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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有位男子,名为源博雅。 他是平安时代中期的官人,也是雅乐家。 父亲是第六十代醍醐天皇的长子克明亲王,母亲是藤原时平之女。 据说生于延喜一八年(西元九一八年),另一说是生于延喜二二年(西元九二三年)。比紫式部与清少纳言还要早一个时代,是一位将宫中高雅风气当做空气般呼吸的人物。天延二年(西元九七四年),朝廷授予他从三品官位,是身分高贵的殿上人。 我们先来说一下有关源博雅这位人物。 根据史料,源博雅相当多才多艺。 万事卓越超群,尤以管弦之道造极。 《今昔物语》中记载,博雅对于万事均才华卓越,管弦方面的才能更是技高一筹。 据说,他的琵琶琴技玄妙,笛声绝伦。 这时期,时代已然遭遇两名庞大的恶鬼。 一是东北地方的虾夷族长阿弓流为,这名恶鬼由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歼灭了。 另一是关东恶鬼平将门。平将门所发动的变乱,也让征夷大将军藤原忠文所平定。 不受朝廷执掌的势力通称为‘夷狄’,朝廷视其为恶鬼,逐一派兵歼灭。而每扑灭一恶鬼,京城便宛如在其内部深处包揽了更多的黑暗与恶鬼。 这座京城,是巨大的咒术空间,依据源自中国的阴阳五行说与风水力学所建筑。 北方有玄武船冈山,东方有青龙贺茂川,南方有朱雀巨琼池,西方有白虎山阳、山阴二道。这座京城正是根据四神相应的理念而建。东南西北四方配置了四圣兽,鬼门方位的东北方则配置了比睿山延历寺。这种安排并非偶然。 说起来,这座京城本来就是第五十代桓武天皇为了保身——深恐因涉嫌藤原种继暗杀事件,而遭废除皇太子地位的早良亲王的冤魂作祟——才大费周章、施工兴建而成。 因而桓武天皇只在长冈京住了十年便废弃,另外动工建造平安京。 朝廷内部的权利斗争不绝,暗中施展蛊毒咒术更是家常便饭。 京城是个在其内部孕育深不可测的黑暗与恶鬼的咒诅温室。 正因为上述种种背景,通称‘阴阳师’、操控咒诅技术的人,才应运而生。 风雅与恶鬼在黑暗中时而发出青白磷光、时而又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泾渭不分地融合在京城内。 在这黑暗杂红,人们屏气敛息地与恶鬼、妖物共存在同一空间。 源博雅正是在这种风雅又妖邪的宫中呼吸着黑暗,并以文人或音乐家的身分度过那个时代。 现存有关源博雅的文献史料相当多。 尤其是管弦——就是有关琵琶、古琴或笛的轶事很多。他不仅演奏琵琶与龙笛,实际上还自己作曲。源博雅所作的雅乐曲《长庆子》,正是日本传统雅乐舞蹈会(舞乐会)中,必定会演奏的退场乐,现今也时常演奏。 《长庆子》似乎混合了南方调子,现代人听来,依然是一首典雅又纤细的名曲。 博雅三品,管弦之仙也。 古籍《续教训抄》上如是说。 《续教训抄》中还记载,博雅出生时出现了吉兆。 话说,有位圣心上人住在东山。 这位圣心上人于某日听到传自上天、难以名状的音乐。 那乐曲的编制是二笛、二笙、筝、琵琶与鼓。 这些乐曲弹奏出玄妙的音色,听起来简直不像这凡世的音乐。 “真是不可思议的喜事啊。” 上人步出草堂,顺着乐音的方向漫步而去。 到了目的地,上人发现乐音是从一栋某贵人的宅邸传出,而那宅邸内正好将有婴儿呱呱坠地。 不久,婴儿出生了,乐声也随之停止…… 这时出生的婴儿正是源博雅。 不管这轶闻是事实或是后人的创作,总之,既然会留下如此佳话,足以证明源博雅这男人确实具有超群拔类的音乐才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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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根据《续教训抄》中记载,第五十九代天皇皇子式部宫卿——也就是敦实亲王,对源博雅仇隙在心。 简单说来,敦实亲王对源博雅私怀怨恨。 为什么怨恨源博雅?《续教训抄》中没记载理由。 附带说一下,所谓亲王,指的是天皇的兄弟姐妹与子女,女性则称为内亲王,是依据隋唐制度所订。 源博雅与敦实亲王都是承继了皇室血统的亲族,或许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纠纷。虽可以想象出种种理由,不过,无论在当时与现今,真正的理由都成为隐没在黑暗中的典故了。 说不定原因与两人均擅长的音乐有关。 总而言之,这位式部宫卿曾经命令“刚勇之徒等数十人”,企图谋杀源博雅。 于是,数十名刺客于某夜带着长刀出门,准备去袭击源博雅。源博雅这当事人自然一无所知。 根据《续教训抄》记载,时刻已过午夜,博雅却还未就寝,且将寝殿西方的“格子板门打开了二公尺宽”。也就是说,寝殿门户大开,博雅正眺望着挂在西方山头上的残月。 “月色真美……” 陶醉在月光下的博雅,当时大概如此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般说来,若有人对自己怀恨在心,通常会不自觉地察觉此事。 既然古籍上写明是“仇隙”,这桩暗杀阴谋便不可能起因于与博雅自身完全无关的政治理由。况且对方狠下心派出数十名刺客,可见怨恨之深。 而在将近黎明前的深夜,博雅竟还打开二公尺宽的格子门,独自在月光下眺望月色。由此可见,博雅毫未察觉自己竟在无意中招人怨恨。 对于人与人之间那种纠缠不清的人际关系,博雅应该一窍不通。 然而,若因为如此,便将博雅视为“娇生惯养的少爷”,就未免过于乏味。 反之,博雅这个人物,在宫中应该过着比一般人更艰辛的生活才对。只不过对博雅来说,所有苦楚都不会与仇恨他人、或对他人怀有恶意之类的感情牵扯上关系吧。 活象这男人的体内蕴藏着令人无法置信、甚至可说是憨直的坦率心灵。这点也可说是源博雅这人所持有的滑稽特性。 