君怀着心思回到崖顶上,夜里停了晚课,将宅里的差使都叫到了后门竹林里,再次重申对于陆青候的忌讳。第二天见了常留瑟反倒没什么动作,甚至连一句追问都没有。而以常留瑟的厚颜程度,更是再不提起对鲤鱼精吐露的心思,只一味追着垂丝君,讨一些小盒的宝物与金银叶子,那模样倒让男人有些招架不住。 

所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怕只怕以常留瑟这般细水长流,不待陆公子大仇得报,崖下洞里的宝藏就已经所剩无多了。 
好在春季正是“放生”的佳节,垂丝君只又在山中留了几日便脱走避难。余下常留瑟暗自欣喜于那番婉转的告白,并没有招来男人多大的反感。 
青年与殷朱离的对谈并非纯粹的率性之言。爱慕垂丝君的心其实是早就有了的,初时复杂且微,并不能立刻悟出其中的渴切;然而日久天长,尤其是经过了那袋子寿桃之事后,常留瑟就完全肯定了自己的心思。 

喜欢垂丝君,要做彼此最重要的伴儿。至于你浓我浓也好,打情骂爱也罢,总之是要比现在更贴近的关系。 
想要把这事挑明了说,却又怕不知深浅坏了好事,便想到利用鲤鱼做个声筒,去看垂丝君的反应,若不好了就当作毫不知情,若是好了……再作下面的计较。 
而现在的情况,应该可以再近一步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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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016章

所有春日的痴想,仅存在于垂丝君留在山中的那短暂日子;独自的练功终究是乏闷,好在棋叟及时向常留瑟重提了那十六间机拓屋的事。第二天早上,青年作了些整备再次尝试,竟轻松地达到了月前难以企及的程度。 

四间重赏木屋之中,首先打开的是考验轻功的水阁。剑阁也已经攻到了第三间。棘手的是考验体力的机拓。而门口缀满了机巧锁具的西面屋子,也让青年屡屡束手无策。 
他甚至曾经一度想着先去看看屋子里究竟有什么宝贝。若是寻常,便不再去浪费气力。 
一夜满月,他耐不住好奇,将未打开的那几个屋的窗纸统统舔了洞,朝里面张望。 
所有的屋里都是黑漆漆,空荡荡,至多是放着点杂物木箱。唯独西边头里那间不同。常留瑟遛到那里时已近子夜,月也偏到山那边去了;唯这屋里却透着一片青光。青年在崖下洞里熟悉了这颜色,知道屋里有夜明珠,可凑近去看,却还是吃了一惊。 

那竟是间布置奢华的卧室。 
因是夜晚,月光将一切都清减了换成素雅的浓淡,却依旧掩不住陈设的光华。精帘玉床真珠帷,看得常留瑟双眼发直,恨不得立时搬了就走。然而一片奢华中最引人瞩目的,却还是搁在床正中央,漳绒绣品檀木架上的一架凤首箜篌。 

常留瑟所见的青色光芒便是从这架箜篌上发出。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箜篌,甚至说不清这究竟还算不算乐器。 
器身通体不知由何种材料铸成,呈现由青至蓝的渐变,琴盘两侧各嵌七粒夜明珠,其间又用白银镂出藤蔓花叶,边上系着银丝穿了、绾成三串的琉璃宝珠,颇具西域风情。琴首则是一尊细腻打造的白银凤凰,口衔灵芝的造型却有几分似曾相识。 

常留瑟痴痴地看着,心里那久违的刺痛感突然又跳了出来。因为他记得,那尊银凤凰同样出现在垂丝君的配剑“太凤惊蓝”上。 
同样的色泽,同样的装饰,这架箜篌与“太凤惊蓝”应该凑作一对。即便不是一人所铸,也应该是事后有心照着样子配合而成,只是不知谁先谁后,这其中又有什么典故。 
常留瑟扒着窗沿的手慢慢滑落。他思索,垂丝君对他说过,开了这屋子的门,便能知道关于那陆公子的故事。那么这琴,怕也是属于那陆公子的物品罢? 

他怔怔地想着,突然又扑到门前去看这间屋子的机拓。那仅是一把紫金十环密码锁。每个环面上又都有十个汉字。常留瑟隐约明白需要将这十字拼成一句话方能开门。但这其中包含了成千上万的可能,若直接去试又谈何容易! 

于是常留瑟时刻留心垂丝君的言语,甚至潜入过男人的卧室书房翻找笔记,然而却始终找不出那简单的十个字。 如是天长日久,青年便逐渐有了个认识: 
这十个字只刻在垂丝君心上,且绝不会被忘记。男人从未想过将它告诉给别人。而这间上了锁的卧房,也永远不会为了除陆公子之外的旁人而开启。 
将这伤人的道理想通的时候,常留瑟已在门外坐了半宿。起身自觉双腿麻痹,初夏降了夜露,冷僻角落又滋生青苔,青年不留神滑一跤,手臂上被石块划了道四寸有余的口子。却也没顾着疼痛,只轻叹口气回了房。 

“这么大了走路还会跌交,害不害臊!” 
第二天早上,还是棋叟拿了伤药替常留瑟处理。青年耍赖呻吟之际,“放生”归来的垂丝君竟如神兵天降,且身后还多出个比常留瑟略小的布衣少年。 
那青年生得浓眉大眼,虽不是顶俊俏,倒也称得上讨喜。常留瑟瞪着眼珠子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三遍,突然“噗嗤”一声笑道:“我真不知道垂丝君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儿子。乖,叫声阿叔来听听?” 

