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阴阳师——泰山府君祭 (原作:梦枕貘 翻译:茂吕美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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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阴阳师——泰山府君祭 (原作:梦枕貘 翻译:茂吕美耶)

1楼

转自爻吧,一位ID 是 61.140.39.* 的大人的藏品,爻强求来的,笑。

2楼


安倍晴明坐在窄廊,背倚柱子。
曲折的左膝,横贴在地板上;右膝支着右肘,右手则托着右颊。
微倾着头;脖子与脸颊的倾斜角度,散发出一股不可言喻的撩人魅力。
细长的左手指握着玉杯,偶尔将玉杯中的酒送到唇边。
无论是啜酒前或正在啜酒,甚或是啜酒后,晴明那粉红双唇总是含着微笑。
源博雅坐在晴明面前,同样在喝酒。
支柱细长的灯烛盘上,点着灯火。幼儿小指粗细的红焰,呼吸般地左右摇曳。
此刻是夜晚。季节刚跨入梅雨期。
中午降下的雨似乎停了。现在只有似雨滴、又似雾气的微立水分,不浮不沉地晃漾在天气中。
月亮似乎躲在黑暗天空的某处,隐约发出朦胧青光。宛如夜气在怀中拥抱着发出微弱亮光的青墨。
晴明与博雅一旁,是庭院夜景。
这庭院有如将部分的山野或旷野原封不动切割下来,再移植到此地。某些地方长满了又高又密的杂草;而另一方,却又可见绽开粉白花瓣的百合。
夜气沁凉如水,但还不至于令人觉得寒冷。
晴明身上的白色狩叶,因吸满了湿润夜气而加重。
“晴明啊,事情就是这样。”博雅放下酒杯,叹息的说。“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博雅,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可是,这是皇上的诏令。”
“不论是不是诏令,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呀。”
“唔。”
“事物运行的道理就是这样。”
“唔。”
“这道理跟皇上降诏明天别让太阳升起,但太阳还是会升起一样。我并非不愿意做,而是办不到。”
“我知道。”
“我是说,我无法让人长生不死。就算如白比丘尼那般青春永驻,终有一天,她也逃不过死亡的宿命。这正是天地之理……”
“可是,皇上已经降诏,要举行泰山府君祭。晴明啊,老实说,我也很为难……”
“泰山府君祭这玩意儿,不是任何人可以随便举行的。”
“皇上没有命令其他任何人呀。晴明,皇上指定由你主办。”博雅说。
“话说回来,那男人干嘛没事说出泰山府君这名字?是不是有人在一旁出鬼主意?”
“好象的却是有人出了主意。”
“谁?”
“听说是道摩法师大人。”
“芦屋道满?”
“据说,正是这个曾施行返魂术的可怕男人,向皇上建议‘去找晴明向泰山府君要回这和尚的性命吧’。”

3楼


大约十天前,三井寺的智兴内供病倒了。
说是病倒,应说是一觉不起,醒不过来。
那天,早课时间到了,但每日必定于早课时间出现的智兴内供,竟然不见踪影。心生疑惑的年轻和尚去房间探看,发现智兴仍在熟睡。唤了几声,智兴依然没醒来。年轻和尚于是伸手摇晃智兴的肩膀,还是摇不醒。
年轻和尚暗忖,或许内供昨日太过疲累,便任智兴继续睡。然而,直至中午,森制到夜晚,第二天早晨,整整一天,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到了第三天,众人终于感觉事有蹊跷。
无论给智兴内供喝水或拍打他的脸颊,种种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无法叫醒他。
熟睡中的智兴会看似痛苦地呻吟,也会干咳一声清清喉咙。
第四天,气息逐渐微弱;第五天,脸颊也消瘦了。再这样下去,似乎有性命之忧。第六天,至今为止送进他口中还能勉强喝下的白开水,也无法吞咽了。到这地步,连药师也束手无策。
也曾认为有东西附身。大家诵经祈祷,依然不见效果。
第七天,名为惠珍的弟子带来一位据说是法师的人物。
这法师披头散发,满脸蓬松胡子,一口黄牙,只有双眼炯炯发光。
此人正是道摩法师。
道摩法师伸手贴在熟睡中的智兴头,或用手指按一下脸颊,更触摸腹部与脊椎。全身都看过后,开口说道:“这大概不行了。”
“哇”的一声,众人聚集过来时,智兴已停止呼吸,心脏也不再跳动。
“如今只能拜托安倍晴明赶紧向泰山府君借助力量,否则别无他法。”道摩法师说。
所谓泰山府君,原本是唐国之神,是中国五狱之一、东狱泰山的神,别名东狱大帝。
自古以来,泰山便是死者灵魂归宿的山岳。泰山府君正是审判死者灵魂善恶的神。据说,佛教传入日本后,信仰中的泰山府君与地狱的阎罗王结合,成为掌控人类寿命与生死的神。

