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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有些孤单和忧伤的水鬼 文 / 西门 1 二百年前,我可能是一个喜欢吹笛子的花衣少年。 我不知道原乡何处,现在隐身于一座水味和花香同样浓郁的水城里。 在这个满眼都是亭台水榭的城里,正正经经的房屋显得孤单而另类。不过,它们就是怪异到根本不像房屋,小得仅能让半个人容身,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早不住在屋顶下了。 我住在水里。 二百年来,我一直藏匿和蜷缩在暗绿的水中,我小心翼翼和那些傲气十足的鱼虾说话,可是它们像憎恨鱼叉和鱼网一般,对我怒目相向。 仅仅因为我住在水里。 仅仅因为我不是水族的同类。 但我还是喜欢它们,除了它们,谁也不知道我流落到此的真正原因。 它们恨我,却不能把我赶走。 除非我得到超生。 除非我已经寻到那个二百年间最为淫贱的女人。 她或许是我的姐妹。 或许是我的情人。 我一无所知。 我没有华丽的衣裳,甚至连那支莫须有的笛子都不知去向。我记不清是谁折了新竹,又把缠绵的《鹧鸪飞》藏在里面,可是现在我的手指异常僵硬,纵使把它握在手里,也掏不出里面柔曼的音符。 无论怎么说,我都能算得上是一个穷鬼。 我有许多事情做不成。 我胸膛里那半片似有似无的心早已锈得不能跳动,因此我并不觉得饥饿,只是因为前生的习惯,闲下来的时候慢吞吞地嚼了又吐。 我厌倦这种毫无意义的日子。 我学会了喝酒。 二百年来,我喝过各种各样的美酒,成坛的醇醪让我暂时忘掉了等待超生的苦痛与煎熬。 我总有很多忘掉苦痛的机会。 这座漂亮的画舫里有喝不完的美酒。 这座漂亮的画舫里有走不尽和来不绝的男人和女人。 我整日整夜浸泡在一片片此起彼伏的淫声浪语之中,快乐地无法自控。我找不出任何一种恰当的方式来感激这些嫖客,因为他们使朴素的良家女子变为了娼妇。 娼妇是天下最淫贱的女人 这是我执意潜在它身下的原因。 2 我脾气很坏,常常因为那些娼妓们蹩脚的交欢状态而感到气愤,更令我恼羞成怒的是她们呻吟起来的声调俱在伯仲之间,没有一个人能够在众多的“咿呀”声中脱颖而出。 我也常常激动,为嫖客们花样翻新的嫖技激动不已。 我感激他们。 很多时候我不敢现身搅乱他们的好事,我随便隐身在房间的什么地方,为他们捏一把汗,直到看着他们象砍翻了仇人的勇士,直到看着她们象和稀了的烂泥,才颇有成就感地望着满桌的酒菜发愣。 我知道他们买下这丰盛的菜肴,不过是为了显示尊贵豪富,再就是凑些行事前的乐趣。 他们的来意不是啖肉吃酒。 他们吃女人。 女人能吃吗? 女人的肉比猪肉更香? 我没有吃过。 我只隐身到她们身边闻过,她们身上有各种各样花瓣的香味,还带着浅浅的暖意,让我的幻觉信马由缰。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起是怎样死的,甚至连死时的年龄都糊涂不清。我屡屡把自己蜷缩成胎儿的模样,在冰冷的水底漂洗回忆,却总感觉回忆里的一切不是真正的前生。 我甚至设想过前生的所学和职业。 可是,我的身体已经丧失许多功能。 我想,如果我有高超的武艺,我定是一位挎了宝剑骑了白马和几位少男少女结伴踏遍风花雪月江湖的侠客。如果我的肤色黝黑、胳膊粗圆、手指如钩,也许是某个小镇上的铁匠铺里一位脾气暴躁的、为师傅拉风箱的伙计。 可惜我瘦骨嶙峋,除了鼻子还能嗅出味道,其它的功能几乎消失殆尽,因此,我常常怀疑前生的所学与鼻子有关,至少是一种特殊的爱好。 我喜欢香味。 喜欢得莫明其妙。 3 我必须回忆。 我必须用支离破碎的意念填满空空如也的大脑,然后再用迷蒙的目光搜寻眼前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给我带来启迪和暗示的景象,哪怕是一片早衰的树叶漫不经心在水面上的飘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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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他在父亲的戏班里唱戏,由于模样长得俊秀,他唱青衣。 戏班到处游荡,我们很少见面,可是每次他来都要在我家小住一两天,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他教我唱戏。 我教他研香。 “大哥——” “贤弟,昨天我听说龙家班到了南京,怎么今天才找我?” “昨天……忙着搭台,没有腾出时间,想我了?” “当然,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都没有笑过。” “你不是在想我吧,是不是又在想那个香软?” “没有。” “我知道,你想也白想。” “为什么?” “大哥见过那么多美人,却没有一个让你心动的,这辈子你也别想再见到香软了,因为你麻木了。” “不是,我对美人的看法和别人不同。” “说来听听。” “不说,你还太小,说了也不懂。” “十六岁还小?等到六十我都知道什么是香软了!” “好哇,等你六十的时候告诉我什么是香软,我再告诉你我心中的美人是什么样子。” “我可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我现在就是不说。” “不说拉倒,我也有件事不告诉你。” “那好,从现在开始,咱们谁也别理谁。” “你欺负人!” “我就是欺负你了,你说不说?” “好吧,谁叫你是大哥呢!等我什么时候也找一个比我小的人结拜,我欺负他!” “太好了,这样我可以欺负两个人。” “我不告诉你他是谁。” “那我就死欺负你,欺负死你,哈哈哈哈。” “你再笑我就走。” “走之前,把事情告诉我。” “你……” “哈哈,说吧!” “我在掬霞坊见过伯母,她说蓝蒙将军要给女儿蓝心月做香粉,听说蓝心月是南京城的第一美人,大哥那香软的事恐怕要有着落了。” “她比皇后娘娘还美么?” “不知道。不过,她肯定比不上当朝的二公主,听说二公主貌若天仙!” “贤弟,你说二公主和蓝心月相比,谁会更香软?” “我……我怎么知道。” “哈哈,你又脸红了,这下不用抹胭脂就能唱戏了。” “谁让你说得那么……那么肉麻。” “说真的,大哥还真没见过你在戏里的扮相,肯定比她们美上千倍百倍!” “大哥想看我唱戏么,什么时候我给你唱,只唱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 “好是好,不过你若是胸脯上有她们的两个香软就更好了,这样看起戏来会更有滋味,哈哈哈哈。” “这样的话你也能说出口,我看你是对香软着魔了,你干脆死在香软里算了!” “兄弟别生气,大哥和你开句玩笑,大哥为了表示歉意,请你一起看香软,怎么样?” “我不去,我怕蓝心月把你香死软死了还得让我收尸!” “兄弟,那就别怪大哥无情无义了。” “你去吧,早死早超生!” “那大哥我也是个没有寂寞的风流鬼!” 2 美人都是瘦瘦的。 蓝家小姐的瘦更是与众不同。 蓝家小姐的瘦中透着一种丰腴,毫无弱不禁风。 她袅袅娜娜地向我走来,模样恰似月凉梨花,尤其是鬓边的钗影未稳还动,好象新画的两道娥眉之间,凭空多了一条相通的幽径。 她凝睇万福之间,我想起和龙轩的关于香软的话题,不由看了一眼她的胸脯。 “公子,心月这厢有礼了。” “林一若见过小姐。” “世上传言公子乃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小姐眼神有毛病吧,林某不过是个脂粉俗人。” “江南谁人不知公子不但有独步天香的本领,还有诗书琴剑四绝在身,令人钦佩。” “混口饭吃,附庸风雅而已。” “公子此言差矣,人品并不以出身贵贱为界,正如您的香粉,并非最为罕见的花才能制出绝品。” “想不到小姐的话这么中听,在下今日一定收获不小。” “世上能得到公子神品的人已属凤毛麟角,真想不出谁能让公子倾尽平生所学,将绝品纳入囊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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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无缘也是缘,公子不必气馁。” “听小姐说话在下浑身通泰,幸亏没有昏头,不然稍时肯定忘了和你讨价还价,趁我还清醒,我们开始吧!” “公子何以立此规矩?” “怎么,小姐不愿意么?” “公子做香粉之前先要闻一闻人家身上的味道,看一看肌肤的颜色,这恐怕有戏谑孟浪之嫌,难道不是么?” “小姐真是一位聪明的美人,连在下趁火打劫的心思都能猜透,不过,在下若不趁火打劫就不能把香粉做成神品,你说这劫该还是不该呢?” “依公子的人品,这样做定有你的道理,心月只是好奇,还望公子正言相告。” “小姐说得极是。粉有味、色、情、韵四脉,要做到粉味与体味合二为一,粉色与肤色浑然天成,粉性与人性相得益彰,粉韵与气韵融会贯通,你让一个凡人如何能够一眼看透呢?” “听说公子的神品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当然,那是人的体味与肤色气质别无二样。” “还有别的办法么?” “在下站在远处就算看清肤色却不能细辨体味,蒙了眼睛辨出体味又无法看到肤色,况且蒙了眼睛难免会用口鼻碰到小姐的玉肌,你想让在下怎么做呢?” “一切……就依公子。” 3 罗裳半褪。 香肩乍露。 好一副雪妒花愁的美人坯子。 我只瞥了一眼便闭了双目。 美人,我见多了,再美的美人我也只看一眼,这是我的习惯。 我并非不愿意在咫尺之间享尽眼福,而是美人的标准过于模糊。她们有很多种,即便是她有一双不大的眼睛,但配了小巧的鼻子和稍厚些的嘴唇,照样可以风情万种。 我喜欢看美人的香肩。 这些年来我一直注意这个地方,准确地说我特别留意她们肩头到脖颈的那道曲线。 那道曲线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个致命的诱惑。 它由肩头微耸的锁骨盘桓而上,却非一路直探玉颈和耳边,它幽幽地低回着,让肌肤微嗔着轻受软红的遮拦,而那泓细碎的肩窝就宛若一潭倒映虹桥的湖水,似深似浅地让你看不出平静,也看不出涟漪。 潭水深了便会瘦骨嶙峋。 潭水浅了便会丰腴臃肿。 那潭湖水阴柔的足以使柳昏花暝,它是男人那双手的家,你每每搭住它,她的娇躯便会不自觉地微颤,然后,必定抬起幽恨怨伤的双眸和你默默相视。 那是怎样一双秋水般凉凉的眼眸呢? 除了与生俱来的哀怨和亲呢,还会有别的什么? 有这样一泓潭水的美人,必是我肯为她舍生的知已。 我将毕生致力于这种寻觅。 可惜,没有任何一个美人香肩之上有此番深浅绝妙的湖水。 蓝心月的肩窝稍稍有些深。 这种深度的女人心机重重。 这是一个不简单的美人。 “公子,心月可以穿上衣服了么?” “当然,在下趁火打劫的时间不会太长。” “如果心月没有看错,公子方才一直紧蹙眉头,却是为何?” “是么?难道我在打劫当中有什么失态?” “想必是公子阅尽了天下美色,心月的丑陋令人生厌了。” “小姐误会了,小姐素有南京第一美人之誉,何来丑陋二字?只是小姐在一个时辰以前用玉兰花汁沐浴过,让在下辨认体味时多费了些心神。” “哦?公子果然神妙。我身上的香味好闻么?” “玉兰香气浓郁虽是花中上品,但在香粉之中却用得谨慎。它富贵之韵虽与牡丹相似,却无牡丹的平和淳厚,属粉中妖邪之物,小姐慎用为好。” “可我喜欢玉兰花香。” “若在汤中滴入盐水喂过的新茶浓汁,可使它邪霸的燥气褪减许多,小姐若有兴趣不妨一试。” “多谢公子指点,心月受用不尽。” “那好,在下告辞。” “香粉几日能成?” “多则十日。” “公子也会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么?” “当然,在下视香粉如美人,美人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 躺在醉意里的夜秦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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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哟,还是个标致的公子哥呢!” “月姐姐,你上哪儿寻了个落魄书生?瞧他那一身衣服,好让人恶心!” “你们将就着吧,我见他睡在路边可怜得很,人家还不愿意来呢!” “嗨,书生,你叫什么名字?” “小生林若非给众位姐姐见礼。” “哟,小嘴好甜,呆会儿姐姐香你一个,咯咯……” “不知众位姐姐拉小生来此做甚?” “哥哥,上得这风花雪月的画舫,你说还能做甚?” “小生不懂姐姐们的意思,告辞!” “别走,我们有话问你。” “姐姐请讲。” “你身上有没有银子?” “小生千里迢迢从河南来贵地投亲,身上带的银两已被歹人抢走。” “哟,好可怜的哥哥,你今天若能让我们姐妹玩得尽兴,我们给你银两,如何?” “若是众位姐姐有难,小生自当竭力相助,若是耍弄小生,小生纵死不从。” “哟,想不到你骨头还硬得很。会唱小曲么?唱一段一两银子,划算呢!” “小生粗懂音韵,野歌俚曲从未学过。” “什么里曲外曲的,我们风月舫新来了一位小妹,听说琴棋书画也是百里挑一的,一会儿把她叫来给你助兴,如何?” “小生实难从命。” “你就别酸了,我去叫她。” “小生告辞!” “你不能走。只要上得这画舫,想走可没那么容易,我们还没玩呢!” “姐姐到底想怎样?” “你不唱也行,那就给我们姐妹跳舞。我们扒光你的衣服,给你脸上抹了胭脂香粉,让你做一回女人。姐妹们,你们说我这主意如何?” “好,我们一起来扒他的衣服。” “来呀!” “来呀!” “别……别这样,姐姐若再往前一步,小生跳河自尽。” “哟,你以为我们是吓大的?我们想死多少回了都没敢跳,这河水好凉的!” “姐姐不信就往前再走一步。” “你真跳?” “小生宁死不愿受辱。” “那你说怎么办吧?我们今天玩定你了!” “别跟他嚼舌根子,我们把他绑上看他跳舞还是跳河,来呀!” “来呀!” “来呀!” 3 书生几日没有讨得一顿饱饭,没几个回合便束手就擒。 他被一条鲜红的绫子绑在画舫的排柱之上,本来就很脏的脸被胡乱涂抹上去的胭脂香粉弄得宛若小妖,滑稽、恐怖、可笑。他褴褛的衣衫被彻底撕开,幸好没有被那些娼妓把内裤扒下,不然,他一定会萌生咬舌自尽的念头。 娼妓们兴奋地忘乎所以。 “哥哥,你给小妹唱段《摸错郎》如何?” “那有什么好听的,还是唱《十八唉唉》吧!第一下疼,第二下麻,第三下好比那蜜蜂儿爬,哈哈哈哈。” “各位姐姐,小生已是无家可归的落魄之人,何苦死命相逼?” “谁叫你是男人呢?” “小生并未得罪姐姐。” “我们得罪过男人么?还不是被你们百般欺凌,我们不敢惹人家,只好拿你出气开心了!” “小生早有寻死之心,若能换各位姐姐片刻欢愉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也罢,小生无话可说!” “哟,瞧你这蜜糖似的小嘴,我们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别听他假惺惺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是臭猪!” “快唱。” “小生命运不济,身世凄惨,如何能够唱得出来?” “你还比得上我们姐妹命运不济么?”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济法儿?” “家父乃是爱民如子的清官,却被奸党无端陷害,去年八月十七被全家抄斩。