那少年性格比外表要腼腆许多,竟被常留瑟三言两语逗红了脸,直往垂丝君身后躲。常留瑟可见不得这般亲昵,便半真半假地要起身拿人,却被垂丝君一把按回椅子上,指着少年对他说道:“这是小芹,日后就由他照顾你的起居。” 

小芹是垂丝君意外“捡”到的。长工出生,家里长辈被人害了个干净,偏他又是个逆来顺受的个性,还给仇人家里做奴才。而今仇人全家被垂丝君“放生”,小芹便孤零零无处可去,正好被男人带来与常留瑟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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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留瑟知道了来龙去脉,也乐得收了小芹,至少不用再听老头子的碎念,或是自己处理那乱得一团糟糕的卧室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立时就在人前打成了一片,小芹虽腼腆,腿脚却勤快;常留瑟也不把他当下人。至于私底下,常留瑟虽也不亏待小芹,却是喜欢时时欺负他一下两下,有心无心地用自己的聪明打压小芹的木讷。而小芹也就认了命似地由他搓圆压扁,很快就成了常留瑟的头一个“股肱心腹”。 

日子愈向六月推近,天气便见炎热。夏季里“放生”的单子少,垂丝君便有泰半的时间留在山里。常留瑟所练剑法已小有成就,却毕竟是从前人手上照搬来的招式,保不得被人轻松破解。于是这些天来,垂丝君便一直观察着青年的操练,要依照他的特质,量体裁衣,专门打造出一套剑法来。 

相处的机会多了,常留瑟便时刻不忘向垂丝君示好,可也不知是口气过于迂回婉转,或是垂丝君铁了心视而不见,始终未有青年所期待的进展。 
那天夜里窥见宝帐箜篌的事,确实困扰了常留瑟一段日子,然他本不是自怨自艾的个性,开始的确牙酸了几天,到现在却只想着该如何利用这个发现,将垂丝君用在陆公子身上的心意,慢慢儿转移到自己身上。 

“公子。”小芹奉了杯柚子茶到常留瑟面前,再挖两勺蜂蜜添进去,“听说垂丝君后日要出山,接到有意思的单子了。” 
常留瑟拿过茶啜了一口,眼睛突然亮了亮。 

“说起那十六间屋子的事,我已开了大半。棋叟都做了证的。南首那间换出游三日,你就带我去‘放生’罢?我只保证了不给你捅娄子就是” 
常留瑟当天晚上在饭桌上央告,只是垂丝君早就被炼出了铁石心肠,任由他耍赖许诺,就是不放半点口风。末了,倒是棋叟给说了点儿好话,却是许了常留瑟一天的假日,让他带着小芹到山外附近的城镇去散心。 

第三日清晨,垂丝君前脚出外“放生”,后脚常留瑟便也带着小芹下了山。主仆二人照着垂丝君所指的路线避开机拓,一路上说笑,巳时末方到了近的小城。 
青年许是真的高兴了,一扫平日贪财吝啬的嘴脸,率先拿着一袋东珠,换了些小钱元宝,又叫人把大头换成足十两的足金,整整齐齐码了一箱子。 
箱子暂且托放在钱庄,人先去遛街,常留瑟带小芹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城里最好的酒楼,要了临街二楼雅座,好酒好菜地用着,也当是给小芹补了个“洗尘”。 
二人不分主仆地坐着,大快朵颐有一阵子,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节奏的金石之音,常留瑟漫不经心地朝楼下扫了眼,正撞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僧人,拿着声杖四处化缘。 

常留瑟认得他是在郡守府做超度的和尚,自然也忘不了那一掌之仇。却恨自己暂不是和尚的对手。思前想后,倒出了个恶法子来羞辱他。 
“那位大师请留步!”店小二端着个瓷盆走到摩诃和尚面前,“这是楼上公子请您用的。”说着将白瓷盆按到和尚手上。又匆匆走开。 
摩诃和尚低头看那盆,加了盖子又有些温热,想是刚做的菜肴。他有点疑惑,寻常化缘时也曾偶遇过虔诚的居士,却没有人特意烧了等着和尚来化缘。再闻那菜香,心里已经将锅子的内容猜了八九不离十。 

开盖,是一盆子白煮肉片。边上放一张纸,写得歪歪扭扭几个字:秃驴吃秃驴。 
楼上,常留瑟见摩诃和尚开了盖子,立刻趴在桌上闷笑。盘子里的是驴肉,字是他教小芹写的,又给伙计打了赏让送去,只等着看楼下青得发黑的脸色。却没料到摩诃和尚早已听见了二楼的响动。极有气度地宣了声佛号道:“楼上那位公子,既然有心结缘,又为何必而不见。如是且让贫僧上来一会。” 

说着声杖轻点,抬足便立在二楼檐上。施施然垂眼看了雅座上的人,叹息道:“阿弥陀佛。是你。” 
常留瑟只知打不过摩诃,也不愿在小芹面前露怯,依旧嘴硬道:“大和尚好轻功,只是带着镣铐。不然还真能作了朝廷的鹰犬。” 
摩诃和尚低声道:“我非是官差,也不宜多管这红尘中的纷杂。只愿施主能够放下屠刀,自善其身,不要再执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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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便被常留瑟不耐地打断了道:“你不叫那老春婆放下屠刀,看那府里一个投井,十七个作姑子,一群挨鞭子的,你就得过了?” 
和尚道:“阿弥陀佛,事后郡守太君病了场,便大彻大悟,舍了尘世间的一切,出家做了比丘尼。” 
常留瑟怏怏地听了,狠笑道:“这老春婆,以为遁入空门就能一了百了?”突然咬了牙又问:“那家的护卫总管,是不是立时就死了?” 
磨诃道:“贫僧只在佛堂超度,并不知郡守府之俗事。施主若是有意关心,不如自己回去看个真切。” 
常留瑟立即板起脸来嗤了一声。摩诃和尚也无意与他计较,原本将那锅驴肉放了就要离开。忽又记起垂丝君的事,转头说道:“若施主有心,请转告与你同行的那位施主,说年后贫僧将回到摩尼寺内,日后若有省悟,便可到寺里找我。”顿了顿,又说,“施主若有需要,亦可来找贫僧。” 

常留瑟听了这话,心里冷笑会去找他才怪,一双锋刃似的薄唇里又吐出了句刻薄话:“我若是有了需要,自然会入窑子点个甜姐儿解决了,又怎么敢劳动大和尚?” 
摩诃和尚领教过他的毒舌,只一心清静并不计较。径自推门下楼。 
待那大和尚走远了,小芹瞪着黑亮的眼睛,从常留瑟背后站出来,天真问道:“公子真的进过窑子么?” 
常留瑟一口茶险些喷在地上,回手给了小芹一个暴栗道:“呆子!” 