 
 再补充一件事。以泰山府君为主神,经常举行泰山府君祭的,正是土御门系族的阴阳师。其中,尤以安倍晴明最有名。
话说回来,道摩答师的建议于第八天传进皇上耳里。
第九天,皇上暗地召见源博雅,命源博雅当使者宣诏,要安倍晴明尽快举行泰山府君祭。
因而,第十天的今夜,博雅才避人耳目地造访晴明宅邸。(不明白为啥米要避人耳目,汗……)

4楼


“晴明啊……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博雅说。
“可是,那男人为何如此关照三井寺的智兴内供?”
“那是因为……”博雅搁下酒杯,望向庭院。
依照往昔习惯,每逢晴明称呼皇上‘那男人’时,博雅必定会规戒晴明一番,但今晚他却没开口骂晴明。
“因为皇上曾经受智兴内供多方面照顾……”
“照顾了什么事?”
“这是皇上的秘密。皇上恋慕过一名女子,她过世后葬在三井寺内。某天夜晚,皇上非常想再见那女子一面……”
“结果呢?”
“智兴内供便瞒着众人,在皇上面前挖掘那女子的坟墓,让皇上与她相会。”
“和尸体会面?”
“恩。皇上在火光下见了那女子的遗体,落泪,感慨地说,‘原来死亡是这么一回事。原来人在生前须尽欢,才不枉费为人。往后参加筵席时,定要时常回忆起这容颜。’……”
“……”
“忘了是何时,年青的皇上不是曾与某个女子定约,说将来定要迎她入宫吗?就是那名每晚都驾驶一辆没有牛拉曳的牛车,想要入宫的女子。”
“哦,她的名字好象是龙胆。”(该故事为第一集的《鬼恋阙纪行》,等有时间再录吧,或者看姝妮大人有没有时间录。)
“龙胆的坟墓也在三井寺。”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智兴内供正在处理这些事的三井寺住持。因此,皇上听到内供过世后,情不自禁下诏要你让他起死回生,是有缘故的呀。”
“唔。”
“只是,自皇上颁诏后,已过了一天半了,也许上意又有所变化了。”
“希望如此。”
“不过,智兴内供的遗体和生前完全一模一样,不会腐烂,所以皇上才情不自禁说出‘让智兴起死回生’这种任性的话吧。不知道现在……”
博雅话未说完,晴明便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慢着,博雅,你给说什么?”
“我是说,内供的遗体和生前完全一模一样。毕竟是品高德重的人,连遗体也与常人不同……”
“喂,博雅,智兴内供活象还未过世。”
“可是气息停止了,心脏也不跳了。”
“那要我去确认后才知道。”
“你肯去?”
“恩。”
“太感激了。”
“不用感激。如果智兴内供只是患了前述症状的病,或只是有某种东西附身,那么,就还有我出手的机会,事情就这么简单……”
“喔,喔……”
“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什么事?”
“为什么会跳出芦屋道满大人和泰山府君……”
“唔,唔。”
“反正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那,那……”
“走吧。”
“唔,恩。”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5楼