小生和几位好友同游洛水,不在家中才幸免遇难。” “你不是来投亲么,怎么不住在亲戚家,反倒深夜睡在路边?” “亲戚本是拐了十八道弯的远亲,人家怕遭连累将我轰出门外。小生身上本来带些银两的,不料被歹人抢走。小生想沿街乞讨度日,又张不开口,实不相瞒,我已经三天没有讨到饭吃了。” “啊?你是够惨的。是不是真的?” “小生连说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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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小生本想投奔亲戚考取功名,为父平冤昭雪,可时下走投无路,又遭众位姐姐羞辱,只有寻得一死了。” “月姐姐,瞧这书生当真可怜,咱们放了他吧!” “好吧!给他拿十两银子来,记在我的帐上。” “多谢这位姐姐,小生本就不想活了,还要银两何用?” “你真想死?” “小生投亲无望,连温饱都无法维持,何谈功名和为父昭雪呢?一死了之倒好。” “你真是个书呆子!” “各位姐姐,告辞——” “公子且慢——” 4 好一声柔软娇叱。 任何一只耳朵都不能抵挡它的魔力。 书生神色一呆,愣怔当场。 画舫的阶庭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身着白衣的绝色少女。由于灯火的映照,那随风拂动的衣裙象迎风轻抖的桃花,手中一把竹笛更是闪着夺目的光芒。 她神色冷漠地望着那位书生。 “公子佩戴的玉荷从何而来?” “小生恩师所赠。” “恩师?公子读过几年书?” “十年寒窗。” “公子以为死是一件容易事么?” “小姐的意思是……” “方才几位姐姐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小妹有一曲相赠,公子听完再死不迟。” 那女子不管众人反应,缓缓步到船头,面对悠悠河水和缓缓飘动的灯火,慢慢将竹笛送到唇边。 一曲销魂。 正是那首韩元吉的《薄幸》。 书生心神一荡,不觉吟唱出声。 送君南浦。 对烟柳、青青万缕。 更满眼、残红吹尽,叶底黄鹂自语。 甚动人、多少离情,楼头水阔山无数。 记竹里题诗,花边载酒,魂断江干春暮。 都莫问功名事,白发渐、星星如许。 任鸡鸣起舞,乡关何在,凭高目尽孤鸿去。 漫留君住。 趁酴醿香暖,持杯且醉瑶台露。 相思记取,愁绝西窗夜雨。 一曲奏罢,白衣女子身形宛如泥塑,一动不动。 书生泪雨滂沱,悔愧不已。 “公子可曾听出曲中之意?” “小姐活命之恩小生来日必当厚报!” “仅仅是让公子活下来么?” “恕小生愚钝,不知小姐……” “公子饱读诗书,应该知道。” “这……” “世间还有比死更容易的事么?活着才是最难的,尤其是在不想活的时候。” “敢问小姐芳名,他日小生……” “既入青楼,哪还敢说爹娘给的名字,公子以后称我阿莲便是。” “小生以后是否有缘再见小姐?” “公子可听说过婊子无情这句话?” “小姐的意思是……” “落灯节之后我的身价是一百两,如果公子能出到一百八十两,也许你就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瘦肩上有一泓湖水的女子 1 我很失望。 我没能从眼前刚刚发生在“风月舫”的一幕中,看出关于我后世的蛛丝马迹。尽管那个落魄书生林若非的出现让我心里稍稍有些异样的感觉,甚至他的名字也和我前生林一若的名字相似,可是,我坚信我的后世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更不会和风尘中的妓女有什么关联。我只是关心着他和那个沦为妓女的白衣少女接下来的故事和结局是悲是喜,或者是悲喜参半? 与其说看到林若非的出现心头一震,莫如说那个白衣少女的美貌让我大吃一惊。 她居然美到了让我倍感熟悉的程度。 我在哪里见过她? 前生还是后世? 我肯定见过她。 我的前生难道也出现过这样一位女子? 我想不明白,只有依靠回忆。 我想起了我的家…… 我喜欢祖上传下来的那座掬霞坊。 当然,我喜欢它的重要原因还是无法拒绝研粉时的那份曼妙心境和快乐。我可以整整一个上午或者下午就那样静静地捏着一只玉盅出神,或者轻声细语地和它说话。那几近透明的玉盅里躺着一个女子对美和自恋的全部梦想与感受。她在没有得到它之前有理由忐忑不安,不过,她没有必要怀疑我的技艺,没必要怀疑香粉对她是不是惟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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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在这世上,我用手创造美。 我用美攥着美人们的心。 现在,我的手边放着九只玄色玉盅,任何一只玉盅里的香粉都可以称为神品。可是,我只在它们之中选筛一个,这对许许多多研粉的匠人无疑是残酷的,对于我,它连挑战都不是,我只需轻闭了眼睛,在心里打开对一个女子的回忆。 决定哪一只玉盅的不是我,是那个女子的性情本身。 粉性即是人性。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对香粉的选择体现了我对这位女子性情的认知程度和水平。 我从不评价一个女子的性情。 香粉即是我的回答。 我从未错过。 有时,我很惊异龙轩对于搜香研粉的痴迷,他心中对于香粉的感知不但和我不同,而且有些看法还令我十分佩服。 他说我的香粉没有生命,或者只有一半的生命。 他执拗地认为香粉和女人的生命都是一半的,只有让二者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而奇妙的生命。 香粉找到了最适合它的女人。 女人因为香粉百媚顿生。 他说我只是用香粉评判了一个女子的性情,而不是用一种香粉把拥有这种性情的女人神奇地引渡和塑造成一个充满魔力的美女。 他说美女对香粉的钟爱是想通过香展示她的“媚”,而不仅仅是让别人闻到她身上的“香”。 我只研究香,不想研究美人。 我做香粉只是因为快乐,尽管她们拥有了香粉也是快乐的。 她们的快乐和我的快乐毫不相干。 也许我寻找的美不在美人身上。 我不知道。 2 如果没有必须把香粉送到客人手里的规矩,如果不是蓝心月一大早陪母亲去寺里上香,我此生将会和一个女孩失之交臂,根本不会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一切都来的那么巧。 简直天衣无缝。 那天,我带了新研的香粉去蓝府。当我在空旷的豪宅里走烦了的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幽径。走到那条幽径的尽头,我的头顶遮满了葱郁的修篁。没有风,竹叶一动不动。我觉得该有些声响,于是听到了一泓玲珑的笛声。那笛声好别致,湿漉漉的宛若微甜的雨珠滴落在湿软的唇边。我渴了,想找到那泓笛声的源头。我的手轻轻一挥,两扇竹扉豁然洞开。 屋内一片漆黑。 笛声汩汩而出。 “只有心静如水的人,才可以吹出像水一样忧伤的曲子!” “公子的话好有意思,水懂得忧伤么?” “它若有一颗心,肯定会的。” “……” “我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曲子,它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 “这就怪了。” “比你还要怪么?只有女人才用香粉。而你,比女人还香。” “女人用的香粉都是男人做的。” “你是林一若?” “除了我,世上的男人谁会这么喜欢香呢?” “我只喜欢笛子。” “那是你没有求过我。” “我不会求你的,因为我从不用香粉。” “女人不用香粉有两个原因,一是美的根本用不着香粉,二是根本不配用香粉,你属于哪一种呢?” “我不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你该走了。” “可我喜欢你的笛声。” “那好,我再奏一曲,吹完的时候麻烦你替我把门关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呢?” “你会的,因为这首曲子叫《陌上别》。” 其实,这首才是比水还忧伤的曲子,那种忧伤恬静得让人不忍迈动脚步离去,那种忧伤宛若寂寞的水面上飘着三两点早落的瘦叶,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人关怀。 我没有感受到离别。 我心里澎湃着依依不舍。 因为这首曲子出自我手。 我低首轻轻一叹,一阙《天仙子》脱口而出。 “小院清秋听夜雨,衰飒寒桐知几许?人生聚散总匆匆,天涯旅,芙蓉浦,又是西风愁起处。一瓣心香兰麝吐,旧日山盟应记取,裁成红笺未成眠,殷勤语,离别苦,挑尽银灯天欲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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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屋内屋外一派沉默。 良久,里面的女子轻声吟诵。 “空庭寂寂,帘卷幽香细。柳色浅,花荫碎。燕斜波影近,鸭憩春池碧。娇慵甚,闲来倦向黄昏倚。一片横塘水,几度凭栏意。芳草远,斜阳醉。弄弦歌宛啭,顾影衣清媚。人去后,相思如缕无从寄。” “好一个相思如缕无从寄,小姐的才学令人惊叹。” “……” “小姐为何不说话?” “你……该走了。” “小姐要拒人于屋外么?” “公子,请把门关上。” “吱——” 竹扉轻掩。 我站在了屋内。 3 屋内一片昏暗。 一位女子背对着我,坐在一只花架的旁边。 屋内除了我带来的香味,空气中飘浮的尽是老旧衣物的霉味。在这些霉味当中有一丝略苦的荫气,应该来自于屋中某一个角落里几枝开败多时的小叶迎春。 空气中没有别的香味。 这位女子果然不用香粉。 “我已经吹过送客的曲子了,公子为何还要进来?” “我为寻找一位知音而来。” “知音哪会轻易遇上,公子肯定会失望的。” “不,小姐方才一阙《千秋岁》已经让我找到了。” “那是信口胡诌的。” “若是真性情,何必管它信口还是搜尽枯肠?” “公子乃是江南奇才,诗书琴剑令天下学子羡妒,搜香研粉的绝艺又让天下美女痴狂,难道还没有情趣相投的知音么?” “知音可遇不可求,在这个浮华的世间,谁又肯和我做知音呢?他们或鄙视我或有求于我,仅此而已。” “公子强自说愁吧?” “孤独是藏在内心永远不说的,除非他寻到了知音,这……也许你不懂。” “公子,一颗心被冷落多少年才可以叫孤独,十七年还是一生一世?” “小姐的意思是……” “十七年来从没有人和我的心说话。” “我……我有些不懂了。” “公子是为我姐姐送香粉么?” “既是姐妹,你为何住在这种地方?” “这不好么?我喜欢住在这里。我们虽是姐妹,却非一母所生。” “原来如此。” “公子还未回答我的问话。” “是的,她陪母亲去寺里上香了。” “不知公子的香粉叫什么名字?” “‘月瘦如眉’。” “公子果然慧眼,看来你粉性如人性的话不是世人虚传了。” “小姐以为这名字如何?” “月瘦如眉虽是月的至美,却也锋利尖刻到了可以伤人的极致,公子,我说得对么?” “小姐若不做我的知音,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一眼看透我的心了。” “心不是用眼看的。” “用什么?” “你说呢?” 4 我害怕她一直给我背影。 我宁愿把这昏暗的屋内想象成夜幕下的一片丛林,只是没有莽野里横吹的风尘让我动了把衣襟敞开的念头。可我好想说点什么,却一直忘了启开双唇。 我用模糊的视线一次次搜寻和侵犯她的身影,那视线急切地肆无忌惮,我知道这种昏暗使我的视线什么也不能穿透,我的眼睛陷在昏暗里,如同把心陷入凛冽的湖底。 我看不到她的脸。 我看不到她的眼神。 我轻闭上眼睛试图聆听她的呼吸,我想从她的气息中感悟一个人的性情和胸怀,可是,她的呼吸很浅,若有若无,我的心缩成一团。 她虚幻的宛若梦里稍纵即逝的影子。 我想,如果她此刻同我说话,我一定能抚到她声音的温度。 如果她转过身来和我对视,我一定能看到那两点星眸。 她没有动。 那两颗星辰一直闪烁在天空的背面。 我突然感到同天空的距离,那本是肉眼无法望穿和抵达的高度,谁也不能拥有,谁也不能把它抛弃。 可是,我的心已经在悸动了。 我们同在一道天幕之下,我们近在咫尺,或者她转过身来,或者我走过去,或者我敞开心扉,或者她让我住在她的心里,就这样简单。 我在心里祈求她能把她的心腾让出一块空地,我不在那儿歇脚,不在那儿栖息,我只在那儿放我的这颗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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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我们已经没有话说,公子为何不走?” “我怕你后悔。” “从未奢望过什么,又怎么会后悔呢?” “因为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你说吧,我听着。” “不,我要和你那颗被尘封了十七年的心说话,你用什么来听呢,耳朵么?” “十七年的尘封,我的心锁早已生锈,你用什么把它打开呢,用你的香粉么?” “如果香粉能让你知道我了解了你的性情干吗不呢?我……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你我本是互不相干的。” “我想你也许……是我在这个世上要找的朋友或者叫做……知己。” “你从未见过我,不觉得唐突么?” “既是知己,年长年幼,美与丑,甚至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它不该有任何累赘,不该让它受半点亵渎。” “我没有银两给你。” “我不需要银两,因为这一次我不用手做。” “用什么?” “心。” “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呢?我还没有想出要答应你的理由,甚至连一点对你的好奇都没有。” “知己需要理由么?理由也是累赘。” “当然!” “什么?” “什么?” “你的心,肯为一个人跳动么?” 5 我知道将是长时间的沉默。 在这种沉默里,她要和她那颗尘封了十七年的心对话,她要把我刚刚说出的理由告诉它。如果那颗心愿意,它或者把锈片层层脱落,或者让我掬在手中。 可是,世上有这样一把能够打开心锁的钥匙么? 那把钥匙是我的香粉么? 为什么一颗心会尘封那么久? 自愿还是被迫? 我不知道。 我感觉我的心也快要被尘封了。 “公子,你说我会答应你么?” “你并没有说出不答应我的理由。” “可是我也没有找到答应你的理由。” “如果有理由,它一定深藏在心里,怎么能够轻易找到呢?小姐既然不愿意找,看来你的心已锈得面目全非了。只是我不明白,一个冷漠的人怎么会喜欢《陌上别》呢,它本是一个人用音律来感动这个世界的。” “哦?” “你内心的冷漠只让你看到了话别的哀怨感伤,却没有领悟到离人的情深意切和依依不舍。你以后再也不要吹奏这首曲子。”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为心中的知己写的。” “原来这首曲子是公子……” “不错,告辞!” “公子请留步——” “还有话要说么?” “……从你站的地方往右走六步,再往后退两步,你的右手可以摸到一扇小小的窗子。” “……我摸到了,要把它打开么?” “公子看不到我,怎么做香粉呢?” “你可知道我的规矩。” “连皇后娘娘都不能例外,我怎么会得以幸免呢!” “小姐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你的《陌上别》,因为你刚才的愤怒,因为你的愤怒让我感觉到了快乐!” 