从酒楼里出来,常留瑟又领着小芹在城里闲逛,挑着最高雅的店铺,帮棋书几叟各自备办了上等礼品,未时中来至一家名唤“丝竹盟”的店门前,进去才知原是售卖丝竹乐器,兼调教乐坊的。 

常留瑟女装混进郡守府时就跟了一支乐坊,对于乐器并无陌生。是故一眼就瞧见了里头放着的箜篌,虽不是凤首,却也估量着店里该有懂行之人。 
果不其然,掌柜是个三十出头、长髯清雅的秀士,听常留瑟问起凤首箜篌,便源源不绝地道来。青年难得有耐心听了仔细,末了才打听道:“先生可曾听说过当朝几年来,有位陆姓箜篌好手?” 

长髯秀士道:“怎么不知道,泉周陆氏箜篌名门,若是近几年来的箜篌圣手,自属陆青侯当之无愧。” 
常留瑟听有了眉目,忙央请秀士说些详细,更表示要买架箜篌回去研习。那秀士听有生意,便知无不言,只差把那陆青侯的生辰八字找了来。然而此间种种,常留瑟只留意记下了三件事: 

其一,陆青侯虽为乐师,却乐于江湖结交。所开乐坊一度为武林荟萃之薮;其二,陆青侯以届而立,娶妻生子;其三,陆青侯下落不明。 
听了这些,常留瑟认定陆青侯便是垂丝君心中所系。垂丝君呵垂丝君,他在心中笑道,你原是爱上个娶妻生子的正常男人。 
从“丝竹盟”出来,小芹手里鬼使神差地多了一架箜篌,用白绸子包了小心放在青竹架子里。常留瑟听长髯秀士说,那夜他所见的华贵箜篌应该不过是样摆设,繁复的装饰反而抹煞了优越的音色。 

黄昏日落,青年恍惚地笑了起来,原来那一整间的宝帐玉床,也不过是垂丝君心中的一场镜花水月,摆在那里的陈设,锁起来触碰不得。然而他常留瑟,却要将自己美梦,亲手变成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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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这天出游时双手空空,回程倒多了不少物品,常留瑟甚至还买了马专驮那一箱黄金。次日,青年便著小芹将礼品一一分发,委实可了那几个老头子的心意。至於那箱子黄金,则用一根结实的绳子垂到崖底,由常留瑟亲手赠给了殷朱离。 

  买了箜篌,赠了琴谱,那长髯秀士又教了简单指法,常留瑟便又多一桩闲事。 
  他本无心,弹出的曲子自然刺耳。所幸最初仅在深夜尝试,惊扰的也只有外间的小芹。过了些日子琴技横竖有些进步,青年自傲起来,也开始在白日有了些动静。 
  宅里的老头子逐渐听到了响动。虽然有心阻拦,但每每上门,却都要被常留瑟反刨一番旧事。几次下来,也只能在心里央告神佛,求垂丝君不要发现这荒唐的事才好。 
  常留瑟本是计算好的,只在垂丝君外出时动箜篌。可凡事却偏不能完全遂了人的心愿。小狐汔济,濡其尾,不久之後常留瑟第一次尝了它的滋味。 
  天已过夏至,山外渐热起来。垂丝君外出“放生”正在回程,按他走水路的惯例,至少今日酉时末方能回到山里。然而这次路上也不知得了什麽顺风,竟早了大半天的辰光,人已在了宅子外面。 

  常留瑟并不知这变故,这天上午例习了剑术後便照旧歇息。天热,下午操练自未时中起。这期间的一个半时辰甚为宽裕。 
  青年一入夏就变成了猫舌,只吃点冰镇清凉的小点心,省了那些热烘烘正餐的时间,正好拿来摆弄那架箜篌。 
  “丝竹盟”秀士送的是一整本琴谱,然而常留瑟却独锺情於一曲“思长留”。思长留者,思常留,或作丝常留。既暗合了二人的名姓,又寓以美意。最要紧的是曲调质朴,耗不得多少神思。常留瑟平日虽笑闹不端,但正经做事却又异常严肃。再加之卧房距离大门与正堂皆有一段距离,是故垂丝君归来的响动竟没有半丝传到他耳朵里。也算是冥冥中有这个波折,也好教他省清自己的处境,不要贸然造次。 

  棋书二叟见垂丝君提早归来,立刻相迎上去。男人风尘仆仆,也被正午骄阳炙了一路。进了正堂不唤沐浴更衣,倒先吩咐著要了碗冰雪荔枝膏。棋叟得了吩咐便去厨房,书叟在一旁打扇,垂丝君稍微压了压燥火,却听见一种异响。 

  声音轻微,该是隔了相当的距离。若非有一定武学修为未必能察觉。垂丝君蹙了蹙眉,更用心地去听,这下子却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他绝不会听错,是箜篌。 
  边上的书叟见主子无端变了颜色,他虽听不见箜篌声,心里头兜了几圈却还是省明白了怎麽一会子事。 
  陆青侯虽是箜篌圣手,然而自他出事之後垂丝君便再听不得箜篌之音。常留瑟平日待他这个老头子不薄,他也想把这个道理说给常留瑟听,却又怕日後被垂丝君定了连坐,到了这时候,自然也只能替青年捏一把冷汗。 

  恰这时小芹吃了饭从门口经过,棋叟立刻使眼色,要他赶去知会常留瑟。可小芹偏是个不接令子的实心眼,倒是垂丝君黑著脸猛地推门而出,脚下轻功一起,便朝常留瑟的卧房而去。棋叟这才匆忙跟了出来,猛敲了小芹的脑袋叫道:“快,快去帮著把你家主子,要出人命了!” 