第二天中午,晴明与博雅来到三井寺。
出来引路的是名为惠珍的年轻和尚。
智兴内供仰躺在地板上的床褥中,晴明与博雅坐在他枕边。
“昨天和前天,都请了叡山和尚来为师傅诵经祈祷……”惠珍说。
“结果都没什么变化吧?”晴明若无其事地回道。
“是。”惠珍颔首。
“为什么请叡山和尚来?”博雅问。
“以前,圆仁大师从大唐迎来赤山明神,分祀在比睿山骊的赤山神社。那神社的主神,其实正是泰山府君。”晴明回道,“应是皇上命他们举行形式上的泰山府君祭吧。”
“今天也有人从叡山来奥妙?”博雅问惠珍。
“事前已派人通报晴明大人将要来访,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那太好了。”语毕,晴明望着仰躺在床上的智兴。
由于事前已让他人回避,房内除了智兴,只有晴明、博雅、惠珍三人。
智兴的脸看上去很消瘦,双颊的肉像以刀刃削掉一般,只剩皮包骨。浑圆的眼球外形清晰可见,头骨更像是只贴了一张皮而已。
不但没有气息,把脉时也感觉不到心脏鼓动,但皮肤依稀残留着润泽,筋肉也很软。

 
 
 伸手触摸智兴的脸颊与脖子,可以感觉肌肉并不冰冷,似乎还留着些许体温。
晴明伸出右掌覆在智兴内供脸上,接着缓缓往脖子、胸部、腹部等处移动。
不久,晴明收回手掌,说:“内供体内好象有什么东西。”
“有东西?”惠珍问。
“什么东西?”博雅也探前问道。
“不知道是有东西附身,还是有其他东西侵入,实际状况还不太清楚,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存在。”
“……”
“智兴内供还活着。”
“那……”
“我可以拯救他的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道满大人为什么会提出泰山府君的名字?这点我很挂意。”
“意思是……”
“我们之间,或许有人会有性命之忧。”
“我们之间?喂,晴明,你说的是谁?”
“不是我,就是你。不然就是惠珍大人的性命。”晴明说。
“如果是我,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来到三井寺已二十余年,虽然每天束身修行,却无法得到满意的成果。如此无用之身,如果能为内供大人牺牲,实是于愿已足。”惠珍回道。
“既然你决意如此,能不能请你准备笔墨纸砚……”
晴明语毕,惠珍立刻准备了东西过来。
“我现在要做的,是想瞒过吾辈主神泰山府君。”晴明边磨墨边说明,“万一失手,我也会有性命之忧。不过,事情处理完之前,就让泰山府君的注意力暂时专注在你身上吧。”
“我该怎么做才好?”
“请等一下。”
晴明用毛笔沾满磨好的墨汁,取起纸,在纸上沙沙写了些什么。
“晴明啊,你在写什么?”
“都状。”
“都状?”
“用唐文写的泰山府君祭文。”
写毕,晴明用纸张递给惠珍,说:“能不能请你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惠珍接过毛笔,在祭文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把这祭文收入怀中,再于窄廊那边竖起一张屏风,躲在屏风后念经。”
“要念什么经?”
“《法华经》或《般若心经》都可以,一直念到我喊停为止。否则,你和我都会有生命危险。”
“是。”
惠珍退出房间。不久,便传来惠珍的念经声。
“晴明,你做了什么?”
“那祭文的意思,是让惠珍大人当智兴内供的替身,将自己的性命献给泰山府君……”
“那,惠珍大人他……”
“别担心,只要他不停念经就没事。同时,我们解决掉这边的问题就行了。”
“怎么解决?”
“这样解决。”
晴明伸出左手拿起剩下的纸张,再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用那小刀开始裁纸。
“你打算做什么?”
“你就看着吧,博雅。”
晴明用小刀灵巧地裁出两样东西,一张是小纸人,看上去是个身穿甲胄、腰佩长刀、手持弓箭、全副武装的武士。另一是豆立大小的纸犬。
“先将这个……”
晴明伸出左手,用手指扳开智兴双唇,再撬开牙齿,将小纸人塞进智兴口中。
接着处理豆立大小的纸犬。
晴明左手掀开智兴身上衣服的下摆,将右手中的纸犬塞进下摆。
“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要把这只狗塞进智兴大人那高贵的后庭里。”
晴明似乎很快便完成动作,收回伸进下摆的右手时,指间已不见那只纸犬。
接着,晴明口中小声念起咒文。
然后,智兴小腹突然动了一下。
“喂,喂,晴明啊,刚刚腹部动了。”
晴明不回声,继续念咒。
智兴腹部再度动了一下。
“又动了。”博雅叫出声。
抽搐。
抽搐。
智兴内供体内之物开始四处蠕动,而且逐渐往上半身移。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只狗现在正在追赶智兴内供体内的东西。”晴明回答博雅后,再度念起咒文。
不久,智兴喉咙附近的筋头像是有东西在往外推,咕、咕地往外蠕动起来。宛如有某种小野兽在喉咙内横冲直撞一样。
智兴双唇之间不时会伸出獠牙后再收回去。而且,额头附近好象将要长出两支角,不时往上隆起又复平坦。皮肉已裂开,甚至渗出血滴。
“喂,喂,晴明,内供大人要化为鬼了……”
“别紧张,博雅,暂时袖手旁观吧。”果然如晴明所说,伸出又收回的獠牙、额头上的角以及在喉咙内横冲直撞的东西,都逐渐安静。
最后,一切静止不动。晴明说:“看样子似乎结束了。”