6 一道斜支在竹窗里的阳光探首而望。 一袭薄得几近透明的罗衣捏在指尖。 原来一道阳光可以把软绫映照成醉靥中的某种花瓣,轻轻地皱着眉尖,等待一双玉手的轻拈。而那双手比花瓣抖得还要厉害,它仿佛懂得一朵花在春天里的命运,既希望早早盛开,又在盛开的瞬间怜惜着被风吹落时的无奈与悲哀。 花瓣绽开的悄无声息。 我在花瓣盛开之前闭上了双眼。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预感她肩头到脖颈的那弯弧线一定泛着一道柔媚的光晕,它模糊而清晰地蜿蜒在我的眼前,甚至连因为疏忽而漏绾上去的几根茸丝,都会像风中的银蒲那样,被我的鼻息吹得微微颤动。 她始终背对着我,深深地垂下头,我纵使一直睁着眼睛也看不到她的容颜。 可是,我渴望的一位知己,她的脸或美或丑,她肩头的那弯弧线或深或浅又有什么关系? 我关心的是浅浅依偎在她肌肤上的味道,我从这种味道中可以攀援着直寻她的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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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它分明已经进入我的脑海,却虚空得让人难以相信。 我只感觉到了她的体温。 我感觉到了她的体温的味道。 体温也有味道么? 当然,它迷离于温暖与清凉之间,就像一种别致的情感充盈在一个人的内心,由于它的微妙,你始终说不出它是快乐还是悲伤。 那种介于快乐与悲伤之间的情绪是什么? 我从未遇到过。 我的心在一瞬之间变得澄明起来,宛若翻滚的乌云由于用力过猛,腾挪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而无孔不入的阳光就那么乖巧地闯入了,它在我的眼底曲折成一道阴柔的闪电,让我的心被不偏不倚地击中或者照亮。 我的十指瘫软无力。 我的全身被一把利刃齐齐剖开。 我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抚住她的左肩。 可是,我错了。 就在这一瞬之间,我错得万劫不复。 原来,我在她的体温给我的恍惚里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我的心之所以澄明是因为我的双眸被泪花覆盖,我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七彩霓虹,等我用力闭合再重新睁开,光环不胫而走,我看到的那道闪电是她从肩头到脖颈的那一弯能够致我于死地的弧。 那弯弧线和斜射进来的阳光合二为一。 它们相互依赖,相互赋予彼此生命。 我在眩晕里居然把两滴泪水坠落到她肩窝那泓阴影做成的潭水之中。 她的身躯微颤,以至于让那道阳光“噼哩啪啦”的尽数展开。潭水荡漾起来,既像波光粼粼又若瞬间蒸发殆尽,那两滴晶莹的泪水浪花一般闪着快乐的光芒,它们旁若无人地颠簸着,模样楚楚可怜,我想把它们捏起来放入另一只手里,没想到连我的手也直陷深潭。 我把那弯弧线缠绕在指间,我把快乐隐在心里,让劈头而来的悲恸充满了胸膛。 而我犯下的致命错误是根本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甚至在潜意识里还谴责自己放纵的远远不够。我希望她的颤抖剧烈到疯狂的程度,从而让我的手随着一起一伏的波浪,一寸寸接近终点。 我以为那心跳的地方才是能量的源头。 我以为在那儿我的惊喜会巨浪滔天。 可是,当我把它捂在手里,它却突然沉寂无声。 它的沉寂触发了整个世界的静默。 我的心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钉在时间的门上。 我一直梦寐以求的那弯弧线消失了么? 我消失了么? 我无法用大脑找到自己,我被负疚推搡到悬崖边缘,被一种叫做痉挛的东西自私地收藏…… “公子,这……也是你的规矩么?” “不……不是……” “那公子为何捂住人家的……胸口?” “我……” “公子可以把手拿开了么?” “哦,请小姐原谅一若的孟浪,方才一时失态才……” “公子言重了,我并不怪你。” “小姐如此大度,一若感激不尽。” “公子不必如此,我不怪你是另有原因的。” “愿听赐教。” “我以为……你在用手和我的心说话。” 7 天呐! 我纵是一个无赖也会被这种宽恕感动。 然而,它仅仅是一种宽恕么? 我说过要和她被尘封了十七年的心说话,我愿意让她的心聆听我所有对于她的感知与疑问,我轻薄地把手放在她的胸口,而她却怀着一颗挚诚的心,想与我做最为坦诚的交流。 她的心说话了么? 我的手听到了什么? 我是一个多么可耻的人呐,我原本是要制造一场海啸的,当我出现在海面上,却被善良的人误认为要救他们脱离这片苦海。 “公子为何不说话?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么?” “不,因为我的轻薄,我食言了,尽管这是第一次。” “公子不必难过,是公子方才那一席话把我感动了,我知道公子不是轻薄之人,公子可以走了。” “不,我不能走。我想……看看你的脸。我要记住你的模样。” “这也是公子的规矩么?” “不是,但是我想。” “你会后悔的。” “只要你不后悔。” “好吧,只要你愿意接受失望。” “你……长得好美。” “是么?我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 “尤其是这双眼睛,它深得能够沉没这个世界。” “公子,你仔细看看,我的眼睛里到底还有什么,它能使这个世界变为空灵么?” “为什么不能,因为真正的世界在人的心里。” “可是我想看眼里的世界,从生下来就想。” “这并不难,只要你走出这间竹屋。” “不,走到哪里都一样,我什么也看不到。” “小姐的话我不明白。” “公子,难道你没有发现么,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我是个瞎子。” “啊?” “我说过公子会失望的,公子走吧。” “不,那又怎么样,我每天都看这个世界,可它不是我的,也不能给予我什么。” “可我就是想看,我和别人一样活着,却什么也看不到。” “看到这个世界并不是人活下去的惟一理由。” “什么才是那个理由呢?” “快乐。” “快乐有颜色么?” “有。它是一种愉悦,住在人的内心。” “可是,刚才你用手捂我的胸口的时候,它突然丢了。” “我愿意帮你找回来。” “求你别再惊动它,别让它越走越远。” “如果我给你的心一双眼睛呢,能不能看到我?” “这怎么可能?” “芸芸众生能共用一个月亮,我们为什么不能共用一双眼睛呢?我们两个人有一双眼睛,比他们要幸福的多。” “公子,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被你这句话感动,她足以为你死一次。” “我愿意你是那个人,你愿意么?” “我……不知道。” “那你愿意给我你的名字么?” “我……叫莲衣。” “你想用莲花做一件衣裳么?” “不,我想用莲花把我的心掩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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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1 天呐,我简直不敢再继续回忆下去。 当我把记忆中莲衣的容貌清晰地放在眼前,我忽然想到了“风月舫”那位绝色的白衣少女阿莲。 她们的相貌如出一辙,只不过其中一个眼睛自幼失明,难道莲衣就是阿莲的前生? 当我看到阿莲的时候,我就希望前生也能出现这样一位绝色的女子。可是莲衣那么无助和纯洁,她的后世怎么会沦落为妓女呢? 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玄机? 如果是这样,我的前生和莲衣的故事会不会与林若非与阿莲的故事相同?不知为什么,我不太喜欢林若非,我也不愿意我的那个后世是他。 不过有一点我很高兴,因为林若非并没有我现在额上的这块伤疤。可是,我的前生林一若额上不也没有伤疤么? 我额上这块伤疤是怎样形成的? 从知道了阿莲就是莲衣的后世,我心里无法再阻止对她的关心,我想知道她的故事、她的命运。 下雨了。 我是一个喜欢在水中听雨的鬼。 我喜欢雨丝柔柔弱弱地合身扑在水中的声音。 那声音有一种透明的曼妙,它和打在树叶以及别的东西上不同,它们之间没有一种异类的陌生。因为都是水做的骨肉,它们知道怎样愉悦的合二为一,甚至它们还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它们融合在一起时的那个快乐的瞬间。它们愿意自己独享那份幸福,所以故意撑起一圈圈调皮的涟漪,让你的视线无处安身。 好多时候我都浮出水面,让那些带着凉意的雨滴不情愿地落上我的前额,我知道它们是遗憾的,因为我的额头并不光洁,上面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那道疤痕像一道小巧的月牙,照着我空洞的双眸,使我忘记了它形成的原因。 其实,落灯节这天是极少下雨的,许是老天不愿意看到地上的人们如此的嚣张,才让他们的快乐稍稍打些折扣,可是雨水从来不是快乐的敌人,它就是下得再大,又有什么关系?瞧着灿若星辰的花灯,那里面肆意跳跃的火苗就宛若三千丈红尘里的浮华,它被一层薄薄的油纸包着,纵是再大的风风雨雨也不能把它熄灭。 一层薄薄的油纸隔开了俗世的快乐和苦难,它使快乐变得卑琐而淫贱,它使苦难变得悲壮和从容,谁也不能改变什么,除非花灯里面的蜡烛燃烧殆尽,像一个人的生命被尊严风干,像一阵风被高墙阻挡着改变了方向。 当一个女子给一群男人快乐的时候,她的尊严即被风干了。 当一座画舫给一个女子快乐的时候,她的皮肉便是得到了应有的补偿。 今夜的风月舫是沸腾的。 它不但给予男人快乐,还有惊喜和自豪。 今夜的风月舫是辉煌的。 所有男人的眼睛和欲望都被一个女子的容颜照亮。 “让各位爷久等了,今天是我们风月舫阿莲姑娘的开苞之喜,一个月前我们就往外散了风声,底价是一百两,只要各位爷有银子有气魄,您就能拔得头筹独占花魁。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我们阿莲姑娘有言在先,她瞧不上眼的,和她无缘的,你就是搬座金山横在这秦淮河上,她也不答应。” “你真他妈罗嗦,她倒是想要,我们从哪儿给她搬去?” “葫芦瓢,别光吹得狼烟四动,你他妈把那姑娘叫出来让我们瞧瞧,值不值一百两?” “这位爷,我葫芦瓢在这儿混了二十年,哪句有假了?我们阿莲姑娘说了,谁出的价高就近前去和她说话,只要您答上她三个问题,只要和她有缘,自然今夜享受洞房花烛的艳福。” “搞这么繁琐干吗,又不是考状元?” “你们到底做不做买卖?” “各位爷稍安勿躁,我葫芦瓢这就给大家开板儿搭价,报吧!” “一百二十两。” “一百三十两。” “一百五十两。” “一百六十两。” “各位爷好气魄,后面的几位怎么不说话呀?” “一百八十两。” “二百两。” “二百二十两。” “我出三百两——” “啊?” “嘻嘻,这位爷好大方,出到三百两了。哪位还出再高的?说呀说呀,银子算什么东西,跟自家老婆裆里掉出来的一样,没了再拉。我们阿莲姑娘色艺双全,天下难寻,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哪位爷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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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我看也是,有点不上算了!” “怎么样葫芦瓢,三百两银子可以让在下见一见这位阿莲姑娘么?” “当然,不过麻烦您再等等,万一别的爷……” “各位,有人肯出更高的价钱么?” “……” “……” “葫芦瓢,阿莲姑娘在哪儿?” “爷您瞧见屏风了么?我们姑娘就在后面,我这就陪您过去。” “不用,让她出来,好让各位看看在下三百两买的是什么成色。” “这……” “只要她肯走出来,在下多加五十两。” “好好,我这就去和她商量。” 2 我只隐身出来见过一次那道屏风。 它精致的无与伦比,你只需看它一眼,就会坚信它掩映着的是怎样一位绝色的尤物。它玲珑剔透的恰到好处,既便后面半卧着一个八旬老妪,也会令你想入非非。 我知道此时那些人的眼睛一定都落在屏风中那朵悄然盛开的莲瓣之上,他们希望这朵莲花突然消失或者被风吹裂,因为他们想透过花瓣的缝隙看到背后的容颜。可惜这朵花不长在水里,它生在薄如蝉翼的丝绢之上,既不能把它摘走也不能使它晃动。 也许只有一个人的眼睛例外,他不看莲花甚至不看周围的这些嫖客,他的眼睛不知道应该看哪儿,他局促不安地微红着脸,仰天轻叹。好在他站在最后,而他的右侧又是一扇半启的窗子,他可以看看窗外,因为窗外的雨奇怪地停了。 “阿莲姑娘,请现身吧!” “阿莲从未说过要走出这道屏风。” “只要姑娘双脚走出屏风,在下身上的银票今天全部放在风月舫。” “公子买的是阿莲这双脚么?” “是又怎样?只要你肯出来。” “阿莲并非为贪图银两才甘心做娼,公子恐怕要失望了。” “那是为什么?” “你不是能让我讲出实情的人,我也不会走动半步,公子请回吧!” “你……你他妈太有点不识抬举了,你会后悔的!” “自古婊子无情,阿莲有什么后悔呢?” “你不怕我……我将这风月舫烧成灰烬?” “只要公子敢和所有喜欢风月舫的男人为敌,公子为何不试试?这倒是个有趣的游戏。” “你……到底想怎样?” “实不相瞒,今夜能让阿莲说出实情并走出这道屏风的人,才是阿莲的第一位客人,阿莲愿做他一夜的的新娘。” “这世上会有这个男人么?” “有,也许现在就在舫上。” “谁?他是谁?” “谁呀,谁他妈有这等艳福?” “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糊涂了!” “操,故弄玄虚。” “那好,在下今天花三百两银子不看女色,倒要看看这位让女色倾心的男人是谁?” “阿莲想问诸位有谁知道《莲花落》?” “《莲花落》是什么东西?” “它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莲花落》是一对恋人为他们的所爱谱写的曲子,知道它的人必和阿莲有极深的渊源。” “不知道。” “不知道。” “……” “……” 3 多么不情愿的沉默。 若不是舫外微微吹拂的风将花灯轻轻摇晃,这座画舫也许就象被冰凝固在水面上一样。可是,毕竟它不是冰,它纵然是冰也会裂开一条缝隙,因为在此时的凝固里,一道锋利的笛声刺穿了沉寂,甚至划伤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我不闭上双目也能想象出笛声里的那个秋天。一对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嬉戏在荷塘边的黄昏里,只因那女孩想要摘一朵最好看的粉莲,男孩居然合身跳入水中,他不会游水,他只抓住了那朵粉莲的长茎,那朵花痉挛一般颤了颤,俏靥便随着他的身体一点点沉没…… 这笛声是哀婉的么? 不,不是。 这笛声热烈地能将闻者的胸膛融化。 这笛声丝毫没有悲凉,因为水中那朵粉莲已经在他的手中了,它是那个女孩的渴望,纵然沉落湖底,也如一团火焰燃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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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画舫里好静。 