我想,无论在多么悲哀的时候,这男人大概都会痛痛快快、坦率且正经八百地去哀伤一番。 任何人的内心都可能偶尔存着恶意这种负面感情,但在源博雅这男人的内心,却完全看不到这种感情,算是罕见的人。为了创造这男人在这部小说中的个性,读者应该可以原谅我将源博雅设定为这种男人。 因此,源博雅一定做梦也没想到他人竟对自己怀有负面感情,而且恨到甚至要刺杀他的程度。说不定正是博雅这种个性令式部宫卿怀恨在心,不过,我们也不必猜想那么多。 总之,当晚博雅正在观赏月色。 脸颊上活象也簌簌掉落了两行泪。 博雅从里屋取出大筚篥,含在嘴里。 筚篥是竹制管乐器,一种竖笛。 博雅所吹奏的筚篥音色,飘飘悠悠地荡漾在夜气中。 那是天下吹笛名手源博雅因心有所感而吹出的笛声。 前来暗杀博雅的“刚勇之徒数十人”大吃一惊。 因为他们来到博雅宅邸时,传来的竟是清耳悦心的笛声。而且,吹笛者正是刺杀的对象博雅。不但门户大开,博雅自己还坐在寝室窄廊,沐浴着苍白月光,吹着笛子。再仔细一看,脸颊上还挂着两串泪。 刚勇之徒耳闻笛声,不觉簌簌泪下。 〈续教训抄〉如是记载。 也就是说,原本打算来暗杀博雅的众人,听了博雅所吹的笛声后,竟情不自禁流下眼泪。 这样一来,便没人狠得下心暗杀博雅。 众人无法向博雅下手,就那样回到式部宫卿宅邸。博雅当然一无所知。 “为什么没杀掉博雅?”式部宫卿责问那些男人。 “那不是我们下得了手的人物。” 听了刚勇之徒的说明后,这回轮到式部宫卿也泪如泉涌。 结果…… 同样簌簌泪下,遂打消暗杀念头。 如此,式部宫卿打消了想暗杀博雅的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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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有盗贼潜入三品博雅家。 三品(意指博雅)藏身在地板下避难。盗贼归去,片晌,(博雅)爬出地板检视,发现家中已空无一物,全遭盗贼窃走。 唯橱柜留有一筚篥,三品取出筚篥吹奏,归途中的盗贼遥遥听闻笛声,感愧交集,掉回头来,向博雅说:“方才听闻阁下笛声,深受感动,歹意尽丧。是以前来奉还全部盗窃物品。” 说毕,遗下所有赃物离去。往昔的盗贼,也有如此恳挚的人。 这故事是说,盗贼潜入博雅家中行窃,只留下一支笛子。本来躲在地板下的博雅出来后,吹了笛子。结果那盗贼听到笛声,深受感动,又折回将所有赃物都还给博雅。 博雅的笛子令他逃过一难,这又是一例。 而且,并非只有人才会呼应博雅的笛声。连天地精灵与妖魔,有时甚至连缺乏意志与生命的东西,也会感应。 〈江谈抄〉上便记载,每逢博雅吹笛,连宫中屋脊两端的兽头瓦都会掉落。 源博雅持有一支天下无双的横笛名器,其名“叶二”。 叶二为著名横笛。另号称朱雀门鬼笛。 这是〈江谈抄〉上的记载。 这支名为叶二的横笛,正是朱雀门的鬼魂送给源博雅的笛子。〈十训抄〉上记载着这段轶事。 某明月之夜,三品博雅身着便服于朱雀门前终夜吹笛。当晚同样有位身着便服的吹笛人,笛声优美,绝世出尘。博雅暗忖,其人为何许人也?挨近一看,是陌路人也。 博雅默无一言,彼亦闷不吭声。 如此,每逢明月之夜,博雅必与该人相遇,相伴吹笛,共度几番夜晚。 该人笛声超群脱俗,博雅曾与其互换笛子试吹,果为希世之珍。 其后,夜夜相逢,连续数月,回回吹笛,该人却从未示意换回笛子,笛子便一直归博雅所有。 三品博雅过世后,帝曾命当代吹笛名手试吹博雅之笛,却无人可吹奏出同样音色。 其后,有一吹笛名手,名曰净藏。帝换净藏试吹,净藏竟吹奏出不亚于博雅的音色。帝赞叹之余,嘱咐道: “此笛之主为博雅,据闻笛子得自朱雀门附近。净藏,汝至该地试吹吧。” 净藏奉命于某明月之夜,赴朱雀门吹笛。不料门楼上穿来洪亮的赞赏声:“(此笛)乃绝品也!” 净藏向帝呈报此事,众人始得知该笛乃鬼笛。 以来便取名为叶二,为天下第一笛。 日后代代换主,成为御堂入道大人藤原道长之物,道长之子赖通建造宇治殿平等院之际,将叶二一起纳入经堂。 此笛有二叶。 一是红叶,一是绿叶。据闻日日皆滴落朝露。赖通之子藤原师实公取出观览时,红叶已落,朝露亦不在了。以上为师实公之孙藤原忠实所述。 故事是说,源博雅和朱雀门楼上的鬼魂,互相交换了彼此的笛子。 回顾这些古籍中有关源博雅的趣闻轶事时,笔者发现一件事。 那便是,博雅是个“无私”的人。 博雅来到这人世时,四周响起了美妙音乐,这件事本非博雅的意向。 刺客因笛声而打消暗杀博雅计划那件事,也非基于博雅的意图。博雅吹笛的目的,本来就不为阻止刺客的行动。 在盗贼偷窃了博雅家中物品,又因笛声退还赃物的故事中,博雅也不是为了想让盗贼退还赃物而吹笛。 鬼魂将自己的笛子叶二,与博雅的笛子交换,更非博雅所设的计谋。 无论任何场合,博雅都只是吹了笛子而已。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正如天地能感应博雅的笛声,人与精灵或鬼魂也同样能感应。 虽然博雅本身对自己笛声所产生的感应力量,似乎毫无所知,但他那种特性确实令人醉心。诚如博雅好友安倍晴明偶尔会赞叹: “你真是好汉子。” 笔者也认为博雅是个好汉子。 哎,博雅这男人实在太可爱了。 在男人所具有的魅力中,加入类似博雅这种讨人喜欢的可爱,应该也不为过吧? 而笔者也可以在此先说,这男人讨人喜欢的所有特质中,绝对有“老实”这点。 《今昔物语》中有两则源博雅登场的故事。 一是《源博雅朝臣访会坂盲人》。 另一是〈有鬼盗走玄象琵琶〉。 前者是描述博雅风雨无阻、到琵琶法师蝉丸住处学习琵琶秘曲的故事。这故事凸显了博雅的纯真无邪,也可以说,正是这个故事奠定了本书中的博雅形象。 后者是描述妖魔鬼怪盗走了玄象琵琶,博雅再从妖魔鬼怪手中夺回琵琶的故事。博雅在此故事中的角色非常有趣。 有关这两则故事的内容,笔者已在晴明与博雅活跃的小说中写过了,在此便不多加详述。 若要在此附记什么,那就是博雅自己所记述的文章了。 源博雅曾经著作了几卷如〈长竹谱〉等有关音乐的作品,也曾奉天皇之命编撰了〈新撰乐谱〉等等。 