  小芹被老头子这麽一唬,方才如梦初醒地飞奔起来。 
   
  常留瑟正弹得起兴,丝毫不查有人奔来,等隐约听见小芹“公子、公子”的叫唤,就已是迟了。 
  未作准备大门已被一脚踹开。先进来的却是午时刺眼的光线,常留瑟只见黑压压一个高大的人影闯到面前,气势汹汹来搡他手上的箜篌。他匆忙将箜篌搁在桌上,转身便与黑影对上,毋容喘息与思索的片刻之间,二人已过十数招,常留瑟惊觉来人招式熟悉,慌忙收了内力唤道:“垂、垂丝君!” 

  这边男人已经黑青了脸色,外界的声响只是置若罔闻。常留瑟已撤了招式,可他却依旧飞起一脚,正踢中青年脸颊。 
  常留瑟自觉得身子轻飘飘飞了起来,撞到身後桌子上。箜篌自是未能幸免於难,茶壶杯盏也混著断木残渣碎了一地。青年在这一片狼藉中落了地,又滚出四五步之距,天热衣裳穿得薄,手肘上净是划出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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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後赶来的小芹惊得叫了起来,几个老头子也只有在屋外叹气。唯常留瑟一人反倒没事似地摇晃著立了起来,竟还微笑著想对垂丝君说些什麽。然而话还没出口,口鼻之中却涔涔地冒出血来,止也止不住。 

  垂丝君这时又恢复了理智,见常留瑟好端端一张清秀的脸竟被糟踏成这般模样,不由得也皱了眉。可目光流连到那架箜篌身上时,却又变得阴暗而坚硬。 
  小芹哭著扑到主子面前,被常留瑟轻轻推开了去。 
  “没事……”他安慰少年道,兀自伸手捂住了口鼻,可血还是顺著指缝滚下来溅在地上。於是干脆猛吸一下鼻子,然後低著头,闭了眼睛朝屋外走出去。 
  屋内,只余垂丝君一人,面对满室凌乱并一把破琴。地上琴谱依旧摊开著,被茶水泼湿晕开的地方,“思长留”三个字已经花得认不出了。 
第018章

  “这事不能稀里糊涂地剩著。”殷朱离敲下手里最後一枚棋子儿,斩钉截铁道,“垂丝君最忌讳那东西,你捅了这娄子,他自会去找出告诉你箜篌之事的人。你这不是害人麽?” 

  常留瑟委屈道:“我真是自己琢磨的,与人无关。要是有人点拨,也不至於如此狼狈。”说著,又伸手去抹脸上的血迹。 
  口鼻的血已止住,暗红色粘了两个袖子,自己都觉得腌臢。只是殷朱离死活不让他下到龙鳞水塘作清洗,便只能花著一张脸坐在水边,怔怔地出神。 
  殷朱离看出他的茫然,主动道:“你还是趁早回去把事澄清了。” 
  常留瑟听了,哆嗦道:“现在叫我回去,你叫我拿什麽对著垂丝君?就是已经挨了打,我也不知道触了那一根逆鳞!” 
  殷朱离不知该不该告诉他过去的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你们的事我不管,也管不著。只让你别再害人。” 
  常留瑟愈发委屈,蹙紧了眉怒道:“都是我的不是!我只是喜欢他,一门心思要可他的心意,马屁偏拍到了马腿上。你们谁都不帮我,由著我一人摸黑,出了事一味指责我……”他说得气苦,宛如控诉,“又有谁来问我,被他踢的那一脚重不重,你甚至只顾著那塘破水,不许我清洗身上的血污!” 

  殷朱离被这番话说得脸上阵红阵白,心里也的确有了一丝不忍。故意转移话题道:“谁说没人关心你,你看不见崖顶,可那里刚才就站著个少年。以为你想不开跳了崖,正哭得肝肠寸断。” 

  常留瑟怔了怔,立刻意识到是小芹。面子上没有立刻的反应,倒是等殷朱离回去水府修炼丹药之後悄悄上了山崖。果然见到少年跪在一旁,边哭边向著崖底嗑头。 
  回想过去种种,这竟是头一遭有人为他哭泣,常留瑟不仅苦笑著叹气道:“痴儿,你这是在折我的寿麽?” 
  小芹这才抬起头来,既惊又喜。哽咽半天才扑过来,扯下衣袖替常留瑟仔细擦拭面颊,又捧著他受伤的胳膊落了几滴眼泪,直到被常留瑟嘲笑是只哭作猫儿,才勉强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这几日我都要待在崖下,你也不要说见过我的事。”常留瑟一字一句地吩咐道,“若是想见我,就每天亥时後再到这里来,带点吃的。这事儿自然也不能跟宅子里的任何人说。” 

  小芹点了头,又问道:“那如果他们问起你的事儿呢?” 
  常留瑟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脸颊,“哭你还不会?给我可了劲儿地哭。哭到他们腻烦为止。” 
  小芹点头应了,刚才常留瑟掐得重了,他眼睛里又沁出水汽来。常留瑟忙帮他擦了,又反过来哄了几句,这才依旧回了崖下,此时的心情已大不相同。 
  或是真领了那箱金锭的情,抑或出於别种考量,殷朱离面上虽冷淡,却还是指了个地方让常留瑟住下。那其实只算个附在山脚下的耳穴,常留瑟自己摘了枝叶铺了地,夏日里倒也不觉多麽艰难。 