只有两个人默默凝视。 那些黑压压的人群早已散尽,他们同样感受到了笛声的热情,而且饱尝了热情背后的冷漠。他们是一群用银两买快乐的人,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快乐的主宰。 他们懂得别人的热情是对自己的冷落。 他们不愿意受辱。 他们走了。 “公子,这是23年前那首曲子么?” “不,那首曲子已经死了,小姐没有听到它早已没了先前那种悲凉么?现在它是快乐的。因为那朵粉莲他已经给她摘到了,他没有遗憾!” “可我的这首《莲花落》是流着泪的,因为他没有上岸。” “不。他还活着!” “啊?这怎么可能,你是他的什么人?” “你是她的什么人?” “她是我的母亲。” “他是我的恩师。” “他有后人么?” “没有,他终生未娶,她呢?” “死了,沉在他当年落水的湖中。” “一个让人心醉的故事,却有一个心碎的结局。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也许这个故事是另外一种……” “公子,阿莲就是来和你重新完成这个故事的,这是母亲惟一的遗愿。” “小姐的家不是在河南么?怎么会来这里,还卖身到了这种地方?” “母亲嫁到山东以后终日思念、负疚缠身,而且早抱有谢罪之心,她的死是一种解脱。” “小姐怎知我会吹《莲花落》呢?” “《莲花落》本是当年他们二人所作,请问这世上除了我和母亲谁还会吹奏它呢?我是一路听着它的声音寻来的,上灯节的时候我看到你戴着他们当初定情的玉佩,心中惊讶至极,只是碍于人多才没有追根究底,我和你约了今日相见,我想我们若是有缘,肯定会再见面的!” “不错,只是今日……” “公子对这个故事感兴趣么?” “恩师一直耿耿于怀。” “遇见公子是阿莲的福气,公子请吧!” “这……” “公子不愿意么?” “我们……我们……” “公子错了,阿莲今夜是替母亲还愿,而公子却是代替你的恩师!” “可这……毕竟是我们两个……我们还……” “不太熟是么?一整夜的时间够么?阿莲只有这一夜了,只有这一夜是自己的!” “可是……我身无分文。” “公子会有的,从明天开始,阿莲会用一生补偿公子这一夜的亏空。” “小姐言重了,承蒙小姐错爱……” “公子不必说了,这个美妙的夜晚是他们的,我们只是替他们做了没能做的事。” “小姐的话令在下甚是不安……” “公子,春宵容易流逝,拉着阿莲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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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1 在我的回忆里隐约有一场劫难。 一个关于肉欲横流的洞房的劫难。 因此,我的回忆常常由于对这个劫难的探究,不得不承受着来自内心的恐慌。 就是现在,当我看着林若非和阿莲手拉手走向洞房的背影,自然想起了回忆里曾经出现过的种种诱惑。 诱惑并不等于劫难? 那个劫难是什么? 我一直对遗憾有着极度恐惧,难道这个劫难是构成遗憾的原因? 我不承认我的前生在诱惑莲衣,可是,我很惊异为什么脑海中一旦有男女欢愉的场景,就会即刻出现蓝心月那张美丽而莫测高深的笑脸? 难道我的前生和蓝心月发生过什么? 如果我的前生果真和蓝心月同在那个肉欲横流的洞房里,那么是什么原因放弃了莲衣呢? 莲衣的肩上有一泓绝美的湖水,那道弧线是我的前生梦寐以求的至美,难道因为莲衣是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在那道弧线和眼睛之间,我的前生选择了什么? 莲衣的那颗心呢,不在选择之列么? 我为我的前生担心。 我必须回忆起和蓝心月相识后的每一件事,从而找到关于洞房的实情…… 我和蓝心月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夜晚,地点好象还是将军府。 我和她隔着一张石桌而坐,她时而看天上那镰弯月,时而侧着头看我。 “没有想到林公子会接受邀请,心月既开心又受宠若惊,请林公子满饮此杯!” “小姐言重了,在下本是一介脂粉俗人,哪敢不识抬举呢?再说香粉早已做好,应该早些送来。” “此事不怨公子,前日心月陪母亲上香了!” “小姐对香粉还满意么?” “这世上还有谁比林公子做得更好呢?只看这‘月瘦如眉’的名字就足以使心月陶醉了。” “小姐不妨静心闭目,待我将粉盒打开。” “我好想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但愿不让小姐失望。” “……呀,林公子果然是旷世奇人,心月闻到一种温软挟裹的清冽之气,它似花香又与花香不同,初闻令人心神一荡,再闻又觉淡而无味,方觉诧异忽又觉得全身已在缥缈的花香之中了。林公子,这是花香么,世上有这种花香么,它是什么花?心月平生从未闻过。” “小姐一连问了这么多问题,在下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再说小姐如果知道此香的做法,恐怕我今后要沿街乞讨了。” “林公子莫怪,心月一时激动,情不自禁,只是这香粉太过奇妙,有令人脱胎换骨之感,心月不知说什么好了!” “‘月瘦如眉’以79种花蕊做粉基,配以9种花霜又用寒玉冰钵研制,自然有一股空朗的清冽之气,我担心小姐嫌寒气过重,特意加了去年七月的莎根调合。” “呀,世间再也没有比做香粉更奇妙的事了!” “做香粉固然奇妙,但是真正懂得欣赏才是更为奇妙的事,小姐可知道这香粉名字的用意么?” “愿听赐教。” “识香如同视物。你看天上这镰弯月,它光华细弱却犀利不匹,尽管世间万物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可是有谁能避过它的锋芒呢?你纵是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它的光华依然存在,这便是小姐初闻香粉心神一荡,而后又觉淡而无味,最后又觉全身已被香味缠绕的道理了。” “林公子的话使心月茅塞顿开,我好象有些明白识香的道理了!” “这只是一孔之见,其实识香的道理何止千种万种,每个人的感觉都不可能相同。” “是呀。心月刚看到‘月瘦如眉’的时候,还以为它是公子从诗中嵌了心月的名字幻化而来的呢!” “哦?” “一弯新月似眉长,满阶疏影清霜。小楼夜半欲生凉,风过寒塘。酒后非惟我喜,花前但为卿狂。斯人何处倚秋霜,争奈流光?” “小姐居然记得这首《画堂春》?” “公子的诗词遍传天下,整部《失步集》心月都能倒背如流了,不信可以考我。” “‘寿陵失本步,笑煞邯郸人’,小姐莫要取笑一若了,那不过是一些酒后的疯语而已!” “公子何必过谦呢?心月真的好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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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2 我隐约记起了那个洞房的模样。 其实,它根本不是洞房,而是蓝心月不知何故把她的闺房布置得和洞房一样。 我怎么会去她的闺房呢?是因为她的引诱还是因为我的放纵? 我疑惑不解。更为那份肉欲横流的感觉尴尬不已。 我一直不喜欢过于聪明的女人。 我之所以不喜欢她们并非抱有任何成见,而是她们的聪明会使我心里的一些优越感和安全感,在她们的注视下逐渐消失。 我毕竟是一个没有什么大事可以经历的人。 但是,我天生就有一种对付聪明女人的方法,我善于装疯卖傻。 长期以来,我和聪明的女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我能够尽快地让她们在我身上发现弱点,同时也会让她们知晓我的弱点她们既改变不了也不可能愈陷愈深。 我以为做到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但是,我愚蠢的一蹋糊涂。 聪明的女人也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比如蓝心月,她的聪明是裹在漫不经心之中的,而那种漫不经心才是精心设计出来的。 聪明的女人可怕。 漫不经心的聪明女人更可怕。 “公子觉得这酒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小姐请讲。” “公子随我来。” “去哪儿?” “一个可能让你心动的地方!” “……” “……” “……这是哪儿?装扮得如此喜庆,小姐莫非要和谁成亲不成?新郎官是谁?” “没有谁,心月正在等。” “哦?这种把闺房布置成洞房的等法倒是新鲜得很,小姐等多久了?” “从心月知道公子名字的时候开始的!” “小姐不会是想让在下做你的新郎官吧?在下之所以成为闲云野鹤不求仕途,就是怕做官。” “公子以为心月是在说笑么?” “怎么会?小姐不是有话要说么,请讲。” “心月刚才已经说了,心月一直在等公子。” “好吧,你说了我听了我也该走了。” “公子请留步,心月还有一事相求,请公子莫要推辞。” “小姐请讲。” “公子要先答应心月才肯说。” “在下答应,只是不要太难为我才好。” “心月想请公子为我亲施刚做的香粉。” “这……这怎么可以?男女授受不亲。” “这话从公子口中说出好滑稽,世上谁人不知公子放浪不羁不拘旧礼,公子既然答应了就不能不做。否则不成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庸人?心月会瞧不起公子的。” “在下并非不做,只是怕有辱小姐。” “公子有所不知,心月虽是将门之女大家闺秀,但家父出身响马,心月也自幼在山野之间长大,根本对那些凡俗礼节不屑一顾。” “这倒让在下另眼相看小姐了,既然答应于你岂有失言之理,小姐请近前来。” “心月要焚香沐浴以示对公子的尊重,请公子稍等。” 3 我以为无论多么漫长的等待,我都会心如止水。 我以为纵是看到蓝心月赤裸着胴体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会静若泰山。 可是我错了。 也许是第一次置身在这间与洞房一般无二的闺房里,面对满眼的香帏、锦帐、流苏和神秘的女儿家的气息,我感到耳热心跳。 更糟糕的是鼻息间嗅到了蓝心月刚刚燃起的那炉檀香。 檀香中有股令人亢奋与冲动的味道直逼我心。 我急忙闭目低首强定心神。 蓝心月出来了,带着一身玉兰花香站在我的面前。 我闭着眼在心里寻找着睁开眼睛时的那份镇定自若,于是缓缓使眼波逆流而上。 我没有看到刚刚在脑海里闪现的那个赤裸的胴体,这多少让我有些失望。而偏偏她用软绫将女人最隐秘的部分遮得慵慵懒懒,更令我想入非非。幸好她脸上一直露着鬼魅一样的微笑,没有对我眼神的不恭现出不快。 我的眼睛一时无法偏离她裸露的小腿和手臂。 这使我感到非常惊讶和沮丧。 我的定性从来不会如此的脆弱,这是怎么了? 蓝心月甩了甩湿漉漉的齐腰长发,坐在我的身边。 “公子,心月这样是不是很难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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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知道心月为什么会不施脂粉以素面和公子坐这么近么?心月想证明自己愿意和公子赤诚想见。” “多谢小姐的信任。” “公子,妆匣里应有尽有,从现在开始,心月就把自己……交给公子了。” “这……,在下施粉倒还可以,可是画眉染唇却从未做过,小姐还是不要难为在下了。” “公子好小气,心月在梦里每天都让公子为我画眉染唇呢?再说画不好又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让别人看,我也不看,我是让公子画给你自己看的。” 我真的以为凭我的定力,纵使和蓝心月耳鬓厮磨也不会发生什么。所以,我尽量使自己变得坦然起来,即便是用手轻轻抚住她的下颔,为她描上那两弯蛾眉,抑或是用静水沾了唇纸上的颜色替她把温软的樱唇染红,甚至我闻着她热热的鼻息都能控制好自己的心跳。 我唯独不敢给她施粉。 也许蓝心月知道我会肆无忌惮地看她,所以一直闭着双目怂恿我的眼睛,就连我要施粉的时候她把搭在肩上的披风褪下也不例外。 我把“月瘦如眉”扑到她脖颈下面,右手开始轻微地颤抖。 我早已看到脖颈下面那抹凝脂般的酥胸。 就在那层薄薄的鹅黄色的丝衣下面,藏着我梦寐以求的“香软”,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香软”中两点悄悄凸起的硬壳。 我只要伸手捂住它,所有对它的困惑便会全部解开。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我不应该错过。 我的左手指尖刚刚触到那袭亵衣,身形猛地一晃,竟被合身扑来的蓝心月紧紧抱住。 为何这样巧? 难道蓝心月在我浑然不觉间悄悄睁开了眼睛? 我的整个身体陷在一团充满欲望的柔软里,冲动厚积薄发。 “公子……你刚才想干什么?” “我……” “公子是不是想要它们,你说呀,心月想知道。” “是……是的。” “公子,你想要一次还是想要好多次?”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心月不愿意只让公子要一次,心月愿意让公子要百次千次!” “我被你说……说糊涂了。” “公子还不明白心月的心思么?心月是想嫁给公子呢!自从知道了公子的名字,心月就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见到公子,心月早已厌倦了府里的一切,真想和公子过那种闲云野鹤般的自在生活,只要公子肯娶心月,心月一生给公子的何止百次千次,公子肯不肯娶我?” “……” “只要公子答应,心月今夜……就不让公子走了,公子愿不愿意?” “我……愿意。” “真的?” “嗯。” “心月太高兴了!公子看到桌上那两张琴了么?它们虽不比焦尾却也堪称举世无双,请公子弹奏一曲让心月为你跳一支舞吧,心月不想辜负了我们要开始的这个美妙的夜晚。” 4 蓝心月松了松手臂便象一条精致的鱼儿一样从我的怀里游开。 我僵直着伸出的手中是她滑落的那件披风。 蓝心月不是一条鱼。 她更象披着湿漉漉齐腰长发的水妖。 她柔软的四肢在空气中的舞动完全和在水中游动一样,而她细细腰肢的曼曼扭捏更令我血脉贲张。 无论蓝心月怎样如痴如醉地舞蹈,她那双几欲喷火的眸子始终不离我的眼睛。 我的脸颊被她的双眸映射得通红。 我想走到桌边抚琴,可我分明双手抚住了她光滑的细腰。我想把她抱到早已铺好锦被的牙床之上,而她再次微笑着从我手中游开,放在我手中的却是那张古琴。 我一直喜欢抚琴时的那种静谧的享受。 可是,当我的手指拨动了琴弦,那种心境逃遁得无影无踪。 我疑惑地看看窗外,又看看这张琴。 如果把这缕琴声当作指尖的呻吟,那是我在悄悄向蓝心月乞求着什么? 看那镰锋芒毕露的弯月,它根本不懂得旋律,但它还是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的指尖飞舞。 蓝心月,这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举手投足都令人垂爱。她的腰身随着我的琴声摇动,她一定准确地抓到了每一个音符后面的颤音,她用她的智慧顺着颤音的流波逆流而上,她斜睨着我的指尖,一定认为我的每一个指尖上都长有一颗心,她想扼住它们的脉搏,甚至想做这些生灵的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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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琴声变得淫邪起来。 