在这些著作的跋文中,博雅如此记述: 编撰〈万秋乐〉时,自序开始直至帖六为止,无不令人落泪,予发誓,世世生生,无论所在何处,将永远生为以筝弹奏〈万秋乐〉之身。所有调子中唯盘涉调最为卓越,乐谱中唯〈万秋乐〉最为出色。 博雅的意思是以筝弹奏〈万秋乐〉这首曲子时,直至帖六为止,没有人会不落泪的。 这段话看似一般描述,先姑且不管他人如何,但至少有如听到博雅以实际的声音说:“反正我一定会掉眼泪。” 或许,每弹奏五次便有五次,每弹奏十次便有十次,每弹奏百次便有百次……只要是这男人弹奏的,必定都会落泪吧。 基于上述理由,笔者便孕育出“源博雅就是这种人物”的、可说是极其小说性的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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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梅雨季似乎结束了。 直至数日前,每天都下着蒙蒙细雨,令人觉得身上的衣服经常发潮。昨晚开始,拨开的乌云才漂流起来。 今晚更是在乌云缝隙中露出惊人的清澄夜空。打开上部格子窗仰望,隐约可见云缝中的皓月与夏季星斗。 清凉殿。 值更人员聚集在外廊——也就是窄廊附近的大厢房——谈天说地。 值更人员原指在夜间值班的人,不过,在宫内清凉殿值勤的人因为官位都很高,也就没什么非做不可的工作。 于是他们只能点上灯火,聚集在一起,闲扯写白天不能公开启口的杂言或宫中八卦。 某某人定期到某某女人家通情,生下了孩子;最近某某实在太嚣张了,前些日子在皇上面前还发生了某某事;喔,对、对,正是那件事;还请务必保密,说起来那件事其实是这样的…… 总之,聊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只是,这几天值 人员的话题几乎都集中在三条东堀川桥所发生的事件。 “结果到底怎样了?今晚是不是又出现了……”某人问。 “不见得,本来就是有人经过时才会出现;如果没人经过,恐怕不会出现吧?” “可是,只要有人经过便一定会出现,这不就表示经常守在那儿吗?” “这倒不一定,有人去才会出现;没人去就不会出现。你们想想看,如果没人去,那妖物却单独一人伫立在桥头上,不是很恐怖……” “唔……” “唔……” 三品与四品的多位达官贵人如此闲聊着。 “要不要叫谁再去看一下?” “喔,这主意不错。” “叫谁去?” “可不要找我。” “这主意是你出的,你去如何?” “我只是建议叫人去看看而已,既然你这样说,就让赞成的你去算了。” “你想硬推给别人?” “你才想硬推给别人。” “我没有,是你。” 就在大家有一句没一句时,夜晚的庭院中飞来一只萤火虫。 源博雅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漫不经心听着值更人员闲聊,眼睛则观览着在黑暗庭院中轻飘飘飞舞的萤火虫。 博雅并不嫌弃类似耳边传来的这种闲话。 他其实也可以加入其中,不过依目前听到的内容,最后大概又有人被逼到三条堀川桥去。在这种时刻若加入闲谈,结果一定是…… ……去的人大概是我。博雅内心如此默想。 这种吃亏差事,老早以前便自然而然会落在自己头上。 说起来,此刻大家议论纷纷的,缘起于七天前的夜晚,有人偶然提起的话题。 地点正是这清凉殿。 谣言传开于值更人员之间。 “喂,听说会出现。”不知是谁首先提起。 “出现什么?”也不知是谁如此回应,不过那已无关紧要了。 “就是三条堀川桥那事件。”最初开口的男人回道。 听到这句话,藤原景直立刻接口:“喔,如果是三条堀川桥那妖物的风声,我也听说了。” “什么风声?”源忠正问。 “是不是小野清麻吕大人遇见的那女人?” 橘友介一提到女人,在场的殿上人几乎立刻成为此话题的当事者。 “到底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 “我也听说了。” “那件事实在很奇怪。” “就这样,值更人员接二连三打开了话匣子。 蒙蒙细雨无声无息地下着,为了防避潮湿夜气,格子窗已放了下来。 橘友介一双黑眸闪映着摇曳的灯火,开口道: “你们听我说吧……”开始讲起下述的事情。 那是约三天前的事…… 同样是蒙蒙细雨的夜晚,小野清麻吕带着两名随从,搭牛车到女人住处。 先暂且不管女人住在哪里,总之,要到女人住处,途中必须自西往东渡过三条东堀川桥。 桥本身已腐朽不堪,据说只要一下大雨,很可能会给激流冲走。 因而预定在出梅后,立即派木匠去架新桥。 小野大人的牛车来到堀川桥。 河宽约十二公尺有余。 河川上的桥长约十八公尺。 由于已经朽烂,桥木板有不少都脱落了,从桥上可以望见河面。 牛车渡桥时,桥面总会发出沉重的咕隆咕隆声。 牛车快到桥面中途时,突然停止不动。 “什么事?” 清麻吕问牛车外的随从。 “桥上有个女人。”随从回道。 “女人?” 清麻吕掀开公卿专用牛车的帘子往前望去,发现东方桥头上伫立着一团朦胧发白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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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那女人身上穿着贵族礼服上衣与裤裙,全身上下都是清一色的白。红色火焰映照在白色衣服上,使得那女人看似也在摇晃。 那女人为什么独自伫立在这种地点…… 仔细观察,那女人年约三十上下,一头乌黑头发,肌肤白皙。 难道是妖魔之类…… 女人凝视着清麻吕,微启薄唇: “因为桥已经腐朽,每逢车轮碾过木板脱落的地方,总会发出刺耳的声音。请大人弃牛车,徒步通过。” “要我徒步?” “是。” 白色装束的女人在类似雾气的蒙蒙细雨中颔首回道。 