 
 晴明伸出左手扳开智兴的双唇,再撬开牙齿,右掌摊开在智兴的嘴前。
只见智兴口中走出一个带着狗的武士。
“晴明!”
那武士与狗一起跳到晴明的右手掌上。仔细一看,武士双手捧着一个麻雀蛋大小的球状物。
“一切结束了。”晴明刚说毕,武士与狗都恢复成原先的小纸人与纸犬。晴明的右手掌上,只剩下两张白纸和一个白色的蛋。
“这是什么玩意儿?晴明。”
“是智兴内供大人体内的东西。”
“体内的小?”
“也可以称之为虫,或称之为疾病。总之,是栖息在智兴内供体内的恶气。”
“为什么外形像一粒蛋?”
“为了让恶气暂时不能动弹,我把恶气变成蛋。”
“不能动弹?”
“是啊。万一恶气动了,附在你身上的话,博雅,这回就换你变成智兴内供大人那样咯。”
“那,智兴内供大人呢?”
“已经没事了。你看,他不是开始呼吸了吗?”
听晴明这么一说,博雅望向床上的智兴。果然没错,智兴的胸部已开始微微起伏。
“智兴内供大人早晚会醒离开。”晴明向博雅说,“博雅,应该可以了,麻烦你去请惠珍大人过来吧。”

6楼


虽然双颊依旧消瘦不堪,不过,智兴被供的脸已恢复血色。
方才让他几度吸吸吮沾湿的布,所以喝了不少水。
智兴内供紧闭双眼,正在轻声打呼。
晴明与博雅、惠珍,坐在智兴枕边。
“接下来……”晴明向惠珍说道,“你必须向我说明其间种种经过。你应该懂得我的意思吧?”
惠珍似乎早已下定决心全盘托出,听晴明这样说,抬起脸点头低道:“是。”
“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让道摩法师趁虚而入的事。”
晴明所言,令人大吃一井,博雅尤其比惠珍更吃惊。“喂,晴明,你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说难听一点,芦屋道满就像专门侵蚀人心的虫,是人心呼唤他接近的。而且,为了打发无聊,他离去时会顺便啖啮人心……”
“……”
“然而,即便是道满,也无法强迫你们做出不符己意的事。你们到底向那男人要求了什么?”
听晴明如此问,惠珍低头嘶哑地轻声回道:“是……色、色戒……”
色戒,亦即僧侣犯了淫戒,与女性发生肉体关系。
“你们……不是你们,是智兴内供吧,他到底如何犯了色戒?”
“尸、尸体。智兴大人用女人尸体犯了色戒。”惠哦珍的声音支吾期艾,说毕便噤口不语。
“如何发生的?”晴明问。
惠珍嘶哑地开始低声说明来龙去脉。“我自从当沙弥以来,一直受到智兴大人的宠爱……”