陡然,我的耳畔听到一泓笛声。 《陌上别》。 是莲衣的《陌上别》。 它宛若一道凛冽的甘泉注入到我的四肢百骸之中,我通身激凌凌打个冷战,猛地清醒,悔愧不已。 琴声戛然而止。 “公子怎么突然不弹了?” “小姐听到笛音了么?” “心月的耳畔只有公子的琴声。” “方才在下弹琴的时候突然听到一泓笛声,它怯怯的和我的琴声相和,美妙至极!” “许是公子的幻觉吧?” “不会,我重弹此曲,请小姐细细听辨。” “公子很在意那笛声么?它难道比公子的琴声更美妙?”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好奇,原来将军府中还有深通音韵之人。” “将军府中并非人人都是武夫,心月也粗懂音律,欲与公子琴瑟相和,公子可愿意?” “太好了,不过若是有那笛声相伴,今夜必是一场平生难遇的快事,小姐能答应这个小小的要求么?” “这……,她一向足不出户,双目又天生失明,心月怕扫了公子的雅兴。” “不会的,在下今晚已经很开心了。” “那好,心月这就让下人去后院叫她。” “稍时小姐要弹什么曲子呢?” “心月刚巧昨日斗胆将公子的《蝶恋花》谱了曲子,公子想不想听?” “小姐的音律定如仙乐梵音,恐怕在下的拙句攀附不上。” “莫非公子不屑于心月的雕虫小技么?” “哪里,在下受宠若惊。” 4 我很想听莲衣的脚步声。 可惜,因为那声音的怯懦和细碎,响在这空旷和森然的将军府里,就宛如几根雨丝润在宽博的水面上,卑微地悄无声息。 但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被下人扶着走过来,我发现她的一袭鹅黄衣裳好象是新换的,因为那裙子下摆处还有些褶痕没来得及抚开。 这衣裳定是在某一只箱子的衣物下面深藏了许久,上面淡淡的霉味让人心酸。 她丝毫没有局促不安,可是她也不直接坐下,尽管她知道她的右腿边就是一张方凳,她在等心月说话。 “莲衣,这么晚了还打搅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的姐姐。这屋里的香味好熟悉,是咱们家传的‘七步迷香’么?” “你说错了,这哪里是什么‘七步迷香’,只是普通的檀香而已。” “对不起姐姐,可能是我闻错了。” “莲衣,林公子请你来和他合奏一曲,你愿意么?” “是掬霞坊的林公子么?方才莲衣听到有人弹琴,情不自禁以笛声相和,得罪了,请林公子见谅。” “莲衣姑娘,今天心月小姐生日,在下请你前来,我们三人同奏一曲,你以为如何?” “莲衣怎敢和二位同奏,姐姐还是让我回去吧。” “莲衣,林公子盛情相邀怎么可以拒绝呢?能与林公子合奏,是你的福气,你就不必推托了。” “是,姐姐。” “林公子,心月献丑了。” “小姐请。” “……今夜樽前邀客醉,斗酒只鸡,细脍黄河鲤。豪饮从来今愈甚,千金且向垆边置。银汉迢迢天似水,月近高楼,楼外秋声细。堪笑酒徒真我辈,凭栏一吐愁云雾……” 也许是月光过于稀薄才使得这夜色如此稠密,也许是蓝心月过分强调了主人的位置,才使得这琴声格外尊贵和盛气凌人。 琴声本是没有富贵贫贱之分的,但是琴声又不可能不为人心所用,凭蓝心月的技艺,她不可能不把心境揉捏到琴声之中。于是,在她高贵的琴声后面,我和莲衣索性用指尖窃窃低语。 在她怯生生的笛声边缘,我一次次轻扣了琴弦的脉搏,我想用旁人无法解读的语言告诉她,在这朦胧的月下能够见到她,我是如何的欣喜,又是如何的悔愧不已。 而她分明听懂了我的琴音,她在小心翼翼用笛声追随蓝心月的同时,居然能够巧妙避闪着我的亲近与问候。 我的琴声变得柔媚而焦灼。 我像一个用琴声来偷情的人。 我很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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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1 我很庆幸我的前生没有使蓝心月的诱惑得逞。 我更感激莲衣用一泓凛冽的笛声抵御了“七步迷香”的魔力。 但是蓝心月会就此罢手么? 那个柔弱的莲衣,我们在前生相爱了么? 在我以往那些断断续续的回忆里,曾经出现过稍纵即逝的欢爱场景,那个女子是谁,蓝心月还是莲衣?那个男人是我还是其它人? 我真该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了。 尽管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二百年。 我从不认为我有着二百年的生命。生命应该是一副真实的血肉之躯,让我遗憾的是那副血肉之躯消失的时候,我不知道惊愕的灵魂被遗弃在了哪一个路口? 谁能告诉我死时的年龄有多大? 我想知道。 可是,我无从知晓。 在很大程度上,一个鬼魂的思想是会停留在灵魂飘散的那一瞬间的。可是,我用什么来证明那一瞬间我是成熟还是幼稚? 这个问题每次出现的时候,我几乎都是无法抗拒它的威力,如今,我找到了一个证明它的机会,但是,我不知道这种做法是错是对。 我想去阿莲的房中。 我想去那个被红绫缠裹到顶的梁柱旁边。 我想在那张椅子上静静地隐身坐下来。 我想看一场替别人完成的鱼水之欢。 “师兄,还记得去年在荷塘边给我说的那句话么?” “师妹,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说总有一天你会给我造一间漂亮的房子,你说那房间里到处都飘着熏衣草的香味,每天清晨我们都会被早起的鸟儿叫醒。” “可是,我没有给你造起房子,也没有种上薰衣草,你说它的香味过于浓烈,你总有头疼的毛病。” “你错了师兄,这不就是你为我造的房子么?小妹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呢?有了它,皇宫我都不会羡慕!” “师妹……” “师兄,你说有了房子就会娶我的,你还记得这句话么?” “怎么能忘?这是我梦寐以求的!” “师兄,你瞧这房子布置得多美,你听这世界多安静,它是为我们不出声的,它在等你说那句话,它等得都有些急了!” “师妹,我……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说这句话,只是……只是师父……” “我爹何尝不愿意让你娶我?他老人家是怕你为儿女私情荒废了学业!” “可惜师父到现在都不肯见我。” “师兄,我爹他已经原谅你了,我们……我们不提这些好么?我在等你说那句话。” “师妹,你……你愿意嫁给我么?” “师兄,你好傻,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小妹的心思么?我知道你不擅表白,还以为你说不出口呢?” “师妹,我……” “师兄,你看这夜都那么深了,我们的良宵越来越短。替小妹解了这一身衣裳吧,我觉得有些热了!” “这房间花灯这么多……这么亮……” “师兄,你不是早想看小妹这水清玉洁的身子么?我还嫌它们不够亮呢!比起小妹这颗快活的心,它们简直黯淡无光!” “师妹,你的话好让我感动。” “师兄,应该感动的是我,因为你让我懂了爱的快乐。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不懂什么是牵挂,我们认识了三年,我却感觉我们已经共度白头了三生。师兄,不管我活到多少岁,不管我有多老多丑,我都愿意为你活着,你相信么?” “我相信,我和你一样!” “师兄,都说良宵苦短,可小妹觉得只要我们互相看上一眼,再短的相见也是永恒的! “小妹,虽然我不会说话,可我觉得你对我的爱是一种恩情,我想报答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师兄,你知道夫妻间最好的报答是什么?就是两个人肯像一个人那样活着!” “……” 2 我有泪水么? 我还有泪水么? 如果我有泪水,一定将它们流成一片湖泊,再让水面上绽开几朵当年的粉色莲花。 在此之前,我根本没有想到爱的至深境界是接近崇高的悲壮,而在这种悲壮里,他们恨不得借对方的生命活着,象一种无限甜蜜的偷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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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这种活着旁人无法窥尽端倪。 这将是一个同时容下四颗心的胸膛,它承载着上一辈的遗憾与渴望,因为那份感情过于强烈,他们自己反倒退隐得无影无踪。 如果我不是鬼,如果我不是亲眼所见,这怎么可能?怎么能让世人相信? 他们的眼睛近在咫尺,而眼神却空洞的虚无缥缈,他们此时是敏感的,他们的神经全部被爱情打开,哪怕是不经意的眨眼,也会改变另一个人心跳的方向。 你看,他们的心跳开始缓慢下来,他们背负着沉重的爱情,宛若一棵树向另一棵树在想象中的靠拢。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体即刻就要哗变成躯壳,在互相融入对方身体时会有重生般的疼痛,所以,靠拢的既一无反顾又小心翼翼。 那只手始终引导着这次重生的节奏。 它始终不敢离开她的胸口,它怕那颗心跌落悬崖一样失足而亡,所以就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力量把那两座灵秀的乳峰推倒。 那是一片赤裸的原野。 它静静地横陈下来,连地下的暗流都停止了涌动。 这是重生前的沉默么? 这种时光还会凝固多久? 一切都静止了,只有两座乳峰间的小溪旁若无人的“叮咚”作响。 那是眼泪么? 不,那是一个人心里的潮水。 它并不想冲走往日的遗憾,它是肆虐而温情的,它为一场旷世的爱情而来,并且等待自己将自己淹没。 “师兄,你一直都想要这样一个夜晚,是么?” “做梦都想!” “我好开心,终于能把等了17年的身子给你了。以前,你夜里一想我就吹那首《莲花落》,可我不敢出去。” “师父打过你么?肯定打过。” “我都忘了疼了,现在只有开心,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也是。” “师兄,祈求上苍吧,求它保佑我们永远这样……在一起。” “嗯,从今天开始,我们永远也不分开。” “可我还是有点不相信。” “那就闭上眼睛,闭上眼一切就成真了。” “我舍不得,我想多看看你。” “我……也是。” 3 谁来聆听这场至纯至真的爱情? 除了两个如醉如痴的人,这个世界自顾沉睡。 这才只是秦淮河上一座普通的画舫啊,它普通得几乎不存在,以至于让两个执手相视的人干脆把它当成了一间荷塘边的草房。 他们不是恋人。他们只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为了一个故事的完美结局,替别人演绎了一场鱼水之欢。 故事终结了。 那颗刚刚合二为一的心还跳着么? 如果心还活着,生命会维持多久? 瞧,这秦淮河那么多情,它宁肯载着三千丈红尘的睡梦也不愿意把他们叫醒。可是,他们的生命仿佛不在这红尘之中,纵然在也是飘荡的浮华里最为深沉的那一部分。 什么是他们的归宿呢? 被自己还是被这个世界淹没? 我不止一次回忆过我的前生,如果我的前生有这样一场别致的爱情,我又何必在乎怎样结束的生命? 我不知道我的死。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的结局。 “师妹,天要亮了,我该……” “林公子,请不要再这样叫我。叫我阿莲。” “阿莲,我该走了,我们演绎的故事结束了。” “公子,你以为故事真会结束么?” “什么都会结束的,就像他们的生命。” “可我们还活着。” “那又怎么样?我现在有家难回,有仇难报,是一具行尸走肉。” “除了这些,公子心里还有别的么?” “……” “阿莲知道你有,因为你的手一直捂着我的心。” “可是,我……没有钱为你赎身,我身无分文。” “钱很重要么?” “如果有钱,也许……你能跳出这个火坑。”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钱。我需要爱,你恩师对我母亲的那种爱。” “可我毕竟不是我的恩师,我怕做不到。” “做不到还是不想做?” “……” “公子怎么不说话?公子以为一个婊子不配得到真爱么?” “不,你不是,你是天下最美丽、善良的女人。” “不,这样的女人是有一颗动人的心的,可是我没有。因为阿莲的心在公子的胸膛里,它从昨夜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 “公子,你以为故事真的会结束么?你以为这样的故事真的能让别人演绎么?当初阿莲也是这样想,可是……可是经过昨夜,我终于明白了我们就是我们,他们就是他们,我永远代替不了我的母亲,公子也代表不了你的恩师。” “……” “昨夜的一场欢爱是我们的,公子,你说呀!” “……” “昨夜那至美至真的欢爱,真的在公子眼里是一场云烟么?” “……” “公子和阿莲无话可说么?那好,请把阿莲的心从你的胸膛里赶出来,你走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莲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我这么做,觉得很对不起你的母亲,也对不起我的恩师。” “那是公子还没有从他们的故事里面走出来,你太投入了,没有找到你自己。” “我一向敬重恩师,怎么敢去代替他呢?我……我罪孽深重。” “公子好懦弱,为什么不找回自己呢?公子想找回自己的快乐么?阿莲愿意帮你找。” “公子,来吧,现在的欢爱是我们自己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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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1 尽管我不喜欢林若非,更不愿意认为他便是我前生的那个后世,但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他和阿莲的鱼水之欢,不得不从心里接受。 毕竟阿莲的前生是莲衣。 阿莲可以和莲衣的性情截然不同,为什么林若非不可以和林一若的性情大相径庭呢? 但是,我不能因为看到了林若非与阿莲的欢爱,就简单推断我的前生和莲衣一定有肌肤之亲。 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困惑地做着情感上的抉择,并且因为那个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的最后抉择好象是在将军府,但那已不是“蓝府”,而是变成了“曹府”,我的兄弟龙轩验证了我的一切决定…… 将军府。还是往日的威严,还是往日的风度。 尽管“蓝府”不知何时变成了“曹府”,对于我来说,它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我只关心莲衣的去处。 “林公子不在你的掬霞坊,找曹某做什么?” “哦,曹将军也知道在下是掬霞坊的人么?” “林公子乃旷世奇才,掬霞坊的名气比将军府还要大,曹某不是孤陋寡闻之人,怎么会不知道呢?