左看右看,那女人看起来都只是个普通女人,除了在深更半夜独自伫立在这种场所以为,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清麻吕本来因胆怯而畏缩的心绪,稍微稳定下来,便强硬说道: “那怎么可以?” 佳人正等着清麻吕。 对清麻吕而言,约好要去而不去的话,事后佳人的反应比眼前这女人更可怕。 “如果硬要通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听说出梅后会立即拆毁这堀川桥,重建新桥……” “哦,的确如此……” “我的请求正与此事有关……” “咦?到底是什么事?” “即使出梅后,也请你们不要立刻拆毁这座桥。能不能麻烦大人向皇上进奏,请皇上大约延迟七天再拆桥……” “为什么?” “因为有难言之隐,请不要询问理由。” “什么?” 女人要求向皇上进奏,延迟架新桥的日期,而且理由无可奉告。 恕臣不揣冒昧,这是受托于某个女人——总不能如此向皇上说明,再请求皇上延后架桥开工的时间吧。 “不行,不行……” 清麻吕当下回绝,再向随从打了个眼色。 “别理她,走吧。” 咕咚! 车轮还未转完一圈,女人便伸出右手、摸进怀里,说: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了。” 女人掏出右手时,首长上跳动着无数红色的东西。 是蛇? 那些跳动的东西都是红色小蛇。 沙! 女人撒出右掌上的小蛇。 小蛇一落到桥上,桥上顿时全爬满了红色小蛇,只见它们立即各自抬起蛇首……起初看似如此。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看似红色小蛇的东西,哔剥哔剥地蠕动着身上往上攀升,原来是火焰。 火焰吞没了桥面,逐渐往清麻吕的牛车烧过来。 “哎呀!”清麻吕大叫,又命令随从:“快回头!快回头!” 随从手忙脚乱地在桥中央将牛车掉过头,好不容易才逃回原路的西岸。 从西岸回头一看,出乎意料的是—— 原应熊熊燃烧的火焰已不见踪影,桥依旧保持原状,那女人也消失了。在随从手中火把照映之下,蒙蒙细雨中只隐约见到一座破旧的桥。 “听说清麻吕大人在牛车内浑身颤抖。”橘友介说。 “我听说,结果清麻吕大人那晚打消了去女人住处的念头,逃回自己宅邸,整夜一直念经直至清晨……”接话的是藤原景直。 “真是太不中用了。” “大概是做了白日梦吧。” “可能不是作梦,而是遇到妖物那类吧。不过光这样就逃之夭夭,未免太……” “也许是被老狐仙摄魂了。” “太没出息了。” 大家众口纷纭交换意见。 “我向来就不相信什么鬼魂妖物的,那是当事者内心的迷惘与不安、恐惧感情等,令他们看到那类玩意儿。事实上,桥并未燃烧吧……”源忠正加强语气说道。 “那这样好了,今晚叫人到堀川桥去看看如何?”某人建议。 “喔,这主意不错。” 说是值班守夜,其实也无事可做。反正夜里大家都闲得发慌。自然而然便导出这种结论。 可是,到底要叫谁去? 叫人到堀川桥去探个究竟,这主意的确很有趣,却无人自告奋勇。 然后,有人开口提议:“源忠正大人如何?” “恩,好主意。既然忠正大人向来不相信狐仙妖怪那类的,就去一趟看看怎样……” “这主意太好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赞成。 除了依惯例让每天或每月的例行公事顺利进行以外,这些人本来就时时构想着能打发时间的游戏。 在这种类似的沙龙的聚会中,被点到名的人当然无法临阵脱逃,何况是这么热烈的话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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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对宫廷人来说,再没有比受宫廷众人漠视更令人悲哀的了。 若是想逃避,也要临机应变地想出令大家惊叹不绝的理由,再信口吟咏一、二首适时的和歌,巧妙回避不可。 源忠正并非具有如此干练之才的人。 他本来想躲开众人的矛头,却躲不掉,只好回应:“去就去。”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源忠正搭牛车从皇宫出发。 除了公卿专用牛车外,另有三名随从。 随从腰上带着长刀,忠正自己也带着长刀。 这晚,依然是蒙蒙细雨。 每当牛车前进一步,车轴便发出嘎吱声响。 嘎吱。 嘎吱。 穿过朱雀门出了皇宫,再一直线顺着朱雀大路来到三条大路,往左转。顺着三条大路往东前进,不久,便会来到与堀川桥同方向的堀川小路。马路宽约三十六公尺有余,其中三分之一宽是河川。 前进了一会儿,忠正自牛车内向随从问道:“喂,没事吗?” “是。”随从答道。 又过了一会儿,忠正再度开口:“喂,没什么障碍吗?” “没有。” “没有就好,有的话就麻烦了……” 忠正的声音颤抖,看来是想逞强却又没本事。 不久,牛车来到三条大路,左转。牛车嘎吱嘎吱往前行走,终于来到堀川小路。 随从暂且停住牛车,向忠正问道:“大人,还要继续前进吗?” 忠正掀起上帘往前方探了一下,烟雨霏霏中,隐约可见类似桥头的影子。 “继、继续前进吧。” “真要继续前进吗?”随从感觉出忠正的恐惧。 “去、去吧。”忠正吩咐。 嘎吱。 牛车车轴再度发出响声,开始转动。 “快要抵达堀川桥了……” 听到随从的报告,忠正只是咬紧牙根:“唔,唔。” 像是呻吟般点点头而已。 车轮轧在泥土上的声音,逐渐转变为轧在木板上的咕咚声。 忠正吓得简直魂不附体。 他在牛车内紧闭着双眼,口中已喃喃念起经来。 牙根则紧紧咬着。 要是不咬紧,牙齿和牙齿碰撞的声音,恐怕会传到牛车外。 忠正的耳边突然传来随从的叫声。 “出、出现了!” “什、什么!” 牛车停止不动。 忠正的脸庞顿时失去血色。 “是、是女人。” “咿呀!”忠正发出抽搐叫声,大喊:“回头!快回头!把牛车掉转头!” 忠正连一眼都没瞟,牛车就在桥上掉转方向,折回原路了。 忠正面无人色地回到宫内。由于什么都没看到,当人家问他:“结果怎样?” “有个女人站在桥上。”忠正只能如此回答。 “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有个女人站在桥上。” “你看到了?” “唔,唔。” “结果到底怎样了?” 忠正答不出话来。 后来有人去问同行的随从,众人才从随从口中得知,真正看到彼方桥头上站着一个朦胧女人身影的,是随从,忠正只是听了随从的报告而已,一次也没望向牛车外,牛车就又折回来了。 “忠正大人是外强中干。”于是宫中便流传着如此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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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也是在众人值班守夜的某个夜晚,藤原景直带来了这位梅津春信。 宫中许多人都听闻这位武士的名字。 前些日子里,他单独击退了惊动京城的三名盗贼。 前些日子,宫中接到密告,说那三名盗贼将闯进一家油商行窃。春信于事前佯装成油商伙计,潜入油商守株待兔。待盗贼闯入时,不但斩首了两名盗贼,又捕获了一名盗贼。 那三名盗贼每次犯案时,必定奸淫该家妇女。凡是看到他们长相的,一律杀人灭口。 三名盗贼与两名手下因分赃而翻脸,杀了其中一名手下。另一名手下好不容易才虎口逃生,奔逃到衙门密告了盗贼的计划。 盗贼潜入油商时,只见春信站在黑暗中喝道: “喂,你们是盗贼吗?” 盗贼之一无言地拔出腰上长刀。 大喝一声,盗贼举起长刀向春信砍去。 春信避开长刀,顺势往前跨出一步,用手中长刀深深刺入盗贼脖子。 另一个男人砍过来时,春信拔出男人脖子上的长刀,将盗贼的刀反弹回去,接着挥下长刀,从男人左肩一口气砍下。 最后一名盗贼见状,正想逃离现场时,春信在那男人背后喝道: “别逃!逃了就没命了。” 那男人听毕,抛开手上长刀,当场跪地向春信求饶。 在外面守侯的衙门官员进来时,三名盗贼中有两名已毙命,另一名盗贼则双手反剪,并绑上绳子。 这事件发生于春季。 春信是力大无双的武士。 据说,他能用手指抓住马蹄,徒手剥开。某天,皇上为了测试他的力量,刻意将三套浸水的狩衣叠在一起,再命春信拧干,没想到春信竟轻而易举便将三套狩衣拧断了。 “大家觉得如何?我想让春信到那桥上瞧瞧……” 带春信来宫中的藤原景直建议。 “喔,这很有趣。” “让春信去和桥上女人交锋吧。” 结果,便换成春信去探究竟了。 景直问春信要不要带随从。 “不,一人就够了……”春信回道,步出宫廷。 春信单独一人徒步前往目的地。 “不愧是春信大人!” “那正是所谓的武士气质。” 值更人员虽异口同声赞扬春信,春信却迟迟不归。 一个时辰过了…… 两个时辰过了…… 时间逐渐消逝,终于等到清晨。 天边开始发白的黎明时刻,三、四名随从来到堀川桥一看,才发现春信仰躺在东方桥头附近,昏迷不醒。 随从将春信抬回宫中,春信这才苏醒过来。根据他的描述…… 步出宫廷时,正下着蒙蒙细雨。来到桥头时,雨停了,变成雾气。 春信只手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腰上佩带着斩获两名盗贼的那把长刀。 春信踏着木板,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 渡过桥后,春信发现东方桥头果然伫立着一位身穿礼物上衣的女人。 春信继续前进。 “春信大人。”女人以低沉声音唤住春信。 春信停止脚步。 那是从未见过面的女人。 鹅蛋脸,肤色白得简直不是这世上的人。 肌肤透明得几乎可以忘见彼方。 那女人宛如又弥漫四周的雾气凝结而成。 为什么那女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看来一定是妖物没错。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春信大人的英勇,京城中无人不知……” “就算你知道我的名字,又如何得知我的长相……” 呵呵。女人抿着薄唇笑道: “春信大人,您曾经过这桥好几次,所以我当然也看过您好几次呀。” 女人说得不错,至今为止,春信的确经过这桥无数次。 话虽如此,经过这桥的应该不只春信一人。住在京城的大多数人都经过这桥。 正当春信想开口时,女人先一步回应: “有件事想请求春信大人拔刀相助,不知大人能否接受?” “说说看。” “是。” 女人行了个礼,右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女人右首长中有一粒白色小石子。 “到底是什么事?” “烦请大人务必帮我拿住这石子……” “帮你拿住这石子?” “是。” “光是拿住就行吗?” “是。” 春信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接过女人递来的那粒类似小石子的圆形白色东西。 外形看似小石子,重量却与超过手掌大的大石块一样。 春信虽然右手举着火把,但接过石子后,竟情不自禁想添上右手去支撑石子的重量。 “唔!” 拿在手掌上,那石子在掌中仿佛会逐渐增加重量。不仅如此,随着重量增加,那白色小石子也在手掌中逐渐增大,而形状愈大,石子愈重。 “什么?”春信叫出生。 原来那小石子具有热度,而且像脉搏跳动一般,反复着膨胀又缩小的动作。膨胀时鼓得很大,但缩小时只比膨胀小一点而已……不会缩成原来的大小。 如此反复着膨胀又缩小的动作,那石子逐渐成长为大石块。 形状增大后,重量也随之加中;重量加重后,形状更会随之增大。 这简直是…… 春信在内心暗忖:好象是活生生的石子。 最后,石子成长得又大又重,已无法双手拿住了。 “请用双手捧着吧。” 女人说毕,从春信右手取走了火把。 “唔!” 春信用双手捧着石子。 那石子的大小已经和成人的头颅差不多,重量也宛如一块大岩石。 让普通人来抱的话,大概五个人也抱不起来。 “您怎么了?是不是捧不住了?” “不,还可以……” 春信的额头已喷出大粒汗珠,汗珠沿着脸颊流进粗脖子,再从衣领钻进胸部。 “哎,您流了这么多汗……” “无碍。” “这石子还会继续加重,您真抱得住吗?” “这点重量不算什么。”春信已满脸通红。 此时,白色小石子已变成必须用双手环抱的大岩石了。 如果春信是站在泥地上,石子的重量很可能令他的双脚扑哧扑哧地埋进泥中,深至脚踝。 咯吱! 咯吱! 春信脚底下的桥板开始发出不堪重量的声响。 春信使劲地咬紧牙根。 脖子浮出粗大血管,紧紧咬住牙根几乎快折断了。 “请再忍耐一吧,春信大人……” “唔!”春信闭上双眼呻吟着。 这时…… 春信双手环抱的东西,突然变成柔软的东西。 柔软且温暖的东西。 春信大吃一惊,睁开双眼,发现本以为抱住的白色石子,竟变成一个雪白的裸体婴儿。 婴儿张开眼睛,又张开嘴巴,伸出细长的血红舌头。 “哇!” 春信大叫一声,抛出手中的婴儿,并拔出腰上的长刀。 “呀!”春信举起长刀砍向女人。 手掌没有砍到东西的触感。 当啷! 刀尖削掉了桥上的栏杆。 女人和婴儿的身影如烟雾般消失。 方才在女人手中的火把,转着圈子飘舞在黑暗半空,最后落在桥下黑漆漆的堀川流水中,火焰熄灭了。 四周顿时黑漆一团,春信也昏厥倒地,仰躺在桥上…… 这似乎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发生在三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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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博雅观望着萤火虫,四周众人仍继续讨论着同样话题。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是话题中心人物。 “你们不想知道桥上那女人的真正身份吗?” “不过,大概没人肯再去了。”橘友介说。 “连梅津春信那般的豪杰都似乎中了妖物的毒瘴。不是听说在家卧病了两天吗?”藤原景直又说。 “这事大概早已传进皇上耳里了。” “这种事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工作,应该是僧侣或阴阳师的分内事呀。” “既然如此,那应该请土御门那位安倍晴明大人跑一趟才合理吧?” “晴明大人的话,听说源博雅大人和他交情很好。” “哦,是博雅大人吗?” “正是博雅大人。” “博雅大人。” “博雅大人。” 以藤原景直和橘友介为首,一群男人纷纷呼唤博雅。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再也无法充耳不闻了。 博雅从萤火虫身上拉回视线,回道: “什么事?” “原来你在那儿?太好了。到这儿来加入我们的话题吧。” 橘友介笑容满面地望着博雅。 “喔,正好,来呀,来呀,过来呀……” “是。” 博雅摸摸头,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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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博雅走在路上。 是夜路。 腰上佩带着长刀。 乌云大大地裂开了,破碎云朵在上空浮游,云间露出夜空。与其说可以在云间望见夜空,不如说是零碎的云朵在夜空下流动。 博雅单独一人走在路上。他内心暗忖:为什么是我? 又暗中思量:为什么是单独一人? 如果非要说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不可,也只能怪自己错了。说到底,当时大家呼唤自己、自己站起身那瞬间,正是错误的开端。 虽然是身不由己的演变,可是,无法拒绝他人的恳求,确实也是自己的个性使然。 当大家恳求博雅告知晴明这件事,博雅无法一口答应。 那女人根本没杀害任何人。 是大家自愿到那桥上去的。 而且明明可以不去,大家却刻意跑去凑热闹,才会撞见那女人。 如果不愿意撞见那女人,不去便可以了;就算是有非渡河不可的事情,也可以利用其他桥。 弃之不理的话,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总不能为了这种事特意去劳烦晴明跑一趟。 “唔……唔……” 博雅只能支支唔唔,搪塞了事。结果,不知是谁竟然建议: “对了,这样好了,先请博雅大人到那桥上一趟,亲眼看过那女人后再下判断也不迟,最后再决定要不要劳烦晴明大人出面解决……” “妙策!” “听说博雅大人曾与晴明大人一起到罗城门,从妖魔手中夺回那把失窃的琵琶玄象。” “是呀。先请博雅大人跑一躺,看看状况再说吧。至于要不要劳烦晴明大人解决,就让博雅大人自己下判断算了。” “有道理。” “博雅大人,万事就拜托你了。”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同时向博雅俯首恳托。 结果,不知不觉中,众人之间竟形成了一股让博雅跑一趟的共识。 源博雅这男人的个性,似乎无法抗拒这种众口同声的氛围。 总觉得好象上了大家的圈套。博雅内心如此想。 可是,到底上了谁的圈套,博雅自己不太清楚。 大概是当时那场面的氛围令自己上当了。 所谓场面的氛围,似乎比妖魔鬼怪之类的更要难以收拾。 “要不要带随从?”有人问。 “不,我一个人去。” 博雅很后悔当时不假思索地如此回答。 然而,已经脱口说要去,便不得不去了。 这是摆明在眼前的事实。 有些悲哀,也有些懊恼,而且,很害怕。 大气极为清爽,弥漫吸足了水份的树木与草丛的味道。 夜空一放晴,这些混合在大气中的水气与丰饶的植物香气,反而令人感觉神清气朗。 月亮也出来了。 是既大又皎洁的皓月。 太美了…… 博雅想起怀中的笛子,伸手自怀中取出叶二,凑近唇边。 就这样边走边吹起笛子来。 