  常留瑟虽身在崖下,日里却依旧练功毫无懈怠。因他明白,自己并不是在纯粹逃避,而是另作一场补救的戏给殷朱离看,只要他信了,垂丝君那边多半也有得补救。 
  於是他愈发刻苦操练,并且一改平日的嬉闹变得沈默寡言。在殷朱离面前他只吃从谷里找到的野果树芽,等入夜之後再上到崖顶吃点小芹带来的正经粮食。饶是如此,一旬下来,青年也还是明显消瘦,逐渐有了些药店飞龙的意趣。 

  这段时间里,垂丝君看似从未下崖,然而从常留瑟刻意放置於塘间要道的草木灰上看来,每隔数日,崖上总会有人漏夜前来,穿过水塘直向殷朱离的水府,偶尔也会在自己蜷缩的草洞前面驻足。 

  又过了几天,脚印渐多了,常留瑟便逐渐意识到,回宅的日子近了。 
  第二旬的一天夜里,他吃完小芹送的食物,正要躺下来休息,忽然听见半空一阵猎猎衣裳响动。不由好奇垂丝君今夜为何提早前来,便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殷朱离的水府在龙鳞水塘尽头,从外面看仅是间被紫藤缠绕的石室。常留瑟见垂丝君运起轻功沾著水面飘进水阁,便也大著胆子踩著石块去看。可谁料到,靠近水府的最後一块垫脚石竟无故松动了,常留瑟刚踩上去就开始摇晃。他忙提起轻功想要躲闪,一只脚却已陷进水里。夜间水塘冰寒刺骨,青年的小腿立刻抽搐不止,连带著他站立不稳,整个人踉跄著砸出好大一个浪头,直拍向水府大门。 

  水府里听见响动,垂丝君立刻推门而出。却见到青年泥鳅似的趴住岸边, 双脚在塘底油滑的青荇上努力平衡著,那模样狼狈又可怜。 
  常留瑟见心悸败露,只有硬著头皮继续怯生生哀求道:“……对、对不起……求你把我拉上来。” 
  垂丝君知道他不会水,又冻得瑟瑟发抖,於是轻叹了口气将他捞了起来。 
  “你这又是在唱那出?装著乞儿搏人怜惜?” 
  常留瑟这几日著实瘦下不少,又一直穿著出事那天破破烂烂的衣服,委实像个乞丐。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就突然蜷著身子,一气儿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日垂丝君冷静後便有一丝悔意,後来又从殷朱离处听了常留瑟乖觉的表现,怒意早就消退了泰半。既见青年作如此楚楚可怜之状,也就软了软心肠,带著他回到崖上。 
  二人走了之後一段辰光,殷朱离亦开了门从水府中走出来,看著自家门口那塘被常留瑟趟浑了的碧水,叹息道:“别怪我做手脚。只是常留瑟一日留在崖下,我便一日不得安宁。还是送回崖上处置较好。” 

  第二天早饭时,宅里人见到常留瑟回归,皆欣慰不已。除却小芹不表,棋书几叟心中都多少对於青年有几分歉疚之情,如是一来,竟然对他比过去慈祥了不止一倍。常留瑟也算是因祸得福,活得愈发滋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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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为免牵连到宅里其他人,常留瑟听从殷朱离的吩咐,回到崖上的次日就写了一份陈情递给垂丝君。交代了发现箜篌的过程。只隐瞒自己知道陆青侯的确实身分这一点,仅说是以为垂丝君爱听箜篌,才特特学了起来。 

  这事垂丝君已无心纠缠,只让棋叟拐著弯儿告诉青年,不要再动无意义的心思。常留瑟表面上应承,骨子里却哪里能够真正柔顺。 
  夏季里燥热,直叫人作出些忘乎所以的事来。得了教训的常留瑟暂时蛰伏,一门心思练习武功,只在对待垂丝君的态度上做了些微妙的改变,他不再死缠烂打,反开始与人保持距离。看来似乎是真有所悔悟,又像依旧後怕著那日的拳脚。天长日久,竟让包括垂丝君在内的宅里人都产生了“憋屈著他了”的错觉。 

  日子很快靠向立秋,那十六间机拓木屋也仅剩下其二未曾打开。常留瑟剑法练到十成时,垂丝君便有意让他随自己出外走动。 
  常留瑟自然认为是个机会,却还是提出要将小芹带在身边。垂丝君蹙了蹙眉答应下来。次日三人便启程,去南方一座名为临羡的城市。 
  临羡城坐落在西江岸边,三人包船逆长江而上,两日後改换旱路,一日入西江河道,这又过了差不多两日,方才来到临羡地界。 
  小芹头一次远行,自然觉得处处新鲜,而常留瑟明白垂丝君不过是想借机一试自己的修为,於是主动包办了一路的水匪山贼。垂丝君见他卖力,也慷慨地给了不少奖励。若换了从前的常留瑟,早已经搂著男人欢呼起来;然而此时此刻,再多的奖励,也不过换他一个浅淡的梨窝——出了山宅,常留瑟竟将“憋屈大法”演绎得愈发淋漓尽致。 

  平日里靠著几个老头从中周旋,垂丝君不觉得尴尬,此刻与常留瑟只隔著个木头似的小芹,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所幸临羡是一座极有看头的城市,百越之民於此汇集,手工业与商业极盛。入城之後,三人先找了客栈落脚,稍事休整便应了小芹的请求上街一观。 
  临羡街头商品琳琅、千奇百怪,虽是小城,人气比照中原大都亦不逊色。小芹算是开了眼界,他不敢对垂丝君造次,便拉著自家主子在人海里闯进穿出。常留瑟不仅不恼,竟还一反常态地取出碎银给他花销。 