曹某经常听皇后娘娘提起的。” “哦,曹将军……” “当今皇上乃是曹某的姐夫。” “那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失敬失敬!” “这位公子是谁,你们找曹某可有要事?” “这位是在下的结拜兄弟龙轩,京城里有名的‘龙家班’龙老板的公子,我们想见一个人。” “谁?” “蓝府被押女眷中一位双目失明的女子。” “哈哈,曹某以为林公子要见蓝心月,没想到是要见一个下人,见她干什么?” “恕在下不能明说。” “你不说我怎么能让你见呢?” “确切地说我大哥不只见她,还要带她走。” “哈哈哈哈,龙公子以为这里是你的龙家班么?” “既然曹将军不肯答应,在下告辞。” “慢着!林公子好直率的性子,曹某就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这么说曹将军答应了?” “曹某是有条件的。” “只要曹将军让在下带她走。” “林公子知道曹某是什么条件么?” “只要不让在下也做阶下囚。” “爽快。人你可以带走,不过不可以往外张扬。另外,十日之后皇后娘娘寿辰,曹某想送和当初一模一样的香粉,林公子能答应么?” “是不是这盒‘锁龙香’?” “不错,一模一样。” “那就请曹将军代劳了。” “林公子,你……你太让曹某吃惊了!” “曹将军,掬霞坊虽不比将军府,但几百年来长盛不衰,自然也有它的道行。” “林公子果然了得,难怪娘娘对你宠爱有加。” “蒙娘娘千岁抬爱,在下惭愧得很。” “林公子可愿意再受累么?价钱尽管开口。” “谁?” “曹某的两位夫人。” “在下不要银两,只要再带一个人走。” “除了蓝心月。” “就是她。” “绝对不行。” “为什么?” “曹某留她有用。” “在下想知道她有无性命之忧?” “林公子放心。” “那好,在下现在就想带人走。” “请。” 2 好潮好冷的地牢。 我和龙轩只下得十三级台阶,便闻到了地狱的气息。我尽量屏住呼吸不使自己呕出来,顺手把一方手帕递给他。龙轩很爱干净,如果不是因为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这才是好兄弟。 一杆斜插在牢壁上的松明百无聊赖地燃烧着,尽管空气中混杂着百余口人犯的体味,可是它的味道仍然那样突兀地发涩。 这是一种颓废的味道。 这是一种能令人精神崩溃的味道。 在这种味道里生存,谁的心坚如磐石,谁便可以忘了死亡与重生。 我一眼就看到了为蓝心月单设的那间牢栅。 她蜷缩在一片还算松软的稻草之上,往日那张秀美而神采飞扬的容颜已被松烟薰透。 她此时的眼神才是空洞的。那种空洞似手能够吸摄任何一个细小的希望在里面长久居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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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我们的目光相撞。 她的眼神好毒,几乎让我的眼睛窒息而死。 “林公子,你……你是来看我的么?” “蓝小姐,我大哥不是来看人的,是来救人的!” “林公子,想不到你这样有情有义救心月出去,心月今生今世感激不尽。” “蓝小姐,你的话让曹某吃惊,你怎知林公子是来救你呢?” “狗贼,心月与林公子虽心照不宣但早已彼此仰慕,除了蓝心月,没有人能让林公子来这种地方。你以为串通皇后又做了家父密谋策反的假证,就会把蓝家斩尽杀绝么?你占了将军府又能怎样,在蓝心月眼里,你永远是一条狗!” “哈哈哈哈,蓝小姐骂得痛快。蓝小姐既然盼着林公子救你出去,那就请出来吧!” “林公子,我让你现在就带我走。” “曹将军,这里不是开玩笑的地方,在下不想让蓝小姐误会太深。” “公子,你……你不是来救我么?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林公子虽然不是来看你救你的,但不等于不看不救别人。你最好不要追问,曹某怕你承受不住。” “到底是谁?除了蓝心月这地牢里还有谁值得公子看上一眼?” “蓝小姐绝对想象不到,林公子要救的是一位双目失明的下人。哈哈哈哈!” “她?林公子,这是真的么?为什么你要救一个废人?” “恕在下不能直言。” “难道……难道林公子会喜欢她?她长得比我美么?她是个瞎子,你们才见过一面,这不可能!” “蓝小姐,在下的确是来带她走的。” “公子,你说过的话难道忘了么?你答应娶我的。” “蓝小姐,你如果再用‘七步迷香’迷我,说不定我还会答应。” “可……可我是真心的。” “在下知道你是,可我不是。” “狗贼,你不能让她走,她没资格出去。她不是下人,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朝廷要犯。”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曹某已经答应林公子了!” “你们……你们全疯了!” “蓝小姐,实话对你说除了曹某这世上没有人能带你走出这座地牢,哈哈哈哈!” “蓝小姐,在下得罪了。” “林一若,我蓝心月指天发誓,你会后悔的!” 3 所有的人都被罩在绝望的光线里。 所有的人都用祈求的目光看我。 而她,坐在离那盏松明最远的地方,在那个最为黑暗的角落,象一尊随时都会融化的雕塑,恬静得又宛若一片无家可归的云朵,因为不知道飘向何处,所以索性停下来,任凭风的吹拂。 如果不是我的眼睛也放着光彩,我的目光不可能穿越昏暗,不可能顺利地抵达她的眼睛。 “莲衣,你过来。” “……” “莲衣,听到我说话了么?” “……” “莲衣,为什么不说话,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 “大哥,她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错,从生下来就是如此。” “姑娘,我大哥是专门来带你出去的,你自由了!” “这位公子,麻烦你告诉他,我不会和他走的。” “莲衣,为何不跟我说话,为何不跟我走?” “林公子,你带我姐姐走吧,莲衣不配。” “不,我是为你而来的。” “我不会跟你走的。” “贤弟,麻烦你回掬霞坊,就说我为一位知己甘愿陪她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大哥,你……” “林公子,你这是何苦?” “莲衣,难道你再让我说一次理由么?那好,我让这首《陌上别》告诉你。” “……” 那是纵然死去千回百回都不能忘怀的曲子,那是纵然斩去我的十指也能照样鲜活跳跃的音符。 在笛声里,我把所有的阳光都沾在灵巧的指尖,它们一路引逗着微斜的柳丝,一路唱着最为亲昵的喁语。所有的风和鸟儿都愣住了,它们肯定以为有一种神奇的力量突然改变了这个世界。它们的喉咙不再为悲伤打开,而快乐又被某一位神灵收藏,只要走完这条小路,只要你想重新拥有,随便是谁,都可以到伸手可及的地方认领幸福…… “……” “莲衣,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是一生一世的相聚还是一生一世的分手?” “……” “莲衣,走过来,让我带你到写这曲《陌上别》的地方,那儿有一间新搭的竹屋,那才是你要去的地方,我们会在那儿快乐的活着,我们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新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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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1 我为我的前生感到骄傲,因为选择了真爱,选择了莲衣。 我预想着蓝心月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伺机报复,可是我不明白蓝心月作为一名死囚,怎么会从地牢里逃脱呢? 我不愿意让我的前生和莲衣有太多的磨难。 我希望我们远走高飞。 就在这个早晨,我突然感到某种不祥,我从空气中那股涩涩的味道里隐约嗅到了杀气。 这种杀气围绕着阿莲的房间。 因为回忆的中断,我无法记起我的前生和莲衣走出那个地牢后的情形,我想也许从此刻的阿莲身上能看出些端倪,至少有某种冥冥中的联系。 秦淮河的早晨从日上三竿开始。 今日不同。 今日的早晨开始于潮湿的空气中响彻着的一匹枣红马的蹄声,它溅在河边那条笔直的石子路上,疾而脆地将两岸的画舫唤醒。 多少年来,我一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娼妓们打哈欠的姿势。她们总是把稍微有些浮肿的眼睛斜落在那条小路的尽头,然后慵懒而悠长地将双臂高高划过头顶,而在那一张张褪了唇红的小嘴开了又闭的当口,两只胳膊一前一后耷拉下来,随后重新瘫倒在锦床之上。她们睁着无神的眼睛,恍惚地回忆刚刚过去的一夜是不是梦境。 每一个昨夜都不是梦。 就在昨夜,我以鬼魂的眼睛目睹了一场人世间的爱情。 这爱情简直空前绝后。直到现在,我突然发现我的神经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情感上的风吹草动。 我后悔莫及。 因为一场爱情,我险些被自己的善良和好奇忘记了多少年来潜在这画舫下面的初衷。 好在我的等待尽管漫长却不是毫无目的。 我有一种预感。 引渡我超生的那个最为淫贱的娼妓,将从这个反常的早晨开始。 蹄声戛然而止。 蹄声被拴在路旁一棵粗粗的榉树之上。 马上之人手中提了软鞭,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径,脸上的表情惨不忍睹。 风月舫象个庞大的怪物,隐在一团雾霭之中。 那人疾步走向画舫,并用鞭杆重重叩了门扉。 大门缓缓而开。 “哟,军爷,您够早的!” “在下已经晚了!” “军爷说话真有意思,我们风月舫还从未这么早开门呢!” “在下晚了整整一夜。” “军爷的话葫芦瓢不明白。” “你叫葫芦瓢?” “从小就叫,没改过。” “在下山西曹云,特来贵处寻访一位故人。” “男的女的?” “当然是女的。” “我们这画舫上有几十位姑娘,不知您找哪一位?” “蓝星儿。” “军爷许是找错了地方,敝处没人叫这个名字。” “昨夜风月舫上有事发生么?” “当然,昨夜是我们阿莲姑娘开苞之喜。” “阿莲?” “不错,阿莲姑娘色艺双绝,昨夜和一位公子颠鸾倒凤好不快哉,不过,那位公子早早就走了。” “在下想见见这位阿莲姑娘。” “军爷,风月舫的规矩您也许不知道,我们的姑娘上午都要休息,从不接客。” “在下只看一眼,认一认相貌而已。” “这……” “你若答应,这十两银子归你。” “行,军爷稍等片刻。” 也许这片刻对他来说是极为漫长的。看得出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心跳,他的眼睛死死盯住葫芦瓢没身的地方,仿佛那儿将要出现的是他久盼的希望。 我深知等待的滋味。 二百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希望与失望中徘徊。我知道有些等待是用生命和幸福为代价的。所以,等到的往往是绝望。 等待明明是生命的附属品,有时却成了它的惟一。 这是悲剧的成因。 “怎么样,她醒了么?” “没有,还在睡。” “叫她起来,在下马上要见她。” “不行,姑娘会生气的。” “你不怕在下的马鞭生气么?说,她住在哪间房子?” “她……她在最东头倒数第二间。” “多谢。” “军爷,你千万别……” “你很喜欢我的马鞭是么?拿着,顺便告诉你们主人,让他在厅下等我,我有话对他说,我要买下这座画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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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2 我睁着眼也能闻到一股奇香。 那股味道属于昨夜还未散尽的一场欢愉。 它们久不散去,肯定是这房间的主人还假寐着逃不脱似真似幻的回忆。 那真是一场值得留下来咀嚼一生的恩爱。 无论它酸涩还是甜蜜。 房间的窗子没有打开,锦帐依然垂落床边,仿佛时光悄悄倒流了几个时辰,仿佛那场恩爱还未开始或是正在继续。 也许梁柱上耀眼的红绫刺伤了这个人的眼睛,他呆呆地站在地上,嘴角不自觉地颤了两颤,眼神黯淡下来,仿佛被一碗致命的毒酒迷醉。 “我不希望你是我要找的人。” “那公子可以走了。” “不,你的声音好象很熟悉。” “是么?可我听你的声音很是陌生。” “烦请姑娘撩开锦帐一角,我看一眼即刻就走。” “既然你我互不相识,这又何必?” “可我的预感分明告诉我,你就是那个让我苦苦寻找了两年的人。” “姑娘请出来吧,见不到你我是不会走的!” “想见我还不容易,只要付得起银两,下午或者晚上都可以。” “曹某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和我有过百年婚约的人。我要见她,就是现在,一刻都不能等!” “恕我不能从命,请回。” “那就莫怪曹某无礼了——” 3 好脆弱的锦帐。 它无援无助地遮挡着一个世界。 而现在,那只手只轻轻一挥便让它飘落地面。 锦帐堆在地上,宛若一件因为年代久远而失去光泽的华衣。 床上的人更惨。 她做不到那件华衣一样目无表情,因为她还保留着一点点可怜的感知。 我已经预料到将有一场实力悬殊的对视。 一双眼睛盛着两潭死水。 一双眼睛喷着一腔怒火。 在我的印象当中,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凝视,而且在凝视中我的耳底还呼啸过砭骨的风声。可惜我想不起因为什么,也想不起和我近在咫尺的是哪一个女子。 好可怕的两潭死水。纵然此时有劈头而来的地裂天崩,也激不起它微小的涟漪。 它们在锦帐被扯开的一瞬之间丧失了生命,而且在尊严沉没之前,所有的外形都已蜕变为躯壳,只有那两座乳峰孤傲地高耸。 无论怎样,那两座乳峰还是精美绝伦的。 它们曾是一双手的故乡。 它们曾是昨夜那场欢愉中一双手登临的极顶。 那双手肯定还留着它们的余香。 可是,它们现在还贮存着欢愉的尾声么? 如果把第一次欢愉比作一次致命的疼痛,那么,以后的每一次轻微划伤,她还会在意么? 也许她感觉致命的疼痛经历过了。她宁愿赤裸着它们面对怒火,不惧烧伤,甚至根本不用寻找一种遮掩羞涩的东西,从而给自己一次逃避耻辱的良机。 4 “我希望你不是我要寻找的人,可是我失望了。告诉我,为什么?” “我的一切与你无关。” “不,我们有过婚约,那是一个一百年的约定。” “你父亲在家父有难时已先行毁约了。” “婚约只是一张纸。可我们还有誓言没有毁,那是我们三年前对着月亮说的话,如今这月亮还在,我们的心还在,所以誓言依然有效!” “你还记得你的誓言么?你实践你的诺言了么?” “我说要在你17岁生日那天娶你,不管有多么大的艰难险阻,不管我在哪儿,都要在那天站在你的面前。” “我的生日已经丢在路上那座破庙里了!” “那又怎么样?你可以等,我一直以为你在等。” “不错,我是在等,但等到的却是一个足以让我死去千回百回的仇恨和疼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是你的父亲没有死。” “你这是什么话?” “如果你父亲还有残存的良知,他在死之前一定会告诉你一件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你把话说明白。” “你父亲与家父先是义结金兰而后又订下你我的终身大事,你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么?” “当然。” “趁我父亲喝醉之际,卷走我家积蓄多年的银票和细软,也是自然的事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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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除了他,连我母亲都不知道那些东西的藏匿之处。” “这不可能!” “那次喝酒你父亲言谈话语之中总是提及我家的钱庄,家父仗着一身武艺另外也想试探一下你父亲的心地,就真把钱庄的钥匙拿给他看,结果……你父亲提前在酒中下了迷药,他从家父怀中搜出钥匙的时候,家父全身劲道尽失,眼睁睁看着他带走了我家的一切。” “我……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最不可恕的是他早就垂涎我母亲的美貌,他用同样卑鄙的手段迷奸了他的义嫂。” “啊?” “我母亲本来就是为了一个梦而活下来的人,她早有谢罪之心。