优美的笛子音色宛如香气芬馥的隐形花瓣,逐渐融入风中,溜滑在潮湿的大气里。 博雅吹的曲子,是自大唐传来的秘曲《青山》。 和着笛声节奏,博雅闲情逸致地继续前进。 不知何时,博雅已沉醉于自己吹奏的叶二笛声中,忘却了所有恐惧、悲哀与懊恼。 与透明大气同化了一般,博雅在风中往前行走。 不知不觉中已来到堀川桥前,但博雅依然继续往前走去。 夜空益发转晴而透明起来,博雅沐浴着静谧无声、自天而降的月光,走在桥上。 恩?博雅回过神来。奇怪?怎么还在桥上? 方才不是渡过整座桥了吗? 为什么现在还在桥上? 博雅疑惑万千地继续前进。 从桥西岸走到桥中央,再走向前方的东岸…… 没有任何人伫立在东岸桥头上。 博雅暗忖,大概是自己心神恍惚没注意到,于是继续走到东岸桥头…… 来到东岸桥头后,博雅发现自己其实是站在西岸桥头。 停止吹笛,博雅呆立在原地。 这回不再边走边吹笛,步步留心地往前走。 位于桥彼端的国子监建筑与所有树梢,因皎皎月光显得更加黑漆一团。 探头往桥下看,只见月光在水量充沛的河面闪闪发光,流水发出潺潺响声,往前奔流。 东岸桥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 博雅继续前进。 来到东岸桥头,刚跨出一步,博雅便已经又回到西岸桥头,面对着东岸,眺望着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景色。 反复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看样子,这桥似乎在某种奇妙的结界中。类似晴明铺设的那种结界。 “气人……”博雅叫道。 难道是让狐仙之类的妖物给捉弄了? 反之,若是从东岸往回走,走到尽头时又会回到东岸。 结果,博雅只能在桥上东来西去,哪一边都无法抵达。 明明眼前便是对岸风景,月光也明晃晃照在那风景上,自己却无法跨进那风景中。 博雅张开双腿伫立在桥上,抱着胳膊左思右想起来。 “这该怎么办……” 再度间隔着时间反复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 怎么办…… 灵机一动,博雅从桥上俯瞰着河面和河滩。 既然无法直行,干脆横行……换句话说,从桥上跳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脱离这桥的结界吧。 万一行不通,至多再回到桥上来而已。 反正桥下并非全是河水。 只要稍微偏西或偏东,底下便是没有水流的河滩。 就从这儿跳下去吧。 高度约三公尺半…… 这并非无法跳下的高度。 “好吧!” 博雅下定决心,将叶二收进怀里,双手撑在偏西的栏杆上。 调整了几次呼吸,博雅大喝一声,跳越栏杆,让身子飞舞在半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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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没有任何冲击。 跳越栏杆那瞬间,感觉身子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回过神来时,博雅发现已站在这儿。 这儿不是有草有石子的河滩,也不是原来的桥上。 虽然看似已经自桥上脱逃,可是,博雅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脚下好象是土壤。 没有草丛。 只是普通的土壤。 上空没有月亮,但还能看清周围的景色。 眼前有一栋大宅邸。 虽然看得出这宅邸相当大,但宅邸的建筑样式却很陌生。 这难道是大唐样式的建筑? 四周环绕着高大围墙。 宅邸屋顶是青色屋瓦。 冷不防—— 宅邸内出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身上穿着礼服外衣。 ……难道是那女人? 就在博雅私下猜想时,女人滑行般一溜烟挨过来,站在博雅面前。 “等候多时了,博雅大人……”女人俯首致意。 “等候多时了?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儿吗?” “是。那桥铺设了结界,除非具有相当的法力,否则一般人无法自那座桥脱身。” “如果不能脱身,便会从桥上跳上?” “是。” “为什么……” “是大人这样吩咐我。” “吩咐?是谁?谁这样吩咐你的……” “在桥上铺设结界的大人。” “什么?” “请先往这边走,博雅大人。” 女人弯下腰,催促博雅前行。 博雅听从女人劝诱,跟在女人身后。 跨进围墙,再继续往前走。 进入宅邸后,女人带领博雅来到一间宽敞房间。 那是间昏暗、黑沉沉的房间。 有个男人坐在房内。 那男人身上穿着白色狩衣,盘腿而坐,脸上挂着爽朗笑容,望着博雅。 “晴明!”博雅叫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你先坐吧,博雅。”晴明的声调跟平常一样,“酒也准备好了。” 一看之下,晴明的面前搁着酒瓶和酒杯。 “到底怎么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博雅边说边在晴明面前坐下。 穿礼服外衣的女人拿起酒瓶,为博雅倒酒。 博雅手中举着盛满酒的酒杯,和晴明相对。 “先喝吧。”晴明说。 “唔,恩。”博雅很不服气。 虽不服气,但看到晴明还是松了一口气。 “喝吧。” “唔。” “唔。” 博雅与晴明同时饮尽杯中酒。 一股难以名状的香味及醇和甘甜,从喉咙流进胃脏。 搁下酒杯,穿礼服外衣的女人立即又在酒杯中倒满了酒。 再度喝光酒杯中的酒。 博雅总算平心静气下来。 “晴明,快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个呀。”晴明瞄了一眼屋里。 里屋角落从天花板垂下帘子,仔细观察,可以听到帘子后正传出低沉的呜呜呻吟。