7楼


沙弥是寺庙举行法事或祭礼时,盛装曾经仪式的金童。年龄大约七岁至十二岁,有时候也会充当神灵降临时的乩童。
由于戒律禁止僧侣犯色戒,于是,沙弥有时候便成为僧侣发泄的对象。
惠珍坦白说出自己是沙弥时,遍已成智兴的禁脔。待惠珍成人,升为僧侣,依然持续两人的关系。
“这样下去,直至临死之前,我大概终生都无法得知女人的滋味……”
惠珍说,三年前开始,智兴偶尔会吐露这种内心的遗憾。
智兴今年六十二岁。不但肉体衰弱,体力也大不如前。
“临死之前,只要一次就好,真想体验一下女人肉体的滋味。”
然而,又不能实际犯色戒。
此时,道摩法师出现了。
某夜,惠珍与智兴雨散云收后,惠珍正想离去时,智兴内供又夹杂着叹息,喃喃自语类似的话。
就在这时,房外突然传来声音。
“反正人的性命终究有限,既然这么想做,为何不做?”
惠珍与智兴往外一看,才发现道摩法师伫立在夜晚庭院的月光下。
“不管服事神佛或服事鬼,一生就是一生。一生没有尝过女人肌肤的滋味,真是无趣啊。”道摩法师得意笑着,并说:“能不能给吾人一碗泡饭?让吾人吃一碗泡饭,吾人可以教你们一件有趣的事,以当谢礼。”
法师是个奇妙的男人。打赤脚,外表看上去肮脏不堪,身上只穿一件贱民穿的破烂窄袖便服。
这人到底从哪里潜进来?不过,这人有一种如磁力般吸引人的力量。
惠珍不由自主地替道摩法师准备了泡饭。他接过后,在庭院站着吃,眨眼间便吃光了。
“人称吾人为道摩法师。”男人将碗搁在窄廊说道。


 他既未剃发,也没穿法衣,如何称得上是法师?但惠珍却仿佛着了迷,问道:“法师大人,您刚刚说有趣的事是……”
“你想知道?”
“是。”
“不犯色戒,却可以玩女人。”道摩法师若无其事的说。
“怎么可能?”
“今天中午,后山埋了个女人。是个刚死不久、二十四岁的女人。你听好,已经死了的女人不算女人,只是个具有女人肌肤与女人阴部的物体而已。最重要的是,守口如瓶。现在还没生蛆也没生虫,不过,错过今晚,恐怕就没机会了。吾人说的谢礼,正是这件事。”
语毕,道摩法师转过身,丢下一句“吾人走了”,便失去踪影。
“真不像话,怎么可以……”惠珍边说边回头,刹时,硬吞下还未说完的话。
原来智兴眼中凝结着坚定亮光,浑身微微打着哆嗦。
那模样,与惠珍至今为止所熟知的智兴,判若两人。

8楼


“结果,你们去了?”晴明问。
“是。”惠珍点头,“我用锄头挖出全身都是泥土味的女尸。然而,那尸体……”
“智兴内供做了?”
“是,而且是三次。”
“三次?”博雅叫出声。
“第三次结束后,我们身后传来声音。”
声音叫喊着“看到了”、“看到了”,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回头一看,才发现道摩法师浑身披着月光,伫立在后。
道摩法师放声大笑:“果然做了、果然做了。”又喜不自禁地说:“喂,你们知道吗?她是三月二十八日生的巳年女。”
“你们玷污了与泰山府君同一天生辰的女尸,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道摩法师兴冲冲说着。
“你们偷了本来要献给泰山府君的供品,不知结果会如何喔。”道摩法师说完后,在月光中手舞足蹈地消失了。
“这是十天前夜晚的事?”晴明问。
“是。”
回到寺里,智兴便说头痛、身体不舒服,就这样卧病在床。
“这就是事情的始末。”惠珍说。
“听说你曾经带道摩法师来过一趟……”
“不,其实是道摩法师自己来的,说是来探看智兴大人是否无恙。”
“果然如此。”
“他到底为了什么目的而来呢?”
“他目的是提出我的名字,故意安排我到这儿来。”
“那法师……”
“没错,至今为止,大家都只是受他摆布而已。不但是你,我也是……”
“……”听晴明如此说,惠珍无言以对。
“方才虽然差点丧命,不过,现在没事了。”晴明说。
“真的?”
“刚刚给你的祭文,能不能请你还给我?”
晴明接过惠珍从怀里取出的祭文,摊开纸张,拿起一旁还没收拾的毛笔,删掉惠珍的名字,再于惠珍名字旁写上自己的名字。
“啊!”惠珍叫出来,“晴明大人,这……您……”
“不用担心。”晴明边说边站起来。
“喂,晴明,你打算怎样?”博雅也慌忙站起来问道。
“这儿的问题全解决了。所以我打算回家。你就向皇上报告,事情全部结束了,就说是我说的,这样应该可以吧。”
“喂,喂。”博雅呼唤已迈开脚步的晴明。
“快走吧。必须先做好迎接泰山府君的种种准备,今晚会很忙。”