可怜我的父亲喝了毒酒之后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全身溃烂终日瘙痒难忍,饱尝了人世间的折磨。” “不,你胡说,这绝对不是真的——” “我家有难,你父应该挺身而出,为何连夜舍弃家产奔赴了山西?你家一向贫寒,凭什么出重金请专人从山西来送毁婚的一张纸?” “……” “我母亲时时不忘欠她师兄一条性命,只是家父对她恩爱有加让她下不了狠心。如今家破人亡,我的母亲自然少了牵挂,在那个湖里圆了她17年前的一个梦。” “你……父亲呢?” “家父病魔缠身,加上思妻心切,抑郁而终。” “你……你怎么到了这里?” “家父死前留下遗言,嘱咐我今后无论富贵贫贱都不能到山西寻仇,我本想去星月庵削发为尼,不料却在一个月圆之夜听到有人吹奏那首曲子。” “《莲花落》?” “它验证着一场至美至纯的爱情,除了我,现在这个世间还有谁会吹它呢?我一路循着笛声追来,终于让我找到了它的主人。” “那个人还活着?” “这与你无关。” “不,我想知道昨夜与你同床共枕的人是谁?” “这是我的事,你无权过问。” “不,你是我的,我还爱着你。” “你来晚了,你现在闻到的只是一朵残花的余香,而我盛开时的美丽你一生都无法想象。就在昨夜,就在这张床上,我做了他最温顺的新娘,我替母亲圆了十七年的梦,我给了他十七年的童贞。” “你……你们乱伦——” “你真可笑。不过家父有言在先,不让我寻仇,所以昨夜的事也根本谈不上对你们家的报应,我们是互不相干的,你走吧!” “我不走,我要找到那个人,让他死在我的剑下。” “那又怎么样?我的初夜是他的,我的一生也就是他的,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婊子。只要你付得起银两,只要我高兴,谁都可以从我身上得到快乐,你也可以。” “你自甘堕落!” “但我并不卑鄙。” “我不能让你留在这儿,我要带你走。” “怕你没有这个能力。” “我曹云现在统领十万大军,有数不尽的粮草军饷,只要我肯说一句话,秦淮河水就能倒流。” “你应该做当今皇上,全天下都是你的。” “为什么这么恨我,这么……瞧不起我?就算家父有罪,那又与我何干?我们曾经立过誓言,在今日之前我一直为这个誓言活着。” “堂堂一位将军会娶一个婊子么?”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可我就是不嫁给你。”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象你父亲那样不择手段么?别枉费心机了,没有人能够改变我。” “不,我能。我今天就把这座画舫买下来,我要主宰它的命运,主宰你的一生!” “我的灵魂和尊严已经死去,现在只有一副躯壳,如果你对我和以前的事耿耿于怀,你尽可以报复,现在也可以,我为你破例,来呀!”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难道你心里一点也没有爱?” “爱?它和我心里的仇恨相比,算得了什么?” “你……” “在你没有做这座画舫的主人之前,你只有一次机会。要知道主人是从不睡他的姑娘的,这是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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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梦里的“香软”和活在笛声中的鹧鸪 文 / 西门 1 我的心一沉。 我的种种不祥的预感终于得到了证实,因为在林若非和阿莲之间横空杀出的这个曹云,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阿莲的命运以及和林若非的爱情极有可能变得难以收拾。 曹云从哪里来? 难道他是前生那个曹峥将军的后世? 这未免有些巧合。 不管怎样,因为曹云的出现,我不得不在回忆中寻找二百年前曹峥对我和莲衣的威胁,可是,那些断断续续的回忆中,虽然偶尔有过几个神秘的黑衣人出现,我们也在类似被追杀的逃亡中疲于奔命,好象没有受到生命的威胁。只是那时候我的心情并不因为救出了莲衣而兴奋,反倒显得落落寡欢。 莲衣自从走出地牢一直对我很冷漠。 我日思夜想着和莲衣亲近,但每每看到她冷冷的表情,觉得甚是无趣。 我开始怀疑我的选择。 我把那份热情压在心底,让它变成梦。 我好象在一片竹林里梦到了“香软”。梦里的感觉真实而清晰…… 我不记得第一次撞进这片竹林是在哪一天。 我只记得也是这样一个温软的满月之夜。 那时,我为寻觅一朵只在夜半开放的奇花而来,传说它的香味能医好所有为情所致的心病。 它有一个精美绝伦的名字。 它的名字叫做紫金钗。 它的花蕊宛若一柄孤傲小剑,能扎伤任何一颗脆弱的心。 可惜,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被它的香味迷惑,我只被这里的幽静和安恬震慑,因为它这份远离喧嚣的沉默使我感到了一种放纵,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脱。 就像现在,只要我抬头看那盘圆月,我还是半信半疑地认为那是天上的一面湖泊,只是不明白谁有如此好极了的兴致,一瓢一瓢舀了月光,又一遍遍泼在这山林之间。 一颗心就那样顺从地泡在凉凉的水中了。 就连随风飘拂的竹叶也快活地在水中摇曳。 我一次次在心里拒绝它的美,我觉得它不属于人间,它应该是天上某一个偏远的地方。如果我屏住呼吸,一定能听到神仙隐隐绰绰的私语,这该是他们小坐或是嬉戏的地方,所以,我每次不经意地碰落一片竹叶,心里便滚过一丝惶恐和感伤。 现在,我牵着龙轩和莲衣的手,恍恍惚惚趟在月光做成的水里。 如果我在我的身后,一定认为前面走着的是一对刚刚相聚的仙侣。 我们的脚步很轻,不愿意破坏这里的宁静,甚至惟恐惊落了早生的竹泪和叶露。 莲衣似乎知道我会不时地用眼瞟她,所以她的身子向我离得很远,她那美丽绝伦的脸庞被月光镀着近乎神圣的光辉,而她的眼睛,肯定全部接受了我的关爱和抚慰,仿佛将一切烦忧和自卑荡涤无存。 我知道我的这个念头只是一厢情愿。 她毕竟是一个丢过整个世界的人。 我想重新给她一切。 可是,我现在还不明白她把什么叫做世界。 这些天,龙轩根本顾不上“龙家班”的戏,整日和我一起奔波,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想让他和莲衣好好休息,可他说来时的路上好象又看到了几个神秘的黑衣人,他要和我一起为莲衣守夜。 我知道龙轩是个跟我从心底里亲密无间的好兄弟,根本用不着客气。 莲衣睡在竹林的一间竹屋里。 怕影响莲衣休息,我和龙轩自始至终没有踏入竹屋半步。 我们盘膝对坐在竹林之中,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龙轩带在身上的一壶老酒。起初,我还滔滔不绝地和他说话,后来随着酒意带来的感伤渐渐浓郁,我开始沉默。 龙轩何尝不知道我心中的不快,他看出来莲衣的不解风情和我的焦灼郁闷,但是又不知道该怎样劝我。几乎整个夜晚都被压抑笼罩着,快到半夜的时候,我们偶尔在月光下对视了一下眼神,我发现他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他说了一句不愿意让我受委曲就扑到我的膝上哭着睡着了。 我仰天看着被细密的竹叶遮挡住的月光,只有一声长叹。 竹林里有低回的风。 我脱下长衫披在龙轩肩上,握着他细嫩的手,陪他进入了梦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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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在梦里,莲衣不再对我冷漠而是极为顺从,我们并肩走在这片竹林里,不知道我对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她的面颊“腾”地通红。她嚅嚅地说你不是捂过人家的胸口了么?我耍着赖说那次不是隔着衣服么?再说那次光想着让我的手和你的心说话,根本没顾着体会什么叫作“香软”。莲衣不让我看她,背过身解开衣襟,拿着我的手抖抖地藏在衣服下面。 我理直气壮地把手向上抚去。 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香软”。 虽然莲衣没有我看到的蓝心月的“香软”饱满蓬勃,可是它们现在毕竟真实地捂在我的手中。 我贪婪地揉捏着它们,尽情享受着那种新奇的柔软与坚韧,快活地无法形容…… 我被鸟鸣声吵醒的时候,龙轩早醒了。 龙轩坐在远处看着我发愣。 “贤弟早醒了么?” “刚醒,大哥傻笑什么?” “哦,我傻笑了么?有可能,因为我做了一个好梦。” “什么好梦?” “贤弟,你猜大哥梦见什么了,大哥梦见‘香软’了,感觉很奇妙,想不想听?” “我才不听呢!你现在脑子里除了‘香软’还有别的么?” “这有什么不好?一个梦境而已又不是真的,不过那种感觉和真的一样,很奇怪!” “大哥知道那个‘香软’是谁的么?” “莲衣的,我敢肯定,不过你可千万别去告诉她,她会生气的。” “我才不管你们的闲事呢,我走了。” “贤弟别走,等大哥心情好些再走好么?多陪陪我。” “让她陪你吧。” 2 莲衣醒了。 她在吹《鹧鸪飞》。 我看了一眼晨雾中的竹屋,不知道该进去还是站在外面。 那是一间好奇异的竹屋。 我第一次看到它便认定它是一对仙侣萌生或是了断爱情的地方,所以,每看它一眼,便凭添一重忧伤。 这份忧伤后来成为我谱《陌上别》的原因。 我以为这次也是忧伤的,而推开竹扉,世界上所有快乐的味道便合身扑来。我试着关闭眼帘,想辨认出每一种快乐的出处,可是,它们顺从而和善地簇拥着我的内心,让胸膛里充盈着旷世的感动。 我仿佛一下子容纳不了这么多快乐的味道,下意识关闭了它们通向心底的捷径。 我只留下那缕越窗而过的薄雾。 因为它们乖巧地环绕在莲衣的周围。 我只聆听那首绝美的《鹧鸪飞》。 因为那是一个女孩的心。 真的,我一头扎进那首曲子的流波里,并且毫不费力地和它融合。我想控制和避开一个个小巧的漩涡,可是,我的心稍一用力便飞出水面腾上了虚空。 莲衣此时肯定也正徜徉在一种飞翔里,所以,我并不带领或是跟随她的心越升越高。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翅膀和心打开,暗示她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我希望她的心能发现我。 哪怕它停下来稍坐片刻也好。 可惜,她在曲子中缓缓收敛住双翼,依然像从前那样孤单,只是有少许的激动。 “莲衣,告诉我,那只鸟在曲子里仅仅是飞翔么?” “它在寻找方向。” “第一次听它的时候,它是快乐无忧的,为什么现在反倒凭添几许感伤呢?” “我一直以为那只鸟是自由的,所以它才快乐,可是它毕竟有停下来的时候,我在为它寻找一个归宿。” “也许将军府的劫难使你改变了想法。” “不,我从未把将军府当作过自己的家。” “你心中的家……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你为那只鸟儿找到归宿了么?” “嗯!” “在哪儿?” “在这儿,这间竹屋。除了这把笛子,我对所有的东西都感到陌生,我本以为要好长时间才能接受这间竹屋,没想到这么快竟和它一见如故。” “那是你在将军府也住在竹屋的缘故。” “不,在那儿我是被遗忘的,在这儿,我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你的世界里都有什么?” “这间竹屋还不够么?” “还有比它更重要的么?” “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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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 “我好象快乐了。” “这……太好了。” “林公子,你好象不高兴?” “没……怎么会呢?” “林公子也会说谎么?你分明不高兴,还有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我只是想,我会不会……成为一个人快乐的原因。” 3 我不得不想这个问题。 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带她来这间竹屋的目的。 我丝毫没有把莲衣当作猎物,但是我总觉得自己反倒像一只窜跳在陷阱里的困兽。 那是自己为自己设好的陷阱么? 我无法预料。 也许一开始我就被她的笛声和才学捕获,也许乍一看到她肩头到脖颈那一弯弧线就注定我今生无法逃脱。当然,更深的陷阱还是她那双沉没了整个世界的眼睛,我从里面看到了一种至美和与生俱来的疼痛。 所有这一切如果非要找出理由,那么,什么是让我的手抚摸她心跳的理由呢?又是哪一个理由让我把她带出了地牢? 我以为她被我拥有,便是她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想给她一个世界。 她却不向我描述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莲衣,你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我想在心里把她看透,可是我的心根本无法想通,我第一次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我在那片竹林里整整行到日落日升,直到那颗心和那双脚同样酸痛麻木,才不得不又走回竹屋。 我以为在这一整天里你会在竹屋旁不断地唤我,可是没有。我以为你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会惊喜万分,可是也没有。 就在这夜半的竹屋里面,你淡淡地和我打了一声招呼便安详地睡去,让我在你的梦境之外寂寥地守着你的呼吸,而那束月光好象故意和我作对,它始终不肯偏离你的左右,让我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你身上无家可归一样的游离。 你长长的睫毛上浸润的月光弄湿了我的眼睛。 你柔软的双唇轻抿着,让我无法不猜想早晨醒来时的第一句话是冷淡还是亲昵。而你的心跳常常会引发我心脏不经意的停歇,我想聆听它的声音,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彻底挥去这似有似无的陌生。 我们依然陌生么? 你的心曾告诉我很多关于生命的悲戚。 我的手在那次交谈里感动得几乎疯狂。 这只手还在。 它是最好的证人。 