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声音。 “那是什么?” “似乎快生了。”晴明回道。 “什么?” “这宅邸的女主人,今晚要生孩子了。” “孩子?” “不错。” “等等、等等,晴明你突然这样说,我根本听不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算了。首先,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先回答这个吧。” “受人之托嘛。” “受人之托?受谁的托?” “小野清麻吕大人。” “什么?” “昨天中午,清麻吕大人到我家来,拜托我解决这回的事件。” “为什么?” “大概是怕那天晚上预定幽会的女人吃醋吧。那女人似乎以为清麻吕大人撒谎,认为清麻吕大概移情别恋了,才不到她家……” “原来如此……” “所以他请我出面,帮忙解决这件事……” “可是……” “可是什么?” “你怎么事前就知道我会来这里?” “当然知道。” “为什么知道?” “是我设计让你来的呀。” “什么?” “昨晚,我派了式神到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宅邸,让式神在他们耳边喃喃念着你的名字。暗示他们,如果想再指定别人到桥上,就让博雅去。” “唔……” “在桥上铺设结界的也是我。我猜想,如果你过不了桥,最后应该会跳下桥到这儿来。如果你不来,本来想到桥上接你,结果你自己来了。” “我还是听不懂。” “就是说,那边那位女主人,将要产下百年一度的孩子。所以只要夜晚有人驾牛车咕咚咕咚地想过桥,奶娘便会出现在桥上,叫过桥的人安静一点。凑巧她们住在桥下,如果这桥被拆了,女主人便无法平安生下健康孩子。也因此,奶娘才会拜托过桥的人向皇上进奏,请皇上延迟架桥的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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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梅津春信大人有点可怜。春信大人来到桥上时,正好碰上难产时分,只好让他帮忙支撑一阵子。多亏他帮忙,今晚应该可以平安生下孩子。” “恩?”博雅还是听不懂。 “清麻吕大人回去后,我来到这桥上,往下探看了一下,马上知道这儿有宅邸。便过来探访,顺便询问详情,才知道是女主人快要生产了。” “可是,你为什么刻意叫我来这儿?” “我需要一位证人,让他理解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后再向宫中的人浅显说明事由。” “那个人是我?” “对,是你。” “为什么你不自己说明?” “太麻烦了。”晴明坦率回道。 “唔……”博雅现出复杂的脸色。 “话说回来,你的笛声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是吗?” “女主人本来仍是难产,令我有点不安。不过刚刚传来你的笛声后,女主人的状况好多了。” “没想到……” “你的笛声减轻了女主人生产时的痛苦。本来我还担忧,万一我无法应付这难产,不知该怎么办。还好你来了。” “……” “博雅,快,再继续下去。” “恩?” “再继续吹笛吧。”晴明说。 “我也想拜托博雅大人吹笛。” 女人刚俯首托付,帘子内的呻吟声突然变得很痛苦。 “博雅,快,这时刻你的笛声比我的咒语有用多了。” “喔,好。” 经晴明催促,博雅从怀中取出叶二,含在嘴里。 笛声响起。然后…… 痛苦的呻吟停止了,变成有点急促的呼吸声。 “有效果了,博雅。”晴明说。 博雅持续吹着叶二,女主人的呼吸看似也逐渐平稳。 不久…… “哎呀……”帘子内首次传出女主人的叫声。 冷不防,帘子内飘出一股浓厚的鲜血味道。 “生下了!”奶娘发出欢欣叫声。 “喔,太好了。”晴明说。 “来,来,庆祝一下吧。博雅大人您就再多喝点,这都多亏您的笛声呢。” 博雅和晴明同时干下女人倒的酒,接二连三饮尽。 喝着喝着,不知是不是有些醉意了,周围的风景逐渐朦胧起来。 万物的分界开始含糊不清。 不知何时,帘子和女人都不见了。 “天快亮了。”晴明说毕,站起身来。“博雅,搁下酒杯站起来吧。” “唔,恩。”博雅顺从地站起来。 “闭上眼睛。”晴明说。 博雅如坠五里雾中地闭上眼。 “注意,千万要按照我说的走。” “好。” “往前走三步。” 博雅顺从地往前跨出三步。 “往右走五步。” 往右走了五步。 “再往右走十步。” 往右走了十步。 “这回是往左走九步。” “往右走两步。” 如此,也不知走了多久。然后晴明的声音响起: “可以了。睁开眼睛吧。” 博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晴明并立在原来的桥上。 东方上空正开始发白,云朵在上空飘动。 天上依稀可见几颗星子…… “晴明啊,我们回来了?” “唔。” “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大约在一百年前,从大唐来到这倭国的白蛇蛟龙。”晴明回道,“你不但当了生产现场的见证人,而且还用笛声拯救了她。这不是人人都办得到的。” 博雅脸上浮出看似高兴、又看似还无法理解来龙去脉的表情。 夏天的风,从东方吹了过来。 “唷!”博雅叫出声,接着说:“晴明啊,这风真舒服。” “恩,这风真舒服。” “唔。” 博雅点点头,仰望着上空。 六 八月,三条东堀川桥上重新架了一座新桥,桥桁下出现两条美丽的大白蛇一条小白蛇,顺着堀川往下流去。 据说,有三、四名木匠看见了此幕光景。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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