  垂丝君远远地看著那主仆二人,不由忆起与常留瑟去到郡城的情景。 
  那时的常留瑟远比现在的小芹更活泼。然而不到半年的时间,却被自己整个儿揉碎了重塑一遍。他有点怀旧,却发现无论如何努力回想,却终是再描摹不出常留瑟曾经放肆夺目的笑容。 

  他这边正难得惆怅著,常留瑟却一面痛惜著见底的荷包,一面强忍住好奇,约束著不能东张西望,以免露出狐狸尾巴来。 
  近酉时,三人一同在酒楼用过晚膳,垂丝君打发了小芹先回客栈,自己则与常留瑟去办正事。 
  之所以要到临羡来,原本就是为了找一个人。 
  “之前与你吩咐过的事,可还有印象?”垂丝君领著常留瑟离了大道,却向僻静的小巷子里去。小巷在东北面的城墙儿根上,八卦里艮位死门的位置。与它隔了堵城墙,外头就是穷人家的坟场,出了名的污浊晦气。 

  常留瑟跟在垂丝君身後,闷闷地应道:“记得的,这次要去找的是一位摆弄尸体的毒术高人,所以不可擅自接触哪里的任何物品,更要谨言慎行,以免捅了漏子。” 
  垂丝君在前面点了头,说话间小巷拐了个弯儿,倒是宽敞起来。左右清一色青灰砖墙,平平绷起数张姜黄色的皮革。人走在皮革下面,虽没了风雨,却也不见阳光。一丈宽的小巷子里阴气逼人,走几步便堆著些绘有婴孩形体的瓦坛。俱封了口的,常留瑟虽好奇,却也无从探看。 

  又走了几步,空气突然变了味儿,夹杂著沈重的樟脑与檀香气,常留瑟循著味朝墙根张望,只见几滩红红黄黄的污水,墙缝上就插著线香。他再绕开垂丝君向前张望,不远处小巷尽头是一扇朱漆小门,紧闭著。 

  “这是什麽地方……”他有点心虚地问道。 
  垂丝君极镇定地回答:“义庄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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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过了今夜,这功便成了八九。”小季伸出手指勾了个数,又望了眼常留瑟,低声道,“可是你似乎并不高兴。” 
  常留瑟摇了摇头;“许是累了。”说着,便放下皮管脱了手套,抬眼看那仅糊着薄纸的窗棂,已透出鱼肚白。 
  他转身问小季,“明天还要来么?” 
  小季点头道:“最后一天了。”又反问,“垂丝君最近如何?” 
  常留瑟只摇头。 
  小季道:“可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常留瑟苦笑道:“睡错了几次床,多少沾了些。” 
  小季突然又诡秘地笑道:“你喜欢他。” 
  常留瑟忙心虚地掩饰道:“哪有的事!” 
  “人身上,说话的不只是嘴巴。”小季说着,舒展了一下右手小指,上面包了银打的指套,尖儿特别磨过。平日里用它解剖尸首,只微用力一划,便拉开花花白白一片。“你虽没有说出半个‘喜欢’,但看着垂丝君的那眼神,肌肉的紧张,血管跳突与经络的抽动,甚至是血液流动的声响——哪一个能够逃得出我的眼睛?” 

  这话又说得血腥,常留瑟觉得自己不要说衣服,就连皮肉也一并扒光了看得通透。又想活了这些年,竟头一次遇见言语上能压制自己的人,不由生出一股新鲜之感。 
  小季似是又读懂了他的心思,愈发贴上来,妖娆地笑道:“其实我看出,你不仅心仪了垂丝君,也对另一个人动了思量。” 
常留瑟诧异道:“连我都不知道仅还有一个人,你且道是谁?” 
  小季酥了骨头地媚笑道:“我啊。” 
  常留瑟实实在在地惊了一跳,瞪大眼睛道:“哪有的事,你莫要消遣我。” 
  说着便要挣开。却没料到小季蛇一样粘了上来,凑在他耳边吹气,又低声道:“你看到我的时候,心跳之音,血流之音,那筋骨与肌肉的动作也是美妙……”说到一半却没有了动静,竟是完全陶醉在了回忆之中。 

  常留瑟背上已出了几潮冷汗,正要悄然脱身。耳边却听一阵银铃乱响,花蛇竟也从木柱上倒缠下来。小季听见了声音,抬头抛了眉眼给那条花蛇,笑道:“以前这么多人,也不见你来凑热闹,看来是真喜欢小常了。” 

  这边常留瑟早怕又得合上眼去,只觉出温凉的一根粗绳子慢慢套在脖子上,接着是小季一双冰冷的手贴上来。同蛇尾一道插进衣襟里胡乱抚摸。 
  常留瑟虽肖想着垂丝君,对于情事却尚是白纸一张。他紧闭着眼抖得厉害。嘴给反反复复地亲了,胸口也完全不知究竟是人嘴还是蛇嘴轻轻滑过,所过之处激起一片寒栗。直僵硬成一块死木,比寿材里躺着的还不可救药。 

  黑暗中,只听小季抱怨道:“如此不解风情,怪不得连垂丝君都钓不到。”他正说着,长屋外突然一阵风过,竟传来阵阵衣袂摩挲的声音。小季慌忙放开常留瑟,指尖劲气弹开屋门,正看见垂丝君一身水色长袍,负了手立在跟前。 

  常留瑟听见响动,也睁了眼,待看清楚来人后反而情愿自己没生眼睛。倒是小季狠狠拍了一记他的背心,推了出门,又轻声道:  “先入者为主尔,真正便宜你了。” 
  蛇性最淫。季子桑的脾性,垂丝君怎会不知,凡看得落眼的都要尝一口。常留瑟何等精致的人,自然不得幸免。之所以造成今夜这个状况,也正是因为垂世君一时的退缩,送羊入了虎口。 