可是,我的手现在像一个永不开口的哑人,不但遗忘了所有的冲动,就连你心跳的节奏和温度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想和它再有一次亲昵的交谈。 我想把手放在你生命的源头,放在那座高高耸起的山顶之上,我希望《鹧鸪飞》里的那只鸟能在此时出现,它扇动着双翼和我的手愉快地在峰峦间翱翔,我们相互问候并彼此约定,只要你愿意,我们便在这座山峰下面永久地居住。 可惜,你心跳得太稳太慢,以至于轻抿的双唇无法将那只竹笛打开,无法把那只鸟儿叫醒。 其实,到这间竹屋之前,我一直偷偷为你做那盒香粉。 一盒没有名字的香粉。 一盒不再让世人闻到你体香的香粉。 凭我的直觉,你会很愉悦地接受。可是,我暂时不能给你整个世界,又怎么能轻率地剥夺你给别人留下愉悦的权力? 我不知道你缺少什么? 我不知道如何给予。 我像一个久候在十字街头手捧水碗的人,那些渴得眼睛都成灰烬的过客,望着我却充满戒备。 他们搞不懂我是疯了还是另有企图。 我没有疯。 可是我确有企图。 我本是把你当作知己的,现在正为你的不解风情失望。 我希望你做我的情人么? 如果是这样,是否和当初的想法大相径庭? 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卑琐和自私。 我险些让自己走失。悔愧的泪水悄悄问候着有些酸涩的眼睛。 泪水无声地稀释了月光。 世界黯淡下来,我的梦里一片漆黑。 “公子,你醒了?” “哦,昨晚本想做个好梦来着,可惜没有。你醒得很早么?” “嗯,是调皮的鸟儿把我叫醒的,它们也吵醒你了么?猜猜这个早晨我做了什么?” “竹笛?刚刚做好的么?” “试试看,它好不好听?” “嗯,不错,你的手艺真好。” “我忘了告诉你,除了做笛子我什么都不会。” “这还不够么?我都不会做呢!”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喜欢么?” “怎么,送给我?” “嗯,这是我第一次把亲手做的东西送人。” “我一定好好珍藏它,我要学会那首《鹧鸪飞》,除了它,别的什么曲子都不用它吹。” “公子的话好让我感动。” “莲衣,你……还记得我说过为你做香粉的事么?其实……其实香粉早已做好了!” “它一定有个绝美的名字!” “不,我一直不敢给它起名字,而且……而且这盒香粉和别的香粉有本质的不同。它是一种特殊的香粉,它会使一个人的体味永远消失。” “这么神奇?” “我……做这盒香粉的初衷是很自私的,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闻到和记住了你身上的味道,所以不想让任何人再窥视和了解你的内心。可是……可是现在我觉得没有这个权力,假如有一天你寻到了你钟情的人,他会遗憾终生。” “公子真是这么想的么?” “能在茫茫人海寻到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已是我的福份,我……我不敢要求太多,我只希望你能像我对你一样对我。” “公子为何突然这么伤感?莲衣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我也是这样想想而已。香粉本来就是为你做的,为了感谢你送给我的竹笛,我也把香粉送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等你想用的时候才可以用。” “我答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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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 1 这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为我的前生对莲衣的放弃感到惋惜。 我真想一下子回忆起最后的结局,可是那些情节却总被突来的刀光火影所代替。我预感到即使和莲衣没有了爱情,也绝不会有平静与安逸的生活以及命运,我们到底怎么样了? 我的心缩成一团。 直到现在,我已经不能做到平静地回忆过去和观看眼前发生的一切,我甚至自从知道了阿莲就是莲衣的后世,无端地感到了一种耻辱。 我无法改变阿莲的命运,可是林若非呢?他为什么不把阿莲救出水火,我有些愤怒,第一次不想看眼前发生的事情。 以前我时常惊叹于这座画舫的美丽。 它是秦淮河上最令男人疯狂的尤物。 我心甘情愿躲在它的下面也不仅仅是为了超生,我已经被这里蕴藏的淫荡之气所折服。 可是现在,我必须象逃离阳光一样对它退避三舍,因为它完全陷在了光与色彩的世界。它像一位高不可攀的美人,让任何一位暗恋她的男人感到自卑。 淫荡,这是一个多么让男人兴奋的字眼。 淫荡,一旦有了最为华彩的装饰,似乎极为尊贵而不媚俗。 今夜的风月舫,就是所有尊贵者的舞台。 今夜的风月舫,让娼妓身价倍增。 因为风月舫换了新的主人。 因为风月舫的这身衣裳,缝缀着十万两白银。 “诸位诸位,今天来捧场的客爷是最有福的,看到桌上的美酒了么?那是当今圣上御赐给我家新主人的,这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啊!为了给大家助兴,我们舫上的姑娘一会儿都要出来陪大家喝酒,还有,我们舫上的头牌阿月姑娘要给大家献上一段好听的小曲儿。我葫芦瓢活了50年都没这么风光过,这样的夜晚才是真正让咱们男人快活的!” “你家新主人是何来头,这样让咱白吃白喝的?” “这酒当真是御赐的,不会有假吧?” “这东家好大的派头,怎不出来露个面?” “诸位诸位,我家主人乃是朝廷新贵,不露面自有不露面的原因。话又说回来,他老人家不在场,咱们不是更自由么?吉时已到,鸣炮庆贺——” 好一通震耳欲聋的鞭炮。 好一番惊世骇俗的炫耀。 其实,秦淮河一直在安静中迈动着它淫荡的脚步,即便是明朗的月下或者空旷的黑暗之中,偶尔你能听到一两声从某一座画舫上传来的笑声,丝毫改变不了它慵懒与落寞的性情。 我一直以为秦淮河在它淫荡的脚步中,有一种感动与幽怨的节奏,只不过它无关大局,只不过它不是一条让世人用来思考的河流。 它的静谧让浮躁的男人疯狂。 男人疯狂才显出女人的悲怆。 多少年来,秦淮河心安理得地变更着男人与女人的生活,它用金钱主宰和膨胀了嫖客们纵欲的快乐,它用金钱粉饰和验证了妓女们一副皮囊的价格。 这是一个极其公平的世界。 它给了女人好多生存的机会。 当然,还有我,一个等待超生的鬼魂。 2 “诸位,您往那儿瞧,这可不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这是我们风月舫的全部招牌。姑娘们,去吧,去给各位客爷倒酒!” “他妈的,今天确实不错,好酒好菜还能全都看看这些皮白肉紧的小妖精,老子也算风流一回了,嘿嘿。” “怎么没见那位阿莲姑娘?” “是啊,我一直找呢,没看到。” “诸位,现在让我们风月舫的头牌阿月唱首小曲儿,大家想听什么?” “随便。” “拿手的。” “《摸错郎》。” “各位客爷,那阿月就献丑了。” “阿月,你还丑啊?大爷我乍见你这身新做的行头,酒都喝不下去了,若是那天你穿着它,大爷我说不定再多给你十两银子。” “瞧爷您说的,明晚给阿月也不迟呀。” “明晚?今儿大爷我怎么熬得过?” “爷,阿月好不容易争了个抛头露面的机会,您就行行好吧。再说了,今晚您是顾着喝酒还是顾着出汗?” “大爷我那天出汗了么?我还没到兴头上,你早软得哼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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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楼 “小妖精真会说话,明晚大爷就还找你了。哈哈哈哈。” “诸位客爷,方才阿月和这位爷说笑了几句,热闹热闹场面,阿月这就唱来:小奴家大着胆儿哄睡了爹娘,三更天脱下了绣花鞋溜出闺房,满以为冤家他在东墙根里等,没想到小奴家扑到了那叫驴身上……” “好,唱得浪一点才过瘾!” “好,喝酒喝酒。” “来,干!” “哎,咱们叫那位阿莲姑娘出来唱一曲如何?” “太好了,她人呢?” “月姑娘,怎么没见阿莲姑娘?” “噢,莲妹妹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不能出来侍奉各位,还请原谅。” “什么身子不舒服,自从那日开苞之后就没听说她接过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她还接不接客啦?我们都等着尝二茬鲜呢,这硬挺着干等的滋味真他妈难受!” “各位爷,人家莲妹妹和我们这些低贱出身的人不同,莲妹妹未到风月舫之前是有名的大家闺秀,自然要有身份了。” “什么狗屁身份,只要上得这风月舫,就是七仙女她也得侍候老子。” “不错,叫她出来,她要不出来,这酒咱不喝了。” “对,从今以后,咱不踏这画舫半步。” “各位爷,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妹子动这么大肝火,我们风月舫的姐妹们不是都在你们怀里扎着么?各位爷都是风月场上的高手,难道还不懂天下女子都一样的道理。” “我们想看看她的脸蛋都看不着,这他妈是怎么一档子事?” “去把她叫来,不然我们即刻就走。” “各位爷稍安勿躁,奴家这就秉明主人。” “快去快去,晚了别怪我们不捧场。” “世上哪有这么摆谱的婊子,我就不信她裆里长着七荤八素?” “喂,小声点,来了来了。” “啊?果然是好成色。” “瞧她那杨柳小腰,只这么一掐掐,嘿嘿……” 3 我没想到她会出现。 在我印象当中,她已经二十多天没有走出房门了。 她的房门一直被锁。 她是怎么出来的? 我知道她每夜的梦里都空空荡荡,醒后也懒得起床。她已经习惯把眼睛随便定在房间的什么地方,仿佛那儿也有一双眼睛,她不舍得和它对话,她明明与它有着相隔千年万年的陌生,偏偏要在这一朝一夕之间,超越水乳交融的境界。 她在嫖客眼里是完美的。 她在自己眼里是残缺的。 世上有这样矛盾的女人么? 因为她的残缺,她生命里所有的热情都仿佛消耗殆尽,于是,只留下冷艳,重创着嫖客们一颗颗狂热的心。 由于她的残缺,那种美丽并非无坚不摧,仅在一瞬之间,这位袅袅婷婷向大厅走来的尤物,就已经在每一位嫖客的想象里分别被闪电般地强奸了一回。 她似乎明白他们眼神之中的含义,所以,她在脸上浮出一个最为宽容和默契的微笑,扭头看了看面带惊讶的姐妹,慢慢坐在阿月坐过的椅子上。 她那么善解人意。 她耐心地等待嫖客把想象发挥到极致。 她娇弱的身体上斜插着无数达到高潮后的快意目光。 她令在场的每一个男人疯狂。 好一个出类拔萃的婊子,这让我感到羞耻。 “诸位,方才阿莲有事未能和姐妹们一起出来,实在抱歉得很。” “阿莲姑娘,听说你一直被你家新主人锁在房中,不知这个传闻是真是假?” “在下也听说了,你家新主人是何来头?” “这位客爷,街头的传闻怎么能当真呢?我家新主人是当今皇上的红人,怎么会对一个微如草芥的女子施展那样的手段?这一阵子阿莲不曾露面,实在是有些私事缠身。” “姑娘从那日开苞之后再没接客,不知以后……” “阿莲今日出来和诸位见面,这位客爷难道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么?” “好,这就好这就好。” “阿莲希望各位客爷捧场,阿莲也想多交几位朋友。” “阿莲姑娘此番言语,在下以为你也是一位性情中人,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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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 “姑娘可否记得那位白衣公子?” “当然记得,我们是有缘之人,所以才愿意把女儿之身给他。” “既是有缘,姑娘会关心他的生死么?” “客爷想说什么?” “在下前几日有幸见到那位公子,只是他全无昔日风采,形若枯蒿,想必活不过这个月了。” “有这等事么?在哪儿?” “夫子庙。” “客爷为何对阿莲说这些?” “在下虽不知那位公子身患何种顽疾,但他在病中会偶尔叫一声姑娘的名字,姑娘若是有情有义,至少应该到夫子庙走上一遭。” “客爷以为阿莲应该去么?” “当然,令男人刮目相看的女子,才更让男人喜欢。” “是啊是啊,阿莲姑娘肯定会去的。” “那好,阿莲明日就去。” 4 这是风月舫最肮脏的一间房子。 几天之前这里曾是放置杂货和弃物的仓室。 它没有任何装饰,普通的连空气之中都塞满了寂寥和无可奈何的味道。那种味道是一股腐败的霉气,它和喧嚣的大厅一墙之隔,外面客人和娼妓们的私语窃笑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这座画舫的新主人。 他背桌而坐,一身华衣与房间格格不入。 桌上站着五坛已经开封的御赐美酒。 桌上躺着一把没有出鞘的七星宝剑。 宝剑睡意朦胧。 美酒充满杀机。 我第一次见一个男人有这样锋利却又愚钝的眼神。它锋利到能削断这把宝剑,愚钝到又被美酒的醇香迷惑。他用亲昵的目光抚摸着宝剑,又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一坛美酒,然后似笑非笑地捧起它,将一腔感慨与怨毒一饮而尽。 不愿流露杀机的人才有这种表情。 为情所苦的人才这样喝酒。 酒和男人的心,总是一生一世的冤家,随时都能因为某种情绪的光临打斗的难解难分。 心永远斗不过酒。 就像男人永远不能征服女人。 酒是出色的娼妓,它点燃男人的欲望和血液,又把灰烬扔进瞳仁。 “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儿喝闷酒?” “你……是谁?” “爷不记得了,奴家叫阿月,是咱舫上的头牌。” “什么事?” “客人吵着要见您一面呢!” “让……他们吃好喝好……速速散去,见我……作甚?” “您还是露一下面好,这关系到咱的生意。” “我……买下它本来……就不是为了做生意,我是为了那个负心之人……” “爷的话我懂,可舫上的姐妹们都得活着不是?” “曹某养着十万大军,难道……难道还养不起几个女子?只要我高兴,我给足你们银两统统回家伺奉爹娘。” “阿月先替姐妹们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阿月愿做您膝下的一条狗,听从您的使唤。” “好,咱们一言为定,你先……陪我喝酒,咱们不醉……不休……” “美酒虽好,可是会伤身子的,爷您少喝才是。” “男人的身子不值钱,女人的身子……才值钱,我今天……就想喝醉,我要醉上三天……三夜……” “好,难得爷您瞧得起阿月,今天咱们就醉他个昏天黑地。” 5 阿月不是一个懂得孤独的娼妓。 阿月自从上了这风月舫,她的孤独便被美丽的脸上那抹永远浮着的笑意淹没。 娼妓不需要孤独。 从某种意义上说娼妓的最大梦想是忘记自己,忘记自己所有的欢乐和苦痛。当然,娼妓是女人中的女人,如果有谁懂了男人的孤独,她也许能紧紧抓住这个男人的心。 现在,这位风月舫的漂亮头牌用那样迷离的醉眼看着她的新主人,她脸上那抹永不消失的媚笑是看穿了他的孤独还是对他有一种悲悯? 曹云是一位统领十万兵卒的将军,也许会成为一个女子的俘虏。 男人在三种情况下可以做女人的俘虏。 一是甘心情愿。 二是别有用心。 三是身不由己。 曹云属于哪一种呢? 阿月不愧为风月舫的头牌,她知道怎样凭借自己的胴体勾摄男人。当然,阿月也绝不是那种仅仅靠肉体吸引男人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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