9楼


两人在喝酒。
地点是晴明宅邸的窄廊。
于昨晚一样,窄廊上只点着一盏灯火。
晴明背倚柱子,悠闲自在地举杯送到唇边。
博雅也同样举杯送到唇边,但他显然有点坐立不安。
两人之间,另搁着一只琉璃酒杯。酒杯中,有个小小的类似鸟蛋的东西。正是纸武士从智兴内供体内赶出来的东西。
上空的青光比昨晚稍亮,不知是因为即将满月,还是大气中烟霭般的微粒水分比昨晚少……
湿润的植物芳香浓郁地飘荡在两人吸入的夜气中。
“话说回来,晴明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无法理解。”博雅边喝酒边问。
“我不是说过了?”晴明问道。
“你说过什么?”
“那个道满大人为了消遣,耍弄了大家一场。”
“为了消遣?”
“是啊。那男人最初出现时,不是怂恿智兴内供去犯色戒吗?那时,智兴内供便已中了他的咒。”
“又是咒?”
“是啊。那是智兴内供内心想做的事,他只是将智兴内供的息怒说出口,拴缚了人心。”
“是吗?”
“这次事件里力量最大的咒,大概正是泰山府君吧。”

 “泰山府君?”
“所以智兴内供才会吓得有如惊弓之鸟,在自己体内制造出这种东西。”
晴明将视线移至琉璃酒杯中的物体。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智兴内供因惊吓过度而制造出来的东西,说浅显一点,就是鬼怪。”
“你说的根本不前线。为什么这东西是鬼怪?”
“对智兴内供而言,即便对方是尸体,色戒终究是色戒。罪行的自觉,对泰山府君的恐惧,还有至今数十年的修行仍无法舍弃的种种欲念,都在这东西内。”
“原来如此。”博雅似懂非懂地回应。
“等这东西孵出来,我打算当成式神来用。”
“用这东西?”
“恩。”
“到底会孵出什么?”
“我也不知道。里头本来就是些没有形状的欲念,只要我下令,大概可以随意变成任何种类的虫或鸟吧。”
“是这样吗?”
“正是这样。博雅,这可是珍贵宝物。”
“哪算是宝物?”
“你想想看嘛。这是智兴内供历经长久修行后,最后依然无法舍弃的东西,一定可以成为力量很强的式神。”
“晴明,难道你到三井寺的目的,一开始便是为了这个?”
“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
“我是听到道满的名字后,感觉他想利用这回事件引诱我出面,才去三井寺。”
“你刚刚不是说,这全是道满为了消遣而做的?”
“说了。”
“明明知道是消遣,你还去?”
“我也会想消遣一下。想看看道满大人这回到底准备了什么游戏。”
“可是,不是很可能会出人命吗?”
“没错。”
“而且照你所说,事件似乎还未结束?”
“恩。”
“泰山府君会到这儿来带你走吗?”
“应该会来吧。”
“真的?”
“真的。”
“晴明,我还是无法相信你的话,泰山府君这玩意,真的存在吗?”
“说存在,便存在;说不存在,便不存在。这回是道满大人说出这名字,令智兴大人中咒,所以应该存在吧。”
“我听不懂。
“博雅,这世上是由几个‘层’与‘相’构筑而成的。”
“……”
“这些‘层’与‘相’的其中之一,正是泰山府君。”
“可是,我就是无法相信在某个地方有地狱,而泰山府君就在地狱中随心所欲地决定人的寿命,或延长人的寿命。”
“博雅,我以前也说过,即便是泰山府君,终究也只是一种力量而已。若是说,有这种肉眼看不到的力量在决定人的寿命长短,那么泰山府君确实存在。”
“……”
“人们祭祀这种力量,并将之称为‘泰山府君’那一刻开始,这力量本身便成为泰山府君了。一旦世上知道‘泰山府君’这名字的人全部消失,‘泰山府君’这玩意儿也会跟着消失,只残留力量的本身。此外,若是改变这力量的称呼,换句话说,改变咒,那么,这力量虽是泰山府君,但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于这世上。”
“这么说来,泰山府君之所以是泰山府君,说来说去,只是人下的咒而已?”
“正是如此。博雅,这世上所有东西的存在状态,都由咒决定。”
“听不懂。”
“不懂吗?”
“虽然不懂,可是,那个泰山府君今晚会来带走你吧?”