  他看见衣衫不整的常留瑟被推过来,胸间突然觉得酸涩,也不再与小季打招呼,只揽了青年的肩头离开。 
  常留瑟由垂丝君领回了客栈,沐浴更衣用早膳,一道上都在琢磨小季说的那句“先入为主”,他觉得意有所指,左思右想却说不出所以然,一通辗转反侧后昏沉起来,丝毫不察垂丝君立在门外,直到他入睡方才离开。 

  这天该是去义庄的最后一夜。常留瑟虽有些犹豫,却并不愿拂了垂世君的念想,只是在黄昏时故意磨蹭着,专等垂世君松口,好免了他这趟行程。 
  然而垂丝君到最后也没有看出他的心意,只写了张字条让他一并带去。青年好奇地偷看了纸条的内容,不过是一行小楷: 
  兹欠季子桑雪域千年天虫三尾,年内补齐,立此存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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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不明白这话的用意,直提心吊胆地进了义庄,小季却不在里面,待到后半夜才见他踏月色而归,手里拿了个血淋淋包袱,正经打开却是一块石头。 
  常留瑟见了小季,便递了纸条。小季看了笑道:“他这是给你讨保来的。拉不下面子拜托,便拿天虫来说话。倒是他的作风。” 
常留瑟听了他的话,心中怦然一动。小季收了字条,又讪笑:“你且别得意,他宁可讨保,也要让你再来学,就代表着你不如这罐药汁,更不如那药汁要灌的尸。” 
  顿了顿,他又主动贴上来问:“你想不想知道垂丝君要给谁防腐?” 
  常留瑟努力想想,苦叹一口气,终是摇头道:“你既这样问了。答案恐怕也就跟我想的一样。” 
  小季见不得他叹气,拉他到桌边将手按在那块石头上,阴阴地说道:“我且帮你一个大忙,当作昨日唐突的赔罪。” 
  常留瑟乍触到那块石头,手心突跳了一记。这石头表面温热,又有点挣扎,竟似乎是活物。 

第022章

小季见他惊惶,得意地笑起来:“这是兽心石。只出在城外摩尼寺崖壁上,一半是活人来的,自然有热气儿,割下来还会流血。” 
常留瑟听不懂什么寿星不寿星,摩尼寺倒隐约还有些印象。他看着小季将石头放在桌上,略刮掉些青苔与泥痕,用银指套切下指甲大小的一块。那血水立刻冒出来,小季拿布擦了。取来一个瓷瓶将石头扔进去,转眼又利索地封了口,递给常留瑟。 

“这药半年后起效,只一滴,就能化去你一日的功力。若不希望与那尸陀林主较量,就靠这个拖延时日。但切不可一次服食十滴以上。” 
常留瑟呆问道:“我为何不能与尸陀林主较量?” 
小季剐了他一眼:“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傻了呢?垂丝君报了仇,你凭什么留在他身边?” 
常留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之后闷闷地收了药瓶。 
小季笑道:“这就对了。” 
常留瑟又问他:“你为何要帮我至此?” 
小季替他收拾了皮管与球囊,媚笑道:“因为我喜欢你,也喜欢垂丝君,但不待见那个人。” 
常留瑟不信,嗤笑道:“你口口声声喜欢我,又哪有将自己喜欢的人凑做一对的。” 
小季立刻顺着竹竿往上爬:“所以,你终该明白我心里头的苦了吧?” 
“不明白,一辈子不明白。”常留瑟平日里就是玩惯了这一套的,自然不为所动,正想着如何狠狠设计回去,却听小季突然变了口风,一派严肃道:“今日所学已成,我便将这些器具并那罐药汁交与你回去。” 

说着,却拿手指了指屋顶。 
常留瑟明白屋顶有人,也高声和了,把小瓶儿藏到怀里,又伸手将器具接过。虽是做戏,却也有一番如释重负的感觉。 
小季依旧推着他的背送他出门,手指却在他身后反反复复地比划。常留瑟留心猜了,却又是那“先入为主”四个字。 
他没琢磨出什么门道,便被送出了义庄。垂丝君已立在门外等候,别了小季,主仆三人稍作整顿便离了临羡城。 
回了山中已近白露,路边都是两三人高的树木,大抵有枫和空松两种,叶子尚未脱落,便显出颇匀称的红与黄,衬着碧蓝远天、及远顶落的薄雪,加上未完全消褪的绿色,竟是未曾领略的明艳。 

“多好的山!”常留瑟由衷地叹道,“却没有名字。” 
“这山名叫空盟”垂丝君道。 

回了空盟山之后,日子仍循规蹈矩地过。垂丝君将自创的剑招交给了常留瑟,两人在一起切磋数日,关系逐渐修补到了入夏以前的程度。 
然而常留瑟终是觉得不足,自将那药汁抱回来之后,心里就好像有个壶漏在滴着,虽说不个所以然,人却日渐浮躁起来。 
晚课已停了有段时间,这天用完膳,垂丝君却又叫了常留瑟,吩咐道:“药汁由你来灌,自然应该知道一些故事,若是愿意,待会我在书房等你。” 
厅里还有几个侍饭的,这时候尽将目光投向了常留瑟身上,而事主却低着头,用浓密的眼睫掩盖了浓重的心思。 
“可我想凭着实力走进那间屋子。”他缓缓开口,竟是拒绝之意,“垂丝君要我做什么,我便去做。故事不故事,与我并无挂心。” 
垂丝君凝视着他的脸,雾里玉簪花似的白,半晌之后略微点了点头道:“随意。” 
膳毕,各归各处。 
“公子可以就寝了。” 
小芹将香丸放入薰炉烤着,又铺好被褥,放下帐子后转身,常留瑟竟还坐在镜台前发呆。小芹只道他是懊悔了,替他可惜道,“多好的机会,连我也想知道垂丝君的故事呢。” 
常留瑟缓缓回神,散了头发让小芹细细梳着,又垂下眼帘道:“他能告诉我些什么?不过是一些已经知道的,我想的不是这事儿,你不用替我操心。” 
说着又要低头,脚边忽然挤过来个毛松松的活物。常留瑟一惊,刚要动作,小芹急忙丢了梳子,从镜台下面捞出个黑乎乎的毛绒团子来。 
“哪里来的猫仔?”常留瑟蹙眉道,“脏得像灰捏的一样。” 
小芹腼腆地笑道:“入夏不是一直抱怨说猫叫春么?这就有了,母猫被粗使阿六打死了,留下三只小的,我看它们可怜……” 
“这屋里竟还有两只?”常留瑟一瞪眼,突地跳起来。“你什么时候弄进来的?藏在哪里?” 
小芹知道他对活物一律有些犯憷,忙趴倒在地伸手到床下去掏。不到一会儿功夫,一白一花两只猫咪团子安静地现身,小芹也爬了出来,手上却拿着个精致的长条锦盒。 
“公子你看,这床底下怎么有个盒子……” 
常留瑟看着锦盒,眼睛里突然有一星火苗儿,无声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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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小芹抱来的那三只娇客,很快得了宅里大多人的宠爱,因为推算生在八月,故由老头子们取名“中秋”、“壮月”与“小春”。中秋略稳重些,壮月与小春最爱乱闯,宅子里外都留了爪印,垂丝君的床也滚了几遭。这天午时,两只团子不知怎的又在书房前打架,被垂丝君一手拎了一个,就往常留瑟房里送去。 

  秋日的天凉爽下来。但午休的习惯却尚未改动。垂丝君提着猫儿刚到院前,就听见常留瑟屋里低声细语,想是小芹与他主子在说话解闷儿。 
  这话,却又不是一般的话。 
  “公子说得什么话!”小芹声音清脆,容易辨认。他似乎有些着急,躲避着什么。 
  “小芹儿,就与我玩一次吧。”常留瑟低声道,“听小季说,很舒服的。” 
  一阵衣服的摩挲声,小芹随即急叫起来:“这是做什么!公子要睡便睡了,小芹不睡……” 
  垂丝君心里“咯噔”一下,大约明白了屋里的状况,又听常留瑟央求道:“小芹,与我一次吧,就一次。小季已经和我说得仔细了。我会小心……” 
  这边小芹哪里肯,死命推诿着。偏遇上常留瑟这块牛皮糖,越蹭反而贴得越紧。三两下外衫已被剥掉,他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嘤嘤地带起了哭腔,“听别人说会痛。” 
  常留瑟见他这般反感,只好停了手里的动作,软语安慰道:  “小芹,我什么时候诓过你?不痛就是不痛。你再看看我,这么好看的一个人,你不喜欢么,不想……亲近亲近?” 

  说着,他又凑到小芹面前,捏着他的脸要他看仔细。 
  小芹自然知道他家主子好看,却从没有与他正面接近过,直看得有些恍惚了,常留瑟忙又狠狠地捏了两下,这才逼出他几滴眼泪,回过神来委屈道:“公子,请公子住手,不然小芹要去找垂丝君了,垂丝君他会……” 

  常留瑟打断了他的话,狠狠道:“你敢去告诉垂丝君我就把你舌头拔掉!”顿了顿,又央求道,“好芹儿,小季说,是男人都要经历过这事的。 
大不了你帮了我,我再让你来,大家扯平不久好了?” 
  “公、公子……”小芹似是窘到了极点,“这、这事说的是要寻个情投意合的女子,两个男人怎么能行?” 
  屋里常留瑟怔了怔,叹口气道:“情投意合的女子?我长这么大,究竟见过几个女人? 
  正经人家的孩子,十六七也该谈婚论嫁,可我连冠都未加……怕是要做一辈子童子了。” 
  小芹听出这话里的苦涩,反过来安慰道:“可垂丝君总比公子年长,不也是尚未娶亲?” 
  常留瑟低头苦笑了一声道:“莫要再提垂丝君,我算是怕了他的。” 
  听到这一句,屋外立着的人面色一黯,不知觉地紧了紧手心,  疼得壮月与小春“咪唔咪晤”地呻吟起来。屋里两人同时悚了悚,小作慌乱之后同时躺倒了装睡。垂丝君也不去戳穿他们,只怀着心事走出院子。 

  常留瑟与小芹之间有没有成事,谁都不知道。只是那日后的好几天,青年与垂丝君照面时皆有些尴尬。以至于新式剑招的研习也受到些阻碍。垂丝君正琢磨着如何解开这个心结,却不意由常留瑟抢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垂丝君,”他正色请求道:“明日请带我下山一趟。” 
垂丝君不明他的用意,问道:“下山做什么。” 
  常留瑟有些红了脸颊,微窘道:“我想见应该见识一下……青楼。也算是成了一个男人。” 

  寻常男子,成年后大多进过秦楼楚馆,便是垂丝君这等欲念淡泊之人,不容讳言,也偶有需要发泄的时日,更有甚者,某些地域亦将青楼一夜作为男子成年的仪式,这更是到了光明正大的地步。 

  垂丝君听着常留瑟的话,又回想起那日午时听到的对谈,只以为他是要摒弃龙阳的癖好,找个姑娘有个寄托;除了心中略形诡异之外,一时间竟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阻止。略作思忖之后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次日黄昏二人下山,快马取道山下小城,红袖招招,温柔之乡,夜色华灯下的好戏便正要开场了。 

第024章

请允许我在这一章小小的勒索一下(回头找刀),不回贴下章就不h啦~mua一下回帖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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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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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坑...每天都有更新的...不过要是没人搬……只能下个礼拜本人一起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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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情节好像不错,不过文字忒文绉绉,看着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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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顶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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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了再看,楼主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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