10楼

“因为我将那纸上的名字改为我的名字了。”
“若是来了,我们看得见吗?”
“想见的话,就看得见。”
“到底是什么形状?”
“总之,你觉得泰山府君是什么形状,他就会以那种形状出现。”
“唔。”
“那是一种无比强烈的力量。不过,到这儿来的,只是力量的一部分。”
“你不怕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晴明刚说毕,庭院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是什么?”博雅刚想站起身,人影便出声了。
“是我。
”芦屋道满——道摩法师——正伫立在庭院草丛中。
“欢迎。”晴明说。
“我来看热闹。”道满说着,一边缓慢地从草丛走向两人相对而坐的窄廊。
“来看你到底如何应付泰山府君。”道满得意地笑笑,抓起窄廊上的酒瓶,在窄廊一端盘腿而坐。
三人又开始喝起酒来。
彼此默不着声。
时间逐渐消逝。
不知是不是错觉,上空的月光似乎明亮了一些。
“博雅,笛子……”晴明道。
博雅自腰间取出叶二,贴在唇上。笛声旋律流泻于夜气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
突然——
“来了……”道满低声说。
博雅正想停止吹笛,晴明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博雅继续吹笛,眼光瞄向庭院一隅。
只见高大枫树树根的草丛中,浮出一团朦胧的白色物体。看上去像是反射着月光的微粒水分,凝固在枫树下的夜气中,又看似身穿白色圆领公卿便服的人影。
博雅心想那是个人影时,白色影子似乎也逐渐形成人的形状。
那东西又看似盘蹲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倾听博雅的笛声。
不知何时,那东西逐渐挨近过来。穿着白色公卿便服的人影,明明没跨步走来,却在不知不觉中已来到附近。
目光明亮,看似年轻男子,又看似女人。五官没有任何表情,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气氛非常恐怖,令人感觉就算他冷不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也不足为怪。
持续凝视那东西,会让人背部阵阵发冷,起鸡皮疙瘩。
那东西终于来到窄廊前,晴明伸出右手微举盛有白蛋的琉璃酒杯。
白蛋在酒杯中破裂了。
破裂的白蛋中,流溢出类似雾气的柔软光线,再从酒杯边缘满溢出来,逐渐增大。
然而,光线化为一只麻雀大小的大青蝶。
晴明以左手自怀中取出写有祭文的那张纸,将纸递到青蝶前。青蝶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用脚抓住纸张。
那是只美丽的青蝶。
青蝶的头部,是晴明的脸。
青蝶抓着纸张在半空翩翩飞舞。
接着,白影子突然动了一下。
公卿便服的影子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飘然浮在半空,将青蝶合拢在双掌内。众人见到一阵银色雾气在夜气中流动,公卿便服的人影与青蝶早已失去踪影。
晴明仰望着人影消失的半空。
博雅放在笛子,沙哑地开口:“结束了?”
“结束了。”晴明回道。
“好险。如果不是在吹笛,我大概会大叫出来,逃之夭夭。”博雅吐出一口大气,再问晴明:“那是泰山府君?”
“没错。”
“在我看来,那是个五官有点像你,身穿白色公卿便服,年轻貌美的男子。你呢?你看到什么了?”
然而,晴明却没回答,默无一言。
“太高明了……”道满语毕,将酒瓶搁在窄廊,站起身。“泰山府君将你变出来的式神当作是你而带走了……”
“是。”晴明平稳地点头。
“呵呵。”道满轻笑一声,走了几步,又在庭院中途停下,回头叫唤。
“喂,晴明……”他满足地笑笑,“下次再陪我玩吧。”
转过头,晴明再度迈开脚步。
“在下随时都愿意奉陪……”晴明回道。
道满在草丛中前进,月光悠然飘落在他背上。
不久,道满的影子溶入庭院黑暗中,消失了。
晴明微微叹了一口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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